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个猫呆掉了。
猫下意识站起来,四只小脚支撑起一个黑色蓬松大面包,心情也和毛毛一样膨胀起来——是被气的!
气死猫啦!
忍冬的猫生一直都特别随意。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玩,玩饿了就找吃的,特别好养活的一个猫,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来了新的地方,遇到了喜欢的人,重新养了人,于是想要将人养得好好的,也要养得壮壮的,这些对小猫来说,都是想到就去做的事情,非常随心自由。
可是人呢!
到底在干什么!
猫这么认真养的,就算是人自己也不可以这样随便毁掉!
澹台阗忽而下了命令:“都下去。”
皇帝的语气森冷,任由是谁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退下。整个殿宇内,立刻就只剩下一人一猫。
澹台阗起身,踩着足够叫猫听清的脚步声,半晌,又俯下|身来,半蹲在桌前,凝视着正站在桌上的猫猫。
忍冬很气,气到想揍人。
于是肉垫就胡乱按在澹台阗的脸上,凉凉的。
只是那底下的爪子始终没有露出来。
澹台阗动也是没动,任由忍冬啪啪乱打了一通。可人没动,猫先停下,他气恼地喵嗷了声,“人,为什么不躲?”
猫自言自语。
猫这一次是真的有些难过。
澹台阗听着耳边浮动着,扭曲的声音,分明难以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却隐约品尝出些许与从前不一般的味道。
是痛苦。
是他习以为常的气息。
澹台阗沉沉叹了口气,纵是心里有再多极端的情绪,可他从来不欲忍冬痛苦。
那么乖,那么娇气的小猫。
合该一直天真浪漫。
“因为我知道,忍冬不舍得伤害我。”
澹台阗握着忍冬的肉垫,平静地说道。
忍冬抽了抽自己被人握住的肉垫,人的力气好大,除非猫用妖力,不然根本拽不动。
“仗着猫心软!不是好人喵!”
“嗯,对,不是好人。”
“气死猫啦!坏人坏人坏人坏人!”
“忍冬不与我说做错的事情,往后我该如何改进?”
“你偷偷喂猫吃丸子!”
“是为了忍冬好。”
猫猫大怒,妖力一用,嗖地将肉垫拔出来,混蛋澹台阗不许摸猫猫的手!
澹台阗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下意识握紧了手,只他那张冷淡的脸庞上毫无情绪,好像将所有的心情都压抑在皮囊下,淡淡地说道:“猫的寿数,顶多十数年,纵是侥幸,也只有二十年。”
在忍冬说出丸子的那一刻,猫必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澹台阗没有问猫猫是如何得知。
他仅仅是用那样平淡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年,忍冬,你舍得在二十年后,就弃我而去?”
忍冬一双灿金色的猫瞳盯着澹台阗瞧,猫还是很气,可是那种气,又变成某种酸酸涨涨的东西,“人,猫能活二十年,就已经很长寿的猫咪啦。”必须是很努力,很认真地活,才能活那么久,变成长寿老猫猫。
忍冬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活得更长久。
二十年,还不够吗?
“我要忍冬长命百岁。”
澹台阗的手指触上忍冬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将反面漏了出来,在精致漂亮的小锁头背后,烙着小小的四个字。
长命百岁,多么朴素无华的祝福。
忍冬从没想到,人,不仅是这样祝愿,更是真的去践行。
“可忍冬不要这种办法。”忍冬咪咪呜呜,用一种很焦急,很委屈的声音喵嗷起来,“忍冬好喜欢人,好想在活着的时候一直养着人,为什么人,要伤害自己喵?”
好气的一只猫,好委屈的一只猫。
澹台阗从未听过忍冬那样的声音,好似一只猫,也会哭泣。
猫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
猫只知道,这种办法会让人痛苦。
可明明忍冬想要变成小猫妖,就是为了不让人痛苦呀喵!
澹台阗伸手,将忍冬抱在怀里,气气的小猫用四只小脚抵着人的下巴和胸膛,是很硬邦邦的四只小脚,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抗拒。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忍冬圆溜溜的眼睛下,轻声叹息。
“好在没哭。”
澹台阗的手指上立刻长出来一个小猫头,尖利的牙齿啃着皮肉,比平时嬉闹的力道要重些,不过还是没舍得咬破,却也像是订书机那样挂着不放。
澹台阗任由着忍冬啃咬他的皮肉,如若猫真的发了痴狂要撕咬他,将他当做捕获的猎物,他怕也是甘之如饴。
血肉能混为一体的感觉,应当是无比美妙的。
他淡声说:“忍冬大抵是知道,我有疯病。”
猫猫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紧绷着的妙脆角不会放过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幼年起,母后便知我的病情,也是她瞒住一切,特地请来山外寺的莲池大师为我治疗,这才控制住病情,不至于恶化太过。”
澹台阗的声音天生冷,不过给忍冬解释的时候,还是勉强带了些许柔情。
忍冬已经忘记那根被他吸溜得满是小猫口水的手指,不知不觉地问:“那人的妈妈,不喜欢人吗喵喵?”
宫里头都这么说。
小猫四处巡逻的时候,总能听到这种言论。
可是今天在慈元宫的时候,猫猫感觉到的,不完全是这样的。
“她,不喜欢我身上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澹台阗平淡地说道,“那关乎她的过去。”
他的手指摸了摸忍冬的小猫嘴,见猫猫沉迷于他讲述的内容,一时间忘记了生气,便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她不恨我。从前不愿见我,也是为了庇护我。”
人那样随意地说。
因为先帝也同样不愿意看到他和太后亲近,倘若能见他一次又一次吃闭门羹,那先帝会无比快活。这样的话,会叫他的处境好过些。
所以为了他们彼此都好,太后必须这么做。
猫猫又生气了。
不过这一次是对着先帝。
那个可恶的臭老头!
忍冬当初真的对他太客气,应该多抓几把!
猫猫的肉垫在半空握成圆乎乎的小拳头,气恼得打了一套猫猫拳。
澹台阗握住圆乎乎的猫猫拳头,放低了声音,像是在与他讲述着一个秘密:“忍冬,我给自己报仇了,不用气。”
不许为了他之外的人,如此气恼。
便是极端、负面的情绪,也该留给他才对。
澹台阗一直这般期盼着。
猫猫的拳头抵着人的手掌,本来是打算挠一挠人,听着人的话,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歪着小猫头看着澹台阗。
特别可爱。
于是澹台阗紧了紧怀里的力道,趁着猫在抗议前开口。
“他不服老。”
人上了年纪,就总不肯服输。
可身体一年一年腐朽下去,变得笨重,乏力。先帝太想找回曾经的勇猛,不仅改年号为长乐,更是时常叫太医院备着各式各样的香料助兴。后来,因着太医院的用料太轻,先帝犹觉得不够,自宫外也搜罗了不少奇人异士,用起了化外之物。
上面的皇帝是这样行事,为了讨好他的嫔妃,自也会如此行事。
如此亏空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行事,澹台阗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叫太医院的人稍稍调整下脉案,将身体的情况说得康健些——原本先帝也就只愿意听这些——就能够促使着事情的发生。
澹台阗在缩短了他注定的死亡的同时,又增添了几分丑陋的声名。他便是要叫长乐帝死都死不安心,纵是千秋万世都带着耻辱的风评。
毕竟先帝就是这样的好面子。
“太便宜他了。”澹台阗叹息,却也只能忍耐,“可母后不是那等凶残的人,我也不好做得太过。”
登上帝位的过程必会造就杀业,尤其是先帝与他之间,不可能有仁慈的一面。
然亲手弑父?
太后不愿意看他如此。
毕竟太后信佛。
澹台阗便只能迂回些。
他说话后,看着怀里呆呆的猫,忍冬的一只肉垫还被人握着,因为听得太入神,根本就忘掉收回去,“怕了?”
澹台阗温柔地捏了捏猫爪子。
真是抱歉,从来都不曾在猫猫的面前露出这么残忍的一面。
可也真是抱歉,就算忍冬当真觉得害怕,他也绝不会让猫逃走的。
澹台阗根本没有悔改之心。
“……人,凶凶的。”忍冬慢半拍回过神来,下意识舔了舔胸前的绒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澹台阗看,“不过猫早就知道!”
猫猫得意洋洋起来。
人,根本吓不到猫!
猫猫可是从一开始,就奔着暴君来的!
嗯嗯嗯……至于把暴君养成自己的人,就是忍冬又一个故事了。
忍冬听故事,都听得有点忘掉自己刚才为什么生气。他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想了会,想起来后,梆梆梆拍着人的手腕,“接下来换猫问人,人不许扯开话题,人懂!”
大问题!
猫猫差点忘掉一开始的生气了!
人,嘴巴子厉害。
好会哄猫。
忍冬打量着澹台阗,见他真的不说话了,这才满意地问:“光头医生,是好人喵还是坏人喵?”
澹台阗:“世俗意义来说,应当是好人。”
忍冬:“那不世俗的意义呢?”
可恶的人类,为什么创造出那么多种意义不明的话,这好人和坏人还能“应当”来着,不如猫!
澹台阗:“皇家与山外寺关系紧密,常年祭祀。传闻里,若有我这般情况的人诞生,应当扼杀,为社稷除害。”
人,冷不丁抛出一个炸弹。
把猫炸得愣愣的。
忍冬一骨碌在人的怀里翻过来,毛手摸来摸去,好正常的一个人类,没哪里多出来眼睛或者多出一只手,没有值得人害怕的地方,为什么要除害?
喵喵,人的腹肌还挺不错的,摸着好舒服。
忍冬矜持地收回手,做一个矜持小猫。
总之!
“人,好看。他们眼睛,瞎掉了!”
小猫法官做出判决。
澹台阗的眼底透出些许笑意,不过没有说话。
“那,还有呢,没说完。”
“母后曾与他有恩,他助我也便罢了。可当我说,我要忍冬长命百岁,他更当拒绝,可也没有。”澹台阗淡淡地说道,“因为我的身上,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莲池大师自是好人。
可是寻常的好人,是不可能答应皇帝的要求。
实乃悖逆之举。
“他要人身上,什么东西?”忍冬紧张地看着澹台阗,“人的寿命?”
澹台阗的手指抚着忍冬的背脊,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寿命,那是我本该付出的代价。他要探寻的,是皇家曾经的秘闻。”
“什么秘闻?”
忍冬就喜欢听八卦!
“听闻世间,曾有妖。”
忍冬:。
猫不喜欢听八卦了。
猫心虚虚地盖住自己的耳朵,毛手压得紧紧的,妙脆角塌塌的。
怎么回事!
难道人发现了忍冬是小猫妖了吗?
还未等猫猫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情况不太对劲,澹台阗的声音就已经紧接着响起:“听闻澹台祖上,曾有人与妖相恋,诞下了人妖结合的血脉。故而他答应母后救助我,答应我延长忍冬的寿数,都是为了继续观察我。”
皇家与山外寺的关系那般紧密,乃是从建立朝代开始。山外寺中倘若有什么记载着这些过往,那也是正常的。
什!么!
忍冬大吃惊,猫猫立起身来,前爪搭在澹台阗的肩膀上,好奇地闻来闻去,可不管怎么闻,都只能闻到一股人味。
香香的咧!
哦,还有浓浓的小猫味。
根本没有别妖的味道!
“许久以来,皇室都只将此事当做传闻。偶尔有我这般人诞生,都会送往宫外别院,说是身体天生孱弱,不多时便会消亡。”
澹台皇室自是不信那所谓的人妖说法,毕竟没有记录,只有个口口相传的流言。只是纵然不信,可偶尔一两代里,总会有性情疯癫的子嗣诞生,也视同一个可怕的诅咒。
那些疯癫的,被诅咒的子嗣,自是不可能活下来。
如此却也正正微妙地契合了曾经的传闻,直到这一代,澹台阗活了下来。
忍冬倏地想起原著的故事,原著的结局。
那个温和的澹台阗登基后也的确遭受了无数的事情,最终成为一个可怕的暴君,又成为亡国之君。
仿佛注定的命运。
有一支笔,将故事这样书写下去。
于是澹台阗必定走上毁灭的道路。
忍冬舔了舔澹台阗的皮肉,喵喵咪咪地说:“猫,会好好养着人的。”
才不会让猫的糖太甜变成原著那样。
哼哼反正男主的第一志愿也改掉了,那澹台阗的结局也可以改掉的吧!
系统:。
澹台阗轻轻应了声:“是,我有忍冬了。”
他有猫。
一只可爱,聪明,活泼的猫。一只有点调皮捣蛋,但也很乖的猫。
一只想要保护他,想要他活得长久的猫。
多么神奇,一只猫。
却又不仅仅只是猫。
纵然是在澹台阗长期服药的现在,有时那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也总会叫人恍惚。
再美好的梦境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现实中。
当真是真的吗?
有时候,澹台阗会这么想。
忍冬听了澹台阗的话,那种不太顺畅的心情才变得高兴起来,继续咪呜地问:“喵,那小罐,那丸子是怎么回事,不许再骗忍冬了咪!”
不知不觉间,澹台阗已经抱着忍冬在软榻坐下,他紧抱着猫的臂膀微微松了些,不再那么禁锢着猫。于是忍冬就像是一滩水软软流了下来,趴在澹台阗的身旁压着人的袖子,还用人的衣服磨爪子。
人不听话,还乱来。
猫要用人的衣服意思意思,磨爪磨爪!
澹台阗看着磨爪的猫,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已然紧闭了的门窗,寂静的殿宇外,已经有人悄然守住了任何可以逃脱的路线。
他温声地说,好似一如既往都这般纯良:“我想要忍冬长命百岁。”
小猫头一下子冲撞到澹台阗的胳膊,然后又猛烈撞击他的大腿。
“猫,活得好好的!”
“不够。”
在这个事情上,澹台阗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完全无法沟通。
“我能活多久,便要忍冬与我一起活多久。”澹台阗温温柔柔地说着极其可怕的话,“别说只是与你共享寿命,或是用我的气运供养你,倘若现在莲池大师说,用血祭可以叫你长寿,我也有可能这么做。”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挂着,变作一只扁扁猫。
“这样很自私的喵。”
“我是个自私的人。”
“忍冬,不想要这样。”
“抱歉。”
“人,要是死后真的下地狱,可怎么办?”
“那就叫我刀山火海,不得超生。”
澹台阗捏了捏忍冬软软的妙脆角,轻声说:“我只要今生。”
他便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母后当初不该留下他的命,叫他早早死去,她应当也不会那么痛苦。
可他到底活下来。
活着,忍受着煎熬的同时,也为其他人带来煎熬。
唉。忍冬愁愁地叹了口气。
猫意识到他养着的人是一个多么贪心的坏东西。
可澹台阗是为了猫好。
就像是猫是为了澹台阗好。
想到这,忍冬的胡须抖动了下,又有点开心起来。
咪。
人惦记猫,好人人好。
忍冬在澹台阗的身上蠕动,从大腿蠕动到肚皮,再蠕动到人的胸口,趴在上面盯着人的脸。生怕猫摔落下去,于是澹台阗也躺在了软榻上,叫猫沉沉地压着他。
“忍冬以后努努力,叫自己长命百岁,不,是五百岁,一千岁!”对于一只懒散的小猫来说,这可是非常雄心壮志了,毕竟猫猫更喜欢睡觉来着,“所以,人等等猫,好不好?”
说不定小猫妖真的能修炼成大妖怪,然后变成长寿的猫猫呢!
忍冬用湿凉凉的鼻子碰碰澹台阗的下巴,又用脸蹭蹭人的脸。
猫咪咪呜呜地撒娇。
用叫人心都化了的那种娇滴滴。
“咪~咪~咪~”
非常甜美!
人,难道都不动摇吗!
猫猫可怜得都要掉眼泪了哦!
良久,一只大手盖住了忍冬的小猫头,澹台阗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奈的挫败,“你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是吗?”
假假哭泣的忍冬露出邪恶坏笑。
哼哼,猫猫取得大胜利!
…
忍冬和澹台阗就“互不伤害自己”协议来回拉扯,认认真真进行了一场小谈判,最终以猫猫获得全盘胜利。
猫猫精神抖擞起来,拍着人的手背督促。
“小罐呢,小罐呢!”
那个以前忍冬扒拉半天都打不开的小罐,现在成为了猫猫眼中散发着邪恶、可怕气息的坏东西。
比之前抓掉了忍冬一撮毛的鹰还坏!
澹台阗这才叫了人,一个不知道在哪冒出来的面相普通的男人跪下,听了吩咐后就出了门去。
毕竟刚才宫人都被清走,就连余则明等人也不在。
猫懂……懂个屁咧!
忍冬一屁股坐在人的手背上,“暗卫?”
故事里是这么写的。
哦,系统好像也说过。
不过那些盯梢着猫的暗卫,后来都被系统甩开了。
所以时间久了,小猫又忘掉有这件事。
“嗯,忍冬要是喜欢,也给你几个。”澹台阗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熟练地压下某种习以为常的躁动,“挺好用。”
“嫑。”
忍冬果断拒绝。
猫猫自己跑着就很快乐,不要有人盯着猫跑。
忍冬刀刀眼盯着人,别以为猫不知道,人就总是偷偷让暗卫盯着。
好在统给力。
好在猫厉害!
不多时,暗卫就捧着个小罐进来。
澹台阗将小罐随手给了猫,还给拧开了。
忍冬立刻将小猫头塞进小罐口。
一双锐利的猫瞳紧盯着铺满了小罐底部的丸子,闻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有点香香。
忍冬觉得不太对劲,就不太熟练地调动了妖力,将那些力量凝聚在了自己的眼睛前。然后猫猫惊讶地发现,那些丸子的上面居然真的流动着一层微微浮金的光芒。
咪的天,真的有东西!
猫猫一巴掌将小罐拍到边上,哈了一声。
澹台阗见忍冬骤然出爪,看向那个小罐,声音微冷,“对忍冬身体有害?”
“有用的喵。”忍冬生气地说,就是因为有用,所以才要打,“猫没收了。”
人是可恶的坏东西,如果把小罐留在人的手里,说不定人还会趁着猫猫不知道的时候,将丸子融化在食物里面喂给猫!
真不能怪猫猫做出如此可怕的猜想,因为人就是个可怕的人!
忍冬凶凶地瞪着人,一爪踩在了小罐上。
“人,要反对?”
如果人胆敢反对,猫就把人一块哈了!
澹台阗捏了捏忍冬的耳朵,“不敢。”
不敢就好。
人就该怕猫猫大王!
没有敬畏之心的澹台阗太可怕了!
忍冬顺手就把小罐收进了系统仓库,然后趴在澹台阗的肚皮上舔舔自己的毛。今天的猫猫被吓得够呛,就算猫猫不怕,可是毛毛也悄悄炸了起来。
蓬松大面包变得更大了。
蓬松大面包在努力舔毛,试图将毛毛都舔乖了。
蓬松大面包总觉得自己还忘记了什么事。
咪,是什么呢?
【是啊,是什么呢?】
系统机械呆滞的声音在宿主的耳边回荡着,本该没有半点情绪的电子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绝望。
难道是因为小咪说要帮人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也不能怪忍冬!
毕竟人那时候看起来多可怜啊,人的经历也多委屈……咪呜咪呜,难道真的要按原著发展那样去受苦吗?
反正男主他现在也不想当皇帝了,忍冬偷偷摸摸也干点啥,没有大问题!
忍冬奋力舔毛。
“……吸溜……有什么事呀咪?”
幸好猫猫问了,如果猫猫没有问那么多都不知道,原来发生过这么多的事!
一问一答得很好。
人和猫就是这样配合无间。
……等等。
等等等等等!
沉迷舔毛的猫突然觉得不对劲。
一问一答得很好……?
