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任今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都这样了,还……?”
身寸给她……
她现在手里如果有弹弓,也想对着他的天灵盖设一发。
司叙看起来还有些委屈:“你不是因为我一直不愿意,才要离开的么?”
才要去找愿意的别人。
任今悠忍无可忍,看他精神难以支撑地皱着眉,头因为发烧大约很痛,以至于她有很多话都忍着没说。
但是司叙显然痛得还不够厉害,因为他还在费劲地开口:“我是自愿的,不是被迫,如果你担心,我可以在声明上签字。”
说到这里,他因为气喘不匀咳嗽了几声,“就是我没什么力气,只能你自己——”
任今悠直接用毛巾去擦他越说越危险的嘴巴,“你闭嘴吧,这样天上人间的地方,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骤然感受到水分,司叙忍耐着将脸从毛巾中偏开。
“不是因为你生气么?”
任今悠憋不住了,“我生气是因为你把我消息免打扰了,你这个伪君子,表面一副样子,实际上把人偷偷勿扰,现在还装什么烧包,搞得好像是我浴求不满一样,实际上是你看我翻脸,懒得找别人才追过来吧。”
昨晚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介意,但原来都是假象。
只是因为那时的环境太恶劣,心底的恼怒在安全面前便退居二位。
现在,住进了绝对安全的舒适区,她确定自己并没有真的放下。
没想到她这样说话,就看到他眼睛都忘了眨。
任今悠冷笑一声,看似给他擦拭身体,实际上是拿毛巾抽他。
“啊。”
不知道抽到了哪个明感的地方,司叙哑声叫了一声。
任今悠再对上他因为发烧而泛着水意的眼睛,他拉着她拿着毛巾的手,力气很小地晃了晃。
“你看到了?”他问。
任今悠要不是考虑到这不是她家,真想骂他,被抓包了还装什么可怜,更不要说手机不是他主动送上来的吗?
“看到了!你亲自让我看的手机,我又不瞎。”
他的脸色全无平常时的冷冽,他打量着她,偶尔咳嗽两声,手不忘摩挲任今悠的手腕,嗫嚅道:“不是这样的,我把你消息免打扰,是因为你一直不回我,我很难受。”
任今悠闻言,神色动了动,她坐在床边的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很难受,为什么不回他消息,他会难受。
任今悠的心忽然七上八下,屋内的暖气片实在有效,她现在觉得好热。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抽回手,然而司叙攥得更紧。
“你不回我消息,所以我要惩罚你,”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流露出失落,“可是真的设置以后,我会看更多遍,你还是没有回我。”
许久,任今悠生硬地“哦”了一声。
“那是你发的都是奇奇怪怪的内容,而且,我也答应过你,之后都会回了。”
他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就像无法相信似的,“就因为这件事,你才要离家出走么?”
任今悠难得脸红,梗着脖子,“什么离家出走啊,那本来就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而且我想去哪里转,想和谁接触,是我的自由。”
司叙听到“接触”两个字就急了,“什么?你还要和别人接触?我都已经——”
早已见识到这个男人的偏执程度,也已经意识到他的大脑真的已经烧坏烧黄。
任今悠怕他又说什么可怕的话,连忙打断,抱着哄病人的心情说:“是的,你都已经愿意献出你的身体了,等你病好,我会全部接受的,行了吧。”
啊啊啊,跟这个变态在一起她也变态了。
得到任今悠的允诺,司叙终于老实下来。
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退烧药,又竭力地没有看向他不久前说要全部都给她的地方,胡乱地帮他擦了擦。
司叙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即便头脑很晕,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让他看起来并不难堪。
“我已经很主动,是你不要,不可以再生气。”
任今悠连骂他精神病的力气都没了,尤近河比他正常太多。
“拜托,你光记得这里能加热,忘了你加热功能怎么来的?你发烧了,把我传染怎么办?”
“这是着凉引发的发热,不是病毒感染引起的,不会传染你。”他喉头干涩道,“你当我没有常识么?”
任今悠拿毛巾的手像是刮痧板,狠狠在他那里擦了擦,阴阳道:“对对对,你对我最好了。”
一直胡搅蛮缠说疯话的司叙却罕见地沉默,不知道是因为被用力地碰触还是因为任今悠的话。
等到任今悠又用干净的水给自己也擦拭后,她换上宽松舒适的睡裙,就听到司叙困惑地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么?”
如果足够清醒,他绝对不会问出这句话。
因为理由他已经为自己找了许多。
屋外传来鸟叫,任今悠的心动了动,而后很平常地说:“不是为了剧本吗?”
司叙有些睁不开眼,越接近答案,头脑越痛。
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剧本么?
