第311章 呐喊18 “看来这里
看着天际处的火烧云,守卫皮特的肚子随着钟声一起响起。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但看着从面前走过的巡逻队伍,临近换班时间的皮特却觉得此时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胃口。
厨房里进过一个想要投毒的间谍,更糟糕的是这人到现在都没抓到。
如今这件事已经随着越来越紧密的搜查传开……凡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估计都会失去一部分吃饭的欲望……
正当他看着头顶的天空、用放空大脑的方式抵消饥饿感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士?”守卫有些诧异地看向从旋转楼梯中走出的人,见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要直接走出塔楼,赶紧伸手阻拦,“您怎么出来了?现在外面还……”
“我有事要去主楼。”
这位平时一向好说话的女士此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直接伸手按下守卫抬起的手臂:“让开。”
明明语气还算平常,手上的力道也不算太大,可皮特还是被她扫来的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脚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十几步,都快来到主楼的入口了。
因为近一年经常在主楼附近散步,菲丽丝已经在主楼守卫面前混了个脸熟。
尽管现在出了“间谍事件”,但菲丽丝只说了一句“我有重要的事找恩里克修士”,守卫们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很识相地拿开武器。
“您可以进去了……”
见这位女士在他们让开路后并没有立刻进入主楼,反而盯着自己手中的长枪看,主楼守卫不由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您……还有什么事吗?”
“…………”
“没事。”
菲丽丝张开嘴,最后理智还是让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大步走进主楼。
但她到底没有幽灵们的速度快。
不等她走出西塔楼,听说“黑手”有消息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跟着前者一起出去了一趟,并在她正式踏进主楼时带回准确的位置消息。
“……虽然我没见过那个人,但肯定是他……”老教授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除了间谍和刺客,我确实想象不到有谁会钻那种地方……”
菲丽丝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脚下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来到南塔楼。
“太好了,您终于过来了……快点上去催一催,尽快让朱尼厄斯少爷去别的厕所!”
当她再次与一名守卫说明自己的来意,踏上南塔楼的楼梯时,哈特也终于找了过来,用一种要吐了的表情说道:“我刚刚伸头进去看了……那家伙好像听到了上面的声音,很快就要爬出来了……”
菲丽丝闻言,趁着周围没人再次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走。
“……这一边下面的粪池,多久没清理了?”
向上走时,菲丽丝突然问道:“积累的东西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哈特的脸色顿时更差了一点:“我看是挺多的,挺厚的一层感觉有段时间没清理……”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用一种惊恐的表情看向菲丽丝,正好看到后者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菲丽丝女士……是不是生气了?”
青年幽灵后退一步,飘到老教授身边,一边小声开口一边紧握双手,做出一个向下捅的动作:“可人不是找到了吗?难道她是想……这也不至于吧?”
菲丽丝听到身后幽灵的讨论声,没有理会,依然大步向前走。
她确实很愤怒,只是一些情绪到达极致后反而会给她一种情感与身体割离开的感觉。
她的大脑还很清醒,她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行为……只是面上表现得越冷静,胸口燃烧的那团火就越旺盛。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呐喊。
她不明白,明明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份,明明今年是一个只要努力生活就能活下去的年份,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在这样的好年份里闹事,让那些原本能拥有平静生活的人卷入混乱。
——你很清楚是为什么。
胸口处,另一道声音发出嗤笑。
不是所有人的欲望都那么容易被满足,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吃饱就会感到满足。
流浪者想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一件能过冬的衣服,但当他们拥有这些后又不可避免地嫌弃木屋太简陋,麻衣太单薄,这是人之常情。
凡人的欲望就像雪球,越滚越大,可并不是所有人的欲望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满足。
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获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在这个秩序不断崩塌的时代,用制造混乱来获得利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手段。
大到国王、教皇、皇帝,小到一名盗贼、强盗,一旦尝到混乱带来的甜头,就会将这份卑鄙的行径作为经验传授下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菲丽丝当然知道这种观念和模式不但不会消失,还会持续延续下去。
一切向金钱看齐,一切向自己的利益看齐。
只要是能赚到钱,只要是能让自己登上更高的位置,那牺牲掉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是千千万万人的人生。
弱肉强食,人类不就是靠这个站到生物链的顶端吗?
弱者活该被淘汰,活该遭到嘲笑和欺凌。他们就该像猪羊一样,成为一种资源,被强者吃干抹净,这是他们存在于世的唯一价值……即使是在几百年后的现代,这样的观念依然深刻在许多人的骨髓里,更何况是在还没有那几百年教训的中世纪。
每次想到这里,菲丽丝都会打心底生出一种绝望。
尤其是让她知道一个确切的未来,简直是命运对她最大的嘲弄。
她曾告诉冉娜,不要让历史限制她的思维,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被未来限制思维的人?
因为知道那个确切的结果,她始终无法像一个真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中世纪人,能自由地在脑中畅想那个天堂般美好的未来,打心底相信它,并乐观地为之努力。
她不是生来掌权的贵族,也不是才华横溢的学者。没有惊世骇俗的才能,也没有足够宽广的胸怀。
她只是一个活着已经很艰难,即使死在路旁也不会惹人注意的、蝼蚁般的普通人。
没有伟人般远大的目标,眼界狭窄,总是最先看到眼前的东西,最在乎的也只有眼前的那点东西。
只是那个她曾经最在乎的“家”已经回不去了,就连给了她十年安稳生活的修女院也不见了……命运好像能读懂她的内心,让她活着,却总要让她眼睁睁看着最在乎的东西被不断夺走。
这一次,它似乎选中了这座城堡。
这个她不算多么喜欢,却给了她些许安宁的居所……
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出口。
如果在历史这条宽广大路上,她这样一只蝼蚁用尽一生拖拽路上的砂砾石子,也不会让路偏离原本的方向。
那至少,在她还能用自己的双腿站在这里时,在她被扼住喉咙前,为了保住那些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她都要拼尽全力。
不管挡在前面的是公爵还是皇帝,主教还是教皇,凡是试图夺走蝼蚁宁静的人,也不该惊讶自己会被蝼蚁的上颚咬上一口。
就在菲丽丝踏出楼梯间的同时,位于南塔楼二楼边缘的厕所里,两名男孩正坐在木质坐垫上窃窃私语。
“……我们出来很长时间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男仆乔戈穿着裤子坐在座便上,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小声劝说着自己的小主人:“您要是实在背不下来那一段,等会儿我会站到修士身后,给您打手势提醒……”
“再、再过一会……”朱尼厄斯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带着点磕巴说道,“让、让我再准备一下……啊!!”
话还没说完,一道突然出现在厕所门口的身影将男孩吓得直接弹跳起来,看清来人是谁后更是震惊到话都说不清楚了:“女、菲、菲拉女士?您、您怎么……”
“我来找恩里克修士有事,修士说你去厕所很久都没出来,我顺便来看看。”
菲丽丝无视了两个小孩惊恐的表情,径直走进厕所内,伫立片刻后皱起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什么声音?”尽管之前并没有脱裤子,男仆乔戈还是因上厕所时被人看到生出些许羞耻感,又有些怕自己陪小主人在厕所里躲避考试的事被发现,此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尴尬之地,“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女士……这里实在……”
“是从底下传来的。”
再次无视了小男仆的话,菲丽丝直接走到坐便前,说出预先想好的台词:“这下面好像有老鼠,等它们爬上来肯定会咬人。”
“……老、老鼠?!”
听到这话朱尼厄斯的脸色瞬间变白,当即惊恐转身看向自己的屁股,直到确定自己裤子上没有咬过的痕迹才松了口气。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糊弄,乔戈却没那么容易上当:“可我没听到老鼠叫……”
菲丽丝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干脆走到一旁拿起竖立在一旁、用于通便道的长木杆,没有丝毫犹豫地朝其中一只坐便洞用力捅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男仆乔戈还想继续劝说时,一道尖叫从便道内传出。
“…………”
“看来这里有只格外大的老鼠。”
菲丽丝冷呵一声,转身后才露出严肃的表情:“盖伊先生在哪儿?人应该掉下去了,必须立刻找人去底下的粪池看一看。”
第312章 呐喊19 “审讯可以
在得到“间谍被找到”的消息时,盖伊在激动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
卡尔总管才生了两三天病城堡内就混进一个间谍,这本身就是他的失职。
如果封闭整个城堡却还没把人找到,或者让对方逃走,那就是失职中的失职。等卡尔总管恢复意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对方交代……
好在现在人找到了,只要接下来看住不让人逃跑,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逃应该是逃不走的……”
来报信的男仆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汇报道:“就是他现在……受了伤,身上还有很多脏东西,不太好移动……”
盖伊一开始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所谓的“脏东西”是什么,不免跟着陷入沉默。
他确实没想到,有人会为了躲避搜查钻进粪道躲藏。更没想到这人会被偶然路过的“菲拉薇娅女士”发现,还被其一棍子捅下去了。
好在那粪池有段时间没清理,通道狭窄,下落高度也不算太高,再加上那位女士在发现捅到的是人后立刻找人去捞,不然就算这人不摔死也有可能淹死在粪池里。
再次叮嘱看守们多往那人身上浇几桶水再把人带到刑讯室后,盖伊转身看向那道始终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我无法向您表达我的感谢,女士。”他走上前,认真行过一礼后面带着好奇抬起头,“但请原谅我过度的好奇心,我实在无法想象您是怎么发现那人是藏在粪道里的?”
菲丽丝对上那双看似懵懂,实则带着些探究的目光,忍不住在心中轻笑一声。
比起卡尔总管,盖伊显然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年轻人……不过这点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就是了。
“我看城堡里的守卫找了那么久,却一直都没找到人,就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那么大一个人没了,不可能发动所有人找都找不到影子。那只要不是已经逃出城堡,就是躲在一个平时不会有人去、且没有人愿意长时间停留的地方。”
菲丽丝这么说着,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塔楼:“也许是吾主指引,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城堡里听人说起的一件旧事。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有一名刺客刺杀了当时的尼托伯爵,想要逃走时为躲避搜查便试图从粪道里逃脱……我就想这次的这位间谍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想法,没想到居然真能碰到。”
盖伊:“可城堡内的粪道那么多,您是怎么能确定他藏在通往南塔楼二楼的那一条?”
“我不确定啊,我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后,第一时间想到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菲丽丝抱起手臂,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如果那人恰好藏在主楼的粪道里,如果他爬出来的地方恰好在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居住的那片区域,那他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我过去只是想去提醒他们一下。能这么巧真碰到,我也很意外。”
看着女人脸上那堪称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盖伊只觉得自己的笑容要维持不住了。
这位女士真是,连演都懒得演了,仿佛确定他无法从这番话中找到破绽。
可自己还真就这么没用,明明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却也找不到能反驳的点。
最后盖伊只能不尴不尬地又寒暄几句,看着一旁的“粪人”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便打算带着人到刑讯室好好审问一番。
“…………”
“等等。”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那道声音居然再次响起。
“现在是特殊情况,我想你们应该想要尽快从那人嘴里套出点东西。”菲丽丝指向那个全身被扒光又被淋湿的男人,“他的行为可不像个普通的间谍,能那么快甩掉人,还藏到那样一个隐秘的场所,他来之前应该做过很多准备。”
“……您是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说?”
盖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逐渐凶狠:“您放心,我会让他说出该说的……”
“严刑逼供不一定能得到真实的情报。比起让他招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不是吗?”