忍冬突然发现,今天的人特别听话,猫问什么,人就说什么,那么的巧合,那么的无话不说,就好像人……听得懂猫猫说话!
咪,大问题!
有大大问题!
惊恐猫猫滋哇乱窜!
…
猫跑了。
在事情本该尘埃落定的时候,在宫人们已经进来端茶送水,气氛和缓的时候,猫猫一个暴起,飞扑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了。
太初帝骤然起身,满脸戾气。
然而快快跑走的猫吱哇乱窜,也就不知道人的脸上是多么阴郁可怕的表情。
整个福宁殿仿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阴冷的墓穴,帝王雷霆之怒,无人能够抗衡。
一道道命令下来,一扇扇门关上。
皇帝面无表情,那暴戾的煞气无孔不入,压迫的宫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些本该隐匿在暗处的暗卫,在这个时候如同漆黑粘稠的影子一般疯狂扩张往四处,追寻着那只猫的踪迹。
…
跑走的忍冬呢?
其实猫猫没有真的跑远。
虽然有人看到他翻越了宫墙,飞驰而去,然而在绕了半圈之后,猫猫又偷偷溜了回来,钻进了岁岁的偏殿里。
忍冬从屋檐跳了下来,落地变成人。
赤|身裸|体的少年在殿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焦虑得差点把地板都踏出个洞来。
他随手扯了一件袍子披在自己的身上,胡乱系上之后,就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奇异的是,在片刻的喧乱之后,整座宫殿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就算以忍冬那样敏锐的耳朵,听不出来半点声音。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宿主为何还要回来?】
忍冬理直气壮地说:“人知道忍冬是小猫妖,人不知道岁岁也是小猫妖。”
电视剧上怎么说来着,这叫灯下黑!
聪明猫。
【宿主刚刚的反应太大,就算澹台阗一开始没有确定,刚刚也该确定了。】
可能在澹台阗看来,刚刚猫猫的乖顺与询问都只是为了安抚人,在人放松戒心的那一瞬间就暴起跑路。
忍冬可怜兮兮咪呜了声。
猫没有这么想过,猫只是……
猫猫只是有点担心。
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人类总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瞧瞧,猫猫都把这句话都背下来了!
如果人真的要烧猫怎么办?
【你真的觉得澹台阗会烧了你?】
忍冬下意识用手洗了洗脸,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猫,于是又舔了舔自己的手背。
“那不会!”
少年快快地说。
清悦耳动听的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人都想要猫长命百岁了,怎么可能会因为猫是一只小猫妖就要烧了猫呢?
人对猫是那么那么的好。
系统:。
【那宿主为什么要跑?】
既然都觉得不论什么情况,皇帝都不可能伤害他,那宿主根本没有逃跑的需要呀!
“统是笨蛋!”忍冬深沉地说,脆生生地骂它,“人的病还没好,如果他真猜到了猫猫有可能是猫妖,那他的病不会变得更严重了吗!”
毕竟刚才人都说了,他发作起来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楚真实跟虚幻!
虽然猫猫通过系统知道人类患有的疾病,但是没想到幻觉和呓语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严重影响到了澹台阗的生活。那这个时候,忍冬突变小猫妖,他会不会觉得其实是病情更严重了?
又或者他知道忍冬可以变成人,如果忍冬在他面前露出猫尾巴,咪的天,那人会不会觉得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变得更加残暴了呢?
多么可怕的未来。
系统卡了一瞬,没想到宿主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
嗯,当然不是怀疑宿主智商的缘故。
只是宿主本来就是一只小猫,行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会这么为人着想。
而且说的还非常对。
纵然澹台阗可以保持自己的理智判断,然而忍冬的存在本就代表着奇异。在皇帝尚且不能够百分百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的时候,猫妖的出现只会将他的生活扰得一团糟。
或许到那个时候澹台阗会变得疯狂。
比方说要是在某个瞬间,澹台阗真的看到了少年的头上长出了两只猫耳朵,那这到底是因为忍冬冒出了猫耳朵,还是因为……他的幻觉导致他以为少年冒出了猫耳朵?
眼见不一定为真,耳听也不一定为实。
猫妖的出现,反而会彻底扰乱他的判断,叫他陷入真与假的漩涡。
忍冬当然可以跟人说,这是真的。
可是对于澹台阗来说,他如何判断跟他说话的那个忍冬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他幻想出来的?
……多么痛苦。
每一次跟忍冬这个奇异的小猫妖接触的时候,只会加剧澹台阗的疯狂。
【那宿主打算怎么做?】
继续维持着岁岁的人身,然后汲取精力吗?
忍冬最近一次汲取的精力很充沛,已经隐隐能够帮助猫猫冲破第一层的关卡,等到第二层的时候,猫猫就能够看到更多的修炼法则。
那时候应当对人的病情有点效果。
忍冬跑回来变成人的时候,的确是有这样的念头,但是认真想了一下,猫猫还是摇了摇脑袋。
“忍冬跑了,统觉得,人还会跟岁岁亲亲我我吗?”
系统想了想刚才猫在逃离的时候,身后猛烈爆发出来的某种可怕的气势……
【宿主还是跑远些吧。】
是吧,忍冬也这么想。
人肯定没有心情跟岁岁做舒服的事情,也肯定会搜索一段时间猫的行踪,那这段时间难道就要浪费掉了吗!
那人的病怎么办?
快一点修炼,人的病可能就会快一点得到治疗。
不可以浪费。
猫,不允许!
所以忍冬打算先收拾一点东西跑路,然后躲在暗处里,趁着人不知道的时候再行事。
比如,嘿嘿,入梦。
原本喵喵叫骂了好几次这个道具,现在忍冬又觉得这个道具呱呱叫,非常不错。
一开始岁岁的出现就是为了诱惑人,汲取人的精气,炼化妖力的。现在有了入梦这个道具,岁岁的存在可有可无,既然忍冬都要跑路了,那岁岁也跟着一起跑路吧。
哼哼哼,人猫合一!
趁着外头还比较安静的时候,忍冬开始翻箱倒柜,打算给自己收拾一个小包袱。属于忍冬的那个偏殿现在是去不了了,但是属于岁岁的偏殿还是有很多的东西。
猫猫奋力打开一个大箱子,开始扒拉自己藏在里面的宝贝。
忍冬先掏出来一件长袍子。那件袍子完全不是忍冬的身形,披在身上都要耷拉到地上。
那是有一天,岁岁趴在皇帝身上睡着的时候,皇帝用自己的衣服将岁岁包了起来,少年觉得那样子非常有安全感,就继续挂着睡了。
醒来的时候,少年发现回到了偏殿,而他的身下就压着那件长袍子。上面还有属于澹台阗的香香的味道,所以猫猫就毫不客气地收留了走失的衣服。
这么大的衣服,刚好能够成为忍冬的猫窝垫子,带走!
忍冬又伸手在里面够了够,掏出来一卷的卷轴,打开一看,上面正是那天澹台阗画了一半的画。
当时人用猫送的毛笔描绘了猫,叫猫浑身不自在,到处都痒痒的,最后就剩下少年的脸没有画出来。
忍冬也曾经问过人,为什么不把它补完——当然是换一支毛笔的情况下——人却说了奇奇怪怪的话。
人说,倘若为画中仙,添了脸,又点了睛,可会当真如飞龙,如妖精那般?
步出画中,消失不见。
可是忍冬不是画中仙,天上龙呀。
忍冬从来都不在画里,忍冬从来都在人的身边。
少年不懂人在纠结什么,不过少年抢走了这幅画,让它同样成为自己的宝贝。
这可是人的墨宝,带走!
忍冬又捞,这一件是某一天某个时候,澹台阗觉得少年的脖子空空的,于是叫人给他做的首饰,还有很多很多条,但是猫最喜欢这一条;再捞,是好几叠人握着猫的手教猫画出来的字,墨是香香的,人的味道也是香香的,带走!
越捞越多,越收拾越多,都不像是跑路,都像是搬家了。
忍冬将自己挂在大箱子上,看了看越捞越空的大箱子,又回头看地上那个包袱越来越大。
咪呀!
怎么觉得猫猫只是把东西从这一边搬到另一边!
一怒之下怒了一小下,忍冬动用了妖力,如带着闪电的小巫师那样将东西通通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将将好能挂在少年身上的包包。
好厉害的猫。
忍冬夸自己,猫棒棒的。
将宝贝箱子搜罗一空后,忍冬东摸摸西摸摸,毛手搭在什么上面,就嗖嗖地将什么东西收走了,最后将整个食盒也清空了。
反正这些糕点放在那里就是给忍冬吃的,猫先笑纳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
忍冬身上背着两个小包包,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
猫的脚步总是很轻盈,猫的动作总是很快,猫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为什么在这一个瞬间,忍冬有点迟疑呢?
忍冬猫猫怂怂地露出了尾巴,然后将那条毛绒绒的尾巴抱了起来,又盖在了自己身上。
熟悉的,温暖的触感,叫猫放松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忍冬不想离开人吧。
毕竟这是猫猫有生以来第一次养人,养了这么久,还养得有些不错。
忍冬抱着自己的大尾巴快快地走到了门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就如同猫一样行走,毫无动静,侧耳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声响。
就连本该守在外面的太监宫女们也没什么动静。
忍冬试探着释放出一点妖力转悠了一圈,惊讶地发现门口没有人。
有点怪怪的。
忍冬往后倒退了几步,看着本该供人进出的大门。
猫决定不走这边。
忍冬一扭身,朝着窗户走去。
被遗忘在身后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
忍冬靠近窗边闻了闻。
完蛋了喵。
怎么有人在窗外?
忍冬又去隔壁闻了闻。
还不止一个!
每一扇窗户的外面都有人。
超级不对劲!
少年背着两个包包,快快回到大殿中央。
好在猫不完全是猫,也不完全是人,门不能走,窗不能走,猫猫还不能上梁吗?
哼哼,不要瞧不起猫啊!
就在忍冬打算纵身一跃,顺着梁木往上爬的时候,哐当一声,原本应该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
奇怪……
猫猫应该是把门关上了才对,是怎么从外面打开的?
忍冬晕乎乎地想,晕乎乎地看着打开了的门。
逆光的门口,澹台阗就站在那。
人,怎么这么快找来!
不对。
忍冬现在不是猫,是岁岁呀喵!
澹台阗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挂着忍冬习以为常的,总会对他露出来的浅笑。
可猫猫宁愿他不笑。
因为那笑容像是永久凝固在他的脸上,变得阴森恐怖了起来。
而那双漆黑的眼底有着阴鸷而扭曲的神情,叫澹台阗那一瞬间,好似一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的脸上总会挂着这样蛊惑人心的笑容。
像是诱骗着猎物朝他走去。
抱着两个包包的少年吓得转身就要跑,猫猫怂怂得很。
结果跑没两步,他突然感觉浑身毛毛一炸,猫猫已经忘掉了的尾巴被一把揪住了。
“你,要往哪里去?”
澹台阗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忍冬,将那妖美的少年禁锢在怀抱里,轻声细语地问,“嗯?”
可怕而阴冷的声音微微上扬。
“我的岁岁,我的忍冬。”
第42章
许多年来,澹台阗在诸多事中学到了一个词,忍。
年幼时,刚出生不久,先帝就封他为太子,这是何等尊荣之事。然不过两三年,先帝的态度骤然翻转,一度提起废立太子。
然而当时的太后是个重视江山社稷的,她绝不容许轻易改立太子,除非皇帝能够给出合适的理由,又或者当时其他诸位皇子中有超脱非凡之人。
当年先帝能够登基,是由太后一力拍板的。而今太后不愿意的时候,先帝也无法强势违抗她的意愿。更别说在诸多皇子里面天赋最为卓越之人的,便是澹台阗。
皇帝实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给不出能够说服太后的理由,此事就暂时作罢。
大概是无法遵从自己的意愿,以至于先帝对太子越发不喜。而到太子十来岁的时候,那时皇权巩固,就连太后也无法再施加什么影响,那时前朝后宫谁不知道东宫的位置摇摇欲坠。
多年来,澹台阗对先帝的杀气。
不论是因为当年皇后的仁慈,还是因为年少时的实力不足,都必须忍。
忍。
纵然再想要见母后,纵然再想与其亲近,可有先帝在上头压着,可有诸多旁伺的奸细眼线,不忍无以成事。
倘若他真从东宫的位置跌下去,如狼群围伺的后宫里,以皇后那样仁善的性格,绝无法活下来。他不仅要太子之位,还要登上九五至尊,将先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忍耐只不过是必经之路。
就如同那些从出生开始便不绝于耳的呓语与妄想,也同样是必须忍耐的一部分。
在尖啸的呓语里面,忍耐着那些剧烈的痛苦去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忍耐着,活得像个正常人,不叫母后担忧。
忍耐着,在一次又一次的疯狂之后,还要保持着理智。因为不忍无以活下去。
倘若真的失去理性,怕不是会在疯疯癫癫中自|刎。
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杀之人凭空消失,目睹如此疯狂之事,陷入癫疯的,只有六皇子?
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望月湖边,太子可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
毕竟少时的太子对于痛苦的忍耐,尚且不够。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被那些疯狂的呓语所压垮,痛苦得好似失去了抵抗。
而往往在这个时候,刺杀也会随之出现。
第一次,也是最为严重的一次,是乳母动的手。那把剪子在戳进他的心口的时候,太子杀了她。
热血喷涌而出,洒满了他的手掌,于是他发现就连血液滚烫的温度都能够引发另一种病症。
当真叫人恶心。
可在陷入疯狂的时候,太子往往又会变得暴戾。
望月湖边,不过是又一次袭击。
而那一种极致的痛苦往往会催化着太子,叫他爆发越强大的力气,将那人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溺死。
是一种残暴的戏耍,也是一种血不沾手的方式。
在活生生将那人溺杀之后,太子当然发现了六皇子,只不过朝他看了一眼,年幼的六皇子就把自己吓晕了过去,并在醒来之后发了高烧。
他的热症与惊慌,给太子惹来了不小的麻烦。毕竟那时候的皇帝巴不得换掉太子,倘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必长乐帝会欣喜狂热地将他废除。
所以在六皇子的高热与癔症不退中,长乐帝将整个望月湖犁了三遍,却根本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当时整个望月湖畔,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则是太子,二则是六皇子。而对于望月湖旁凌乱的雪痕,太子也有合理的解释,说当时得了风寒,剧烈头疼,所以忍不住跪倒在地。
如此看来,一切都有了理由。
由于实在找不到其他踪迹,长乐帝只能悻悻然放弃追查,而将六皇子在高热中的那些话当做癔症。此后,六皇子也渐渐在皇帝跟前失去了宠爱。
等六皇子彻底清醒后,一切已然天翻地覆,他搞不懂为什么没有人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清楚为什么从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会疏远他,他抱着母妃哭,将整个宫殿砸了个稀巴烂。
母妃也只能抱着他,劝他要忍。
可他是皇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生于皇室,为什么要忍?
从前过多的宠溺,叫六皇子养成了骄纵的脾气,而当时整个后宫也清楚,东宫的位置不稳,皇后也从来不管事。
一气之下,他带着人就冲进了东宫里。
东宫伺候的宫人比较少,从前倒是有多几个,但是太子说他们不安分,擅自爬床,于是在杀了几个之后,余下的那些人也就安分了,那东宫也显得越发寂静。
就算东宫门口的太监拦着六皇子,但是年纪小小脾气却大的他带的人本来就多。叫人把他们全推开之后,六皇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到正殿。
那时的太子正在温读经书。
毕竟六皇子病了的时候,太子同样也在病中。大病初愈,太子的神色苍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那大氅披在身上,显出几分未愈的病弱。
太傅也在。
原本太傅是不该在东宫的,毕竟读书的地方在景阳殿。然而太子病重初愈,却仍要温习读书,太傅不好叫本就身体不适的太子挪动位置,这些天是亲赴东宫的。
今日轮到的太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虽然不曾出任高官,但过往数十年中,也曾教育出不少学子,是当时太后钦点的一位太傅,就算是六皇子这样刚启蒙没两年的人也是知道的。
在看到刘太傅的时候,六皇子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妥,然而他当时气上头来。只是匆匆地朝着太傅欠身行礼,以示学生之道,又囫囵吞枣地朝着太子行了礼,还没等叫起呢,自己就站直了身。
“太子哥哥,你怎可陷害我!”
六皇子说得那叫一个委屈,明明当时他看到了,明明当时太子的确动手杀人了,他没有撒谎。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发了癔症,是他看错了?
阳光下的太子轻轻咳嗽着,那病弱之气并未褪|去,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六弟在说什么。”
六皇子急急开口:“太子哥哥怎会不知道弟弟在说些什么,说的便是望月湖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太傅轻轻打断了。
“六皇子既知道太子为长,怎可如此冒犯?”
后宫望月湖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前朝的官员也略有耳闻,更别说是刘太傅这等出入宫闱之人,自是听到了不少。
此事事关太子,而太子又是刘太傅的学生,他不可能不关注,自也清楚皇帝在大动干戈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长乐帝都没查出来的东西,六皇子还要咄咄逼人地诬陷太子,实在非臣弟该为之事。
虽然刘太傅并未明摆着将这话说出来,可是六皇子如何听不出来刘太傅的意思?
“太傅,六弟犯了癔症,还未清醒。”太子轻轻地说,带着几分宽容,“莫要生他的气。”太子殿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六皇子笑了笑。
这笑容落在刘太傅的眼中,自然是太子殿下心胸开阔,只有直视他的六皇子方才能清楚地看到太子那张漂亮脸蛋上藏有着的讥讽,以及那双漆黑眼底里面的恶毒。
那句话看似是在安抚太傅,为六皇子说话,可何尝不是在挑拨离间,何尝不是在给他泼脏水!
这如何不叫六皇子暴怒!
他毕竟年纪小,如果他再年长几岁,他就知道,就算在怒火的驱使下,他也不该做出闯入东宫的行为。
就算六皇子以为东宫势弱,但不论如何,太子就是太子的名称与地位,足够叫他钉死在君臣之别上。
毕竟太子可以称之为君,而皇子只能当臣。
在长乐帝曾有的宠爱,在母妃一贯的宠溺,在身边宫人的恭维里,叫轻狂的六皇子做出了他最后悔的事情。
他在东宫里袭击了太子。
虽然那要说袭击未免太过,只能说是儿童间的玩闹,毕竟在六皇子扑上来之前,就已经有太监拦了上去。而刘太傅更是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之间,神情尤为严厉。
他选了一个错误的时机,发了一场错误的火,过多的宠爱叫他失了分寸,完全不清楚,再不受宠爱的太子,仍是太子。
他也根本还未看清楚,在皇帝还未下定决心废除太子前,欺辱东宫,欺辱君上,何尝不是在打皇帝的脸面。
毕竟长乐帝太好面子了。
东宫的太监将六皇子压倒在地,刘太傅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中间,高声训斥六皇子,六皇子身后的宫人们匍匐在地,不敢说话。在这一场闹剧里面,六皇子挣扎地抬起头,却看到本该在漩涡中心的太子,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玩水。
一座小型的铜壶滴漏,就安置在书桌边上。如此小巧而精妙的造物,正一丝不苟地计时。
那浮箭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
每当它浮起来的那个瞬间,便有一只手将它重新深深地摁下水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就如同那天,在望月湖边六皇子亲眼所见的那般,如出一辙的手法。
那些因为病重而被遗忘了的恐惧如潮涌,再一次席卷了六皇子,将他深深地拖回那刻骨铭心的畏惧里,而这一次的恐惧远比上一次还要可怕。
六皇子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扒不下那只恶鬼的人皮?
只有他才能感觉到这些吗!
