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日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外加这顿顿滋补的汤品,宁雁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
只是双腿仍然不能直接下地行走,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十一在公主殿下身边汇报工作,看到寝室里一个推着轮椅的人出来。
宁雁直直地朝她看过去。
十一莫名其妙地被看了一个激灵。
十一:??
有杀气。
十一眼中流露出疑惑,她和宁雁未曾谋面,怎么宁雁会对她那么戒备?不像是在看同服侍于公主的人,相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有杀气的目光一瞬即离。
宁雁再次低下头。
萧长龄不明所以地抬头望望安静的两个人:“发生什么事了?你之前见过她?”
十一缓缓地摇头,回禀道:“小姐,没有。”
十一一心一意为报公主殿下的恩情,勤勤恳恳地干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宁雁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忠心,故而回头看向宁雁。
“今日太阳不错,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嗯。”
轮椅咕噜噜地向前,宁雁低头轻声说道:“长龄,我想外出一趟。”
正在拨弄算盘的萧长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宁雁,这个连独自站立都不太行的残疾将军,竟然想要出去转转,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宁雁被萧长龄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装镇定,其实心脏已经急如擂鼓了。
书兰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看到这幅场面,不禁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气氛怎么那么奇怪?
书兰把茶具放在小桌上,对自家小姐回禀道:“最近天冷,柴房里的木柴快烧完了,我得去外头买一些。”
书兰说完后,便打算提着她那十分结实的小竹筐出门。
萧长龄在后面叫住她:“你等等。”
书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走到小姐身边。
“小姐?”
萧长龄小口饮下一杯茶,对宁雁招了招手:“你今日要去哪里?”
宁雁摇头说:“我只想出去透透风,去哪里都行。”
这倒是有意思了,不过也能解释得清楚。
萧长龄心下了然,说:“你天天待在我那寝室里,估计也闷得慌。这小院面积不大,怕你也是整日在我这儿受了不少委屈。”
“哪里。”
宁雁匆忙反驳道。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已是因为装乖卖巧才能在萧长龄这里有一席之地,现在表现得越恭顺,才能越让萧长龄减少对她的戒备。
宁雁牙齿咬着嘴唇。
她一步一步地筹谋,只为了获取面前这人的信任。
萧长龄手指敲了敲小桌板,抬了抬下巴,说:“书兰要出去买柴火,你和她一块去吧。书兰,你去给阿雁推轮椅。”
“唉,好嘞。”
书兰把竹篮子挎在手肘处,小步走到宁雁的轮椅后面。
“另外再带她去大夫那儿看看,可要再开些补药。”
书兰一一应下。
宁雁面色讶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萧长龄。
她这就同意了?!
完全没有任何盘问。
虽然有书兰在一旁看着,但也实属在情理之中。
宁雁本就没有打算独自行动,她只需要支开书兰和曾经的旧部见一面,商量之后的形势就够了。
可萧长龄竟也没有任何的盘问。
“好了,你们现在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过一会儿市集上的人怕是要多了。”
年关将近,书兰知道自家小姐的情绪越发不好,大约是想起了在宫中的皇后娘娘。
书兰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她推着宁雁的轮椅从侧门出去了。
即将离开小院之时,宁雁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萧长龄独自一人坐在小桌板前,面前是袅袅升着热气的茶,她眉眼耷拉着,看不出眼底丝毫的情绪。
小桌板上放着一个算盘,旁边是账本。
萧长龄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百无聊赖,但从眉角眼梢处却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是一个人过于寂寥了吗?