对上男人愈加困惑的表情,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笑:“我有办法看出他是否在说实话,也有办法让他说出实话……但在那之后,我也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盖伊被她的笑看得全身发毛,开口时没忍住打了个磕绊,轻咳一声后才挽尊道:“其实您不需要这么客气,有什么需求您现在提就行,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尽力帮您……”
“当然是你能办到的,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菲丽丝率先一步走到前面,顺便递来一个眼神,“快点吧,先生,时间就是机遇。这个麻烦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
直到与那位女士一起走到刑讯室,看着那名间谍被吊起,盖伊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方面想按照规矩劝说眼前的女士离开,可另一方面,由于对方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又有些好奇对方想做什么……
两种想法碰撞在一起让他一路都在犹豫,结果一犹豫就犹豫到了现在,想开口让对方离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您确定要留下观看吗?”
即将开始给犯人上刑前,他还是再次委婉劝说了一句:“场面也许不会太好看……”
“没事,你审问你的。”菲丽丝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负责记录证词的文书身边,“先按照你的节奏走,有问题我会说。”
盖伊:…………
虽说这位女士确实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老师,但这话放在现在有种微妙的诡异感……
盖伊感觉自己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已经暗含催促的眼睛,他就莫名感到脊背一凉,涌到喉咙的话直接变成对手下人的吩咐。
菲丽丝需要承认,在严刑逼供方面她确实没有专业人士有经验。
最开始什么都不问,先把人堵着嘴抽十鞭子,这时候刑具差不多也都摆齐了,行刑人这才像个导游般耐心向吊在墙上的人介绍起面前种种刑具的用法。
但他们专业,对面的间谍显然也很专业——毕竟是个敢钻粪道、差点在粪坑淹死却没有当场崩溃的人。嘴虽然被堵着,一双眼睛还机灵得很,显然是个难搞的角色。
果然,他在行刑人介绍完刑具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等到行刑人将他的手反绑着吊高,双脚彻底离地,又在他的脚腕挂上两个铁球——根据介绍,这样会让人的肩膀一点点拽脱臼,越挣扎越疼。
这时候再用烤红的烙铁贴上露出的腹部和胸口,叠加的痛感很快让男人发出痛呼。
“我说!我全都说!!”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大喊道:“求求你们把我放下来,我什么都愿意说!”
盖伊:“那就先说说你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是弗雷兴伯爵派来的……”男人一边痛到狠狠吸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他、他记恨尼托伯爵之前抹黑他的名声,听说尼托伯爵现在……现在不在城堡内,就想让我做点什么搞乱他的后方……”
弗雷兴伯爵……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过鉴于这位与反叛的维讷男爵有一些七绕八拐的亲戚关系,再加上前伯爵一家的死被皇帝扣在他的头上,此时派人骚扰城堡,以此给前线的伯爵阁下捣乱也算合理。
盖伊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给负责记录的文书一个继续的眼神,这才继续道:“你是怎么混进城堡的?是不是在今早假扮成彼得神父的随从?”
“什么彼得神父?我不认识……我是趁着运干草的人不备,钻进车里混进来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愿意提供证词,请、请赶紧把我放下来……”
“你上的哪辆马车?”
盖伊悄无声息地挖了一个坑:“那辆用黑马拉的车?”
“不、不是,我记得是一匹棕红色的马……”
一切都对上了,盖伊没有再怀疑。
他转过身,原本是想看看负责记录的文书有没有把口供写好,可眼睛无意识地一扫,直接与坐在一旁的女士对上视线。
“……我觉得他没说谎。”
犹豫片刻,盖伊还是走到女士的身侧,在男人的求饶声中低声解释道:“今天附近确实有两辆运干草的马车进入城堡,拉车的都是红棕色的马……”
菲丽丝点点头,视线却依然落在那名一直发出痛呼的男人身上。
至今为止,这个人的表现和说辞没有丝毫破绽……如果不是那么多黑手趴在他的身上,用此起彼伏的声音喊着“骗子”,她还真不能完全确定对方是在说谎。
“…………”
“既然如此,就让他发誓吧。”
菲丽丝对一旁的盖伊说道:“你们这里应该有教经吧?写好证词后让他对着教经发誓。”
盖伊:“有是有……可发誓的话还需要有至少一名教士在场,我们现在……”
“没关系,先让他发一次誓再说。”菲丽丝打断他的话道,“反正他说这是真话,那发多少次誓都该不会感到心虚。”
盖伊不是很能理解这位女士的行为,但他还是照着她说的安排下去。
很快,就在口供完全写完不久,去拿教经的男仆也回来了。
菲丽丝接过教经和墨迹干透的口供,走到还在断断续续呻吟的男人身前,将教经举到他面前。
“大部分人一辈子会说很多谎,但我诚恳地建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谎。”烛光下,她紧盯着男人浑浊的双目,面无表情道,“对吾主说谎,也许会让你提前见到地狱的使者。”
看着眼前这张一脸认真的脸,男人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嗤笑。
真是个天真又愚蠢的女人……想要吓唬住他,至少也该编点站得住脚的理由……
心中这么想,男人面上依然维持着因受刑而痛到扭曲的表情,开口时的声音也带着祈求:“我、我当然不会跟吾主说谎……我发誓,女士,我向吾主发誓……我刚刚说的都是真……”
“好好看清这上面的字再开口。”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到面前的女人高举起那只拿着供词的手,往他的面前挥了一下。
那手并没有碰到他,他能感受到一阵风从他面前划过,可在意识到这点时他却感觉眼前忽地一黑,全身的力气和意识都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抽离。
但那也只是很短的一刹那。他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恢复清醒,软下的肌肉再次紧绷,并惊恐地睁大眼睛。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的眼睛瞎了。
整个视野像是被一层黑布蒙住,模模糊糊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个认知让男人的心跳骤然加快,并习惯性甩了甩头。
经过几次用力的闭眼再睁眼后,他发现那抹蒙在眼睛前的黑色终于消失了。
只是不等他舒出一口气,眼瞳就因为看到的东西骤然放大。
那好像是一只眼睛,一只长在手上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缓缓扇动着,眼角边缘的血丝延伸到浅棕色的眼瞳周围,缓缓转动着,最后与他对上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总能让人爆发出发自灵魂的尖叫。
对比起来,刚刚发出的呻吟声和痛呼便显得格外做作。
“我警告过你,面对吾主发誓时要谨慎。”
菲丽丝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教经和供词递给已经惊呆的盖伊:“审讯可以继续了,把你之前的问题再说一遍吧。”
作者有话说:
盖伊:这……
菲丽丝:是神罚,他被神罚了
第313章 呐喊20 “谁跟你说
谁都不会想到,形势会在一次发誓后发生天翻地覆的翻转。
亲眼目睹这场突变的盖伊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他当然没有天真到觉得这人真是因为向吾主发誓时说谎、当场就得到了神罚——要是神罚真会因为一个谎言而轻易降临,那光是教堂和修院里的人都要疯掉一半。
比起那完全摸不到规律的神罚,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现在正站在那位女士侧手边,清晰看到那间谍突然软下身体前,那位女士用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
可那个动作不算太突兀,只是将写好的供词贴到对方面前而已,像是想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一点,连肢体接触都没有,怎么就能让人发出那样惊恐的叫声……
虽然脑中还在不断冒出假设,可当厚实的教经被重新抵还到自己手里,并听到那间谍口中吐出的忏悔声,盖伊不得不将这些念头全都甩到脑后。
这些都可以以后再想,但现在递到眼前的机会不能错失。
趁着那人精神崩溃时,盖伊赶紧命令同样惊呆的文书继续记录,自己则抓紧时机盘问。
很快,他们不但获得了一份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口供,还顺着那人给出的信息挖出一个经常将城堡内的消息贩卖给大教堂的男仆。
事发突然,加上盖伊之前下令封锁城堡的命令没有解除,他们根本没费多少力气就抓住了那个吃里爬外的男仆。
男仆显然没有专门潜入城堡的间谍专业,刚被拎到刑讯室,看到摆成一排的刑具就直接吓得瘫倒,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的另一个“雇主”卖了个一干二净。
战争期间,维讷男爵会派人来后方捣乱不是很让人意外。
但让盖伊感到愤怒的是,两份证词都表明了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教士们不但在长时间监视城堡内的动态,还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协助叛臣的间谍潜入……这简直就是在伯爵阁下的背后捅刀!而且如果没有“菲拉薇娅女士”那一捅,他们险些就要成功了!
从现在他们接收到的前线情报看,伯爵阁下这次平叛出乎意料得顺利,说不定真的能赶在冬天前回来。
可要是后方出了大事,让大部队或伯爵阁下本人不得不返回,那维讷男爵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说不定战局会因此僵持甚至反转……
想到当时这名间谍即将爬出来的出口,再想到他们现在这位伯爵阁下对朱尼厄斯少爷的重视程度,盖伊只感到一阵后怕。
严格来说,这算他的失职。
因为来人是大教堂的教士,他出于惯例没有对教士及其随从进行严格搜身记录,这才让人这么轻易地混进来。
且现在正是秋收的季节,每天都有不少来自附近庄园的马车运送粮食和干草进入城堡,城堡的门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完全对外关闭。
他必须尽快制定出一套更严格的审查步骤,绝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菲丽丝看着两人的证词被完整记录下来,确定内容无误,便让一旁的行刑人拿了块抹布重新把那间谍的嘴堵上,这才朝盖伊打了个手势,将人叫到一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带着人走到走廊,用眼神示意,“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把人带到大教堂门口,让他们当众说出自己的罪行!”
盖伊狠狠看了眼刑讯室内的人,沉沉呼出一口气:“这都要感谢您,女士。如果没有您,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被这些家伙蒙骗……”
“先不要急着谢我,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菲丽丝朝他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继续压低声音道:“记得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吗?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盖伊被她突然跳转的话题弄迷糊了,同时也生出一丝警惕,“您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我现在去做?”
“我需要你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好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菲丽丝没有丝毫躲闪地直视回去:“我知道城堡的内务我没有资格插手。但现在卡尔总管还没有清醒,而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了。我需要你能以完全冷静的心态听完我对这件事的建议,之后选择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你能接受吗?”
这是盖伊第二次被意料之外的答案砸到懵,只是对上面前人认真的眼神,他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并带着人又往走廊僻静处走了两步才示意对方继续。
“首先,我不建议你直接把他们送到大教堂门口。”
率先抛出一个结论,菲丽丝再次抬手示意对面的男人先听自己说完:“我能明白你的用意。你不相信大教堂的教士会承认他们的证词,所以你想用这种方式让里面的教士们出面表态,逼迫他们让步。这确实是个很有效的方法,可这么一闹,我们确实可能会在短时间内从中得到好处,但伯爵阁下与大教堂的关系就要彻底闹僵了。如果伯爵阁下不能接受一个外来的尼托海姆主教,那新主教必然也是从这些教士中产生,那长远看来,跟他们彻底闹掰对伯爵阁下来说弊远远大于利。”
“……那难道就要这么算了吗?”