在畏惧与恐慌里,六皇子失声惨叫,而这一次,太医们再次下了判决,说六皇子还是因为癔症,所以才胡言乱语。
然而先前那一出就已经叫长乐帝不满,如今六皇子又闹了一场,皇帝直接下令禁足,在心中也毫不犹豫将六皇子踢出了候选人的位置。
一个从小就蠢笨,连诬陷也这么拙劣的人,怎可堪当大用?
原本母妃出身贵重,又从小备受宠爱的六皇子,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推离了那个位置,永远地失去了可能性。
因为他不懂忍耐的道理。
对于六皇子后续的结局,太子漠不关心。因为那是他一手导致的结果,会如何发生,他已然清楚。
六皇子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太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啊……其实他应该感谢六弟。
太子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缕浅浅的微笑,毕竟他也见证到了这个世界虚假的一面。
有时候,那些袭击者总会消失。
在太子将他们杀了后,那些肉|体会缓慢地消融,而后,身边的人便不再记得他们的存在。
身边所触碰到的一切皆为真实,唯有太子曾记得的那些事情是假的。
毕竟所有人都不记得,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只有太子记得的时候……
疯子不正是你自己吗?
毕竟太子,本来就有疯病啊!
在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澹台阗只可能一忍再忍下去,倘若不忍,那能摧毁一切的暴戾倾泻而出,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自诩能分清楚真实与虚幻,若有朝一日挥刀所杀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的母后呢?
如何能赌?
可是忍啊忍啊忍啊,忍了这么多年,忍到今时今地,忍到有一只懵懂娇气的小猫,一个妖异贪心的少年横冲直撞,猛猛撞进他怀中的时候……
福宁殿内,澹台阗看着空落落的掌心。
刚才曾存在的温热一去不复返,逃跑那一瞬间的忍冬,从未回头。
澹台阗,不想忍了。
那些疯狂的念头,压抑的欲|望,极端的情绪,丑陋的渴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叫他的手指都用力到痉挛。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吩咐下去,将整个福宁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皇帝没有叫人去追,也没有听那似是而非的猫往这儿跑了,猫往那儿去的说辞,而是毫不犹豫地前往了偏殿。
属于岁岁的偏殿。
人,当然会知道他所豢养的猫逃往了何处。
倘若猫不愿意……
他也会将猫逮回来。
建一个精美而舒适的囚笼,将少年囚禁其中,叫他一生都逃不开去。
既然是妖,既然需要从他身上汲取精力,那也活该一辈子都守在他的身旁,不能离开才是呀!
…
忍冬想变成猫,可是毛尾巴捏在澹台阗的手里。
毛绒绒的大尾巴顺着主人的心意在澹台阗的掌心乱跳,急于逃离的姿态就如同半个时辰前的猫猫。
落在皇帝眼中,无疑叫他的笑容越发深。
要是忍冬再看到,说不定就要捂住人的脸,求他不要再笑了。
看着那种可怕的笑容,猫咪晚上都要做噩梦!
忍冬现在的脑袋变成浆糊,一时在想澹台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一时在想不要捏猫的尾巴很敏|感的,一时又克制不住逃跑的欲|望。
毕竟小动物的天性就是这样,遇到危险的猎食者要撒腿就跑!
澹台阗俯首,呼吸扑在忍冬的颈子,“怎么不说话?”
低低的、暗哑的声音比起催促,更像是一记鞭子抽打在这寂静的殿宇内,发出尖锐的哨声。
那片白皙的皮肤立刻艳红起来,少年尖叫了声,分明只是小小的刺激,却好像被狠狠打了似的——非常符合邪恶猫咪会做的事,比如没下水就惨叫着要杀猫——忍冬挣扎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下扑腾。
“人,你撒开,猫紧。”
大问题!
虽然不知道人是怎么发现的,可猫咪,现在陷入危机!
少年那点挣扎的力量在澹台阗的眼前无疑是蚍蜉撼树,皇帝仅仅是抬了些胳膊,就叫忍冬的脚尖够不着地,那奇异的悬空感叫猫紧张地晃动小腿。
有只靴子不小心蹬掉了,徒留可怜兮兮的足衣挂在脚上。
另一条小腿僵硬了片刻,好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更加可怜兮兮地垂落下来,试探性地绷直了脚背,想踩一踩地板……呜,踩不到。
“可不能松开呀……”澹台阗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对待什么何等脆弱之物,“ 说不定松手的下一刻,忍冬便跑了呢?”
他抱着少年往前走。
对猫猫来说,他这辈子被很多种姿势抱过。
趴在怀里抱过,仰躺在怀里抱过,趴在澹台阗的肩膀上被扶着后背抱过,当然也曾像一兜猫那样被人抱着猫屁屁抱过。
作为人的时候也有,打横抱在怀里,大|腿勾住人的腰背,小脚在后面交叉着抱过……但是像这种被人紧紧扣在怀里,想逃逃不得,想够地也够不到……仿佛整个人都陷在澹台阗怀里的姿势,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掌控了一般……真的没有过!
偏殿拥有一张舒服的床榻。
这张床榻被精心设计过,床头的位置有着花纹繁复的雕刻,足够吸引猫的注意。
有时候忍冬变成小猫的时候,会用肉垫在上面扑打,爪爪时不时就能从一两个花纹里面钻进钻出。
床铺则用了数十层丝絮叠加而成,做成的精密褥子,又铺着柔|软的垫子,再加一床席子。又清凉又柔|软,忍冬躺在上面的时候,总想变成小猫跑酷,因为有弹性!
超级有意思的!
床榻本身三面包拢,只有一面可供进出,帷幔放下的时候,就如同一个独自隔开的小世界。
这对猫来说非常有安全感。
从岁岁每每能在这睡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对猫猫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安心的猫窝。而现在,这个安全的猫窝被入侵了。
澹台阗抱着忍冬到了床边,将少年放下,而后信手一拽,整面沉重的帷幔就垂落了下来,将这看似宽敞的床榻包拢成一个单独的空间。
就在人动作的片刻,刚挨着床榻的少年就地一滚,在下一个翻身的时刻,人立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猫猫在衣服里挣扎。
一个蓬松柔软的大面包挤了出来,猫的毛毛在刚才的挣扎里面东倒西歪,没有那么蓬松了,一条轻盈的大尾巴如流水自身后的衣袖里面钻出。
然后猫咪就像有人要杀猫一样,以飞快的速度窜到了床榻的里面。
要是忍冬还想跑,那也是跑得掉的,毕竟这里虽然看着三面环绕,但对于猫妖来说,用点妖力就行了呀,怎么都能钻个洞出去吧……但是……但是……忍冬总觉得,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人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忍冬咪呜了声:“人,要揍猫吗?”因为猫咪骗了人,所以要惩罚猫咪?
帷幔的隔光性很好,床榻内部只有着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澹台阗那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皇帝那通身冷硬的气势,直到此刻才稍微有点收敛,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仍然能透出些许可怕的戾气。
澹台阗不疾不徐地说:“所以岁岁是觉得自己做了该训的事?”
人,可真讨厌。
一会儿叫猫忍冬,一会儿叫猫岁岁,猫咪有两个名字是很了不起,但也不用经常这么交替着叫吧!
肯定是在促狭猫!
猫咪知道,可惜猫咪现在处在心虚的时候,猫咪没法大发脾气。
猫咪的尾巴在背后梆梆地砸了两下,泄露出忍冬有些不安的心情:“人,会不喜欢忍冬?”
虽然忍冬一直都知道人很喜欢猫,人也很喜欢岁岁,但是当忍冬变成了岁岁,岁岁就是忍冬的时候,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吗?
一贯自信的猫,难得有点不自信起来,就连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也是喵喵的,很小声。
“谁会不喜欢小猫妖呢?”
澹台阗屈膝上了床榻,于是那高大的身躯便也靠近,他压着声音,将那些暴戾的怒气全然藏了起来,不叫这只敏|感的小猫发现。
忍冬很满意。
咪,人很有眼光!
谁会不喜欢小猫妖呢?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猫猫球稍微放松了些,那条一直在梆梆梆的猫尾巴也微微扬了起来,尾巴尖在半空里勾来勾去的。
“那,人很生气吗喵?”
忍冬又小小声地说,但这一回就不是出于害怕或者恐惧,而是出于心虚。
猫咪做了坏事的时候就会这样乖乖的,呆呆的,好像很听话一样哄着人。实际上是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长教训。
因为小猫妖就是这样的!
等事情忘掉了之后,就又开始调皮捣蛋,到处闯祸!
“很生气。”
澹台阗平静地说,在不知不觉的对话里,他仿佛又靠近了些。人与猫的距离就只剩下一点,而猫浑然不觉,他刚才逃跑拉开的距离已然又被缩短。
“非常生气。”
因为猫咪的注意力全部都留在了人刚刚说的话。
嘎吱嘎吱……
猫开始忍不住抓床铺。
“咪……就因为忍冬跑了?”
“嗯,正因为忍冬跑了。”
澹台阗语气森冷了些:“明明上一刻忍冬自我嘴里套出那么多话,下一刻转身就逃……所以小猫妖嘴里说的话,全都是骗人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质问忍冬,又好似受了无比的创伤。
“忍冬只是想利用我?”
咪,猫没有!
原本紧紧缩在床缝的忍冬忍不住站立起来,四只小脚撑在床铺上。有一只前爪不安地拍了拍。
“猫没想骗人,猫是想帮人!”
“帮我?”澹台阗轻声哄,“怎么帮我?”
“忍冬是小猫妖来的,等小猫妖努力修炼后,变得更厉害了,就可以用妖力帮你了喵。”
忍冬为了好好解释,这还是第一次说话那么快。就是说着说着,在最后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一句喵。
“所以在祭天大典上的祥瑞、神迹,都是忍冬为我做的?”
如果人直接点出来忍冬把自己当作了祥瑞,那猫咪可能会为那迟来的羞耻心滋哇乱窜……虽然猫咪只有一点点羞耻心,但是猫咪还是有的。
可澹台阗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他说忍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那猫咪肯定是会骄傲地挺起小胸膛说,是的,就是猫做的,就是为了人。
“他们让跳舞的人出毛病,说人没有得到神眷,猫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忍冬雄赳赳气昂昂,肉垫又拍了拍床,“人会有好多好多眷属,如果没有,猫咪就给人补上更多。”
是一只非常大方,非常努力,非常宠爱人的猫了。
澹台阗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种种交谈,忍冬稍微放松了些。不管怎么样,人顶多骂骂猫几句,不会真的伤害猫,也不会害怕猫,那猫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反正小猫搞破坏,挨训也是正常的事情!
忍冬翘着尾巴,矜持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蹲坐下来。然后歪着把小猫头递了过去,主动要摸。
不多时,果然有一只大手摸上了忍冬的小猫头。
在猫咪长期的培养下,人已经知道怎么抓小猫会让小猫舒服,那双大手先是从前往后摸着猫头,而后又滑到了猫猫的下巴轻轻挠着,舒服得忍冬都呼噜呼噜叫了起来。
“这般喜欢?”
“喜欢。”
忍冬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还要摸,还要摸,还有很多很多的摸摸。
人,你摸了猫猫之后,就不要生气了哦!
随着澹台阗的抚摸,原本蹲坐着的猫猫球很快就液化成了扁扁的一滩,扁扁的一滩猫,甩着扁扁的尾巴,仿佛只会发出呼噜呼噜嗡嗡响的小拖拉机了。
就在这温馨时刻,澹台阗冷不丁问:“所以忍冬刚刚为何要跑?是觉得我发现了小猫妖的身份,害怕我杀了你?”
被摸得扁扁的猫,意识也变得晕乎乎的,几乎脱口而出:“人,才不会杀猫!”
这只小咪很得意地,很娇气地扑闪着耳朵。
“糖太甜,喜欢猫!”
他甜甜地说。
澹台阗也很轻地应了一声:“是,我喜欢忍冬。”
瞧,猫的道理总没错!
这还是忍冬头一回在澹台阗的嘴里得到这样的话,毕竟从前猫挂在他身上说喜欢的时候,人居然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小气巴拉的猫,到现在还记得!
猫猫促狭地用尾巴拍拍澹台阗:“怎么不说我知道了?”
澹台阗有些愣住,而后,他轻笑了声。这一声笑,远比刚才那些虚假的可怕的微笑真实很多,“毕竟忍冬喜欢的人太多了。”
“哪有!”
猫猫觉得自己被人污蔑了。
“忍冬很喜欢青云青莲这两个照料你的宫女,也不讨厌梁泽余则明那两个,以太后对你那般喜爱的模样,怕也去了不少次慈元宫吧?”明明澹台阗的声音冷冷淡淡,也没几分生气的模样,但是猫猫就越听越心虚。
只是随意举了几个,澹台阗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随口问忍冬。
“忍冬,喜欢他们吗?”
也是喜欢的。
但是,但是!对澹台阗的喜欢和对他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忍冬有些着急,在人的身边跑酷。
从床头冲刺到床尾,再从床尾冲刺到床头,几个来回都绕着人跑。然后呢,猫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猛地朝着人扑过来。
忍冬已经在人逐步的诱|惑下,忘记了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就扑在了人的身上往下滑。热乎乎的猫屁|股,就窝在了某个不得体的位置。
窝住之后,猫就不挪窝了。
“忍冬,只和你做这个。其他的人都不做,只和你。”猫猫有点急切地说完,又趴在人的身上,努力抻长整条猫猫,湿凉凉的鼻子碰了碰澹台阗温热的鼻子,“这个,也只和你做。”
澹台阗抱住忍冬。
一只猫很安心挂在人的身上,不见片刻前的挣扎。
皇帝垂头看着这只丝毫不知已经踏入陷阱的猫,轻轻摸了摸猫的小鼻子,“这是何意?”
一直胆大妄为的小咪,在这个时候莫名有些害臊。他如流水往下滑,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然后将尾巴尖盖住了自己的小脸,只露出一双灿金色的猫瞳。
“猫的亲亲。”
这可是猫猫的第一次亲亲。
那只原本在抚摸着猫的手指微微下滑,摸了摸猫毛绒绒的嘴努子,淡声道:“猫的亲亲,是碰鼻子?”
“嗯嗯!”
忍冬很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猫都这么努力,人应该能够明白猫的意思吧!
“那先前岁岁说要亲亲,那便是在骗我?”那只手仍然不紧不慢抚着忍冬的嘴努子,“毕竟那于你而言也并非亲吻。”
忍冬呆掉了。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人的说法好像哪里不对,可是想了半天,他又没想出来不对在哪里?
难道猫猫真是小骗子?
过了一会,忍冬哼哧哼哧努力试图给自己辩解,可是还没有等猫好好组织好语言,人又重复问了先前的问题。
“所以刚刚忍冬为何要跑?”澹台阗的手指在猫的下巴轻轻搔着,那动作实在是太舒服了,忍冬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毕竟忍冬也知道,我是不会伤了你的。”
忍冬晕乎乎地说:“人不是说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吗?”其实有些话在冷静之后,再认真想想,好像不适合就这么全盘托出。
可是一来忍冬对澹台阗的信任几乎是本能。二来猫咪已经舒服得没掉了一半的脑子,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现在人已经知道了忍冬是小猫妖,小猫妖总会带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忍冬咪咪呜呜地说,“要是人每次看到,都怀疑自己怎么办?”
就连此时此刻,倘若澹台阗多疑一点,倘若他的病情再重一些,他如何能够保证此刻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是真的?
说不定就连眼前的忍冬也还是假的呢?
只要忍冬仍然在他面前出现,只要忍冬仍然显露那些奇怪的地方,这样的猜忌就是无穷尽的。
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忍冬从来都不想要折磨人。
所以忍冬选择了逃跑。
是一只非常为人着想的猫。
澹台阗叹息着说:“所以忍冬是为了我好?”
是的是的,忍冬是这么想的。
猫咪用力点头。
“忍冬变成岁岁,让我看看吧。”澹台阗淡淡地说着,手指上移到小猫头的妙脆角上轻轻捏了捏,那轻薄的猫耳朵就也在他的掌心里拍动了几下,“毕竟刚才也见过岁岁变成忍冬的模样。”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笑。
“不过这一回可不能再跑了。”
忍冬根本就没将人这句话放在心上。
毕竟在猫猫看来,现在已经说开了,气氛也变得好好的,还能有什么事呢!
心大的猫。
变成人或者变成猫对忍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以前都是作为猫生活,所以忍冬更喜欢小猫的自己。
不过既然人想看,忍冬当然不会拒绝。
忍冬稍微努力了一下,少年就重新出现在了床榻上。他侧身跪坐着,交叠的小腿略侧一旁,浑然不觉自己的姿态有多么暧|昧,反而一手摁在身前,朝着澹台阗探了探。
将那张漂亮妖异的脸庞递到人的跟前。
“澹台阗~”
少年的声音清甜得很,软软的,还带着些许撒娇的口吻,“岁岁长得好看吗?”
先前忍冬一直努力隐藏着小猫妖的身份,就算在人的面前都不敢太放肆——虽然不放肆的时候也已经做了很多放肆的事情了——但是起码没有做猫的时候那么放肆。
“好看。”
澹台阗抬手抱住了忍冬,也不知道是因为抱上来的力道,还是因为什么……忍冬的腰下意识颤了一下,总觉得人的大手有点烫。
但是人的回答叫猫很满意。
忍冬高高兴兴地捧着自己的脸扭来扭去,“那猫猫呢?你觉得忍冬好看吗?”
澹台阗不紧不慢地开口,
从忍冬端正的小毛脸,柔顺光滑的皮毛,矫健有力的四肢,还有长而漂亮的尾巴……全都没有落下。
人,太会夸。
给少年夸得也差点呼噜呼噜起来。
澹台阗一边夸,那手也轻轻地碰到了话语所说的地方,直到最后在忍冬的腰椎骨上摁了摁。
少年自然是不会有尾巴的。
可是澹台阗的掌心却在那个地方游离不去,声音也带着点轻轻的蛊惑,“方才我进殿内的时候,看到了忍冬长着尾巴……”男人靠近了些,声音好似小蛇那样钻进了猫的耳朵里,痒痒的,“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忍冬当真长出了尾巴?”
猫咪心疼人,长期陷在真实与虚幻中挣扎,肯定很痛苦吧。
忍冬立刻就把他的大毛尾巴给露了出来!
做猫的时候,那条大尾巴毛绒绒能盖住猫,而成为了人之后,尾巴似乎也跟着膨胀了几圈,也能毛绒绒盖住人。
忍冬很大方地将大毛尾巴塞进了澹台阗的怀里,“给你抱。”
冷不丁被一蓬毛绒绒盖住,就连鼻子也被尾巴尖撩动了两下,纵然是澹台阗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方才抱住了大毛尾巴。
就算尾巴是猫猫主动塞给人的,可手指揉捏的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的时候,猫还是觉得怪怪的。明明猫猫自己舔毛的时候,感觉也还好呀。
为了抖掉那种毛毛的感觉,忍冬挪了挪身子,将后背朝着人,他跪趴了起来,手指不知道在床缝抠着什么东西。那纤细的腰身柔|软地往下塌,尾巴微微撅了起来。
好耶!
抠了好一会,忍冬抠到了自己之前塞在床缝里的藤球!
人玩猫尾巴,猫玩藤球。
那几根手指刚刚握住了藤球,忍冬就发现天旋地转,自己突然腾空又下来,随后晕乎乎地发现,自己是被澹台阗掐着腰抱了起来,而后又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姿势。
忍冬抓着藤球,大毛尾巴下意识又炸得更加毛绒绒,猫呜呜叫了声:“人,你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清脆的声响就拍在了少年的肉肉上。
忍冬尖叫了一声。
猫,被揍了!