小院里来来往往都是服侍萧长龄的人,至于亲朋好友,那是一个都没有。
宁雁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极酸又极尖利的东西给划伤了,猛地一下抽痛。
她立刻回过头,不敢在眼中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宁雁在心中苦笑,嘲讽地想:她现在什么身份?一个名为小妾、但其实是个阶下囚的人,竟然也还好意思同情萧长龄。
书兰在宁雁背后叹气说:“你最近可要好好哄哄我们家小姐,越到年关,我们家小姐的情绪越是不好。若你惹得小姐生气了,我可绝对不会放过你。”
书兰用手指敲了敲宁雁的肩膀,告诫说道:“若小姐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你就忍着些。”
“知晓了。”
宁雁应道。
书兰说得委婉,但宁雁听出来那是闺房之间的出格事。
书兰怕是认为宁雁和萧长龄之间早就有了更亲密的接触。
宁雁没有反驳,沉默地应下了。
书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卖柴火的摊位前问了几家的价格,最终撇了撇嘴说:“怎么那么贵啊。”
书兰平日里精打细算,即便小姐不缺银两,但书兰也想着能节省一些便节省一些。
她们刚到长林郡的时候,日子过得才苦呢。
书兰越走越偏,好在轮椅的减震不错。
宁雁坐在轮椅上也未觉得不适,她抬头看着远方的城池,有漫长的失神。
书兰把宁雁放在一个巷口,前头有个卖柴火的老人。
那老人孤寡伶仃地守着辛苦从荒山上背来的柴火。
此地地势多平坦,山丘本就少,柴火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而当地的地主豪强又坐拥着万亩林场。
普通百姓想要从中赚点生活的铜板,只能跋山涉水,去老远的地方偷偷砍些柴火下来。
“我在这里等你。”
宁雁端坐在轮椅上,看书兰去到不远处。
她在院中听到了传信使用的鸟叫声,是军中特殊的信号。
在书兰背过身去,和卖柴老人询问价格之际,巷口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人。
那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一个男子,凑近了仔细看好几眼,才能认出这是个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细腿长的女人。
女子在军中本就少见,她这般打扮,一眼叫人以为是个长相偏清秀的男人。
“将军。”
段萍忠的声音颤抖,作势在地上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她跟了一路,中算是找到机会了。
段萍忠不敢相信将军还活着。
她砰砰的几个头磕下去,额头上一片血红。
旁人都说将军死了,但曾经的老部下没有一个愿意相信。
打了败仗的将领尚且需要回朝廷复命检讨,怎么打了胜仗的将军却生死不明呢?
——还被朝廷的人暗自通缉。
若不是不想在市井间闹大、有损大周国威,怕是现在通缉的画像还挂在大街小巷里。
“这些时日,将军受苦了。还请将军和我回去。”
激动落泪的话说完,段萍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无措地放低声音说:“可否让属下一看您的令牌?”
段萍忠语气悲戚道:“您有所不知,并非我僭越,而是朝廷的人曾经和我等见了一面,说您下令我等回京述职。可属下未见到印章,也未瞧见令牌,又怎敢听命行事。”
段萍忠没再说,因为旧部现在的身份其实和叛军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块黑铁色的令牌从宁雁的袖口中滑了出来。
段萍忠看到这令牌,一颗心才彻底落了下来,喜极而泣地扒在宁雁的膝盖上哭。
……
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房梁下,转瞬间一闪而过。
十一站立在萧长龄身后,把所听到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叙述了出来。
萧长龄饮下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水,抬头看着被小院分隔出的四四方方的天,天空有鸟雀飞过。
萧长龄淡淡地说:“阿雁要走吗?”
如果宁雁要和曾经的属下离开,书兰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能挡得住。
十一摇头说道:“将军没说要走。”
十一心中疑惑,明明是她家殿下暗自递了消息给曾经骠骑将军的旧部,怎么现在好似又舍不得将军离开了?
萧长龄把茶杯放在桌上磕出响声,她轻声道:“也是,她若现在缺医少药地离开,那就是在找死。”
萧长龄确实有一瞬的心软,但她可不是什么会把自已的东西拱手让人的好性子。
她没了京城里富贵繁荣的生活,没了一直疼爱她的母后,谪居此地,现在不能连暗恋的心上人也没有。
宁雁没有离开的权力。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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