沉默半晌,盖伊的语气中依然带着不赞成:“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们已经选择站到伯爵阁下的对立面,那就算我们选择退让,他们估计也不会领情……那还不如趁着这次我们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让他们好好出一下血!这样至少能让他们下次想要动手前想清楚,背叛伯爵阁下也需要付出代价——”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我们的观点并不冲突,只是在解决方式上不同。”菲丽丝示意对方尽量放低音量,这才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说这次就要这么算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手里捏着人证,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像个流氓一样到广场上用撒泼的方式逼迫他们就范。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现在慌张的该是大教堂里的教士……”
女人的声线始终很平稳,这让原本急躁的盖伊慢慢冷静下来,也慢慢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您的意思是,请对方来谈谈?”男人皱着眉,唇线绷得依然很紧,“他们肯定不会承认,至少不会公开承认。这种事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神父能做主的,副主教米特利神父必然知情。这样就算彼得神父承认罪行我们也无法审判他们,转交给教会法庭就等于当场释放,那折腾这一圈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会不会公开承认罪行不是重点,先生,就算你拿着这些证据闹到教皇冕下面前,为了维持教廷的威严,他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教士们的罪行。”
菲丽丝叹了口气,颇感心累地继续掰碎解释:“你当然可以带着那两人去教堂门口,让他们把事情全都讲出来。可因为我们这边只有一人察觉到神父离开时随从的数目不对,还在当时公开承认自己看错了,那‘是大教堂的教士把间谍带进来’这条信息就不算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为了名誉,大教堂的教士们绝对会咬死否认这件事,还有可能反过来说这两个人是我们找来污蔑他们的,毕竟其中一人就是城堡内工作的男仆——真遇到这种情况,你又打算怎么反驳?”
盖伊张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体面解决这里面的冲突,五官不由跟着拧到一起。
“那……您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重点是,大教堂的人‘不希望自己做的事会被太多人知道’,他们看重的这层面子才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筹码。”话都说到这一步,菲丽丝也不想继续绕圈子,干脆总结道,“你可以先让人送一封信去大教堂,就说卡尔总管病好了,邀请副主教米特利神父亲自来城堡一趟,商量一下今年什一税的事。如果他们真的有谈判的意愿,就不会拒绝。”
“……就算是谈判,也不过是能多一笔补偿款……”
面对这样的结局盖伊明显有些不服气,此时却只能小声抱怨:“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谁跟你说,我们从他们手里只能得到钱?”
对上男人骤然抬起的眼睛,菲丽丝不由跟着扬起嘴角。
“教会最在乎的就是他们的神圣性,所以比起其他人,他们格外重视面子。那正好,现在我们就能给他们一个‘展示高尚’的机会。”
“满嘴谎言,背叛领主,试图刺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还纵容刺客诬陷教会的名声……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证明维讷男爵根本不是一个虔诚的圣教徒,也没有丝毫忏悔之心。”
“这样一个道德败坏、公然亵渎吾主戒律的人,难道还配沐浴吾主的恩泽吗?”
菲丽丝看着男人越睁越大的眼睛,冷笑道:“什一税和补偿金的事都可以之后再谈。你只要咬住一点,让大教堂对维讷男爵施以绝罚,这一次我们就不算亏。”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朋友清除之术——
紧赶慢赶 这个小单元也要超20了orz
第314章 呐喊21 “我会帮你
“绝罚”这个词菲丽丝在很久以前便听说过,但在穿越前,她对这个词的理解也仅限于“革除教籍”这一层。
在现代,革除教籍在她这样的无神论者看来不过是不再能参加一些日常活动,看上去最可惜的大概就是不能在圣教的教堂举行婚礼,听上去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可在圣教还极有影响力的中世纪,“绝罚”给一个人、尤其是一名封建领主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相当恶劣。
这不但意味着一个人活着时不能再参与任何圣事,死后无法升入天堂,也意味着一个人被宣告社会性死亡。
一个被绝罚的人会被完全排除到所有人的生活之外,理论上其他圣教徒都必须拒绝与之往来,否则很有可能会被一同判处有罪。
在这个遍地圣教徒、人与人需要靠协作才能生存的时代,被集体排挤的后果必然是生活质量急速下降,甚至会面临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而对一名领主来说,绝罚的代价更加严重。
由于这时候所有贵族都是向吾主发誓后才获得地位,一旦“圣教徒”的身份被剥夺,就意味着其身为领主的正当性会被完全剥夺。从此之后,其下所有封臣都不再需要对其履行效忠义务,所有民众也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交税,同时还会失去名下的所有财产的所有权,任何人都能以任何理由攻占其原本的领地。
当然,现实生活不是游戏,教会的一句“绝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按钮,按一下就能真的彻底剥夺一名领主的财产。
但这就像是个考验人性的现实考题:当政府对外宣布一名富豪名下的所有财产都是非法所得,抢劫他不算违法,只要有本事抢到一份就能自己留着——那也许都不需要富豪的敌人出手,那些曾经忠诚保护富豪的保镖说不定会是最先叛变的。
历史上的一桩桩事件都在证明,人性就是经不住考验,尤其是在践行弱肉强食理论的人群身上。
没有谁会对谁永远忠诚,就算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也会因为利益背叛。而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越富有的领主越需要更多的人帮助自己管理财产,那绝罚给他们带来的影响自然也会是最大的。
也正因为如此,就算狂妄如几年前病逝的帝国“伪皇帝路德”,在遭到教皇的绝罚后也要立刻推举一名向着自己的“教皇”,用来维持身份的正当性。
当时这位“伪皇帝”之所以会遭遇绝罚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除了他本身实力够强外,也因为那时候几乎所有帝国贵族都对搬到罗拿的教廷很不满,这份矛盾才是他能屹立不倒的根源。
反观维讷男爵,他既没有“伪皇帝”那么强的实力,且此时帝国贵族已经在沃尔多皇帝的带领下与教廷达成初步和解,就算是世代追随他的扈从也很难为了自己的主人挑战教会的权威。
更重要的是,他一旦被绝罚,基本就丧失了呼叫外援的可能性。
不管他在之前做出过多少承诺、立场如何,其他帝国贵族也不会公开支持一个被剥夺教籍的人,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对教会的公然挑衅。
就算是目前跟教廷关系最差的下博伊公爵,想要伸出援手前也必须掂量一下这样的“投资”到底值不值得。
作为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盖伊显然对“绝罚”会带来的效果更了解。
在菲丽丝吐出这个词的瞬间,他的眼睛就亮了。很显然,这在他看来也是个很可行的方案。
之后,盖伊很快在菲丽丝的指导下写出一封邀请副主教米特利神父明日来城堡商量什一税的信件,破例在晚上放下吊桥,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尼托海姆城内的大教堂。
原本伯爵城堡突然封闭的消息就让教堂内的教士们感到不安,此时又收到这么一封非常“不合时宜”的邀请信,整座教堂内的高级教士们立刻变得慌乱起来。
这些人都商讨了些什么菲丽丝并不感兴趣。
只等着幽灵们从城内带回“米特利神父决定明天来城堡”的消息后,便对他们表示自己要准备睡觉了。
看着幽灵们一个个飘出去的背影,她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叫住了那个最后的白影。
“……你还要去卡尔总管那边吗?”与转过头的贝尔碧娜对视片刻,菲丽丝朝她招招手,“之前都忘问了,总管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
“…………”
“看着好像好了一些,傍晚的时候清醒过一段时间。”
年轻姑娘在窗口飘荡片刻,终是飘到她身边:“迈克尔医生看他的精神还不算好,生怕打扰他休息,没有跟他说今天堡内出了事,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菲丽丝点点头,看向眉眼低垂的姑娘,半晌后露出一个笑。
“虽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但不管是你还是哈特,我都真心把你们当成朋友。”她看向面露惊讶的白影,脸上的笑不住转为无奈,“其实这些话我早就该说了。这两年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帮助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又总是能把外面的消息告诉我,我却始终没什么可以回报的,这让我时常感到羞愧……”
“您、您别这么说,……这算什么帮忙啊!”原本还看上去有些低落的贝尔碧娜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主要都是哈特那家伙……他就是那种人,就算是您不问也会跑过来说……”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你们也确确实实帮助了我。”
“你们总是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所以看到你有烦恼,我也很想帮你解决。”
菲丽丝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我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你,我先在这里向你道歉。但在我看来,你总是很关注卡尔总管,尤其是这次生病后……你似乎很在乎他的生死。”
贝尔碧娜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半天后只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我不在乎他的生死……但我确实一直有一个想问他的问题……”
“如果他死了……我……我可能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幽灵眼中慢慢聚集起哀伤,声音颤抖着靠近:“如果……如果您能帮我……”
“我会帮你。”菲丽丝伸出手,手掌盖到对方交握的双手上,“等到明天盖伊跟大教堂的教士开始谈判,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正好我也一直有问题想问他,希望到时候我们都能得到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答案。”
***
雷电之月(8月)的第五天清晨,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刚刚敲响,尼托海姆大教堂的侧门便打开了。
副主教米特利神父带着随从护卫十几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出了城门后径直朝伯爵城堡的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结束日常晨间巡视的盖伊已经站到门楼之上,耐心等待着大教堂的教士们光临。
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足够重要的谈判,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而在得知大教堂的人已经走出城门后,菲丽丝便穿戴整齐,打开门闩,下楼走出西塔楼。
从她抓住间谍的事传开后,不管是看守西塔楼还是主楼的守卫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敬畏。
就算她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走出塔楼,表示要进入主楼,守卫们也都直截了当地放行了。
为了卡尔总管的安全,也是为了能时刻掌握这位重要病人的病情,病倒后的卡尔总管一直住在迈克尔医生的隔壁客房,由城堡内唯一的医生亲自照看。
一大早就看到“西塔楼的那位女士”出现在自己门前,迈克尔医生显然很惊讶。
但医生的修养还是很不错,短暂惊讶后立刻礼貌问起面前女士的来意。
“也许您已经听说了,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会在今天造访,与盖伊先生讨论一些重要事务。但您也知道,教会出来的人总是格外傲慢,我担心盖伊先生一个人应付他们会吃亏……”菲丽丝向医生行过一礼,凑近后低声说道,“您看,能否抽出一点时间?”