其实人的力气不重,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比起那只已然青筋暴起手掌而言,拍下的动作反而显露出几分克制与压抑。
那只手掌用力扣着细腻的皮肉,澹台阗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岁岁可还记得,刚才与我说的话?”
少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蠕动,奈何那尾巴再一次落在可恶的人手中,根本挣脱不了。
忍冬用力抓紧了手里的藤球,把它当作人去泄愤,“猫刚刚说了那么多话!”
猫怎么知道人要问的是哪一句嘛!
“岁岁发现我喂你吃丸子的真相,不愿意我继续这么做的时候,岁岁是怎么说的?”
……岁岁,当时是怎么说的?
因为澹台阗的循循善诱,所以忍冬不由得回想起先前的对话。
其实那个时候具体说了什么,忍冬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毕竟为了使得人放弃那个可怕的做法,忍冬几乎用了浑身解数,连假哭都用出来了。
猫那会说猫会努力长命百岁。
猫又说,猫想要的好,才是真的好,人不可以乱来。
然后猫猫还说,人要给猫想要的才是真的为猫好!
现在再想起来,猫也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错呀!
忍冬呜呜叫,难道人是想趁着猫没法挣扎的时候,事后算账?
那只大手又拍了拍。
那清脆的声响在响起来的时候,就算忍冬心里有了预期,还是没忍住,又小小叫了一声。
“是呀,忍冬说得对。”
澹台阗低笑着,只是现在的笑又变成那种很可怕的,有点像恶鬼的笑。
又打了一下!
忍冬要生气了,人为什么揍猫!
“忍冬说,凡是为你好,都得对方愿意接受,才是真的好,那忍冬觉得方才你转身逃跑,认为只有远离我才是对我好的做法,是对的吗?”
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一句就打一句,他的动作并不重,但每一下都透着训诫的味道。那原本白皙的皮肤很快就泛起了红,指印交错在一处,而后就变成了微微的烫意。
“忍冬知错了吗?”
澹台阗淡声问,下手却毫不留情。
让忍冬想回答,却一时间也不敢,澹台阗说的……好像也没错?如果先前猫猫说的话是对的,那现在澹台阗的质疑也是对的。
可是……
还没等忍冬想清楚可是什么的时候,又一巴掌落了下来。那种轻微的刺痛感就会变成奇异的催化,叫忍冬忍不住想哼哼唧唧起来。
“那,那……就不能换一种方式吗?
“不要一直揍猫……”
毛绒绒的尾巴想要努力往下盖住挨打的地方,可澹台阗仿佛就是要叫忍冬吃足教训,说不出认错的话,便一声又一声问。
忍冬想求饶,可真说不出话。
含糊的呜咽声,听起来好软乎,好委屈。
猫被揍得好可怜。
虽然少年可能,大概,或许,也的确有做错的地方……可是,可是人怎么可以这样揍猫!
“很漂亮。”
长而漆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湿|润的感觉,落在那红肿的皮肤,叫忍冬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哀鸣。
“很美的红。”
第43章
什么很美的红!
是很坏的红!很肿的红!还很烫!
烫烫的感觉一直在打猫!
忍冬委委屈屈地趴着,将手里的藤球丢了出去,已经被抠出几个破洞来的藤球滚到地上,骨碌碌抵在一双靴子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猫不喜欢的味道,他下意识就往床内侧蠕动。
一只大手按住少年的背脊,动作不重,可忍冬本能地僵住。
刚才便是这一只手,任由人如何求饶都不肯停下,揍得猫呜呜乱叫,实在是非常可恶的一只手!
“忍冬这是歇了会,便不疼了?”
澹台阗将托盘放下,那刺鼻的味道让忍冬受不了地扭过头,瓮声瓮气地说:“讨厌你。”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听着委屈极了。
“喜欢忍冬。”
“……超级讨厌你。”
澹台阗低低笑出声来,“那我便是,超级喜欢忍冬。”
忍冬没发现他的大尾巴微微翘起,实在是辨认猫之心意的一大利器。少年还埋着脸,哼哼唧唧地骂着澹台阗。
“人坏!”
“可恶的人……”
“坏得拉屎!”
不过呢,小猫的词汇不多,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
澹台阗听着最后那句,没忍住弯了弯眉眼,他捏起托盘上的药瓶,“莫要乱动,该上药。”这声音听着,可比刚才揍猫的时候温柔多了。
猫猫可不会再被人这种语气蛊惑!
刚才被打的地方热热胀胀的,猫都不用看,肯定都肿了!
可恶的人对猫下此毒手,忍冬要罚人一年,不不,半年……可能三个月也行……还没等猫盘算好,到底要罚人多久不能摸猫,大手就揉搓到红肿的地方,开始上药。
忍冬可怜兮兮地哀叫了声,听起来委屈死了。
“坏人,坏人,坏人……”
猫跟念紧箍咒似的,他念一句,澹台阗就应一声。
哼哼唧唧,委委屈屈。
那大尾巴还在这个时候添乱,在澹台阗的身上乱扫,噼里啪啦地也不知道拍了哪,叫人闷哼了声,趴着的忍冬愣了下,悄悄扭过头来看,正对上澹台阗幽黑的眼眸,猛地又转回去。
“怎么跟做了贼似的?”澹台阗抬手,将正正砸中了脸的毛尾巴移开,在尾巴根掐了掐,叫本来就受惊炸毛了的毛尾巴变得更加蓬松,倏地自他掌心溜走,“继续骂。”
忍冬气恼地抱紧怀里的软枕,“人,是变态吗?”
不仅要揍猫,还喜欢被猫骂!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软枕当做澹台阗,偷偷揍几拳头。
早知道不把藤球丢了,变出爪子还能多戳几下,嘎吱嘎吱听起来更解压。
澹台阗还在给猫上药。
呜呜,好可怜的猫。
被揍了,还不能跑,现在还要压在这揉一些味道臭臭的药。
“喵喵喵臭味在打猫!”
实在是受不了那个味道,忍冬一怒之下小怒一下,撑着床榻就要坐起来,澹台阗眼疾手快将少年身上滑落下来的衣物扯紧,半晌他叹息了一声,将托盘挪开,屈膝上了床。
澹台阗这一动,叫猫反射性要逃。
咪咪咪人又要杀猫!
吱哇乱叫的少年被提着腰抬起来,又放到了宽敞的胸膛里。
熟悉的味道袭来,猫不叫了。
澹台阗躺了下去,将少年抱在了怀里,忍冬感觉自己被人紧紧压在怀里,倒是不会滑下去,可禁锢着腰的力道,也叫猫轻易不能逃脱。
忍冬没留意到人的那点阴暗心思,他已经将脸埋在澹台阗的胸|前开始暴风吸入,大口大口呼吸,借由人味来冲淡那些受不了的刺激性药味。
香香的……呕,臭臭的……香香的……呕,臭臭的……香香的,香香的,香香的……
如此反复,忍冬终于觉得鼻子好受点。
他在人的身上趴了一会,惊觉刚才暗自下的禁令——尽管猫根本没想好要罚人多久不给碰自己——反正就是不给碰。
少年开始哈气。
“人,不许碰猫!”忍冬超凶地说,“罚你三个月不可以碰!”
澹台阗轻声叹息:“三个月,忍冬待我未免太狠心。”
忍冬瞪圆了眼睛,这明明是猫恩大德!
本来猫咪还想着罚一年的!
澹台阗又说:“自我等认识还未一年,忍冬罚我三月,便占过往三分之一,你当真忍心?”他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将那习以为常的冷意藏在了深处,叫猫难以觉察。
三分之一!
咪惊讶,那忍冬罚很重了。
忍冬开始冥思苦想,思考着要罚多久才合适。
澹台阗:“忍冬罚我,是为了刚才的训诫?”
忍冬:“不然呢喵!人,揍了猫好多下!猫都没舍得揍人!”猫凶凶地用嫩嫩的手指作势在澹台阗的脖颈处挠了挠。
如果用的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猫咪的爪子,这两下抓挠,就足够将人挠得皮开肉绽!
澹台阗温声说道:“可我为何训你,岁岁可还记得?”
比起忍冬,岁岁这个名字更带着些气音。
人早就发现,当他俯在猫的耳边这般说的时候,少年总会不自觉捂住耳朵,像是受了惊般红起来。
心机人类开始哄骗猫。
忍冬变成扁扁的,扁扁地躺在澹台阗的胸膛。
“可是,猫都说了,猫是要帮你……”
“我们是否达成共识,需要以对方能接受,喜欢的方式来帮助,才更合适?”
澹台阗循循善诱。
“喵喵喵,可恶的人,好吧喵,你说的有点道理。”忍冬不是那种听不进道理的小猫妖,而是非常聪明的小妖怪,“可是,人揍猫好多下,人也骗过猫,猫是不是也能揍人?”
心机猫也回忆起人犯下的过错!
既然不能因为训诫的事罚人,可猫还能找到别的理由!
澹台阗超大方地敞开手,“忍冬也能揍我。”
并且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忍冬可以变成猫,将我当成猫抓板。”
猫抓板?
忍冬想起那些丧命猫爪下的抓板,很惊恐地看着澹台阗。
好可怕的人,居然想被猫杀死!
少年的手左右开弓,猛地拍在澹台阗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响透着可大劲,还有着忍冬急急的声音,“猫不想杀人!”那喵喵咪咪的态度,大概还在骂人怎么可以提出这么恶毒的说法。
不过喵咪到一半,猫后知后觉现在自己也是人。
猫的肉垫拍过去,是软软凉凉的,是圆乎乎的蒜瓣印。
人的手拍过去,那就是热热硬硬的了,是长条条的一巴掌印!
可恶的人类在肉肉里长骨头暗害猫!
忍冬悄悄挪开手,惊觉澹台阗的脸微微红了点。
又开始心虚地摸摸,又摸摸。
人,不会趁机再揍猫吧?
心虚猫想心虚溜走。
澹台阗的大手压在心虚猫的后腰,不叫他动弹,另一只手捉着忍冬的手腕,侧过头去亲了亲少年的手心,将脸也埋了进去,轻声叹息。
“忍冬以后若是不瞒我,我肯定不会再行如此孟浪之举。”
“人也瞒猫!”
小气吧啦的猫记仇。
澹台阗低低笑起来,那温热的吐息打在少年的手心里,“是,这是我之过。所以不必惊慌,想多打几下也成。”这说的,便是刚才忍冬惊觉不喵的动作。
只在皇帝的眼中,那两下和小猫扑打也没有区别。
忍冬呆呆地感受着澹台阗在手心里呼吸的热意,痒痒的,好奇怪。
这时候,猫又觉得,人类还是有点好处。
起码猫咪的肉垫没办法这样,拢住人类的脸。
忍冬好奇捏了捏,轻轻拧了下澹台阗的鼻尖,见人好脾气地任由着他揉搓,那种从刚才就潜藏着的畏惧终于消失,猫开始邪恶坏笑。
猫,要把人类的脸变成橡皮泥!
…
忍冬窝在澹台阗的身旁睡着了。
少年睡着的姿态,和猫也没什么区别,总是喜欢将两只手压在脑袋下,蜷|缩着一团。澹台阗微微动作,将少年的身体放平了些,这下,忍冬睡着的姿势变成两只手举起放在头边,像只投降了的小坏猫。
澹台阗的脸上还有红痕,那是刚才忍冬捏来捏去留下的,生生将皇帝脸上的冷意都揉散,只余下些许无奈。
待忍冬睡去,澹台阗为他扯过薄被,才站起身。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得寻人来修修这床头,要是叫忍冬知道,怕是又要害怕。”
猫觉得人揍猫,人坏,人用了好大的力气。
只有偏殿这可怜的床头板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力道,又是如何被摧毁得只剩下表面的坚硬。
澹台阗根本不舍得在忍冬的身上宣泄多一分的力量。
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叫他在极端的克制里,也只容得那片刻的放纵。
要是忍冬不挨揍,怕是要挨吃了。
澹台阗扫了眼床头,隐忍地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强压什么渴望。
倘若忍冬醒来,照着旧时的习惯变成小猫去掏,恐怕掏的第一下,整个床板就要化成灰灰。到时候,猫会怎么样呢?
是不是会呆掉?
会不会火急火燎地冲进正殿寻人,咪咪呜呜地说猫修炼出好大威力的猫猫拳?
那些浅浅的笑意,在皇帝收回视线,看向殿门口的时候,便重新化为冷冽的煞气。
今日在皇帝的暴怒下,御龙卫与暗卫几乎倾巢而出,纵然这里是福宁殿,不会有多余的眼线,然此番异动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起码瞒不过那位太皇太后。
想必再过不久,那位在意江山社稷的好祖母就会寻来。
毕竟储秀宫那些秀女,已经等得够久。
只是一个都不会进宫来。
皇帝已经为她们挑了好去处。
太初帝出了殿门,有几个暗卫无声无息地落下,为首的人悄声说了些什么,皇帝颔首,余下的那些人便继续四散在各处,隐去了行踪。
而后再有两步,便能看到戒备森严的御龙卫,将整个偏殿围得水泄不通。宫剑锋见到太初帝出来,毕恭毕敬行了礼。
他虽是长乐帝时就在的统领,不过因为他行事公正,态度公允,所以太初帝继位之后并没有动他,而宫剑锋也很识相地投了诚,站住了脚跟。
“方才万安宫确实有些异动,不过太皇太后并未派人过来。”
太初帝并未多言,只叫他们继续守着。
宫剑锋也没有多问,老实地退到一旁,继续拱卫着这座殿宇。他这个人或许不够灵活,但他有个好处,便是会不打折扣地执行命令。
梁泽与余则明两人守在外头。
一见太初帝出来的时候眼角微微烧红,便暗道不好。
而在皇帝一一吩咐下去的时候,两位大太监虽不说话,在后头却眉来眼去了一番。而后梁泽往前一步,轻声说:“陛下,浴池那边已经备好了水。”
太初帝只是抬脚往那边走去。
这本也是他出来的目的,倘若继续留在偏殿,怕是真的会失控。
其实本来也是要做下去的。
毕竟那个时候太初帝已然被暴怒所吞噬,宛如一头噬人的怪物,若非还浅留着一丝理智,他早就在捕猎到少年的那个瞬间就将他侵吞殆尽。
奈何忍冬哭得太可怜。
呜呜呜呜一颗眼泪接着一颗眼泪地掉,哭得可好看,可漂亮了。
少年一边哭,一边软软骂他,只是小猫妖骂人的本事需要再学学,来来去去,一点威力都没有,反而叫人产生了某种更为暴躁的渴望。
猫骂他,他就亲亲猫。
然后猫因为他亲的位置,又哭得更可怜了。
来来去去骂他变态。
怎么会呢?
那么漂亮饱满的红馒头,谁会不喜欢?谁又不想亲一亲,啃一口?
漫步走进冷水池的皇帝信手将凉水浇灌在身上,却丝毫盖不住那种暴躁的热流。于是他索性整个人都浸泡在浴池里面,长长地吐了口气。
寂静的殿宇内渐渐有了些许动静。似是水波动荡,又似是闷哼声。
良久,太初帝又叹了口气。
“有贼心没贼胆的小色|猫。”
也不知道忍冬究竟上哪学的那一套,大抵是因为妖精需要汲取人的精力?所以才会那么笨拙又努力地勾|引他,试图得到些许修行的力量。
奈何若在他的勾|引下,真的要做些什么,那只什么都不懂的猫咪,就会吱哇乱叫。
一开始叫得比谁都凶,一动真格跑得比谁都快。
实在非常可恶的一只小坏猫了。
…
一只忍冬悄悄睁开了眼,发现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一个猫。可能是睡着的时候太放松掉了,所以忍冬再一次从人变成了猫。
修行法则上说过这种事情。
说除了没有妖力的时候会乱变外,妖如果在自己熟悉的领地范围内,会很放松,而一旦放松过头,就很容易从人变回本相,或者从本相变成人。
所以是在人和猫说开之后,猫放松过头了?
忍冬非常生气地用肉垫拍了拍床铺,以示自己还处在生气的状态,没有放松!
人揍了猫那么多下,猫还疼着呢!
【其实宿主可以用妖力治愈自己。】
从昨天皇帝出现之后就没说过话的系统,在这时候突然冒了出来,冷不丁一句话把猫吓得有点炸毛,在床铺上凭空弹起又落下。
毛毛的猫,毛毛地舔着毛绒绒的自己。
忍冬不满:“吓猫!”
【宿主可以采取系统的建议。】
好吧喵,猫都忘掉了,还可以用妖力。
忍冬还不习惯做一只小妖精的感觉,有时候能想起来妖力,有时候又想不起来。
他听着系统的话,运用妖力在体内转悠了一圈,果然在妖力流淌过的时候,那种热热的感觉消散了不少。但从本质上而言,这并非治愈,只是缓解了不适感。
不过这样也让猫很快乐了。
忍冬在床铺上蹦蹦跳跳,来回跑了几遍之后,想起昨天的事情,又不满地戳了戳系统。
“统,昨天猫猫喊救命,统没有听到吗?”
【系统当然听到了,只是系统判断那个时候系统不该插手。】
忍冬歪着小猫头狐疑起来。
猫猫宿主都在喊救命杀猫了,系统还觉得不适合插手,那什么时候才能救猫呢?
【73%的系统认为宿主与澹台阗,正在进行一种涩情交互运动,如若插手其中,会破坏二者的情趣。】
忍冬:。
这个统和澹台阗一样变态呀!
猫猫什么时候跟人进行涩情交互运动!
明明是人一意孤行在揍猫。
猫被揍得那么可怜,叫得那么凄惨,哭得哇哇叫!
【那宿主要报复澹台阗吗?】
既然猫猫宿主提出了抗议,那系统也当进行改正。
【宿主的妖力汲取自人类身上的精气,按照因果循环的规则,尽量不要动用妖力去报复人类,系统推荐可用系统商城以下道具:】
<来不及说我爱你>:被选中的人会永远说不出最该说的那句话,然后与任何人恩断义绝。
购买所需积分:100
<穿心丹>:受万箭穿心而死的痛苦,会永远扎根在身上。
购买所需积分:50
<蛊>:最漂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口皮肤溃烂,两口五脏消融,三口完全化尸。
购买所需积分:60
备注:用在有特殊体质的人的时候,比如真龙天子,比如天道之子等,其效力会削减50%,不过请购买者放心,时间久了啃多了也会死的。
忍冬光听了前三个就不想听了!
还有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专门标记出来真龙天子,难道是针对澹台阗吗?
“统,难道一直偷偷在想要怎么杀糖太甜?”
猫猫的语气大震惊。
好像在说,系统,你怎么会是这样子的统?
系统:。
所以是情趣。
89.7%的系统,重新计算后这么认为。
忍冬坚决否定这是情趣的做法,可忍冬也坚决不许任何人伤害澹台阗,就算是要揍人,也只能是猫猫自己揍的!
一只猫趴在自己弄乱了的被褥上面,沉思着小毛脸。
“人已经知道了猫猫的身份,那猫猫以后就不用偷摸着?”
忍冬这么一想,好处大大的。
以后猫猫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偷人的精气就偷人的精气,想捣蛋就捣蛋!
猫咪越想越快活,就连胡须都忍不住抖抖露出邪恶坏笑。
喵嗷,忍冬是邪恶坏猫咪。
现在就要出发去报复!
一觉睡醒又用妖力缓解了不适感的猫猫要大发神威!
忍冬在床榻里飞扑,小猫头猛地撞在垂落下来的帷幔上,将厚实的布料顶得冒出了个小突突,摩擦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帘缝在中间。
猫猫立刻换了个方向摩擦生热,愣是用小猫头顶出一条缝隙之后就如流水般挤了出来。
只是刚刚落地,猫猫就听到一声明显的鸣叫声。
忍冬很生气地看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怎么这么没本事,刚醒来就饿。猫咪可是要去战斗的!”
