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为何不同我一起走?”
段萍忠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是因为刚刚磕头而落下的淤青,现在正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也不算规整,有好几处破损的擦伤,近了一闻,她身上也散发着些陈旧的血腥铁锈味。
书兰还在低着头和卖柴火的老人有来有回地讨价。
“我把你这些柴火都买了,你就不能便宜几文钱?”
“姑娘,现在柴火实在不便宜,我家好几口人都等着吃饭呢。”
书兰手里拿着萧长龄给的银两,即便萧长龄给得痛快,但书兰也不敢随意花了去。
在她心里自已只要能省一分,就能让公主过得好一些,再去买一些精细点的茶叶。
她们公主向来是喜欢喝茶的,这边疆地区的粗茶叶根本入不得公主的口。
书兰在那数着铜板,精打细算。
宁雁默默把视线收回了。
她刚刚的一举一动都被段萍忠看在眼里。
段萍忠不是瞎子,她自然能看到自家将军箍着竹板的双腿,再结合她坐着的轮椅,不难猜出这双腿已然是骨折了。
然而在战场上双腿骨折,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段萍忠不敢问将军现在伤势恢复得如何,看将军的眼神也更加热切。
“将军!同我一行的还有从前给您看伤的军医,您放心,您必然能够日后继续骑马的。”
将军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竟被困在如此轮椅上。
旁边的侍女说起话来伶牙俐齿,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两眼,远远地喊道:“你在这儿别乱动,若是被我家小姐知晓了你乱跑,小姐定不会饶了你。”
书兰看宁雁的轮椅朝巷子里挪动了几分,远远地招呼了一句。
宁雁侧头颔了颔首说:“我知道了。”
书兰这才放心下来,写了一个地址,让卖柴火的老人把柴都送到一处宁雁院子附近的小仓库里去。
段萍忠看宁雁的目光愈发悲戚和隐忍,眼中带着难以压抑住的愤怒。
她们将军现在竟被一个小姑娘看管着,不光是出言不逊,还动辄指着手招呼。
那人真是岂有此理。
段萍忠说着手按在了腰侧的佩剑上:“我这就把她的人头取下。”
宁雁立刻叫住她:“不用,我现在有地方养伤,一时间走不了。”
“将军!”
段萍忠立刻就着急了,还想说些什么,见书兰已经挎着篮子走过来,她立刻闪身躲到了巷子里的阴暗处。
书兰推着宁雁的轮椅说:“这边流民和兵痞多得很,你可莫像上次那样动辄用瓷片把人给杀了,给我们小姐添负担。”
“不是兵痞。”
宁雁声音很低地说。
书兰动作是很为宁雁着想,专挑地势平坦的路,推着宁雁的轮椅往前走。
顺路去了一趟夏大夫的小医馆里,拿了这半月的药材。
宁雁一路上都在走神分心。
□□的剧痛是一回事,让她忧心的是段萍忠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
……
院中。
萧长龄把托盘放在小石桌板上,她提着衣裙,拿着一个铁制的精巧小钩子,把树上的柿子一颗颗地勾下来。
没一会儿小托盘便被装满了。
书房里熏香袅袅,笔墨纸砚一应都是在长林郡买不到的高档货色。
萧长龄用涂了丹蔻的手指甲,慢条斯理地剥着柿子皮。
清雅的松柏香味从小香炉中徐徐传来,但一抹苦涩的药味完全打乱了博山炉里的清雅香气。
院落中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咯吱一声。
随即而来的是轮椅碾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响。
“我回来了。”
宁雁在书房门前停下。
萧长龄眉眼中藏着些许暗色。
长林郡比不上京城,即便是在隆冬时节也有新鲜的水果吃,在这极北之地,冬日想吃上一口新鲜的果子,选择极少。
萧长龄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整颗柿子,才不轻不重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咚咚两声。
宁雁便知道是萧长龄允许她进去了。
她在门口这一等,就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外头寒风瑟瑟裹挟着雪子敲在宁雁身上,她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在此刻几乎要被冻得发僵了。
好在是在屋檐下,这才没有肩头和发丝上全铺上落雪,冻得快成一个冰人似的。
宁雁操纵轮椅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炭火燃得极盛,扑面而来的热意让宁雁骨头都酥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不着痕迹地提了起来。
以萧长龄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性格,是断不会把她故意落在门口那么久的。
难不成是萧长龄有所发现了?