迈克尔医生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建议还是太离谱了,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摇头拒绝。
“不是我推诿,女士,但谈判这种事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医生有些尴尬道,“如果是连盖伊先生都应付不了的场合,我去只会添乱……”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先生,我不是让您参与谈判。”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米特利神父不会独自前来,那二人谈判时外面肯定也会有不少人。一旦他们另有计划,互相交流时使用了通用语,那周围的仆人侍卫就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到这番解释,迈克尔医生终于恍然大悟。
现在尼托城堡内会通用语的人确实不剩多少了。
卡尔总管还在生病,盖伊先生要负责主要谈判,恩里克修士的身份让他不好在这个时候公开现身,眼前这位女士也一样……算来算去,不管是能力还是身份,还真就他去做这个“监视者”比较合适。
且眼前这位女士能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结合之前盖伊先生对她的态度,这大概率也是盖伊先生的意思。
现在卡尔总管生病了,城堡内务都由盖伊先生代管……反正只是在门口看着,他一再拒绝也不太好。
“……我倒是没关系,可……”
医生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里间:“卡尔先生的状况还是没有太多好转……”
“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帮忙看着。”见他有了松动的迹象,菲丽丝脸上的笑更加真诚,“您放心,这场谈判不会持续太久。其间要是卡尔先生出现任何意外,我会立刻让人通知您。”
第315章 呐喊22 “你只要得
支开迈克尔医生后,菲丽丝又走到里间检查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明知故问地询问起一旁负责看护的仆人——卡尔总管昨天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卡尔先生昨天稍晚点的时候清醒了一会儿,还自己喝了点粥。”男仆紧张答道,“昨天半夜闹了一阵……我以为是他醒了,但好像只是在说梦话,体温也没降下来……”
菲丽丝看了看男仆眼下的乌青,眼中跟着带上了怜悯。
“吾主会赞赏您的善心。照顾病人是份神圣的工作,却也是份劳心的工作,这些天您与迈克尔医生都辛苦了。”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面露羞赧的男仆微笑颔首,“善良的人总是在帮助别人时忘记照看自己,先生,您就看上去一晚没睡好。如果您信得过我,您可以在我为卡尔先生念诵祈祷词的这段时间去外间稍作休息。”
“这……这实在……”
对上女人那双温和的眼睛,男仆感动之余也觉得熬了一夜的身体更加疲乏,最后顶着想要打哈欠的冲动点了点头:“那我稍微休息一下……要是卡尔先生这边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喊我。”
“这是当然。”
用温和的眼神目送男仆走出卧室,转过头,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看着已经爬上床的几只“黑手”,她张开嘴,轻声吐出那些不需要回忆就能背诵出的祈祷词。
低沉轻柔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很快,房间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冉娜从门外飘进来看了好友一眼,又看了眼始终停驻在床边的那道影子,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在外面看着,要是他醒了我会提醒你们。”
菲丽丝无声点点头,站起身,从头巾上取出一根针。
病床上的人确实很虚弱,虚弱到她都能看到对方的生魂正在晃动,与其肉体交叠生出重影,仿佛下一刻就会脱离——按照菲丽丝之前的观察经验,只有一个人在精神极度不稳定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卡尔总管始终是个精神稳定的人,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现象。
现在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波动,大概率是重病导致的,亦或是对方正做着一个让他无法保持冷静的噩梦……不过不管原因为何,现在都是一个难得有机会套问出对方真心话的好时机。
间谍的出现再次给她提了一个醒,即使身处在这样一座看上去足够高大坚固的城堡里,也并非能一直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
就算清楚知道争斗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不论走到哪里也许都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心意的“乐园”,菲丽丝还是想要尽可能居住在一个比较安稳的地方。
她很幸运,此地的领主的性格人品与传统贵族不同,很让她很安心。
而尼托伯爵领本身没有与其他大贵族的领地接壤,领地内的自然资源没有少到能被称作贫瘠,也没多到会被他人觊觎的地步,如今连周边最大的“宿敌”都被临时婚约搞定了……综合来看,只要现任皇帝不跟隔壁罗兰国王一样脑子抽风、开启一场全面战争,那在尼托伯爵借这次平叛镇住领地内蠢蠢欲动的封臣后,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尼托海姆都会是个比较宜居的地方。
而唯一一个让菲丽丝感到不确定的因素,就是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其实讲道理,卡尔总管实在是个能力非常强的总管。
从前任尼托伯爵去世到现在,在失去一整个领导层的情况下尼托境内都没有出现太大的乱子,可以说大半都是他的功劳。
能力优秀并不会让菲丽丝对其感到忌惮。
她对权力本身没有兴趣,且为了生存地的安全,她当然希望这片土地的管理者越有能力越好……问题是,她到现在也依然无法看清卡尔总管的内心。
一个坏心思的蠢货,顶多能拿着刀砍死几十人。相比起来,一旦坏心思配上一颗聪慧的头脑,破坏力可完全不是普通人能估量的。
在确定要将这座城堡真正当作安居之所住下去前,她还是需要尽可能探察眼前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这次好好配合我,等尼托伯爵回来后,我也会考虑把你想说的话转告给他。”
菲丽丝看向趴在枕头旁的一只只黑手,看到它们抓住了卡尔那正在摇摆的魂魄、开始往外拽后,用针刺入男人的指缝。
***
卡尔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准确说,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清醒的……这几天他隐约醒过好几次,可大脑始终处于一片混沌,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这次也一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船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只能隐约看到一道人影立在自己身边。
不……好像不止一个人……
两个,还是三个……
视线实在太模糊,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连场景都在扭曲变化。
一会儿是在光线昏暗的塔楼里,一会儿又像是暴晒在烈日下……强烈的日光刺得他无法完全睁开眼,用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
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上方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贝罗道夫的卡尔……你是否承认自己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刺眼的光辉下,那道缥缈的声音如此说道:「你是否……对你做过的事……感到懊悔……」
懊悔……
有一瞬间,卡尔感觉自己看到了很多张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
最后的最后,他在那些白光中看到了一双苍老又带着悲哀的眼睛。
“……不会有人……没有懊悔的事……”
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口喃喃道:“人生来有罪……”
「……现在……你此刻最懊悔的是什么……」
“…………”
卡尔没有说话,只努力睁开眼,似乎这样就能将那双眼睛看得更清晰一些。
“……修士…………”
他看着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慢慢消散,却没能再吐出一个词。
「……那你是否想过……要弥补……」上方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代表最后审判的号角声一起响起,「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改变吗……」
弥补……改变…………
很突兀地,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向左晃,向右晃……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早上,他看到那个将自己吊到房梁上的隐士。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卡尔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的未来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
可不管如何在脑中推演,他发现自己最终都会走向那条与厄尔玛修士期待中相反的道路。
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这在他第一次敲响对方房门时就知道了。
他们的相遇本就源自他的别有用心,也许他们注定无法认同彼此的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他的尊重。
也许那位老人无法在世俗上被称作圣人,也许他教授自己知识也存在着一份私心,但他到底是第一个将火种递给自己的人。
那簇火让他更清晰地看清这个世界,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也坚定了他继续的决心。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用那样极端又仓促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
死者已矣,他能做的只有在埋葬地竖立一块石头,不让之后来掩埋死刑犯的人掘开那位老人的长眠之所。
曾经他坚信,如果自己注定只能庸庸碌碌,像一只羊、一匹马那样活着,那还不如就死在那个夜晚。
只是当他真的做到了,来到了一个平民能抵达的巅峰,连贵族的儿子都会嫉妒自己时,他却发现自己掌握的东西也并不会让他感到多满足。
这并不是因为他爬得还不够高,只是在看清一切的运作原理后,原本让人安心握在手中的权力和金钱都会化为细沙,满足感转瞬即逝,留给他的只有空虚。
他当然可以选择持续不断地抓握,只是每当脑中出现这个想法时,他总会再见到那道被吊起的身影……那时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位老人的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远比自己预想中更加深远。
有那么一天,一名新到城堡工作的年轻男仆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向他询问如果想要自学写字需要怎么做时,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被命运击中的错觉。
看着那张天真青涩的面容,他第一次没有将这样的行为视作挑衅或试探,而是开始思考,人与人差距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当拥有相等的机会时,由一群贵族之子、一群商人之子,或是一群农民之子主导下的土地究竟能有什么区别?
命运给予他的嘲讽在那一刻透过时光扎入内心。他曾经那样坚持否定的话语,居然会在多年后成为他期待看到的东西。
当他意识到自己切实在对此感到好奇、并有动力行动时,也意识到冥冥中那来自命运的拉扯感。
从他借助那个老人的力量站起来,顺着那人的脚印往前走的瞬间,即使对方的脚印早已消失,有些东西也已经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
“…………弥补……”
“……我没有办法弥补……也没有办法重……来……”
干裂的嘴唇张开,嗫嚅着吐出模糊的词语:“我能做的……只有延续他的……他做的事……”
「………………」
菲丽丝看着面前的男人半晌,最后将手中的针别回头巾上。
「……希望你还记得一个叫‘黛拉’的厨娘。」
她站在床边,看了眼全身都在颤抖的白影,继续用通用语说道:「你当年为什么要用言语暗示她,贝尔碧娜死于他杀而非意外?」
「在她遇到危险前,你就已经知道真相了,为什么还要放任她继续调查下去?」菲丽丝俯下身,声音跟着放沉,「你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让她去做那个实验品,看看如果有人坚持调查,凶手会有什么反应,是吗?」
“…………”
“……黛拉?”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病床上的男人过了好一会才再次有反应。
他抬起眼,想要看清眼前问出这句话的人,却意外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贝尔碧娜——在看到那双瞪视向自己的眼睛时,一个同样遥远的名字陡然出现脑海。
跟记忆中一样……那个姑娘明明在平时都很爱笑,但每次见到他时好像都在生气。
就像现在这样……真是个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我……没有……”对上那双眼睛,他不由自主地解释道,“我不知道……在看到她被杀死前……我不知道她在调查……”
“说谎!别人都发现了,你怎么可能没发现?!”
不等他说完,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更生气了,指着他怒骂道:“如果黛拉阿姨不知道就不会深入调查这件事,最后也不会因此而死……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
贝尔碧娜捂住脸,积攒二十余年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反正什么都无法改变,反正知道了也只会让她惹上麻烦……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多余的话!!”
菲丽丝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崩溃的姑娘,想着这话要怎么继续问,却没想到躺在床上的男人再次开口了。
“不是……”
“……我觉得,她想知道……”
对上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睛,卡尔断断续续道:“她把你……当成亲人……亲人的死因,她有资格知道……”
贝尔碧娜呆呆看着男人那几乎拽出一半的魂魄,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忍不住号啕大哭。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点燃般,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亦或是她的哭声太过响亮,原本在另一个房间的冉娜立刻顺着声音跑过来,就连原本去观看谈判的哈特也不知何时从窗户冲了进来。
“这、这是怎么了?”
看着整个身体都因光线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同伴,哈特莫名感到一丝恐慌,赶紧凑到贝尔碧娜面前:“你……你不要哭了啊!你的身体都要哭没了!”
“……谢谢你。”
与往常不同,这次贝尔碧娜抬头看向他时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多亏了你,我才能一直挺到现在……”
哈特被她这笑弄得更加发慌,可不等他再说什么,那双笑起来很漂亮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也谢谢你……如果没遇到你和冉娜,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得到这个答案了……”贝尔碧娜笑着朝二人行了一礼,“谢谢你,菲丽……”
“别……你别这么说话啊!”夹在中间的幽灵青年赶紧打断她的话,“别这样,贝尔,弄得好像在道别了一样……我……我还没给你讲城里铁匠跟学徒老婆偷情的事呢……还有大教堂里那些!你之前不是还很好奇唐神父那件事的后续吗?我刚刚还看到他了——”
然而,往常听到这些都会主动凑过来的人此时却带着一脸安逸的笑站在原地,身体也跟着越来越透明。
“…………”
“你只要得到这一句话就满足了吗?”
菲丽丝与那双越来越淡的眼睛对视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以为比起一个回答,你会对更多东西感兴趣。”
“……什么?”即将消散的幽灵歪了歪头,又笑道,“我的好奇心其实也没那么强,哈特说的那些也没……”
“我不是说那些无聊的事,是这个更宏大的世界。”
“你的死,黛拉的死,不该是一件被随意掩埋的事。你们的性命与所有人的性命一样,理应得到平等的尊重。”
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大,菲丽丝抬起手,向窗外指去:“时代的变革已经到来,这个世界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你难道不想看到那个人人都能得到平等对待、即使是一个平民的死也不会被轻易忽视的时代吗?”
贝尔碧娜看着她,嘴微微张开,身上的光却隐隐开始变弱。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幽灵的眼中再次闪动出什么。
“一定会有的!菲丽从来不说谎!”
总算回过神的冉娜先一步扑上前,拉住那双手,神情恳切地看向面前人:“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你也会跟我们一起走,跟我们一起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我们要一起去看住在树上的人,住在冰屋子里的人,还有传说中像一座城堡那么大的大象!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
“……我没忘…………”
贝尔碧娜不禁抱住面前的少女:“抱歉……我不该……我不该不遵守约定……”
看着幽灵身上的光完全消失、两名少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样子,菲丽丝不免也松了口气。
自从昨晚看到贝尔碧娜的那个反应,她就隐隐猜测到帮助对方后会发生的事,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决定实在很艰难。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照顾冉娜的心情,她当然希望贝尔碧娜能留下。
可如果对方执意想要离开,那不管抛出什么理由都挽回不了……还好,看来短时间内她们还不需要面对离别之痛……
这么想着,菲丽丝却隐隐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直到哈特的一声大叫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
“他他他他他——”之前就被冉娜推到一旁、无法挤入群体的哈特突然指向一旁,惊恐道,“他这是……他在看我们!!”