出师未捷肚先饥。
猫没有办法,猫只能先去干饭。
忍冬本来是要熟练地爬上柱子,跳上屋檐,再找个地方挤出去,但是还没动作,刚刚抱住柱子下方立起来的时候,猫就突然想起,此时已经今非昔比。
于是一只忍冬溜溜哒哒走到了大殿门口,用猫爪子挠了挠殿门,声音太小了,猫咪后立起来,两只肉垫摁在了门缝边上,开始上下摩擦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在忍冬持之以恒地挠门下,殿门终于开出了一条小缝,猫猫一下子就顺着那道缝隙挤了出来,轻盈地落在了余则明的脚边。
怎么是他守在外面?猫猫的心里有着一闪而过的疑虑,但是没有多想。
余则明看到黑色的猫咪,脸上就下意识挂上了笑容,“哎哟,小祖宗,可是睡醒饿了?”
猫咪很矜持地舔了舔肉垫,是的是的,猫饿了。
余则明带着几个小太监亲自将忍冬护送到了偏殿去,两个青青早就在那等候着,猫儿房送来的膳食也刚刚好,咩咩奶也很好喝。
咪,吃得不亦乐乎。
青云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余总管,不过他好像只是送小祖宗回来,并未做些什么。略停歇一会,见猫正吃得非常欢快,他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人又离开了。
殿内安静下来,青莲又打发了最近新来的那些太监去外面守着,见四下安静下来,两个青青才松了口气。
青莲压低了声音:“我的心可慌得很。”
青云也说:“外头现在还在寻着呢,我都担心小祖宗不回来了。”
忍冬趴在咩咩盆前,将小猫头挂在盆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奶。
刚刚饿过头,吃得有点着急,大口大口将肉吞下去之后,忍冬现在再来吃咩咩奶,就有点过劲了,喝得十分敷衍。
猫打算敷衍地再撩几口就跑了,结果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八卦,这让忍冬的耳朵竖起来。
“我瞧着小祖宗这食欲不错,身体也没出什么问题,刚刚偷偷捏了,也没有受伤……”
猫就知道,刚刚青云摸自己的动作比平时多了好几下,还摸了猫的小肚子!
偷偷摸摸!
“也不知道怎么就出事了,我昨日听着他们说什么,小祖宗跑了,可怎么可能呢?小祖宗那么喜欢陛下,整日就恨不得偷偷长在陛下|身上呢。”
忍冬听着青莲的前半句话,有点心虚地又多喝了几口咩咩奶,然后后半句话就让猫的大尾巴梆梆拍了两下。
这,是污蔑!
咪虽然喜欢人,可也没有觉得会长在人身上!顶多就是挂在上面多吸一会,这能叫偷偷长吗?
这叫光明正大长着!
忍冬昨日没回来,一宿不归,虽然对于猫猫来说,也是时而会发生的事情,可偏偏这事就发生在昨日。而昨日整个福宁殿是多么可怕的气氛,身处其中的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纵然是在东宫的时候,知道太子脾性冷,知道他不爱常人触碰,知道他暴起的时候会杀人,然而那些都只存在于流言蜚语里。
毕竟后来那两三年里,先帝急于打压太子,宫里头能记得的,已经是他势弱的时候。
如今再想起来,那些年指不定太子是在韬光养晦,不然怎可能在先帝暴毙之后就一举登上皇位?虽然许多人觉得那大概是因为陛下捡了漏。
可这漏谁都能捡,怎么偏偏就砸在太子头上呢?
而在太子登基成为太初帝的时候,皇帝的身边已然就有了猫。这只猫还非常活泼生动,时常叫冷漠的皇帝身边充满着喵喵喵。
有时候太初帝很冷漠坐在软榻上,那张俊美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带着要吓死人的寒气。
结果他的腿上趴着一只毛绒绒正在费劲舔毛的猫,然后皇帝的手在边上偷偷地勾着猫尾巴。叫猫咪转来转去,都没找着自己的尾巴,急得喵喵的时候,谁又会记得陛下那张冷脸呢?
忍冬的存在,软化了陛下与生俱来的冷意。
叫这些福宁殿的人恍惚以为,太初帝好似天生就是一个看着冷漠,实际上还算温情的性格。
错,大错特错。
昨天两个青青都差点被暴怒的陛下吓死,哪怕太初帝那种愤怒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然而那席卷而过的怒火,却几乎摧毁了整个福宁殿。
尤其是听到事件的核心与猫有关的时候青莲都险些要晕了过去。
她们两个人,或者应当说整个偏殿的所有太监宫女们,都依附着忍冬而活。
虽说这话听起来有些可笑。
人命又怎会跟一只猫牵挂上呢?
然而在宫里头,这样的事情再寻常不过。皇帝所喜爱的东西,就比他们这些的命还贵重。猫好好的,他们自然也会好好的,猫倘若得了陛下厌弃,他们自然也会遭受厌恶。
然而青云青莲又比其他人更多了一层担忧,毕竟她们照顾忍冬这么久了,除却将忍冬当作自己的依仗之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对猫猫的喜爱。
担惊受怕了一晚上,青云青莲两个人根本就没睡着,早上起来的时候,目视着彼此的黑眼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好在又挨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余总管亲自将小祖宗送了回来。
眼瞅着小猫半点事都没有,她们两个终于放下了心。只是安心之余也避免不了疑惑,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这般严重?
毕竟忍冬是一只猫啊!
当然忍冬不只是猫,他还是神兽,是祥瑞,可就算是神兽祥瑞,那还是一只猫。
一只猫是怎么牵动陛下大动干戈的?
不过她们就算有千万种猜想,也只敢悄悄说上那么两三句,顶多稍微感慨猫猫平安归来,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让还想继续听八卦的忍冬有些失望。
不过猫猫也知道,如果说太多,也会危害到两个青青的安全。
毕竟隔墙有暗卫!
忍冬将妖力附着在耳朵上,非常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就隐隐约约地捕捉到好几个潜藏在大殿里面的气息。
可恶的糖太甜!
怎么派来的暗卫比以前还要多了?
之前不是只有一两个吗!
这让忍冬立刻想起他因为肚中打鸣而忘掉了的报复计划,很好,猫猫现在就要立刻去执行第一项捣蛋大计!
猫猫车轰隆隆开了出去,也不在乎后面跟上了几道气息。
忍冬要去寿元宫,说人的坏话!
猫猫露出邪恶心思,哼哼让人的妈妈教训人!
一辆猫猫车就在这样愉悦的心思里开到了慈元宫,结果慈元宫里面一根毛都没有。
虽然还有几个留守的宫人,却不见太后的踪影。
从那些人的交谈里面,忍冬得出了一个结论,哦,人的妈妈去拜见人的奶奶了。
好哦,下一个地点,万安宫。
忍冬重新导航之后又轰隆隆开了出去。
结果到了万安宫的时候,猫猫生气地发现又慢了一步,这回不仅是人的妈妈不在,人的奶奶也一起消失了!
咪的天,又去哪里串门了?
忍冬上蹿下跳,从树梢跳到屋檐,又从屋檐跳到宫墙上,几根黑毛飘落下来,叫那洒扫的小太监有些好奇地抬起了头,一下子看到了蹲在宫墙上的蓬松柔软黑面包。
“神兽大人!”
那小太监激动得脱口而出,握着扫帚挥舞了两下。
忍冬的大尾巴晃动了下,表示自己听到了。猫猫现在锐眼识四处,正在思考人的妈妈和人的奶奶究竟去了哪里?
小太监四处看看,发现没有人,偷偷摸摸踮起脚尖摸了一下神兽大人晃动的尾巴。那尾巴尖顺势在他的掌心拍了拍,力道不重,像是一个嘉奖。
小太监激动得要晕过去了。
“神兽大人是来找谁?是找太皇太后吗?”小太监用气声说,“太皇太后现在不在,方才太后娘娘来这稍坐了片刻,而后两位就一起往掖庭宫去了。”
小太监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自言自语。
可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骑在墙头上的神兽大人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朝着他娇娇地咪了一声。
下一刻,神兽大人就在宫墙跳下来,走过他的身边的时候,那根大尾巴在他的小腿上蹭了一下,如丝绸般的触感滑了过去,然后猫就溜溜哒哒跑远了。
不过片刻,这小太监的同伴寻了过来,突然惊恐地发现,他仰躺在了地上。
同伴险些以为他出事,猛然扑了过来,跪在地上想要扶他起来的时候,却看到小太监双手紧抱着扫帚,眼睛是圆睁地注视天空,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的表情。
同伴气得揍了他一拳,“你没事瞎躺着做什么?吓死我了!”而且这一脸飘飘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看着就莫名手痒欠揍。
小太监晕晕乎乎地说:“我刚才看到了神兽。”
不仅看到了,还摸到了;不仅摸到了,神兽大人还仿佛听懂了他说的话,嘉奖般地赏赐了他一把挨蹭。
老天爷啊,洒家这把值了!
…
目的:掖庭宫。
猫猫车狠狠地开,加足油力地开,开得那叫一个不遵守交通规矩上树下墙的。
忍冬就不信了,还能第三次找不着人的妈妈!
大概是这一次妖力给得够够的,猫跑得快快的,终于险而又险地在掖庭宫停车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大胆!”
听起来是梁泽。
“还敢放肆,便全都拿下!”
等等,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梁泽这么凶的声音?
虽然梁泽不比余则明总是笑嘻嘻的,没那么温和可亲,但是每次看到猫猫的时候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想要一头撞进去的忍冬,犹豫了一下,肉垫踩了踩,偷偷地爬上了墙,蠕动着靠在了阴影边。
居高临下的忍冬看清楚了一墙之隔内的情况。
掖庭宫有些乱,这个时辰,秀女们应当在大殿内学规矩,然而此刻,那些秀女们都站在了庭院中,有好几个站在在前头,有些瑟缩。
边上有御龙卫在盯着她们,很显然,刚刚梁泽训斥的也正是她们。
梁泽在这里,那皇帝呢?
说好的太皇太后与太后也在这呢?
忍冬探头探脑,终于发现了这三位正坐在一起吃茶呢。与那边的剑拔弩张相比,这边看起来还是和和美|美的。
皇帝亲自给两位长辈泡茶,就算长辈心中有再多想说的话,此时此刻,也只能暂时忍下,脸上带笑,说上几句体贴话。
直到又一声凄厉的女声带着啜泣,颤巍巍地说着:“陛下,陛下,我等不知究竟是犯了何等罪过,竟让陛下如此狠心,要将我等驱逐出宫?”
梁泽的眼中闪过厉色,仗着家世,自以为不凡,还敢一再挑衅。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们……毕竟这些时日陛下就是故意在喂大她们的胃口,用权势地位滋养着她们,变得越发凶恶。
就在他要开口喝骂的时候,太皇太后却先开了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许秀女此话是何意呀?”数日前还曾经亲亲热热的握着这秀女的手,叫着人家闺名的太皇太后,此时却流露出了肃容,“陛下赏赐一门好婚事,怎能用上驱逐二字?你是疯了不成!”
不论太皇太后前来之时,怀着怎样的念头,然而此刻,她不许任何人动摇皇帝权威。
更何况,许家秀女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无疑是仗着身后家世,方敢如此冒犯。倘若将这样的人招进宫来,日后岂非更加嚣张?
一时间,那原本要劝说的念头动摇了起来。
太皇太后锐利的视线扫过所有的秀女,她们纷纷低头,略有瑟缩。而后,太皇太后方才重新看向太初帝,又叹了口气。
“陛下,选秀已有数月,你是真的一个都不喜欢?”
“太皇太后觉得,她们之中可有人能担当皇后?”
选谁做妃子不重要,选谁做皇后才重要,而这也正是这一次选秀的目的。太初帝所言,切中了太皇太后心中隐秘的担忧。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波秀女选进来,不论家世,容貌,脑子应当都是好使的,怎会一个两个都跟昏了头似的,总是使出些昏招来?
一开始退了的那些秀女还可以说是手段不聪明,能留到现在的,应当也还算不错。可也不知是否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以至于她们一个两个都染上了同样的毛病。
过于阴毒了。
要长久地留在宫中,自然是需要些脑子,一个不聪明的人未必能活下去。然而太聪明又太阴狠的,却又太伤阴德。
选皇后是要大气,能坐住中宫之位,能掌握整个后宫,再不济的也要如曾经的皇后,现在的太后一样仁善,才能够叫诸多子嗣活下来。
这要换做汪太妃做皇后,这宫里头的皇子皇女估计早死绝了。而现在这些秀女的做法,就如同汪太妃狠过头,没有余地,失了分寸。
太皇太后思来想去,竟也真的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而太初帝的做法就更加果断,既然一个都用不上,那就一个都别留下。
今日太初帝亲临掖庭宫,还未叫这些秀女欢欣鼓舞,便下令将她们遣散出宫。若有合适的对象,也可自请赐婚,皇帝也会多添一份嫁妆。
听着貌似很合适,但有些秀女听完要晕过去了。
太皇太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正好是太后刚进万安宫,这还没坐下呢,就急匆匆地跟着太皇太后来到了掖庭宫。
“若她们不合适,又有谁能合适?”
尽管太皇太后已然有些赞同皇帝的意思,然而忙活了这几个月,却白白什么也没成,太皇太后心中到底是有些恼火的。
就在这个时候,骑在墙头上偷听的猫,听久了身子骨有点发软,便开始扭扭动动,预备松活松活筋骨。
偏偏这墙头坏得可怕,在这个时候突然打滑,突袭猫!
忍冬这个懒腰伸一半就摔下来了!
好在猫猫灵活得很,就算真的摔下来,也能及时用四根小脚着地……着地……
着不了地了!
忍冬砸进了皇帝的怀里,反而摔得七晕八素的,晕乎乎地闻着熟悉的味道。
人,会闪现?
猫猫大吃惊,小猫脑袋在人的身上钻来钻去,终于钻了出来,灿金金的猫瞳一下子对上了太皇太后的眼睛。
人的奶奶,嗨!
忍冬下意识地咪了声。
一只手也顺势捏了捏正扒在他胳膊上的肉垫,皇帝掂了掂猫,“寡人看,忍冬就挺合适的。”
忍冬的猫耳一歪。
妙脆角就被人的衣服褶皱吃掉了!
适合什么?
人怎么话说一半?
是不是偷偷在夸猫猫大王!
第44章
太皇太后并没有将太初帝的话放在心上,可也因为这句话没忍住打量起了皇帝怀中那只神兽。
自打祭天大典后,太皇太后就没有再看过这只猫了,毕竟太初帝将这只猫爱得如宝如珠,整个皇宫都是可供猫撒欢的地盘,偶尔去一趟福宁殿,都不一定能赶上这只猫留在殿内的时候。
可陆陆续续也听到了不少传闻。
更别说昨日福宁殿的异动,虽说并未传出多少消息,可隐隐约约也好似与神兽有关。
就见皇帝一手托着猫,一手捏着猫的肉垫。
摁一下,那锋利的爪子就从肉垫里弹出来,松手又收回去。
如此把玩了几次,猫似乎回过神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肉垫逃出生天,两只爪爪摁在太初帝的胳膊上踩奶。
只是踩了几次之后,猫猫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僵硬,然后又开始蠕动挣扎,似乎是想从皇帝的怀里蹦下去。
与此同时还喵喵叫。
“人,放猫下去!”忍冬挣扎着喵喵,“不许碰猫。”
虽说猫咪还没想好要罚澹台阗多久不能碰自己,但在猫猫没想好之前,可恶的人不许碰猫。
澹台阗只能遗憾松手,任由忍冬轻盈落地。
小咪很优雅地落在地上,尾巴顺势盘在自己身前。他蹲在一个距离皇帝不远的位置,然后扬起小猫头盯着前面的两位女性长辈。
要找人的奶奶告状,还是要找人的妈妈告状呢?奶奶的等级好像比妈妈大一点?不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猫猫认真思考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找人的妈妈吧。
毕竟忍冬跟人的妈妈有点交情——指每隔几天就去人家的小佛堂里睡大觉!
忍冬小跑着来到太后的身边,用小猫头蹭了蹭她的裙角,来来回回走猫步,扭来又扭去的,叫太后有些惊讶。
虽然忍冬总来小佛堂睡觉,偶尔也会跟人咪来咪去,但是像现在这种来来回回磨蹭的动作却是少有。
对于太后来说,忍冬是一只有点不太黏人的猫。虽然很会撒娇,却总会与她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太后轻声细语:“这是怎么了?”
忍冬一边蹭来蹭去,还一边发出喵喵的可怜声,咪咪了几次后,猫蹲下来,肉垫朝着皇帝的位置拍了拍。
太后顺着忍冬的动作看过去,正对上皇帝的眼睛,看到这一幕的猫更激动了,喵喵声叫得更响亮。
“忍冬是想与我说陛下的事?”太后一边看着忍冬的动作,一边做出猜测,只是那话虽然说出口,却是有些不信,却没想到下一刻,忍冬就高高兴兴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太后,都有些惊奇。这究竟是出于巧合,还是?
还未等她们细思下去,太初帝就巧妙插|入了她们的话题,他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咪咪呜呜的小猫淡声说道:“忍冬是在与母后告状呢。”
太后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咪,见忍冬果真停下了喵呜声,很委屈很可怜地仰着小猫头,漂亮的猫眼盯着太后看,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咪。
“原来是陛下欺负了你?”
“咪!”
“陛下怎能这么做呢?”太后的眼底染上了笑意,“忍冬这么小,这么乖,这么可爱,应当好好呵护才对。”
“咪咪!”
“忍冬毛发柔顺,动作矫健,是一只很威武的神兽。这叫声也是婉转美妙,怪不得是祥瑞。”
“咪咪咪!”
太后夸起猫来,那叫一个动听。
将小猫夸得喵喵叫。
……不对,不对。
怎么又变成夸猫了?
差点被夸夸带走的忍冬深沉着想,人类的嘴巴子可真厉害,个个都舌灿莲花,轻易就能把猫猫的思路带走。
“人的妈妈不要再夸猫了,虽然忍冬确实很厉害,”忍冬咪咪呜呜,“骂骂人呢!”
那肉垫噼里啪啦乱拍,可以说是非常的凶猛哦。
太初帝眼底带着笑,在太后不明所以又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的时候,慢慢地说:“神兽大人是觉得,母后应当好好教训我。”
这话里的意思一转,不就是说神兽想听太后骂皇帝?
这,这还是神兽吗?
在场但凡是长了眼睛的,纵然是那些不远处仍在啜泣的秀女们,也忍不住悄悄递过眼神,去看那只蹲坐在太后裙角边的黑猫。
果真见那只黑猫又点了点头!
老天爷,难道神兽真的听得懂人说话?
有的人还处在这种震惊中,而有的人脑子就已经动得极快。不是说天生祥瑞吗?可这只神兽大人为什么想挑拨太后与皇帝的关系?难道是祥瑞其实出现是为了……
梆梆梆!
忍冬的大尾巴很用力地在地上拍了几下,对于猫咪来说,有些响亮得过分,叫人都有些害怕,那摇摇曳曳的尾巴会不会被拍出什么毛病来。
毛毛的肉垫,指了指那根尾巴,又指了指猫屁|股。
又是很可怜的呜呜声。
太后已经慢慢能够理解忍冬的肢体语言,从刚刚猫的动作中,她有些惊讶地猜出一个意思来,“陛下……打你了?”
“咪!”
忍冬凭空跳起,翻了个跟头,又灵活地落地。
跟听不懂猫话的人类沟通实在是太累了,还是澹台阗好,猫说什么他都能听懂……咦,那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能听懂猫说话的?