不对,她和段萍忠见面的时间极短,且书兰全程都没有察觉,不应当被发现。
萧长龄慵懒地靠在圈椅上,手肘支着扶手,袖口一截细软的丝绸落下。
她白皙的小臂上套着两个精巧的银镯子,长长的发丝用一根银簪、一根牛角簪挽起来。
即便是这副朴素的样子,也让人难以忽略她身上散发出矜贵的气息。
“长龄,是我哪里做得让长龄不满意了吗?”
段萍忠眼里受了大委屈的将军,伏低做小地在萧长龄面前低着头,语气是刻意讨好的温软。
萧长龄手指敲了敲桌面。
宁雁会意,操纵着轮椅上前。
萧长龄用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目光淡淡地瞥向她,把宁雁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跳声更快了。
但大将军在战场上遇到强敌仍面不改色,她即便心中再心虚和紧张,在此刻也依旧做出了局促无措的可怜神态。
再加上她被冰雪冻得面容苍白,更加显得是萧长龄在刻意磋磨人。
赤红的丹蔻朝宁雁的下巴处伸来。
指甲抵在宁雁的唇上,萧长龄掰着她的下巴,仔细地看了半晌,微微地勾起了眉梢,说:“我刚刚没听见你在门口敲门。你也是的,被冻着了也不晓得说一声。”
“是我不好。”
宁雁垂着眸,利落地认错了。
分明是故意折磨人的说法,现在反倒要让她认错。
宁雁心里嘲讽地想,这些个贵人一向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也不知道她这小妾究竟能得宠几时。
萧长龄看她乖巧,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用下巴点了点放在书案上冒着苦味的药汁说:“喝了。”
宁雁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手捧起药碗,舌尖刚一触碰到黏稠暗色的药汁,便立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药不对,里面下了好几味猛药。
她现在身体虚得很,若这一碗碗猛药灌下去,伤能不能好不晓得,她首先就会浑身无力,近乎是瘫软在椅子上,遇到任何危险都再无还手之力,是真正的被幽囚在床上。
上方传来萧长龄注视的目光。
宁雁抿了一口后,她的手指因为发力而变得更加苍白。
“长龄,我不想喝,这个好苦。”
萧长龄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征战沙场的常胜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她好不容易把宁雁身上养出了一点肉,双腿的骨头恢复得也还不错,现在该到了下一个疗程了。
一样样都算无遗策,万万没想到恢复计划会卡在这人不愿意喝苦药上。
萧长龄今日不是没生气,但看宁雁这般小可怜的样子,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宁雁只能寄希望于萧长龄的善心。
而萧长龄却用指甲挑起了罐中的一颗饴糖,在宁雁的双唇间磨了磨。
甜味霎时把苦味遮盖了大半。
就在宁雁的舌尖要含住那颗饴糖时,带有水光的饴糖却被萧长龄收了回去。
萧长龄微扬起下巴说:“你把药都喝了,我把这颗糖给你吃。”
宁雁眼眸霎时冷了下来。
——她握紧了瓷碗。
宁雁心里自嘲被短暂的温和眯了眼,轻信了萧长龄的为人。
有一瞬间她真的后悔没有和段萍忠离开。
但宁雁也知道,只有忍气吞声才能医治好身体,筹谋复仇。
宁雁不再看萧长龄,仰头一股脑把苦药喝了进去。
胃部一阵火烧火燎。
萧长龄也依言把饴糖送入宁雁的口中。
丹蔻触碰到宁雁的舌尖。
萧长龄没忍住拨弄了好几下。
萧长龄问道:“你今日在外面可遇见了什么人?”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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