菲丽丝被他的话提醒,猛地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赶紧看向病床。
只见魂体被“黑手”脱出一部分的卡尔总管不知何时已经支着手臂半坐起身,原本迷蒙的双眼此时完全睁开,正一脸震惊地看向幽灵们所在的地方。
“你……你们是……”
他张开嘴,视线却慢慢转向了一旁的菲丽丝:“你们……唔——”
没等二人的视线完全对上,拽着他灵魂的“黑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先一步做出反应。
不知道是实在饿了太久,还是菲丽丝太长时间没给它们下达指令,抓着生魂一角的其中一只“手”突然张开了嘴,大口朝近在咫尺的魂魄咬去。
菲丽丝:…………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总管先生身体忽的一软,再次倒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
黑手:啃啃
菲丽丝:O fu……
————————————
话说应该很多小天使没看过前传,补充说明几个人物背景说明(跟主线没什么关系,可跳):
厨娘黛拉是贝尔碧娜还活着的时候城堡厨房里的做糖雕的厨娘。是个寡妇也没有孩子,所以一直把活泼的贝尔碧娜当做自己的孩子。
后来贝尔碧娜死了,她又有了一个新帮厨玛丽,就是现在城堡里做糖雕的厨娘玛丽,同时玛丽也是天天给菲丽丝送饭的女仆梅特的姨母。
前传里还有个没有直白写的信息就是,当年跟老伯爵夫人偷情的总管莫迪凯为了尽快结一个案子,曾威胁玛丽做伪证+替罪羊。玛丽一开始因为害怕牵连家人妥协了,但卡尔察觉后教她把这件事直接捅给总管莫迪凯的死对头培林(就是已经现在死了的庄园总管,维讷男爵的二儿子),这才保住一条命
所以厨娘玛丽在卡尔还没当上总管时就是他在厨房里的重要人脉了,连带着女仆梅特都是完全忠于卡尔这边的人
第316章 呐喊23 “卡尔他…
身体砸回床上的声响很快惊动了外间睡觉的男仆。
他慌忙爬起来绕到里间卧室,就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士正站在床边给卡尔总管盖被子。
“我刚刚听到了声音……”
男仆赶紧上前查看情况,发现床上的总管依然紧闭双眼,呼吸稍微有些不稳,满头都是汗。
他赶紧从女士手中接过布巾为其擦汗,手掌触摸到其皮肤时眼睛突然亮了。
“……卡尔先生好像退烧了!”男仆惊喜道,“他刚刚是不是又醒了?”
“嗯……也不算醒。就是突然说了些梦话,手臂向上挥了两下……”
菲丽丝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已经退回到房间角落的“黑手”们,等到男仆看过来时脸上已经再次带上担忧:“这是正常情况吗?需不需要我去找迈克尔医生回来?”
男仆闻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总管先生除了出了些汗外也没什么事。就两人说话的这会儿时间,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都重新变得平稳了……结合眼前女士之前说的和自己的看护经验,大概只是做了场噩梦。
“没事,卡尔先生这两天经常会这样,您不用太担心。迈克尔医生之前也说过,能出汗是好现象。”男仆摸了摸被褥下的被单,说道,“我需要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还请您到外面稍微等待一会儿……”
对此,菲丽丝求之不得。
带着歉意又与男仆说了两句话,她便趁对方转身的间隙朝还有些蠢蠢欲动的“黑手”瞪了一眼,这才转身走出卧室。
“…………”
“卡尔他……不会变成傻子吧?”
来到外间后,哈特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我总感觉刚刚老伯爵老爷咬的那一口有点深……”
青年的声音落下,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尴尬了。
“哈哈……应该不会……吧?我感觉只是咬了一口,也没真咬下来……”
冉娜试图打破这份诡异的氛围,干笑着道:“而且派勒乌索教授之前也跟我说过,他刚遇到菲丽的时候曾有一只手被其他恶灵吃掉了,但后来那只手慢慢长回来了,现在看也没什么影响啊……”
“可卡尔还是个活人啊,跟我们应该也不一样……”哈特小声哔哔,“就算不会变成傻子,他刚刚确实是看到我们了,还有菲丽丝女士……他会不会察觉到菲丽丝女士能跟我们说话?”
“傻子应该也不至于……菲丽之前把那个间谍的魂扇掉一大块,他不是也没成傻子,还能回答问题呢……”冉娜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稍微少一点,应该,可能也……没多大影响……”
“他要真能看到我们还好办了呢!”
“他要敢对菲丽丝做什么,我就天天跟在他身后,在他耳边不停说话!”还从后边抱着冉娜的贝尔碧娜凶狠道,“吓不死他也要吵死他!”
菲丽丝:…………
菲丽丝差点没绷住,赶紧用手揉了把脸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笑出声,刚刚盘踞在心头的焦躁也随着幽灵们的对话消散不少。
冉娜说的其实也是她想到的——虽然没太看清那“黑手”有没有真的啃掉卡尔总管的一部分魂魄,但这种打掉活人一部分生魂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
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看,肯定是会给活人的精神带来一些影响,大概率是让他们变得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死魂……那其实只需要让身边的幽灵们注意一下,以后不要再频繁靠近卡尔总管就行。
至于怎么跟对方解释她对幽灵说话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解释,不承认就好了。
反正卡尔总管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做噩梦说梦话都是常事,怎么说都要比“看到有人跟幽灵”说话靠谱。
快速整理好心态,看到从内室抱着脏衣服走出的男仆时,菲丽丝脸上已经重新挂上笑容。
经过这一遭,男仆有些不敢继续睡觉了。
他又从外面叫来一名帮手,两人合力给卡尔总管身下的被褥也换了一套,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完全忙完。
另一边,盖伊与米特利神父的谈判也临近尾声。
双方已经基本达成最主要的协议,目前正进入最后程序。
米特利神父对这次的谈判结果非常满意。
虽然他也是昨晚才得知伯爵城堡内出现的骚动与大教堂的人有关,可得知卡尔总管重病,并趁机安排彼得神父去城堡探底确实是他下的命令——两者撞到一块,说这事完全跟他没关系谁都不会相信。
原本以为此行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说不定双方还会起武力冲突,却没想到那位“私生子伯爵”留下管事的人竟意外地讲道理。
没有责问,没有逼迫,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后才将犯人的口供拿出来,询问其中是否有误会。
这样的态度摆出来,米特利神父悬在半空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不想与本地领主起冲突,尤其是在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人选还未真正定下之前。不管他内心多看不上那个“莽夫”,明面上双方最好还是要保持友好关系。
现在他处于不利的地位,对面却主动递来了台阶,他再给脸不要就是脑子有病。
最重要的是,绝罚一个势力不大的男爵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也不会有损失。
顶多是彼得神父会因为自己的伯父被抓而吵嚷……但他为了自己的家族把整个大教堂的教士都牵扯进来,本身就已经引起公愤。正好趁这个机会处理掉他,大教堂里也能多空出一个席位……
“……关于彼得神父,我没有权力将他交给伯爵阁下审判。按照教会法的规定,教士犯错只能由教会法庭审理。”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米特利神父朝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还请将我的歉意转告伯爵阁下,也请他放心,吾主不会让任何罪犯逃脱惩罚。”
“当然,我会尽快将您的话转告给伯爵阁下。”
盖伊脸上带着同款充满真挚的笑,双方又说了几句互相吹捧的话,这场“双赢”的谈判也终于来到了尾声。
送走大教堂的一行人,盖伊揉搓了一下有些酸胀的面部肌肉,便习惯性想要去找自己上司。
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迈克尔医生,才想到自己的上司现在还在生病昏迷,给伯爵阁下写信汇报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做了。
“……您怎么在这里?”
他走向医生,一脸疑惑道:“是卡尔先生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听他这么说,迈克尔医生也面露疑惑,却还是实话实说道:“之前西塔楼的那位女士说让我过来帮忙,在你跟米特利神父谈判的时候盯着点其他大教堂的教士……”
盖伊有些迷茫地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
不过既然医生在这里,他便打算顺便跟着对方回去看看卡尔总管的情况。
两人回到卡尔暂住的客房时,菲丽丝正在里屋念诵祈祷词,负责看护的男仆来为二人开门。
见到他们一起回来,女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跟迈克尔医生说起卡尔总管刚刚说了些梦话,还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情况云云。
医生赶紧上前检查,同样发现病人的体温比之前下降了一些,立刻表示这是个好现象。
他转身叮嘱男仆再给病人喂点水,又夸奖起“菲拉薇娅女士”的念诵声十分虔诚,总管先生能这么快降□□温也跟她虔诚的祈祷有关。
菲丽丝保持着谦逊的笑容与医生互相寒暄几句,便朝站在一旁的盖伊使了个眼色,二人默契地一起退出房间。
“希望谈判的结果不错。”
她刻意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笑着道:“看来米特利神父没有为难我们。”
“没有,他答应得很爽快,几乎是我刚提出来他就答应了。”说到这个,盖伊的注意力顿时从上司身上收回,两眼都在闪着兴奋,“不过听米特利神父的意思,他对间谍这件事并不知情,把人带进来是那名‘彼得神父’的个人行为,因为那位神父跟维讷男爵有些亲戚关系……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在推脱责任……”
“是或不是都没有关系,只要他真的能做到约定好的事就行。”
菲丽丝打断他的话,放低声音提醒道:“尽量要快。我们这边速度越快,伯爵阁下那边能产生的作用就越大……”
“这是当然,我会让人盯着大教堂那边的动作……”
二人简单聊过两句,盖伊便很快又被一名男仆叫走了。
没办法,现在卡尔总管病倒了,他作为总管的代理者工作比之前更多。
好消息是前线一直没有太多问题,所有后勤工作照卡尔总管之前安排好的去做就行。
只是现在正是收获黑麦的高峰期,又临近小麦收获期,光是监督并盘点附近庄园每天送来的农作物就够盖伊头疼了。更不要说“卡尔总管重病”的消息已经不可避免地在附近慢慢传开,也不知道那些庄园的管理者会不会趁机搞些小动作……
好在这份焦虑没有折磨大家太久。
就在尼托海姆大教堂派使者前往维讷男爵的领地、发出“警告传唤令”的后一天,雷电之月(8月)到来后的第七个清晨,昏迷数日的卡尔总管终于伴随着晨钟睁开了双眼。
第317章 呐喊24 “这原本就
卡尔总管清醒过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松一口气,其中最激动的当数盖伊。
只有父神知道他这些天有多煎熬,尤其是最近两天。
明明卡尔总管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却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连迈克尔医生都声称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直到昨晚,医生都严肃表示卡尔先生的病情可能不容乐观,结果今天就醒了……盖伊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认真做晨祷,闻言都没控制住激动的心情亲了两下手里的圣牌。
吾主在上,祈祷真的有用!
从今天起他也要一天祷告五次,希望卡尔总管以后不要生病,至少再也不要在秋天生病了!