忍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但是不管了,现在骂人要紧。
忍冬看了一眼太后那精细的裙子,他的爪子一搭上去,怕不是又要勾丝了。
于是猫咪毫不犹豫地转头冲刺到皇帝身旁,肉垫一把就搭了上去,尖锐的爪子伸了出来,形成一个牢牢的固定。
三脚猫,重出江湖。
太后嘴角的笑意已然压不住,眼睁睁看着那三脚猫的神兽大人拖着陛下到了她眼前,然后很期待地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还是头一回在动物湿漉漂亮的眼睛里,看到如此灵性的神情。
是真的很渴望太后能给猫报仇了!
太皇太后勉强压下已经翘起的嘴角,“神兽都这般说了,便依了如何?”
太后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这位老人家是上了年纪了,也真是促狭,这大庭广众之下,难道她做太后的还真能骂皇帝不成?
更何况多年以来,她和皇帝也不怎么亲近。
有时候责骂本身就已经是亲密的象征,不熟悉的,连张嘴训斥的习惯都没有。
可忍冬的眼神实在是太渴望,太纯真了。
在那样的眼神催促下,太后不那么熟练地抬起手,轻轻在皇帝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咪!”
忍冬叫了一声,还不够。
于是那动作僵硬着,又轻轻拍了几下。
太初帝沉默着任由太后动作,他们母子间的氛围有些奇异。不过谁都知道太后与太初帝的关系一贯不好,也并未意识到那是冰山在逐渐消融。
哼哼哼哼!
忍冬终于满意了,快乐地喵喵叫了起来,就连刚刚压在地上的尾巴也在那一瞬间就翘起。
猫的快乐如此简单明了。
当看到神兽绕着他们两个的脚边,一圈又一圈地转,转来转去,小猫头还往他们的脚边蹭的时候,任由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只猫很快活。
而快乐是会传染的。
毕竟忍冬转悠了几圈之后,抬头发现人的奶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于是猫猫就很大方地把人的奶奶也拉了进来,绕着他们三个人转。
咪可真是个好咪,都不白来!
多么伟大的忍冬!
于是那毛绒绒的黑色就在每个人的脚边留下了些许痕迹。
毕竟忍冬是一只健康的小猫,就算每日有两个青青给他不断梳毛,但他毕竟是一只蓬松柔|软还有点长毛的猫,每天掉毛那是必不可少的。
一贯爱干净的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宫装上的毛毛,难得心情仍是愉悦的。方才赶来前的不满、焦躁,也在此时此刻全都化为了平静。
罢了,皇帝还年轻。
当年先帝做得太绝,让他对后宫无甚兴趣,也是正常。如今后宫还有她坐镇,尚且起不了什么风波,一二年后再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的心气顺了,便示意身后的女官将那些秀女叫到跟前来。
“你们入宫这些时日,我也将你们的心性品性都看得清楚。你们都是好孩子,就如我的孙女一般。
“既是孙女,我这做祖母的也当给你们添份妆奁,往后出门子呢,面上也有光。”
太皇太后不疾不徐说着,听起来比太初帝的狂风劲雨温和许多,却叫有些人脸色愈发惨白,“这宫里头呢,就是你们的家,再住些时日,好好散散心,半月后正好是秋朝节,届时,就回家团圆去吧。”
“如我的孙女一般”“做祖母的”“添份妆奁”“自己的家”……这几句话说出来,她们清楚这件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毕竟是自家孩子,那就更不可能谈起婚娶之事,太皇太后出面将这事兜了下来,将这次选秀当做是散心,那便再无回旋余地。
这次选秀,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
皇家遣散秀女的事情一经传了出去,就迅速惹来了种种非议。然而因为有着太皇太后的兜底,就将这件事情巧妙地修缮了一下,变得不再那么突兀。
可再是不突兀,皇帝一个也不选,怎么也显得奇怪。
不过很快,接连的赐婚,就叫人有些目不暇接。
太初帝也没有那么强势,在给人赐婚之前,还是会招来大臣先行询问过意见,而一旦成了,不仅宫中会出一份礼,太皇太后那边也会单独出一份。
诚意是够够的。
好似皇帝在一|夜之间,突然对做媒染了兴趣,一心一意做个好媒人。
一会招来某个官员,问你家女儿喜欢哪样的郎君,一会又问另外一个,说我这有几个合适的。
那叫一个体贴下臣,不耻下问。
给人吓得出了宫门还忍不住哆嗦。
一开始还有人推辞呢,推着推着,冷不丁的,就有人先吃了螃蟹。而且男帅女美,两边的门第也正合适,赐婚的命令一下,两边就开始热热闹闹准备了起来。
还以为皇帝这是想打击报复呢,谁曾想,居然还相得不错。
没过两天,这成的又多了几对。
今年怕是要热热闹闹一整年了,毕竟可有好些在预备着婚事呢。
一桩又一桩婚事赐下,这京城中的热议就很快从皇帝没选皇后转移到了那些正议亲的人家,有那好事者还在酒楼争执,甚至还开了赌盘。
就为了赌下一对被赐婚的,究竟是谁家郎君与女郎。
…
忍冬知道掖庭宫出了大事。
原本满满当当的宫殿就被清空了,不论是那些在宫里头住了几个月的秀女,还是那些在掖庭宫出入伺候的宫女们,都消失不见。
这让喜欢听八卦的忍冬有些失落。
“统,人没有妃子,会影响到剧情吗?”
猫猫之八卦心,人尽皆知。
【男主都不愿意走剧情了,男二的妃子在不在,还重要吗?】
系统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宿主。
经过系统的不懈努力,系统清楚知道,男主想当大侠的心坚定非常,除非出现一个乱世,惹得男主救世之心燃熊熊燃起,才有可能弃武从政。
也就是说像原著那样民不聊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男主的性格倒也没有变得太过,或许在原著的剧情里面,他就是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痛苦,方才最终舍弃了自己最根本的渴望,走上了皇帝之路。
可是一来原著里,男主没表现出那么想当大侠的意愿,而现在想得都快去深山里当道士练武了,二来,就目前的朝廷发展状况来看……
系统再一次审阅自己检测的结果,倘若继续就着现在的情况发展,大概也许不太可能出现原著那个悲惨世界。
努力努力白努力。
忍冬一边舔着猫毛,一边听着系统的倒霉大记,敷衍地安慰了一下,“统不是说,已经打包回去,等什么检查了吗?”
【世界的流速不一样,等待需要时间。倘若不能及时更改,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宿主还是要做主线任务。】
而世界的发展情况,剧情的变化,与主线任务现在并不相符,就有可能出现宿主到时候所做的主线任务,说不定会将事态的发展推向另一个方面。
就好比系统肯定是希望剧情发展朝着原著进行,但说不定现在这个不符合情况的主线任务,会叫天下海清河晏。
吸溜,吸溜,吸溜……
忍冬粉舌头舔着自己肥美的肚子,怎么觉得猫猫最近好像长大了,这毛毛怎么舔也舔不完,有点累了。
忍冬不仅对系统敷衍,对自己的舔毛也有点敷衍。在舔完肚子上那块白色的毛毛之后,他就放弃了舔尾巴。
刚才系统说什么来着?
耳朵只听了一半的猫猫开始抓那些记忆碎片,随便抓到一片,什么山河青青?
“山河青青不是好事吗?”忍冬开始胡言乱语,“统,跟猫一起做只好猫,不要总是做个坏统。”
猫猫肉垫一挥,开始指点河山。
“原著不就是想要男主,在残暴的男二手里夺得江山,然后拯救天下万民吗?”看过很多电视剧的猫猫太懂这个套路了,难得说这么长串话。
“那现在江山也还很幸福呢喵,以后也没有那些残暴的事情发生的话,也就不需要男主来拯救了呀!”
人类常说那个话叫什么来着?什么蝴蝶?
蝴蝶!
忍冬半心半意地想着,结果灿金的猫瞳捕捉到了真蝴蝶,猫立刻连滚带扑地抓蝴蝶去了。
一只活泼乱跳的猫在花丛里扑蝴蝶,抖得那些娇嫩的花扑簌扑簌落下,本来秋日里也就只能养出这么几株,结果被猫糟蹋得差不多了,蝴蝶也飞走了。
拖着一条凌乱的大尾巴,顶着一身碎碎的花瓣,带着香香的味道,猫在花丛里蠕动着钻了出来。
哈!
小猫突刺。
虽然没抓到蝴蝶,但是猫猫也和空气狠狠斗智斗勇了一番,对于今天的巡逻结果很满意的猫翘起了尾巴。
现在忍冬要回福宁殿!
猫猫车开始启动,轰隆隆地就朝福宁殿冲了过去。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在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人去沐浴了。
桀桀桀!
邪恶坏猫咪露出笑容。
让猫看看人现在在做什么。
一只邪恶的小咪以蛇形的方式藏匿在阴影里面,开始飞快地朝着浴池狂奔。
猫在干坏事的时候是非常有耐心的。
就算要叫猫猫闯进那湿气重的浴池也在所不惜!
守在外头的余则明就看到黑影嗖地在眼前跑了过去,那一小道残影叫他沉默了片刻,都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罢了。
陛下应当不会生气,吧。
想起最近这几天,这位小祖宗究竟做了些什么的余则明,难得有些不安地想。
猫,是一只报复心强的猫。
猫,也是一只超级没有素质的猫!
忍冬这些天的战绩如下。
比如抓烂了人已经批好了的奏章。被发现的时候,猫猫就躺在一堆碎纸片上面悠哉悠哉地舔毛,底下那些碎屑仿佛成为他的猫窝垫子。
在被澹台阗抱着两只前爪下拎起来的时候,那碎屑还飘飘摇摇地在他的毛毛堆里掉下来。
喵!
忍冬超级挑衅地冲着人叫了一声。
澹台阗看着那堆奏章沉默了一瞬,对忍冬说:“做得好。”
忍冬:“人,你不要强装镇定。”猫知道你肯定很心痛的对不对!
劳动成果被毁掉了,人怎么会毫无反应?
再比如,在皇帝去净房的时候,忍冬准备偷偷溜进去,在人类最脆弱的时候吓人一跳。
猫觉得猫做的还不过分呢。
猫没想抓人的纸,也没想偷挠人。
毕竟他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有时候曾听一些人类家的猫,隔着一道窗户跟他炫耀。
“……我就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厕所,把纸巾通通抓烂!”
“你把你养的人类的纸巾都抓烂了,那人怎么从里面出来啦喵?”
流浪猫猫大为吃惊。毕竟人类的发育那么差,都没办法自己清洗的,没有纸巾可怎么活呀?
家猫得意洋洋地说:“厕所有水呀!”
当然这是其中一只猫说的。而另外一只家猫则信誓旦旦地对天发誓。
“猫不是故意的,是那卷纸在勾|引猫!”
所以才会在主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叼着那卷纸跑了,去客厅里大玩特玩,抓得通通都是。
嗯,对,这些全不是猫的错,都是那卷纸巾的错!
哦哦。流浪猫猫记住了。
人类在那个时候都是很脆弱的,不仅逮不住调皮捣蛋的猫,还会被很痛苦地留在厕所里哀嚎怎么养了这么只没素质的猫。
喵喵喵喵现在忍冬也要做一只没素质的超级邪恶坏猫咪!
忍冬蛇形蠕动到了附近,还没钻研着要怎么溜进去的猫,就突然发现那个门是开着的。
而澹台阗就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看着他。
这个动作由一贯优雅得体的皇帝做出来显得非常的逍遥倜傥,多了几分随意与洒脱,着实是好看的。
呸呸呸呸呸,猫是来报复人的,怎么还夸上人了呢?
忍冬一肉垫将刚刚的那些胡思乱想全部都拍出去,然后坐得非常端正。
好像他不是来捣蛋的,而是不经意间路过的。
猫猫很矜持地喵了一声:“人干嘛不进去?”
澹台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跟了我一路,这话应当我问忍冬呀。”
……可恶的臭人!
究竟是怎么发现猫猫的跟踪的?
忍冬立刻露出邪恶的一面:“干嘛!你可以盯着猫上厕所,猫不可以盯着你吗!”
“忍冬只是想看着?”
“嗯对!”
邪恶坏猫咪看似纯良地回答。
“那进来吧。”澹台阗居然很大方,没有阻止猫猫,还往后退了退。
忍冬盯着那扇打开的门,却有些踌躇不前,怎么回事?人居然不阻止他,这还是人吗?
猫猫已经习惯了他养的人有诸多心眼子了!
“干嘛?要请猫入瓮吗!”
不知道要不要进去的猫选择了主动出击,“人,你是不是在里面偷偷下了陷阱,等猫一进去的时候就把猫逮起来?”
澹台阗拖长着声音,漫不经心地说着:“自是没有。不过忍冬要是跟着进来,待会可要跟着我一起去浴池。”
咪的天,陷阱不止设在净房,还设在了浴池!
真是可怕的天罗地网!
忍冬立刻甩着尾巴逃走了。
以上种种,有的出师未捷猫先败,有的狠狠成功,还有的只搞了一半,但不论哪种,都叫福宁殿知道,当一只猫想要捣大蛋的时候,是能多么的调皮。
先前只不过是因为忍冬是一只好咪!
都怪澹台阗!
小毛脸深沉着想。
明明猫一开始还很有素质来着,现在素质都被人吃掉了,猫就只能很可怜地做一只没素质的猫了!
从浴池门口进攻的这个方案被猫猫一开始就否定了,毕竟上次试图这么做的时候,人就在净房门口守株待猫。
这一次忍冬决定从屋顶进攻。
大概是因为忍冬的速度很快,也可能是他太于沉迷其中,所以没意识到的时候使用了妖力,所以在屋顶上跟一个陌生男人紧急撞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猫猫车急急地刹住,和对面那个陌生男人面面相觑。
从那个男人震惊的眼神也能看得出来,他显然没有想到猫会发现他的存在。
“你是谁?”
忍冬喵了声。
对面的男人显然是没听懂。
【暗卫。】
系统说。
【被你发现行踪,显然是要挨罚了。】
正常猫猫肯定是发现不了暗卫的行踪,但是忍冬是一只不正常的猫猫!
忍冬是小猫妖来的,被小猫妖发现也太正常了。
忍冬走到暗卫的身边,肉垫拍了拍他的鞋子安慰他。
然后猫发现暗卫守着的这个地方,可真是个好地方,从边上屋檐下去有个缝能钻进去。
于是忍冬猫脸一变,变成邪恶坏猫喵喵了他两声,让人类赶紧让开。
小猫脸色超级变变变。
暗卫沉默了一瞬间,呆滞地往边上挪了挪。
于是忍冬很满意地朝他又喵了一句:“放心吧喵,等猫捣完蛋之后,会给你说话的。”蓬松柔软大面包,就从那么条小缝慢慢挤了过去。
暗卫亲眼目睹了小祖宗后面那两只小腿是怎么挣扎,扭动,在空气里狂踢,最终慢慢挤了进去。
猫咪的大小真是恐怖如斯。
那么小一点缝也能过去?
终于顺利潜伏进浴池殿内的忍冬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肥美,实在是太肥美了。
刚刚居然差点挤不进来!
这对猫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
不过转念一想,这说明猫长大了呀。
从一辆猫猫小车变成了一辆猫猫大车,实在是飞跃的速度。
猫猫大车在房梁上开了一会,感受着空气里越来越潮|湿的水汽,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澹台阗的身影。
人现在正好泡在浴池里。
朦胧的水气里,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有些看不清楚。
锐利的猫瞳四下捕捉,找到了悬挂在屏风上的旧衣服,以及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边上的托盘里的衣服。
噌!
忍冬无声无息露出了尖锐的爪子。
看猫,通通撕碎!
一团黑影轻盈地在梁木上跳到柱子,再从柱子嗖嗖嗖往下滑,落地的时候飞快一滚,潜伏进阴影里面,借着各种遮掩,来回挪移,最后成功潜伏到了屏风边。
非常的斗智斗勇!
与空气再一次进行了一番搏斗。
滋啦滋啦滋啦——
不祥的抓挠声在寂静的宫殿里面响起,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非常的……
明显。
忍冬抓得不亦乐乎,直到身后响起了一道幽幽的男声,“忍冬,高兴吗?”
“高兴呀喵!”
瞧瞧猫猫那大尾巴翘得老高了,怎么可能不高兴?
猫在捣蛋的时候可乐了。
诶,等等。
谁在狗叫?
忍冬骂骂咧咧地回头,嘴里的喵嗷喵嗷声在准确无误地对上澹台阗那双幽黑的眼睛时,骤然降了一个八度。
“喵↗嗷↘……咪~呜~”
忍冬的肉垫还压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翘起的尾巴僵在半空,一双湿|漉|漉的灿金猫瞳可怜兮兮地看着澹台阗,显得可乖了。
不知什么时候,澹台阗悄无声息地游动到了池水旁,他的身形高大,纵然是站着浴池里,那水也盖不住他的胸膛,浅浅地腰间晃动着。
水珠不断顺着澹台阗赤|裸而健壮的胸膛往下滑,男人漫不经心地将沾满了水珠的头发往后捋,显露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狗叫?”
澹台阗轻轻笑了起来,“忍冬,在骂我?”
忍冬很乖很纯洁地咪了声:“人,在说什么?”哎呀,猫猫的耳朵好像突然聋掉了呀,怎么听不懂人说话呢?
接下来不管人说什么,忍冬都很乖地咪一声,就纯咪,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猫。
可一见人要从浴池里起来,立刻吱哇乱窜。
进来的时候是潜伏的路线,逃跑的时候那叫一个直接飞奔,毫无掩饰就嗖嗖嗖地飞奔到柱子下边,蹭蹭蹭就窜上了屋顶。
结果还没钻出去的时候,就和一张现在有点熟悉的脸对上了。
“咪。”
忍冬很急切地喵了一声。快走开呀,怎么还挡在猫猫逃跑的路上?
那暗卫的嘴巴动了动,吐出一句“对不住”,依然坚守岗位。
忍冬超级大震惊!
猫猫都准备给你说话了,你就这样对猫猫吗!
可恶的人养的可恶的暗卫。
猫爪出击。
就在暗卫挡着的那条缝隙里,一只猫爪伸了出去,开始挠人屁|股。
“忍冬。”
底下澹台阗叫他,声音里似有些无奈。
“别挠了。”
忍冬气气地又抓了两下,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猫爪。
挡在缝隙外的暗卫松了一口大气。
在意识到那位小祖宗已经重新被主子叫回去之后,暗卫才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后的衣服,被抓了好几个大洞。
当真神勇的爪子。
暗卫肃然起敬。
…
一般来说,如果到了除非动用妖力,不然猫猫就跑不掉的情况下,忍冬一般就放弃逃跑了。毕竟上次跑得飞快的时候惹来的后果,猫猫还记得。
绝不给人第二次揍猫的机会!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澹台阗当时的做法,的确叫小坏猫长了记性。
忍冬不情不愿被人叫了回去,蹲在自己抓烂的那盘衣服边,很敷衍地用肉垫胡乱拍了拍,“干嘛叫猫回来,想让猫给衣服认错吗?”还是又想抓猫洗澡?
一旦暴露出自己的邪恶坏心思,猫猫就演都不演了,每一根毛发都透露着不驯的光泽!
猫,是不可能认输的!
小坏猫盯着靠近的澹台阗,大概是因为所有的衣服都被忍冬抓烂了——当然,挂在屏风上的那几件旧衣服倒是还存活着,猫没来得及——所以皇帝是随意地扯了条絺巾围在了腰间,露出了健美的四肢与赤|裸的胸膛。
那往下滚落的水珠在诱|惑猫!