同时,西塔楼内的菲丽丝在听到消息后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虽然大病初愈的总管先生还有些虚弱,但至少看上去智力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刚苏醒就能向周围人询问城堡内近期发生的事了。
作为唯一一个不怕在他面前暴露身份的幽灵,贝尔碧娜相当大胆地在他面前晃了十几圈,还特地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在他耳边大声骂人。
但恢复清醒的卡尔总管好像并没有看到她的迹象,反而是在她大声说话的时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几次都在她贴着耳朵大喊时侧头皱眉,还用赶苍蝇的手势往旁边挥了挥,气得贝尔碧娜又想上去扇他巴掌,最后被冉娜连哄带劝才拖回来。
“我觉得他确实看不到我们。”
在远处围观了全过程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总结道:“他跟那位伯爵阁下不一样,他以前应该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幽灵,要是真能看到反应不该那么小。”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为了保险起见,贝尔碧娜和冉娜表示她们会在最近一段时间轮流跟着这位城堡总管,盯着他动作的同时也能尽快获知前线的消息,至少在尼托伯爵回来前不能懈怠。
对此,刚刚病愈的卡尔并不知情。
此时的他还靠在床头,认真听自己的副手盖伊总结自己病倒后城堡内外发生的种种大事,刚好听到盖伊在前两天与大教堂达成的协议细节。
“……这样处理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看着上司似乎陷入沉思的侧脸,盖伊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早知道您这么快就能醒,我该等您醒来再做决定……”
“…………”
“不,咳咳……你做得很好。”
卡尔总管偏头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件事确实不能拖,不能给大教堂那边的人太多思考时间,否则让他们有所准备后再请他们来谈判就没那么容易了。”
盖伊:“那这件事……”
“没问题,就按照你之前的安排办。”
有了上司的明确指令,盖伊终于有了底气,脊背都跟着挺直了不少。
只是卡尔总管虽然已经清醒,但到底是重病一场,距离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还是需要代其处理很多工作。在将目前最紧要的一件事跟总管先生商量完,盖伊便准备回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
“对了,那名维讷男爵派来的间谍现在情况如何?”
在盖伊即将走出门时,卡尔突然问道:“他现在还在说那些胡话吗?”
盖伊闻言愣了一下,又不确定地摇摇头:“这两天我没去看,听说是偶尔还会说‘这里有魔鬼’‘地狱之手’之类的话,但没像之前反应那么激烈,看守说经常能听到他在里面念诵祷告……”
这么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回到上司身边耳语道:“那天‘那位女士’手里拿着的供词和教经我都反复检查过,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而且您也知道,她从进入这座城堡后所有要购买的东西都留有清单,里面也没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由于那名间谍招供时的前后反应差别实在太大,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对他们有利,盖伊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忽略那份违和感。
如果不是吾主真的对其降下神罚,那就只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巫术了。
然而按照他听说过的“巫术”,都需要施术者通过某种媒介与地狱来的魔鬼达成交易,才能得到有效施展。
不是需要带有被诅咒者头发的泥人,就是需要一些毒草、死青蛙或者蛇皮之流,看上去就很邪恶的东西来做媒介。
于是这几天他还在百忙之中翻阅了“菲拉薇娅女士”两年来拜托他们购置的物品,不是肥皂牙粉就是布料针线,最多是一些制作颜料的东西……别说什么死青蛙了,连一颗草药都没有。
盖伊实在无法想象,有人用一堆日用品与魔鬼做交易的场景。
比起用肥皂和牙粉“施咒”,他宁可相信吾主是真的显灵了。
卡尔总管听完他的分析,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后就让对方离开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平时用一张能放在床上的小桌板办公,时不时按照迈克尔医生的指导下床走动,差不多又过去十天,他的身体基本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当雷电之月(8月)走到一半时,完全病愈的卡尔总管再次如往常那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除了面颊略微消瘦了些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而在照例巡视过城堡内外,并正式拜访过泽门爵士和朱尼厄斯少爷后,他径直来到主楼的西塔楼,敲响了藏书室旁的那扇房门。
菲丽丝对他到来早有预料,这些天早就准备好了不少应付对方的说辞。
只是她没想到,卡尔总管这次来拜访就是真来拜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自己生病时看到了什么,只对她能帮忙找到间谍和提醒盖伊与大教堂谈判的事表示感谢,顺便送了她两件看上去就很厚实的羊毛斗篷。
“还有这个……这原本就是您的东西,时间久了我一时忘记归还,现在想起来正好一起还给您。”
卡尔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放到斗篷上,一起递给站在门内的女士:“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您能用上它。只是现在维讷的叛乱还未平息,城堡内可能还会出意外,有这个也许能让您安心一些。”
菲丽丝看着那把“忘记归还”长达一年半的匕首,不由有些心情复杂。
之前她用这把匕首杀死想要刺杀朱尼厄斯的刺客后,这位总管先生就压根没问它的来历,默默把这个利器没收了。
现在还回来,不过是在表示他愿意信任她,传达一个示好的信号。同时也在暗示,即使知道她手里有这么一把武器,他也不惧怕她能在这座城堡里翻出什么浪花。
看来幽灵们的评估确实没错,“黑手”的那一口确实没让卡尔总管的智力受到什么损伤……这人还是跟过去一样,圆滑到让人抓不住尾巴。
不过既然人家都给了,菲丽丝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光明正大地接过并道谢,卡尔总管就带着随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几天后,当雷电之月(8月)来到下半旬时,随着“维讷男爵未能在原定受审日到达教会法庭”的消息传开,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副主教兼代理主教米特利神父正式向外发出宣告。
维讷男爵——维讷的恩斯特藐视教会法,在收到大教堂的书面警告后依然无故缺席审判,没有丝毫悔改之心,自即日起正式被除去教籍。
随着米特利神父宣读完判决,由大教堂发出的绝罚令也随之快速传到整个尼托海姆教区。
未来的半个月内,所有尼托海姆教区所属的教堂的公示板上都新增了一张布告,神父和执事们会向每位来教堂祷告的人宣布这个“可悲的消息”,想来不到一个月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整个伯爵领。
听到“绝罚令”已经公布的消息后,菲丽丝都没忍住又确认了下今天的日期。
没错,距离大教堂发出书面警告信才过去不到一周。
就这时间,别说让还处于战争状态的维讷男爵跨越那么大一个战区来尼托海姆参加审判,估计他前脚刚收到大教堂寄来的警告信,后脚就直接能收到被绝罚的消息了,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推进进度的速度如此快,可见大教堂的教士们只要想做事,效率还是很可观的。
菲丽丝这么想着,笔尖运动轨迹都跟着轻快起来。
有了这层教会施加的压力,维讷男爵能请来外援的可能性便会再次降低。
如果下博伊公爵还要援助,那还能致信给皇帝陛下……那位陛下可一直在等一个正当的理由给还不愿意臣服他的贵族们一个教训,这时候撞上来可不正好是个理由?
幸运的是,下博伊公爵和他的手下们终究没有无脑到那种地步。
当时间正式来到银盾之月(9月),随着尼托海姆附近的秋收进入尾声、农人们忙着打谷和采摘葡萄时,东边再次传来战报。
在被尼托伯爵率领的联军围困一个月依然没能等到援军后,维讷男爵最终选择与自己的领主进行一次殊死对决。
结果因为出战的雇佣兵不熟悉本地的地形,被尼托伯爵的军队诱至一片泥沼地,维讷男爵手下最重要的一队重甲骑兵全军覆没。
得到战报后,维讷男爵的城堡突然从内部崩溃了。
城堡内剩下的雇佣兵与为数不多的城堡守卫进行一番厮杀,最终杀死了他们的雇主一家,并将头颅献给城堡外的伯爵阁下。希望以此换取被俘虏的同伴,也期望伯爵能让他们安全离开。
尼托伯爵接受了他们的诚意。
在本地神父的见证下,双方在附近的教堂宣誓后,尼托伯爵领内的这场内乱终于在621年的冬天到来前结束了。
第318章 隆冬1 “反正我一
势力最大、身为带头反叛的维讷男爵死后,其他追随者瞬间作鸟兽散。
除了已经在战场和雇佣兵叛乱中死去的赫尔曼爵士父子,其余跟男爵一起联名要脱离尼托、却没有实际参与对战的五名骑士纷纷改变态度,表示自己是受了维讷男爵的蒙骗,愿意重新向自己的领主效忠。
不需要继续挨个打过去确实是件好事,但事情都闹到这个程度,就算他们没有亲身参与作战,兰斯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揭过。
封地和头衔肯定要收回,但具体要实施哪些惩罚还需要把这些人押回尼托海姆,经过公开审判才能真正定罪。
当然,对叛徒的清算是领主要忙的事。
此时此刻,对跟随尼托伯爵一起来平叛的封臣们来说,最兴奋的环节还是讨论领主会如何分给他们多少战利品。
关于具体要怎么分配维讷男爵的土地,兰斯在出发前就与自己的城堡总管和指挥官商量过。
虽然现在出现了一些之前难以预知的意外,但总体还算可控,能基本按照原本的计划来。
维讷男爵家的土地会被大致分成三份,其中男爵城堡周围最富饶的一片地当然要划归给伯爵本人,剩下大部分地则按照战功分给此次参与作战的封臣们。
最后剩下的一点贫瘠之地则留给已经重新向尼托伯爵宣誓效忠、维讷家族最后的一点血脉——维讷的利奥珀德。
谁都没想到,这个作为最先被俘虏的“人质”居然意外成为家族中最后的幸存者。
尽管失去了男爵爵位,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男性亲属,但那群东边来的雇佣兵到底遵守着最基本的规矩,没有残忍到连妇孺都杀,利奥珀德的妻子、嫂子和两个未成年的侄女都活下来了。
尼托伯爵给予的这块地不能让他们继续过原本的富裕生活,却至少不会让人饿死。
严惩的同时也彰显出自己的仁慈,如此稳妥的处理方式让其他封臣在欢庆之余也多了一份安心,更加对这位现任领主增添了不少信任。
私生子的出身固然惹人非议,但既然其身份已经被皇帝陛下敲定,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再加上处事公正,从不主动挑事,又有观测天气的本事,在打仗时简直是作弊。
有这样的领主,只要他们不像维讷男爵那样主动挑衅,好好过日子,那大家的生活都不会太差。
于是,当尼托伯爵召集他们商议分封土地的细则,表示因为这场仗多亏了许多本地农户的帮助才如此轻松地获胜,节省了不少损失,所以希望他们能在得到新土地后可以尽量减免这些区域佃农和农奴的“继承税”时,大部分人都很愿意给领主这个面子。
兰斯看着他们一个个满口答应,甚至有人眼含热泪,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一定会善待这些“善良的农民”……可谁都知道,这时候的保证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农民是税收的主要来源,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阳奉阴违从来都不算什么罕见的招数。而他作为领主,要是连封臣封地的管理细节都要插手,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就像他的城堡总管在信里所说,自从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后,伯爵领内的人口就没能恢复。有不少村庄变为荒地,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即使这次出现的瘟疫在尼托的波及范围不大,可人口短缺的问题还是加重了。
没有人种地,田地就会持续荒废下去——这是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因果关系。
而人口能回升的前提是得让种地的农民活着,否则就算他们生出孩子也会饿死冻死,根本无法成为长久的劳动力。
这实在是个相当残酷的说法,可对那些农奴来说,他们及其后代的性命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被摆上谈判桌上的筹码……
“我希望你们能做到自己保证的话。就像教经中说的——‘好施舍者必得丰裕’,你们的善举总会被吾主所知。”
环视一圈,接收到各种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后,兰斯继续道:“而且我需要提醒你们,今年南边依然瘟疫横行,十三年前的惨状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土地虽重要,但没有在上面耕种的人,那也不过是一片什么都不会产出的荒地。对为你们工作的农人好一点,这是在帮助他们,也是在帮助你们自己。”
留下这句话,年轻的伯爵阁下便没有再去管其他人的反应,径直起身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
关上门,把一切喧嚣挡到门外,兰斯直接坐到椅子里,用手臂挡住眼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疲惫的气息。
贴身男仆安德斯见状,立刻上前建议自己的主人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反正现在该处理的事都差不多处理完了,再过两天他们就要踏上返程的路,趁这个时候好好收拾一下个人卫生,也好用最饱满的姿态回到尼托海姆,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兰斯一开始没什么动作,听到最后才叹出一口气,摆摆手让男仆去准备了。
领主的要求总是会被最先满足。很快,用于洗澡的热水就准备好了。
男仆在内间兑好水,确定浴桶内的水温不高也不低,这才再次走到已经开始闭眼小憩的伯爵身侧,轻声提醒洗澡水已经准备好。
兰斯闻言缓了缓,这才将自己疲惫的身体从椅子里拔出来。
走到内屋,脱下衣服和鞋子,正准备将贴身携带的圣牌和那位女士给予的吊坠取下放好时,一抹椭圆形的深色污渍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安德……安德斯!”
正在外间整理房间的男仆突然听到主人的呼唤,赶紧三两步走到内门的门口,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刚一进房门,就见他这位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主人此时正用双手捧着一个什么黑乎乎的物件,表情非常慌张。
“你快来看看,这个好像被我蹭脏了……”只穿着一层亚麻衣裤的伯爵阁下焦急地朝他招手,“你看有没有办法除掉这个痕迹?”
男仆上前,这才看清主人手中捧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相当简陋的项链,一条皮绳上穿着一大一小两枚吊坠。
小的那个形状是一枚一指粗的小圆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只能从其黑中带绿的锈迹判断大概是个铜制品……至于大的那个,尽管上面也有锈迹,但明显能看出那是一枚被敲掉一半的银币,只是上面有个像是拇指形状的深色污渍。
“应该是血迹……大概是之前它从领口掉出来,塞进去的时候我没注意手上还沾着血……”伯爵阁下的语气中满是懊悔,“现在都干了,还能蹭掉吗?”
“……确实有些困难……”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对这么半枚锈掉的银币这么珍惜,男仆还是接过来仔细观察一番,最后实话实说:“如果一定要弄掉,可以找工匠连同上面的锈层一起蹭掉……”
“不行!”
兰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答案:“这是件圣人留下的遗物,怎么能被那么粗暴地对待!”
听说是圣人遗物,男仆安德斯也没有办法了。
之后他尝试着用软布蘸水,轻轻擦拭上面的血痕,尽量不破坏上面的锈迹。但不知是时间太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浴盆里的水转凉,他们也只是让银币上的痕迹稍稍变淡,完全除干净显然不太可能。
“其实您不需要太过担忧。”见伯爵阁下依然坐在床上,捧着那吊坠不肯放下,男仆只能上前劝慰道,“去除不掉,也许正是因为这件圣物主动接纳了这份印记。”
听着男仆劝慰的话,兰斯还是忍不住叹气。
如果这东西原本就属于自己,他还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可这件圣物并不属于他,而是“那位女士”借给他的。
他之前就答应要好好保管,回去就还给人家……现在凭空给人家的东西上弄了个去不掉的污渍,这让他的实在内心难安……
但这些都不能跟其他人说。兰斯只能再次摆摆手,拒绝了男仆换桶水的建议,等人出去后快速洗了个澡,又找人准备好好修剪一下脸上的胡须。
然而祸事总是不独行,男仆为他找来的理发师似乎是个新手,看到他就开始手抖。
他刚说了句“不要紧张”,对方就紧张地把他下颌上的胡须剃秃了一块。
“我我我……对、对不起!伯爵阁下!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男仆呵斥出声,年轻理发师已经吓得扔掉手里的剃胡刀,颤颤巍巍地跪到地上乞求道:“我真的很抱歉……求您宽恕……”
兰斯看着青年颤抖的肩膀,又摸了摸下颌处秃了的一块,不由再次叹出一口气。
虽说少了这么一块也能剃其他形状的胡子,但那就与生父常年留的款式不同了。
一开始他会答应卡尔总管蓄须,就是为了用这张与前伯爵相似脸震慑封臣。现在要是改了这个造型,那蓄须也不再有意义……
“算了,反正我一直不习惯留胡子。”
他拍拍那人的肩膀,示意对方站起来:“你帮我把胡子都剃干净就行了,这能做到吧?”
第319章 隆冬2 “我想说,
当东边的内乱彻底平息下来、伯爵阁下即将返回城堡的消息传回尼托海姆时,海姆的市民们都大松一口气。
除了那些能直接从战争中获利的贵族,没有人喜欢充满动乱的生活。
维讷男爵的叛乱导致从尼托海姆往东和东北走的商路都堵塞了,对依赖陆路的尼托商人来说这几个月真是相当艰难。
现在内乱总算赶在入冬前平息,他们也能抓紧时间多跑几趟,赶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前赚上一笔。
相比起来,尼托的农民在忙碌中难免要叹气。
今年秋天的雨水比往年多,尤其是从巨狼之月(7月)的月末开始,几乎隔几天就要下一场小雨,对收获的影响很大。
好在圣母升天日的前一周终于出现了连续几个大晴天,农人们抓紧时间抢收粮食,这才没让这一年的辛苦全都白费。
当尼托伯爵率领自己的士兵回到城堡时,时间已经来到银盾之月(9月)的月末。
这时候葡萄院内的采摘工作基本完成了,猪倌们开始把猪往染上秋色的树林里赶,让它们能长得更肥壮一些,等冬天到来前也能得到更多的肉食储备。
所有人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忙,也只有城市委员会的人还能想起他们至少要出门迎接一下得胜归来的伯爵阁下。
时隔几个月,当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再次看到他们的领主时,不由愣了一下。
他过去不是没见过一直把胡子完全剃干净的“兰斯少爷”,但自从他正式成为“尼托伯爵”后,那占据半张脸的络腮胡就一直都在……现在突然剃干净了,确实看着有些不习惯。
可就算“改变造型”后的伯爵阁下看着比之前年轻了不少,多少失去了一些稳重感,他身后的那群士兵却不是幻象。
只短暂瞥了一眼后海因茨会长就快速收回视线,与其他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一起上前,向凯旋的尼托伯爵表达祝贺。
按照既定规则,兰斯与他们进行一番短暂的寒暄,客套式询问了下城市内的境况、约定好正式会面的时间,便找了个借口准备继续返回城堡。
没办法,仗是打完了,但身为领主,后续还有很多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首先是对那几个与维讷男爵一起叛变的封臣进行审判清算,然后是将战利品正式分给在此次行动中帮助自己的封臣们,再正式接待尼托海姆城的城市代表和大教堂的代表,向他们宣布伯爵领内已经重新恢复秩序。
等一切都结束后,还要带人在伯爵领内巡视一圈,安抚领地内的所有领民,检查各地的矿场和要塞是否正常,查看账本,根据今年的收成计算是否要适量减少赋税……
哦对,除了内政还有外交。
前几天他收到信件,西边的威登堡侯爵夫人刚刚因难产去世了,同时北边的戈尔波男爵夫人成功诞下长子。作为拥有联姻和姻亲关系的盟友,他还需要安排人分别去一趟威登堡和戈尔波……光是想到这一堆的待办事项,兰斯就感觉脑子快要胀到炸开了。
但所有痛苦的感觉,都在远远看到那道站在城堡门楼上的小小的身影后尽数消散。
“兰、兰斯————!”
不等那面代表尼托家族的银塔白鸦旗完全来到面前,原本与外祖父一起站在门楼上的少年便忍不住朝队伍的方向大喊一声,紧接着快步从门楼上跑下来,径直来到城堡的正门前,与卡尔总管站在门楼底部一起等待。
随着闸门上升,吊桥放下,尼托伯爵与几名骑士率先踏过护城河,正式回到伯爵城堡内。
以卡尔总管为首,侍从守卫纷纷单膝跪地,向自己的主人表达祝贺。
朱尼厄斯看了看周围,立刻也与其他人一样行礼。只是在起身后,那双大眼睛里闪烁出的情感还是让兰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好久不见,朱尼。”
金发青年张开双臂,最先拥抱了自己的堂弟:“愿吾主保佑你,希望这段时间一切都好。”
“也愿吾主保佑您,伯爵阁下!”
朱尼厄斯高声回了这么一句,又压低声音在堂兄耳边小声道:“我很好,兰斯……见到你回来、真高兴!”
久违听到堂弟能用基本流利的声音说话,还是如此真挚的祝福,兰斯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将人抱起来转一圈。
只是顾及身后的士兵和总管,他只能克制地收紧手臂,用手在男孩的后背拍了两下,便起身看向安静等待在一旁的卡尔总管,一边走进城堡一边听对方汇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城堡内发生的各种事。
其实重要的事已经在之前的通信里告知过,但书信和信使能传达的信息有限,又是战时,很多细节不好详说。
因此,兰斯也是此时才完整听完了间谍潜入城堡的全过程,握着堂弟小手的手不由跟着收紧。
第二次了,这是那位女士第二次救了朱尼。
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那名间谍真的从粪道里爬出来,还恰好抓住了当时正在厕所里的堂弟,不管后续发展是劫持还是……他都无法想象自己后续会做出什么。
至于那名间谍为什么会在跟那位女士对话后突然发疯,说自己看到“魔鬼”什么的……虽然他也不觉得那是神罚的结果,但就算是那位女士做了什么,那也是站在他们这边帮忙,他要多么卑鄙才会为此中伤自己的恩人?
“……人是在向吾主说谎时疯的,跟那位女士有什么关系?”
兰斯直接敲下定论:“告诉盖伊还有当天在刑讯室里的人,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传出不切实际的谣言。”
卡尔总管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答应后又开始汇报起尼托海姆附近的秋收情况,以及这几个月来城堡收到的一些信件。
尽管他已经代为处理了很大一部分,但还是有很多事务需要领主亲自确认并发出回执……这个冬天前,尼托伯爵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正因为清楚知道他回来一定很忙,菲丽丝便也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见到对方。
却没想到当晚就得到盖伊派人传来的通知:伯爵阁下这次从维讷男爵家中新收获了两本书,希望明天上午“菲拉薇娅女士”能抽出一些时间,将这两本新书安置到藏书室内。
见那传信的仆人是空手来的,菲丽丝便明白这大概又是那位伯爵阁下想要正大光明见自己而找的理由,不然区区两本书还不至于让他亲自来送。
对此,菲丽丝倒也没什么意见。
一个是伯爵回来了,放在她这保管的一把藏书室钥匙需要收回去;另外,她确实也比较在意对方在经历了这场内战后是否出现了某些变化。
虽然后者也能从幽灵们的口头消息中拼凑出来,但面对面的交流总是能让人更准确捕捉到变化。
既然她已经把这座城堡当作自己未来几年内的稳定居住地,那时刻了解城堡主人的状态也是很有必要的。
菲丽丝自认自己这番话很有道理,却没想到说出后,冉娜率先憋不住“嘿嘿”笑起来。
“哎呀,确实是有变化,变化还不小呢!”
少女像是想要掩饰,但一双眼睛早就完全不受控制地弯成月牙。
“好吧,看来是个很明显的变化。”看着好友那明显“不怀好意”的笑,菲丽丝有些无奈道,“让我猜的话至少给我点提示吧?”