忍冬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水珠往下移,自那袒露的胸膛滚落到了软葛布里。猫猫有点可惜地咪了声,肉垫蠢蠢欲动。
“不过是些衣物,抓也便抓了。”
就算所有更换的新衣裳全被忍冬抓得惨不忍睹,皇帝的神情依旧平静,浑然没有自己现在只能赤|身裸|体,勉强用一条絺巾挡住的尴尬。
“只是上头有些脏,莫要在那里爬来爬去了。”
忍冬根本没听进去,毕竟刚刚爬也爬了,滚也滚了,再来说不爬,有点晚了吧!
桀桀桀。
猫猫立刻又想出一个鬼点子。
“咪,咪,咪~”
忍冬的两只前爪乖乖地并在前面,后爪蹲着,尾巴在身边轻轻地拍了拍,用非常娇气,非常可爱的声音说,“抱抱猫,抱抱忍冬。”
有谁能够抵抗忍冬如此甜美的撒娇吗?
没有!
就算是面无表情的澹台阗也不可能。
于是很快忍冬就被人抱进了怀里,虽然人的身上有些水渍,猫猫的毛毛碰到的时候就变得有些湿哒哒的,可是猫不在乎!
忍冬在澹台阗的身上拼命打滚。
也说不出那到底是在撒娇呢,还是在捣蛋呢,反正就滚。
滚到那身漂亮的肌肉上沾着毛毛,忍冬才满意地停下来。
这个时候,邪恶的坏猫咪终于露出了他可恶的心思:“人,你刚刚白洗了~”猫猫娇滴滴地歪头在人的怀里,咪呜咪呜着说。
刚刚猫咪蹭过的脏兮兮全都分享给了人,就连毛毛也送了一些出去。
多么大方,多么好的一只猫啊!
澹台阗似笑非笑地颠了颠怀里的小坏猫,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忍冬是很想再看我洗一遍?”
是呀喵,是呀喵。
“明明是人都没洗干净,你看这也脏脏的,那也脏脏的。”
忍冬的肉垫拍拍人的小|腹,刚刚猫就在那里留下了几个蒜瓣痕,黑乎乎的。当然现在拍着的时候,也悄悄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半圆。
非常坏的一只小猫倒打一耙。
澹台阗却没有立刻朝着浴池走去,而是几步走到了边上的玉台坐下。
忍冬没懂,难道人困了?
忍冬变成人的时候,一般在玉台坐下来,就是因为他困了想睡觉。
都怪浴池那么多水雾,又热乎乎的,那暖暖的感觉总是哄着猫想睡。然后少年又不愿意宫人进来伺候他,有时候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在里面躺着睡了半天。
猫,有大秘密!
才不能让那么多人进来。
后来少年身边的那些宫人也养成了习惯,一旦少年独自在浴池里待了太久,就忙不迭地去禀报陛下。
可是人不是小猫妖呀,人也会困吗?
忍冬有点奇怪地在人的身上踩来踩去,结果,看似那么强壮的澹台阗,居然就在猫猫轻轻的踩踏下,好似柔弱无力般地倒了下去。
咪!
忍冬吓了一跳,踩在澹台阗的小|腹处愣了半天,一只前爪爪还举在半空中,迟迟不敢再踩下去。
澹台阗淡淡地看着猫,脸上毫无痛色,忍冬的那只肉垫才犹犹豫豫地摁了下去,“人,痛?”
澹台阗抚着忍冬的背脊,淡声说道:“大抵是有些困。”
吓死咪。还以为咪不小心用了妖力,把人踩晕了。
忍冬踩着猫步,又往人的胸膛跑了跑,就蹲在人的心口上,居高临下看着澹台阗。澹台阗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忍冬,叫猫舒舒服服地呼噜了起来。
呼噜呼噜了一会,忍冬原本高高扬起来的尾巴,悄无声息地往下降了降,在澹台阗的腰腹处撩来撩去。
人,锻炼得很好哦。
趁着人想要闭目休息的时候,忍冬偷偷摸摸钻研起肌肉来。
澹台阗的身体本来就对忍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当他褪|去华衫,衣不附体的时候,那种炽烈而壮美的野性便毫无遮掩。
有些瞬间,澹台阗仿佛天生就该在荒原,在野地,无拘无束的厮杀。
即使只是躺在那不动,那漂亮的皮肉都流淌着力量感。加上那皮肉已经沉淀成暗红色的旧伤痕交错其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赫然是一头漂亮而雄美的兽。
这让猫猫的兴趣轻而易举地被挑了起来。
蹲坐着的忍冬站了起来,迈着猫步在人的身上来回小跑,这边踩踩,那边也踩踩。随着肉垫在皮肉上踩来踩去,男人的身体微微紧绷了起来。
喵!
猫,更感兴趣了!
忍冬的猫瞳不知不觉变成了竖瞳,肉垫从一开始的踩来踩去,变成有些兴奋地乱拍。
猫猫实在是有些吵闹,半死不活的都能给人踩活,更别说只是略有困意的澹台阗。
“忍冬,”澹台阗叹气,好似很无奈,被猫欺负了一样,“你在做什么?”
众所周知,猫要是兴奋起来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就算在跑酷的时候,忍冬有注意收敛力气,可是动作间爪子还是会微微露出来。
毕竟那是猫的本能。猫咪在跑的时候,爪子就是会露出来,增加抓地力的,不然特别容易打滑。
尤其是澹台阗皮肉紧实,还一身水,本来就滑!
忍冬蹲在澹台阗的腰腹处,粉舌头微微搭在嘴边,好似是在散热吐气。兴奋的兽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澹台阗,而后又往往移了下来,注视着那身壮美的皮肤上,被猫留下来的些许红痕。
都是咪,留下的勋章!
好多好多,猫标记了澹台阗。
看起来,的确是狠狠欺负了一番澹台阗呢!
唉!
如果是人这身漂亮的肌肉,猫似乎真的有点输了。
猫猫低头舔了舔人的下巴,敷衍地说:“不疼不疼。”刚刚啃完就想转身继续跑酷的猫,尾巴被掐住了。
澹台阗长臂一勾,掌心搂着小猫屁|股,将胡作非为的猫猫挪到了心口,似笑非笑地说道:“忍冬欺负了我,就想跑?”
忍冬肉垫踩着人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就好像踩住了邪恶怪物要发起进攻的前一瞬。
第45章
忍冬可怜兮兮地趴在澹台阗身上感受美好的皮肉,明明是猫猫趴在人的身上,却莫名其妙有种被凶兽的气势笼罩的感觉。
可恶的人。猫很不乖地说:“猫猫欺负了人就想跑,哪里做错了吗!”
本来就该欺负了人就跑。
要不是那可恶的暗卫可恶地堵在了外面,猫猫要他屁|股的命!
“人,你的暗卫怎么变多了?”
以前明明没有那么多个。
“以前知道忍冬神异,却不知你是小猫妖。只派一二个人盯着,有些不妥,还是多些比较安全。”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猫猫是没懂了,为什么小猫妖就需要更多的人盯着?
“怕猫跑了?”
“要是真跑了,他们能够追上你吗?”
“那不能。”
“那他们就只是保护忍冬的安全。”
忍冬的毛手拍了拍人的脸,示意他看自己强壮的四肢,“猫,跑得快快的。”
猫咪又不是笨蛋,真出事了打不过难道还不会跑吗?
“世上只有忍冬这么一只小猫妖,总该叫我好生照料才对。”澹台阗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些笑意,大手自上而下撸着猫背脊,“毕竟再也没有谁有忍冬这样的胆子。”
夸猫?
忍冬往前凑凑,凉凉的鼻子凉凉地蹭上了人的下巴。
“忍冬,大胆在哪里?”
澹台阗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用小毛脸在他脸上乱蹭的猫,方才所踩的每一处都烧起连绵的焰火,叫他抚摸忍冬的那只掌心,也透着滚烫的温度。
只他那声音却还是冷的,一点都不曾显露出来,轻声说:“忍冬养了一个皇帝。”
这世上哪还有能比这只猫更厉害的呢?
猫猫原本还在乱蹭的动作停了下来,倏地转过了小猫脸,原本被人的掌心兜着的屁|股又往前挪了挪,已然直接坐在了人的脖子上。
而猫猫的上半身呢又趴在了人的脸上,两只毛手搭在了脸颊,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澹台阗的眼睛。
人,说的没错!
忍冬是最厉害,最胆大妄为的猫。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吵的一只小拖拉机。
当然如果有人敢问,忍冬可会举手了。
是猫。是猫!
特别吵的忍冬牌猫猫拖拉机!
忍冬胆大包天地舔了舔人的嘴巴子,又胆大包天地用鼻子蹭了蹭人的鼻子,用这辈子最甜最撒娇的声音咪呜着:“人是猫猫的~”
澹台阗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说。
“是,都是你的。”
…
大概是那天在浴池的时候人猫异常融洽……当然也有最直白的原因:忍冬被澹台阗那一身腱子肉吸引了,接下来几天,猫都是趴在人家赤|裸的腰腹上睡觉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忍冬虽然没有吃人,所以嘴巴子还是长长的,可是拿人家来睡觉,那捣蛋的手就软软的。
炸毛小猫变成安分小猫,一时间整个福宁殿的人还有些不太适应。
至于那一天的那个暗卫,忍冬最后没有告状。但他已经记住了那个暗卫的味道,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猫猫都会幽幽出现在他没有发现之处,狠狠要他屁|股的命。
好一只身体力行报仇的小猫。
连着好些天用猫猫的身体撒野,忍冬才想起他好久没有变成人出去玩,扭头就扎进了岁岁的宫殿里,然后变成人。
这些天虽然没怎么来过偏殿,但是岁岁这里还是很干净整洁,一切都好似他离开的时候。
原本要溜溜哒达直接去开衣柜换衣服的少年在经过床榻的时候,没忍住又倒退回来两步,盯着床头看了一会,冷不丁地一巴掌拍了上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床板纹丝不动。
可忍冬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脸上浮现了一丝坏坏的笑容,兴高采烈地朝着衣柜去了。
少年对衣服向来不挑,只要好看的就行,当然最好容易穿。难得变一次人,忍冬在一堆衣服里面迅速选中了喜欢的那件挑了出来。
这是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新衣服。
忍冬喜欢这一件,是因为上面有亮亮的丝线,就跟猫猫的眼睛一样。
澹台阗总是在猫猫不知道的时候,就将他本来已经塞满了柜子塞得更满,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新的柜子和箱子,东西多到太多的时候,猫猫都懒得巡查了!
刚想将这件衣袍穿上,忍冬想起来还没穿里衣,忍冬只能耐着性子又翻出了一套里衣,还有足衣,哈!还有靴子!
人类实在是太麻烦了,为什么就不能像猫一样,只披着毛毛就出门了,还要穿那么多的衣服!
气气的猫气气地穿上了衣服,非常敷衍地把头发束了起来,用的簪子是前两天猫顺手在澹台阗的桌上摸的。
等忍冬搞完一切之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又美美臭屁了起来。
漂亮!
忍冬很大方地想让人也欣赏一下,不过想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可怜的皇帝应该还在可怜地开朝会,猫猫就只能委屈自己,先和自己玩。
少年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偏殿,目标准确地扑向了花园。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宫女,一左一右,一个叫夏草,一个叫冬草。
从一开始少年到偏殿的时候,就是他们伺候的,忍冬扎头发的技术就是和叫冬草的宫女学的,学的最简单,最方便,最容易的。
现在是秋天,宫里都是些木芙蓉,秋海|棠,菊花,也有遍地烧起的雁来红,叫整座皇宫都陷入了一片漂亮的红色。
少年立在一束花丛前,看着那含苞待放的花蕊微微摇晃着,忍冬盯着看了许久。
就在夏草以为小郎君是在欣赏的时候,忍冬迅速出手拍了一下那个花苞,力气虽然不重,却拍得那株花上下晃动,清脆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自那花苞坠|落了下来。
夏草与冬草两人盯着草堆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虫。
两人:。
啊啊啊小郎君不要碰这些脏东西!
忍冬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任由着夏草扑过来,用手帕擦他的手心。
猫已经习惯了,不管是变成人也好,还是变成猫也好,身边的这些人总爱用湿帕子擦他的手。
可猫猫的肉垫不脏呀。
忍冬好奇地看着自己刚刚擦好的手,没看出来和先前有哪里不同,于是又开始巡视下一株花。
这回夏草和冬草两个紧迫盯人,生怕他们一时不察觉,小郎君又开始拍虫。
打虫事小,可要是被虫刺了可怎么办?
忍冬愉悦地在花园里消磨了不少时间,直到乌泱泱的一群人过来,身后的两个宫人扑通跪下,猫猫这才发现已经是皇帝下朝的时辰了。
澹台阗显然早就知道忍冬在这里进行一些简单而愉悦的快乐事,下了朝,便朝着这边过来。
御辇停在了花园外,少年也很快扑了出来,就像一阵风冲进了里头。
即便夏草冬草早就知道皇帝陛下对于少年的宠爱,可当看到少年熟视无睹地进到御辇,连叩拜与请安都不曾有的时候,那心还是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
车架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跟在边上的梁泽总管,梁泽平静看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跟到身后,两人长出一口气,立刻就低垂着头进到了队伍里。
御辇内,皇帝的手里把玩着一株花,在他的膝盖上还零零散散地坠|落着三四朵不同种类的花,有已经怒放了的,也有的只是花苞,当然还有的仅仅是一片落叶。
有着炽烈烧红的色彩。
忍冬发现皇帝正在看那片叶子,快乐地用双手捧起它,用诉说大秘密的口吻与皇帝说话,“这是忍冬的战利品!”
澹台阗看向少年,大抵是在外头活动了半天,所以少年的鼻尖有着一层浮汗,可他丝毫不觉得累,那高高兴兴的情绪,叫那张漂亮妖美的脸庞变得愈发鲜活。
“哦?”澹台阗的语气微微扬起,“忍冬是与何物争夺,又取得了胜利?”
“一群蚂蚁!”
忍冬严肃深沉地说。
本来猫猫只是在看那些漂亮的雁来红,大片大片烧红起来的叶片连成一簇,实在是好看,结果贴着墙根,有一群蚂蚁正在哼哧哼哧地搬运着货物。
这叶片也是他们的货物之一。
观察蚂蚁也是猫猫最喜欢做的事情,猫猫立刻忘掉了自己先前在看的东西,迅速盯起了蚂蚁,并对他们搬运的叶片起了兴趣。
毕竟蚂蚁的眼光也很好!
这片叶子宽大,边缘圆润,色泽鲜红,尤为新鲜,应该是刚刚掉下来的。
哼哼哼。猫猫露出邪恶坏笑,伸出邪恶之手。
在与蚂蚁大战了三百回合之后——夏草尖叫着小郎君不要啊;冬草呆滞地望风,希望没有谁发现小郎君和虫打架——最终忍冬取得了胜利!
纵然澹台阗已然习惯忍冬带来的诸多惊喜,可在听到这事之后,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原本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露出了一丝莫名的情绪,最后扶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
忍冬捧着那片雁来红的叶片嘀嘀咕咕:“夏草一直在叫,比猫猫还吵,冬草也是呆呆的,好笨,这叶子掉下来就已经死掉了,干嘛一直清洗它?”洗得这片叶子上都没有什么草木香气了。
但这片叶子毕竟还是猫猫的战利品,所以忍冬就把他带回来送给人了。至于其他的那些花,自然也是忍冬这一次的胜利果实,要么就是最漂亮的,要么就是最香的,全部都是猫猫精心挑选过。
专门给人的礼物。
澹台阗撑着脸,面上带笑:“忍冬做这些的时候,都是在想我?”
忍冬摇头:“没有呀。”
没有“都”!
猫猫将手放在脸边,下意识想要洗把脸,结果光滑的脸和光滑的手摩擦了一下,没有任何毛毛的触感,又失望地放了下来。
猫猫玩的时候可是很认真在玩,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想人。
“只有一点点。”忍冬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小小的一点,“猫猫只有在看到很漂亮的花,很鲜艳的草,很可怕的虫子的时候,才会想到人。”
他用天真而柔软的语气,诉说着触动人心的话。
猫猫就算自己玩的时候也会玩得很高兴,并不是只有依附着人才能活。但是在看到那些特殊的,漂亮的,好玩的时候,也会下意识想起澹台阗。
于是也将那些“最”收集起来,全都带给人看!
澹台阗沉默了片刻,俯身靠了过来,亲了一口忍冬的鼻尖,有点咸咸涩涩的,于是又轻轻地咬了一口。
忍冬纳闷地说:“干嘛啃猫?”
虽然猫猫的鼻子也很漂亮,但是啃猫就很不对了哦。
澹台阗:“那忍冬也啃啃我。”
既然是人主动相邀,那猫可不会客气了,忍冬立刻朝着皇帝扑过去,双手抱紧他的脖子,在他的鼻尖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很用力地啃了一下。
他的力气可比皇帝大多了。
桀桀桀!
坏猫坏猫。
皇帝并不在意他可能要带着一个小小的牙印度过接下来的半天,而是搂着在他怀里不住扑腾的少年,“又要做什么?”
忍冬趴在他的耳边:“猫想出去玩。”少年老老实实地说。
今天在花园扑来扑去的时候,忍冬突然想起之前在柏子良家里看到的那些菊花。他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没想起来就算了,既然想起来猫猫就想出去了。
澹台阗也并没有拘束猫的念头。
起码是在猫猫今日无知无觉的甜言蜜语浇灌下没有。
“若是想出去,等到明天,如何?”皇帝搂着坐不住的猫,“今日下午有些急事,我不能陪你出去。”
忍冬捧着人的脸:“那猫就自己去玩呀,人也不用跟着我。”他低头在人的鼻尖上又用力地亲了一口。
又有点凶凶地说。
“可是你忙完之后必须出宫接我回家!”
好坏的一只猫。
没有给人留下任何的余地。
明明猫猫自己回家也行,可是猫猫就是故意要叫人出来接他!
哼哼哼哼,得意小猫捣大蛋。
岂料忍冬这么说完之后,人居然也很乖顺地答应了,只是有点可怜地说:“既然忍冬下午都不在宫中,那便多亲亲我吧。”
男人的双手紧搂住少年的腰,将他们的身体相贴在了一处,那滚烫的温度好似也将猫烧了起来。
咦,澹台阗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康?
猫迷迷糊糊地想,天天都烫烫的!
…
皇帝当然不可能让忍冬独自出行,虽然他人是不能跟出来,但他派了余则明跟着,又点了好几个侍卫。
可是忍冬一看到那些人高马大的侍卫就摇了摇头,咪,不要那么多人!
忍冬拍了拍身后的余则明:“一个,就够了。”
猫猫只是出去玩,又不是出去打地盘的,带那么多小弟出门的话,到时候要是流浪猫老大以为猫要跟他抢占地盘,那该怎么办?
是的,猫猫这一回出宫不仅是要去柏子良家,还要去见见流浪猫老大。
最近流浪猫老大都不怎么来皇宫,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说他的领地里不太|安全,一直有人在打架烦得很。
忍冬想趁着这个时机出去看看他的领地在哪里,反正流浪猫老大也曾经跟他说过。
见忍冬坚持,皇帝也没有强求。
“面上的侍卫你不愿,那也便罢了,只是暗地里跟着你的那些人,莫要甩开,叫他们好好盯着。”澹台阗不紧不慢说着,“我知你的本事,可若不叫他们盯着,我不放心。”
忍冬犹豫着想了想,想起那些暗卫神出鬼没的盯梢本事,连他都没怎么发现,那流浪猫老大应该也不会害怕,于是就乖乖点了点头。
于是在午后,一辆低调的马车就悄悄离开了皇宫。
忍冬兴高采烈地盯着窗外,余则明守在车厢内,虽然面上带笑,却十分谨慎。如今面上跟着出来的只他一人,他自是清楚陛下派他跟着小郎君的缘由。
务必要将小郎君安全带回。
比起要去柏子良府上看菊花,自然是去找流浪猫老大这件事情让忍冬更感兴趣。但是两者是在同一条路线上,所以忍冬便顺势想着先去看花了。
身为猫猫的忍冬可不知道,要去别人府上的时候,必须先下帖子,确定主人在不在家,有没有空,然后才好上门拜访的。
忍冬不知道,余则明当然知道。
然而余则明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清楚少年的地位,某种程度来说,少年等同于皇帝,皇帝亲临臣子府上,难道需要先下拜帖吗?