然而往常总是很喜欢分享新消息的好友这次却故作高深地摇头,怎么都不愿意提前透露一点。
唯一的线索是哈特路过听说时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表情说了句“那算什么变化”,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贝尔碧娜堵上嘴轰走了。
“不要那么担心呐,说不定是个你喜欢的变化。”冉娜带着神秘的微笑道,“反正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菲丽丝:…………
事实证明,人的好奇心有时候确实会影响判断力。
尽管内心清楚即使没人说自己明天也能知道,但被冉娜这么一挑,她的思维不由开始乱窜,以至于晚上都因为胡思乱想没能按时入睡。
第二天清晨,菲丽丝一反常态地早早起床洗漱,时间刚走到第二个时辰就穿好衣服戴上头巾,打开门闩,开始等待那个据说会在上午造访的人。
当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一阵脚步声与模糊的交谈声从西塔楼下方传来,没过多久就来到藏书室所在的三层。
菲丽丝听到声音后便拿着两把钥匙走出门,站在藏书室门口等候,就见一道活泼的身影率先从楼梯间内蹦跳出来。
“日、日安,女士!”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朱尼厄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着来到菲丽丝面前后立刻扬起脑袋:“好、好久不见……上、上次我没能向您道谢,这、这次、这次是……”
见那张长满雀斑的小脸因焦急憋得红起来,菲丽丝不由蹲下身,笑着安抚道:“别着急,朱尼厄斯少爷。我就在这里,不会走,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想好后慢慢跟我说。”
女人温和的声音总算让男孩冷静了一点。
对上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朱尼厄斯深吸一口气,这才再次开口。
“我想说,谢谢您。”男孩缓慢却清晰地说道,“您救了我,两次,我很感谢您,愿吾主赐福于您。”
听着他真挚的感谢,菲丽丝脸上的笑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衷心为您能恢复健康而感到高兴,朱尼厄斯少爷。”她看着男孩,面带笑容却语气认真道,“您能通过命运的考验,相信接下来会有好事发生……”
“……谢谢!”
不等她说完,男孩已经扑到她身上,给了她一个没有任何保留的拥抱。
菲丽丝笑着接住他,手安抚性地在男孩后背拍了拍,余光却看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走廊尽头。
由于塔楼的另一侧没有窗户,菲丽丝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从那道高大的身形判断出那是个男人。
见她看到自己,那人很自然地抬步走近。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那是新派来看护朱尼厄斯的男仆,可随着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近,菲丽丝脸上的困惑跟着加深。
那是个长相陌生的青年。
金色的短发梳得很整齐,一双蔚蓝色的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联想到此时初秋的晴空……不管是衣着还是气质,都与城堡内工作的仆人完全不同。
更奇怪的是,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菲丽丝竟见鬼般在那张本该陌生的脸上看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直到怀中的男孩从她的拥抱中退出来,不好意思地去牵青年的手,她才猛然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久疏问候,女士。”
握住堂弟的手,兰斯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愿吾主与您同在。”
第320章 隆冬3 「那就请允
尽管知道男人的胡子就跟发型一样,不同的形状能修饰出不同的脸型,所以很多人留胡子和剃光胡子的样子都是两模两样。
尽管清楚知道这个道理,也在过去见过不止一次,可看着这张与印象完全不同的脸,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声音,菲丽丝还是感觉到一种固有印象被撕裂的不和谐感。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不管是眼前的伯爵阁下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视线时不时就往对方的脸上瞟。
平心而论,那是一张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是“英俊”的面容。
不知是不是反差太大,她觉得用这张脸去对比拿法国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也不差什么。
只是由于生长环境不同,眼前的这位伯爵阁下的五官显然没有那对姐弟精致柔和。鼻梁高挺,眼窝深,不管是面部轮廓还是身形都更偏硬朗。
但也许是之前二人就有过多次交流,就算这张脸在剃了胡子后跟那根搅屎棍添加了些许相似之处,可相比起第一次见面,菲丽丝发现自己心底的那份警惕和反感反而没有再冒头。
这实在是个古怪的体验——于是菲丽丝也没忍住,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被那么明晃晃看了好几眼的兰斯当然是有感觉的。
尤其是这位女士隔一段时间就要往他脸上瞟一下,又在他想要与其对视时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在看别的地方。
这种让人抓不到把柄的“偷窥”方式兰斯很熟悉。从小到大,他没少被这种明里暗里出现的视线扫来扫去,已经可以熟练无视掉这些视线。
但十分莫名的,当“偷窥”的人变成眼前这位女士时,那惯常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仿佛变成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不停在心头晃动,让他心跳加速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
“…………”
“请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进入藏书室后兰斯终于没忍住,趁着堂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架上时,一边俯身一边压低声音询问身侧的女士。
然而他才刚刚将身体往那边靠了点,对方的上半身居然向后仰了一下……那动作不算太大,可拒绝的姿态已经很明显,兰斯眼中隐隐的期待顿时因捕捉到这点反应灰暗下来。
“哎呀,坏菲丽!你怎么能欺负人呢!”
缩在房间角落却完整看到这一幕的冉娜低声喊道:“你看他的样子多伤心!”
菲丽丝:…………
她好像还没回答问题吧?这人怎么突然就心情低落起来了?
而且胡子果然是个能遮掩表情的盾牌,她明明记得之前面对面见到这位伯爵阁下时,只要不仔细看,表情管理还算可以。
现在胡子一剃,怎么不管是开心还是失落都表现得这么明显?看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她在欺负人……
“没有,阁下,您的脸很干净。”面对这双不知在委屈什么的眼睛,菲丽丝只能实话实说道,“您剃掉胡子后的样子跟之前不太一样,我只是感觉有些惊讶。”
“兰斯以前、以前就是这样!”
不等自己的堂兄回答,听到声音的朱尼厄斯率先转头道:“之前才是,看着不一样!”
兰斯点点头,摸了下下颌处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之前是卡尔先生建议我最好蓄须,帝国的男人成年后都要蓄须,那样看起来更稳重……”
他这么说着,又试探性看向身侧的女士:“您也觉得,这样看上去不太稳重吗?”
“没有。”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菲丽丝直接给出了自己内心的答案,说出口后才开始打补丁:“是否蓄须该是您个人的选择。喜欢就留,不喜欢就剃掉。”
“……那您怎么认为?”兰斯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停下,继续问道,“您会觉得蓄须的人看上去更可靠吗?”
这个问题其实稍微有些越界了。
但看看对方天真的表情,仿佛一个好奇求知的年轻人,再考虑到对方那颗似乎格外脆弱的心灵,菲丽丝还是开口答道:“是否可靠要看一个人的行动,而非外表。不过对我来说,我确实更喜欢把胡子剃干净些的人,毕竟人的体毛里很容易藏匿吸血虫。愿吾主原谅我的狭隘,我对那些小家伙实在喜欢不起来。”
“那、那菲拉女士是不是,更喜欢修士?”
朱尼厄斯闻言立刻亮着眼睛跑过来:“修士们总是更干净,没有胡子,连头发都没多少——”
“朱尼!”兰斯赶紧止住堂弟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低声斥道,“你不能公然对一位女士说这种话!”
说完,他又带着歉意看向站在一旁的人:“很抱歉,他无意冒犯您……”
“我知道,朱尼厄斯少爷不是那个意思。”菲丽丝摆摆手,弯腰朝男孩露出一个笑,耐心道,“品德高尚之人理应得到人们的爱戴和尊重,这与他们的身份无关,也与他们的样貌、毛发是否浓密无关。外表和善、每日念诵教经的修士不一定会真的遵从吾主的每一句教诲;长相丑陋、每日手上沾血的屠夫也未必没有柔软的心肠。一个人对另一人产生喜爱,往往是对方做出的某些事让你打心底欣赏。而不看行为、仅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好恶,就很容易被伪装出来的假象蒙蔽……”
“……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男孩抢答道:“恩里克修士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愉快揭过这个话题后,菲丽丝便开始做正事——检查伯爵阁下作为借口带来的那两本书。
第一本没什么意外,是贵族家庭内最常出现的教经抄本。另一本看上去比较简陋的书籍却有点意思,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编年史。
尽管最前面的一页没有写书写者的名字,但由于薄薄一本全都由通用语书写,字里行间也掺杂了一些祈祷词,菲丽丝合理怀疑这出自一位修士之手。但具体出自哪座修道院,那只有详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这本的书页有些破损,装订线也松了……等我拿给恩里克修士过目后,会找时间重新装订一下。但我现在手里还有工作,修复速度不会太快。”
菲丽丝放下手中的两本书,看向面前的伯爵阁下道:“如果您想阅读里面的内容,最好现在就拿回去看。等书页都拆开看起来就不方便了。”
“不用了,回来前我就简单翻阅过,没有什么太重要的……”
兰斯这么说着,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原本做出的推拒动作转了个弯,接过书后又招呼了一声正在书架旁晃荡的男孩。
“听恩里克修士说,你最近正式开始学习通用语了,学得还很不错。”将手中的书递给堂弟,兰斯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你试着读一读这本书,能看多少是多少,等会儿告诉我里都讲了些什么。”
原本以为是放了半天假,却没想到会突然插入临时考试的朱尼懵懵接过书,一张小脸写满了迷茫和无辜。
不过他到底是个乖巧的孩子,哄几句就老老实实走到窗边,借着日光努力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顺利支开堂弟,此时藏书室又没有第四个人,兰斯终于能说出他今天来藏书室的真正目的了。
「我要向您道歉,女士,我请求您的原谅……」
「您之前托我保管的东西……我没能将它们完好带回来……」
调整好角度,确定正在窗边看书的朱尼厄斯看不到他们这边后,兰斯慢吞吞掏出一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捧起上面的吊坠,用罗兰语解释道:「吾主为我作证,我真的没有亵渎圣物的意思。我在发现后想要将污渍清理干净,可要擦掉上面的污渍必然会破坏上面原本的圣痕……我实在无法这么做,只能请求您能原谅我……」
菲丽丝一脸懵地听完他说了这么多,又看了眼那半枚被青年仔细捧在手心的半枚银币,用力看了半天才发现银币上似乎多了一道比锈迹更深的污渍,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是我之前没说清楚。我说的圣人遗物是指这个铜环,跟那半枚银币没关系。」顶着对方惊诧的视线,菲丽丝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那半枚银币是我一名好友送给我做纪念的,以前我习惯把它们一起带在身边,那天摘下时忘记摘……您实在不需要为此这么紧张。」
小声解释过后,菲丽丝又看了眼眼前的青年,见他似乎还处于呆滞状态,想着要不要多说几句安慰的话,对方却突然用手扶住身侧的书架,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松弛下来。
「吾主保佑,吾主在上……这真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的消息……」
青年捏着手里的吊坠努力缓了缓情绪,这才像是重新想起什么般再次抬起手:「但这对您来说它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我弄脏了它,也得把它恢复原样……不过蹭掉上面的污渍很有可能也会蹭掉锈迹,您能接受吗?」
……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如果不是没有除锈的工具,她也不想随身戴着这么一枚生锈的钱币……
对上对方小心翼翼的眼神,菲丽丝终于意识到面前人误会了什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上面的锈迹对我来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如果知道方法和工具,我早就想给它除锈了。」她笑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怎么将它变回原本的模样,那就轮到我感谢您了。」
「……那就请允许我继续保留它一段时间。」
兰斯小心将皮绳上的银币取下,把穿着铜环的项链还给菲丽丝后,表情郑重地将银币重新握到手里:「等我将它上面的锈迹除干净就还给您。」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看吧,就算锈了放着不管,放时间长了也能恢复原样(躺)
教授:懒死你算了
冉娜:咻咻咻————
3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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