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柏府迎接了一位懵懵懂懂的客人。
柏子良当然不在府上,今天又不是他的休沐日,他和忍冬可怜的皇帝一样,还是要上班的,现在正在工位上苦命干活呢。
不过柏子良不在,柏夫人却是在的。
柏夫人虽然不认识忍冬,但是前段时间府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夫君自然也是跟她隐晦地讲述过一遍。而门房显然还是认得忍冬那张漂亮的脸,谁能忘记那样一位少年?
于是柏夫人便亲自出门来迎接,听闻少年那有些莽撞而有趣的请求,也不觉奇怪,将人带到了后面的庭院里。
“哇!”
忍冬的眼睛亮亮的,隔了些许时日,这庭院里面的花开得更加美丽,虽然没有宫里那么连绵成片,但也有自己独特的美丽。
饲养它们的人有一双巧手,打理得非常好。
忍冬看向柏夫人,又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手:“夫人好厉害。”他的声音清甜而生动,带着毫无掩饰的真诚,“柏子良说,全都是夫人种的。”
柏夫人自然能够感受到那片真挚,于是笑意也变得更深:“小郎君谬赞,不过闲暇时,打发时间而已。”
忍冬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现在是小猫妖了,他能够感觉到这些植株澎湃的生命力,因为照养得很好,所以叫它们也茁壮成长。
猫猫试探性地摸了摸柏夫人的手,又轻轻地赞叹了几句。
这本该是有些失礼的举动,可是柏夫人看着少年面上那片纯粹,动作里也不见半点狎玩,便也只是轻轻笑着与他说话。
半晌,忍冬呆呆地抱着一小盆花。
“送我?”
他捧起这一小盆花,上面只有一两株,却也很鲜艳漂亮。
“这是我这两天刚分出来的,这些孩子的活力十足,只需要每天按时浇水便可。小郎君回去后,也可问问家中花匠的意见。”柏夫人轻声细语地说,看着少年脸上满心的欢愉,不自觉也会被其感染。
这可真是个奇异的少年呀。
纵然不被他妖媚漂亮的容貌所吸引,也会不知不觉地被他的一举一动所带动,因为他实在太纯粹,也太干净了,纵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魅惑的气息,却纯洁如白。
他笑,便是真的笑。
他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那种纯粹,不自觉叫柏夫人也放下所有的戒备,与他轻松愉悦地说着话,还送出了自己往常总是很宝贝的花。
忍冬抱着那小盆花,“那,我可不可以把它,跟我的人一起养着?”
猫猫可不太相信自己的自制力,要是这花长得漂漂亮亮的,每天都在勾引猫,到时候一个没忍住,被猫猫的毛手摘下来怎么办?
只能叫澹台阗盯着猫了。
柏夫人微愣,笑了起来:“自是可以的。”她有些听不明白少年那话里那句“我的人”是何意,不过并未深究。
忍冬好高兴呀。
如果他现在是猫猫的模样,他肯定会在柏夫人的脚边蹭来蹭去,用大尾巴将人的小腿都盘一圈。
忍冬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没找到合适能送给柏夫人的礼物,柏夫人连忙阻止了他,说是不必,只是因为看少年可爱,所以才这般的。
忍冬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让人报答你。”
柏夫人并不知道忍冬话里的那个人是谁,见他实在坚持,便也只能应了。
忍冬说着说着看了一眼日头,大惊失色,立刻站了起来,再待下去就没有时间去见流浪猫老大了!
“要走了。”忍冬快快地说,“谢谢你。”
还不忘道谢。
是一只非常有礼貌的小猫了。
柏夫人亲自将他送出府。
听闻他要去的方向,还点了一位身边的下仆,“那里有些乱,若你要过去,便叫他引路吧。”
向导!
忍冬嗯嗯应了声,抱着花盆上车了,余则明跟着一起进入车厢,而柏家下仆则是跟着车夫,一起坐在了车架上,顺道给引路。
忍冬还捧着那小盆花。
“总管,”猫猫扭来扭去,“皇帝会养花吗?”
余则明熟练地忽略了忍冬大不敬的称呼:“陛下应当是会的。”
毕竟赏花插花也是一道学问,许多文人才子都将其当作陶养情操,修身养性之道。而身为皇子皇孙,那些个太傅自然也曾教养过东宫的。
当然,若是真不会……
忍冬将这盆花带回去之后,陛下也当会了。
毕竟柏夫人不知道,可余则明清楚得很。
以陛下对少年的宠爱,予取予求的态度,刚才忍冬究竟送出了多么大一个人情。
仍然捧着那小盆花臭美的忍冬,逐渐闻到了有点怪怪的味道。
猫猫终于舍得将那盆花放下,然后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风景。正如柏夫人刚才说的,眼下前往的地方比起刚才要更远些,也更乱一些。
忍冬盘算了一下,从他们出宫到柏府上,再从柏府上到这里的时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咪的天,这么远的距离!
怪不得流浪猫老大不常来,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带着小弟进宫吃饭。这么远的距离,以猫的脚程来说,一来一回一天的时间都没了!
余则明从忍冬挑开的车缝隙往外看,微微皱了皱眉,“小郎君,此地治安应当不大好。待会若是下了马车,可莫要离了奴婢的视线。”
忍冬乖乖点头。
什么时候可以调皮捣蛋,什么时候不可以,猫猫还是很清楚的。
这个时候要是乱跑,会叫人担心。
余则明并没有问为何小郎君执意要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没有问深居宫中的他为何会如此清楚的知道这个地名,只是在简单判断了周围的环境之后,悄无声息地发出了些讯号。
人多眼杂。
少年不过掀开车帘往外看的这段时间,就已经有些不太妙的视线。
就算这里是天子脚下,也有些是光辉照不到的地方,尽管余则明长期生活在宫中,对这样的黑暗也不意外。
在柏家下仆的指引下,马车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这里远离刚刚那片有点喧嚣的区域,驶进了有些寂静的街道。
那仆人开口:“这地方还是有些乱,两位下来后,可莫要往那些巷子里钻……”他的话还没说完,刚刚下了马车的忍冬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一条巷子走了进去。
仆人瞪大了眼,刚想诶诶拦住他,车夫就已经抢先一步挡住了仆人的动作。
“不必担心。”车夫沉声说,“你只需引路就是。”
仆人还想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车夫冷肃的脸色,还有已经紧跟在少年身后的那一个中年无须男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住了嘴。
罢了罢了,既然夫人什么都没说,那他也自当安分。
忍冬当然不是乱走的。
在马车驶进这片区域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属于流浪帮老大的气息。
这里的确是属于他的地盘。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流浪猫老大的味道渐渐有点淡了,应该是最近没有继续巡逻,并补上气味标记的缘故。
可如果流浪猫老大是被其他更强壮的猫狗打跑的话,那这片地区应该也会重新标记上新的猫猫狗狗的味道,然而忍冬并没有察觉到新主人。
这让忍冬有点担心。
他循着流浪猫老大的气味钻来钻去,最后停留在一户巷子尾深处的人家门口。
大概因为这里偏靠里面,所以时常晒不到太阳。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不过能看得出这户人家很爱干净,外头这条道上扫的很干净,没什么落叶灰尘。
忍冬盯着紧闭的门,有些愁愁。
还是做猫最方便了,如果没有余则明他们跟着的话,现在忍冬就会变成猫跳上墙了。
余则明好似觉察到了忍冬的心思,主动上前轻轻拍了拍门。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把门板打开一条缝,有个少年露出了有些红肿的脸,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余则明先是温和地道了声歉,而后又说了一个地点:“我家郎君本是想来寻个朋友的,奈何此地实在有些乱,不知怎的,就走得不辨方向。”
小少年听他语气温和,稍稍将门缝再打开了些,往外一看,一下子就被忍冬那张漂亮的脸蛋震慑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好半响才勉强收回了神,小少年愣愣地说:“……你刚才说的地方再说一遍,没听清楚。”被那张好看的脸一打岔,都不记得刚刚这人说啥了。
大概是因为忍冬实在长得不像寻常人,而这一行人瞧着也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少年的戒备心退了许多,终于将门板彻底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间小小的屋,四四方方的庭院堆着些柴火,在里头的屋舍有些破落,但也收拾得还算干净。随着门板打开,几声喵喵咪咪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忍冬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小猫崽们!
还没有等忍冬钻进去,几只半大不小的猫咪就从门缝里滑了出来,前仆后继地冲向了他。
有那灵活的,已经几个扑刺挂在了忍冬的衣裳下摆,那不灵活的,就在下面够着他的鞋子,急急地转来转去。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忍冬的身上就已经长出了好几只猫。
小少年完全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家养的猫会长在别人身上,而且一个两个叫得那么撒娇,那么嗲气,平时也没瞅着他们对自己这么温柔呢!
可恶的猫猫们使小少年生气!
忍冬哎哟哟地搂着这些猫崽们,也气气地说:“这可是忍冬的新衣裳!”他拎着这些猫的后脖颈,一只一只往下捉。
半大不小的猫崽子们感受到了忍冬汹汹的气势,嗖嗖嗖地一只又一只地溜回小少年的身后,齐齐地躲在他的腿边往外瞅。
一个小脑袋压着又一个小脑袋,叠了四五个猫毛球。
小少年心里的嫉妒一下子就破了,变成了心软与喜爱。嗯嗯嗯,果然自家的猫还是最爱自己了。
猫主人这样晕晕乎乎地想。
刚刚这个照面,忍冬就知道这户人家应该就是流浪猫老大说过的下聘带走了几只小猫的。
虽然自家不富裕,但是几只小猫崽养得也挺好的,就看着他们在小少年腿边探头探脑的模样,与他的关系也很亲密。
“你们的老大呢?”忍冬蹲下来与他们说话,“他好久没有来找我了。”
其中一只猫崽,扭头往里面看,喵了一声。
“老大在家里养伤。”
另一只猫崽也说:“老大病病的,好怕老大死掉。”
虽然眼前这个人看着怪怪的,但是他身上的味道跟以前皇宫那只猫香香的味道一样,让这些小猫崽们完全没有半点戒心。
一听这话,忍冬就跟猫一样灵活地在那门缝里钻了进去。
小少年都没想明白,那好看的人是怎么自他和门缝中间,一点都不擦边地挤进去了?虽然确实有点缝隙,但是也应该容不下一个人钻进去吧!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他该震惊的不是这一点。
“……等等,你闯进我家干嘛呀!”
小少年话音落下的时候,忍冬已经找到了流浪猫老大。
毕竟这屋也很小,流浪猫老大就躺在一块破破的垫子上面,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显然他已经听到对话许久,对于骤然出现的忍冬也没有半点诧异……不对!
流浪猫老大吓得喵嗷了一声!
“你怎么会是人!”
刚刚听着那群小猫崽在门口喵言喵语,又闻到了些许忍冬的味道,他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那只宫里的猫跑了出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被主人抛弃了,还是怎么回事……就在流浪猫老大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有些记挂他猫安全的时候,岂料一个人扑了过来,带着那只皇宫猫的味道。
人!喵喵喵怎么是人!
忍冬哼哼唧唧地得意着,“都和你说过忍冬是小猫妖,是你自己不信的!”趁着小少年还没有追上来的时候,忍冬快速而轻声地说了这句话。
看着流浪猫老大那张毛绒绒的猫脸上露出的震惊,邪恶坏猫咪抖了抖看不见的胡须,哼哼笑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流浪猫老大的腿,“你是抢地盘的时候抢输了吗?”
对于流浪猫来说,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
流浪猫老大懒洋洋地说:“是救外头那个小子的时候受的伤。”
咦!
忍冬扭头看向追进来的小少年,他的脸上正浮现愤怒的神情,“你刚刚是不是在骗我?你们根本就不是来找朋友的!”
忍冬指了指流浪猫老大,摇了摇头:“没有骗你,我是来找他的。”
小少年更生气了,刚想骂些什么,就看到那只大猫勉强撑起了身体,朝着他叫了一声。
他养这只大猫已经有些天了,多少明白他的意思。小少年愤怒的神情缓解了些,有些困惑的眼神在忍冬和大猫瞬间来回挪移。
“他说他是为了救你受伤的,你出什么事了?”
忍冬看着流浪猫老大有些疲倦的模样,没有问他,转头问小少年。小少年更加困顿,没明白眼前这漂亮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忍冬没有问流浪猫老大为什么要救小少年。
在这一户人家收养了这一群猫崽之后,对于流浪猫老大来说,这一户人家也归在了他的守护范围之内。
保护自己的小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猫不用多问。
今天纳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小少年有些笨的脑袋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毕竟家里人都说他憨,他也清楚。
小少年闷声闷气着说。
“前些天不知怎的,有些人总在我们这附近跑马……北边上有一片荒地,几年前起了场火烧了,后面空着的也没人去住……我们常在那玩,就撞上了……后头屋里的徐梅,长得很好看,不过也没你好看……”
说着说着,小少年下意识看了一眼眼前这漂亮的人,然后下意识又移开了眼,盯着地上那只大猫。
“他们就围住了徐梅,调戏她,我没忍住,用石子砸了他们的马,他们就把我揍了一顿。然后他跑出来救了我,抓了其中一个人的马腿,我就趁机抱着他跑了。”
小少年三言两语地将话说完。
他的确有些憨,故事讲得颠三倒四的,语言组织能力基本等于没有。
不过几只半大不小的猫崽蹲在小少年的身边,他说两句,就有一只喵喵两句,给忍冬从边上补充,大致也明白了是什么故事。
那些人大概出身很好,也不将小少年当一回事往死里打,流浪猫老大路过的时候,发现是自己人挨打了,立刻就跳出去帮忙。
抓伤了马腿的时候,猫也被人踢了一脚,后腿也是在那个时候摔折了。
不过被抓伤的马受惊,立刻就驮着背上的人跑远了,其他人为了拦住疯马,一时间忘了地上的小少年,他就趁机抱着流浪猫老大逃走了。
只是那些人大抵还是记恨的,据说这些天还在追查,所以小少年就一直呆着不出门。
忍冬蹲在流浪猫老大的身前,手掌轻轻地摸在受伤的地方。
流浪猫老大下意识地就要蹬腿踹踹他,却没有想到有一点暖流顺着他们接触的地方,在他受伤的后腿上回旋着,然后剧痛的感觉就消散了许多。
诶,神奇的力量。
流浪猫老大陷入世界观破碎的震惊中,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精!
忍冬站起身来,看向小少年。
“那片荒地,在哪里?”
…
这是一片有些焦黑的土地,被大火舔舐过后的痕迹仍然残留在四处,若是在春天还有些嫩芽萌发,然而此时已经是秋日,显得有些寂寥。
最近这些时日,这片荒地可热闹得很。
停放的马车,歇息的桌椅,还有那些守在边上的下人们,无一不显露出此地成为又一处游玩的场所。
当然这也不是他们愿意的。
祭天大典前,朝中有敏锐的人觉察到了那些许微妙的气氛,强按着家中子嗣不得乱来。既不给出城去,也不叫他们去寻常游乐的那些酒楼里,只要求他们安分。
无处可去,又实在无聊。
不知怎的,有人发现了这片荒地,虽然远离寻常游玩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偏离那些地头,更能肆无忌惮。
然而也只能跑跑马,并无什么可欣赏的景色。在祭天大典结束之后,他们本该四散归家,或是去酒楼,或是去城外踏青,一概都可。
本来就是些权贵子弟,若非家里的限制,这辈子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破落地方。
若不是颜清咽不下那口气。
前些天他在这儿叫人惊了马,摔伤了脸。大怒之下,他不仅派出家丁四处探查,还屡屡回到荒地,就为了揪住那个毛头小子。
奈何那下贱的胚子,许是闻到了风声,藏得可紧。这片地头的人也是毛病……呵呵,护着是吧?
颜清预备再揪不到人,他就派人悬赏,他就不信财帛不动人心。
想出风头,想做仗义侠士是吧?
他就叫他见见,什么叫背叛的滋味。
颜清百无聊赖地跷着腿,靠在椅子上吃着茶,不经意间,那视线就瞥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就这么横冲直撞的往里面进。
有人去拦着,还没靠近马车呢,就被车夫的马鞭抽开了。
哟,这么嚣张?
比他还能嚣张?
颜清来劲了,他正觉得无聊的时候。
他站起来,招呼了一下|身后的人就打算过去,结果那马车却没停下,直直就朝着他行驶过来,最后停在了他边上。
窗帘挑开来,露出了一张摄人心魄的漂亮脸蛋来,幽幽的香气也顺着这一动作间飘逸了出来,荡漾了颜清的心神,只听那妖美的少年趴在车窗边上,温温柔柔地问他。
“你叫,颜清吗?”
“……是,是的。”
颜清不由得回答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漂亮的人,就连那抬起来的手指也如此白皙美丽,叫他忍不住想靠近。
只是在他动作之前,一双手比他的动作还快。
那漂亮的少年伸出手来攥紧了他的衣襟,将他扯到了车窗边上。
那香气更浓了。
颜清忍不住瞪大了眼,正要露出沉醉的神情,一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猝不及防之下,颜清忍不住惨叫一声,他想要倒退,可那紧攥在领口的纤细手指丝毫不肯松开,一拳又一拳地往下揍,打得他哇哇直叫。
这少年如此美丽,可下手怎得如此凶狠!
颜清叫得厉害,家丁立刻围过去,要救下小主人,可是刚一靠近,那车夫的鞭子甩得跟棍似的,一个一个地抽飞了。
“嘶……”
不远处有几个少年抽了口凉气。
其中一个捅了捅另一个,“这,还要救吗?”
“不了吧。”另一个幽幽地说,“我们也要挨打吗?”
本来就觉得颜清做的事有点掉价,再陪着他挨揍?感情也没到这么深厚呀。
而且……他没忍住盯着那个漂亮少年那身衣裳看了一会,虽然动作间衣袖翩飞凌乱,捕捉得不大清楚……
“那衣裳的质地与走线……那些金丝……怎么瞧着像是宫里头的制式?”
忍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外头的人眼中却是如同黑夜中微微闪烁的荧光,有着分明的界限。
毕竟规矩就是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
什么人能用什么样的东西,是早就已经规定好了的。
倘若逾越,那便是逾矩。
老天爷,这别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完了完了完了,颜清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
忍冬揍得神清气爽,直到那人鼻青脸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才撒开了纤细的手指,任由他软倒在地上。
揍完人了,捣完蛋了。
忍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可不是皇宫。
他乖乖地看着余则明。
那湿漉漉的小眼神,特别像是宫里头那只小祖宗,每次跳上御桌,然后“不小心”将皇帝的镇纸拍下去的模样。
虽然看着乖乖的,可下次还敢。
余则明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说:“真有劲,小郎君身手可真好。”
他想,陛下大抵是会后悔的。
后悔这一次任由小郎君独自出来,没能亲眼瞧瞧,小郎君刚才动手的模样可神气得很呢。
躺在地上的颜清:。
这到底是哪户人家出来的?
眼睛肿胀疼得看不清楚东西的少年绝望地想,怎么的,这做主子的前头把人往死里揍,后头跟着的,不劝阻也就罢了,还搁这鼓励呢?
是不是还想着鼓掌,来点掌声助助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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