任今悠给手机定下一个十点醒的闹钟,如果那个时候司叙还没有退烧,大约还是得去诊所看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觉得自己想太多,最后看似随意地躺在司叙的身侧。
怎么会这样?睡在他身边,竟然变得这么自然。
任今悠在心里想,不自然也没有用,老人以为他们是一对。
这又不是住酒店,她可不好意思让别人给她两间房。
她平躺着,和司叙保持了一些距离。
只是很快,司叙已经凑过来,带着火热的身体跟呼吸。
任今悠穿着睡裙,司叙这样浑身哧倮地靠过来,她只觉得自己被放置在火边炙烤。
她现在真的确定司叙头脑不清醒,因为但凡还剩一点理智,他都不可能不要求穿上他放在包里的睡衣。
为了防患于未然,任今悠挪开一些,想要背对着司叙,却被他那双大手死皮赖脸地又翻转过来。
“为什么分那么远?”他不满地问,声音因为生病有些嘶哑。
任今悠觉得他这个人简直有严重的分离焦虑,分离十厘米都不行。
她闭着眼睛:“这里又不冷,没必要抱了吧。”
“可是我很热,你的脚不是很冷么?”
任今悠感觉到司叙的脚踝,他干净而干燥的双腿并上她的,就像是想要汲取她身上的凉意。
任今悠没办法,想到他生病也是因为把外套留给她,连拒绝的脸都摆不出来。
然而隔着单薄的睡裙,任今悠也觉得司叙热得灼人。
热得她想要把衣服脱掉。
但是不可以。
现在这个人比寻常更为粘人,为了留下她,竭尽全力地想要推销他自己。
任今悠神经依然疲惫,要知道昨晚那一觉睡得并不熟,现在躺在温馨舒适的环境,她应该睡的,只是……
为了摒弃一些险恶的想法,她转移话题:“你刚刚说,你做了那个手术,不是这几天才做的吧?”
糟糕,话题好像更危险了。
病中的司叙倒是有问必答:“两年前。”
他眼睛眨了眨,因为和任今悠面对面,他直视着任今悠的眼睛说:“今年复诊测过金子的活性,没有了。”
任今悠怀疑他还在勾引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司叙大脑混沌,但还是防备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想要孩子么?”
神经病。任今悠抬手掐了他滚烫的心口。
“不想,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她想不想要都跟他没关系吧。
“重点是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手术?”
司叙紧盯着她,然而因为吃了药,没到两秒,眼皮就摇摇欲坠:“因为,袁静想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要她死心。”
听到这里,任今悠隐约想起袁静在车上跟她说过的话,袁阿姨说,司叙做了一件让她很难以启齿的事。
竟然是这件事。
“看起来,你真的很看不上你的基因了。”她开玩笑道。
司叙“嗯”了一声,他眨眼的速度变慢,像是真的支撑不住就要睡着。
“是的,我妈,”很久没提到这个人,司叙的声音有些滞涩,“很蠢,是一个眼里只有爱情的蠢人,我不会让自己变得跟她一样。”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小下去,就像也在怀疑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
任今悠顿了顿,又问:“那你爸爸呢?你会领养司令,不是为了纪念他的去世吗?”
司叙将脸埋在任今悠的颈窝,轻笑了一声,“袁静跟你说的?”
没等她开口,就听到他不带情绪的沉闷的声音,“如果你问我我的亲生父亲,那我从来没见过他,希望他死了。如果你问的是袁静的哥哥。”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那部剧你不是看了么?也死了。”
他声音低沉无力,说得混乱,但是任今悠竟然一下子有了直觉。
司叙说的电视剧是他的出道作,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个母亲怀着他时就被生父抛弃、后来母亲找的继父又家暴他们母子、最终母亲也离他而去的男生,压根不是什么霸凌过司叙的人,而是司叙本人。
司叙慢慢地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听起来有些诡异。
“他那天喝多了,原本只是吐,是踩到一个乒乓球才会摔倒。那个乒乓球是我找来给出生不久的司令玩的。”
那个男人不喜欢小猫小狗,所以平常司叙不会在院子里跟小猫玩,每一次他都会及时地把那些粗制滥造的玩具及时收起来,直到有一次那个男人不小心踩滑一根树枝,摔得不轻,好了以后又将正在做作业的他打个半死。
很难说是出于什么心情,从那之后,司叙便任由那些无害的玩具散落在地上。
最后一天,那个男人在外赌钱迟迟没回家,雨吓得有些大,猫叫得司叙头疼,他便将它留在了房间。
小猫碰上乒乓球玩得很疯,很快就将球玩到了客厅。
司叙的思绪因为药物飘远,任今悠的声音却将他拉了回来。
“这样啊,那也是小猫玩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司叙安静了片刻,是这样么?
他忽地诚实地问:“你猜我本来能不能把它捡起来?”
你猜,我为什么当作没有看见?
然而真的说出这句话,他觉得任今悠的身体变冷,大约吓坏了。
他试着想要解释些什么,告诉她,他只是不想活在时时刻刻被打的恐惧里。报警没有用,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监护人。
只有袁静来看他时,会好过一点。
他没有做什么,是那个人咎由自取。酒是那个人喝的,球是那个人买的,最后也是那个人自己踩的。
从前,司叙一直以为他身体里也留着和那个人一样卑劣的下贱的血。所以他替爸爸赎罪,放妈妈离开。
他没有跟妈妈逃离,因为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种人。
一直到那个人死后,他才知道,原来他跟那个人没有一点关系。
原来,他本来不用过这样的人生。
想要说的话太多,然而脑子里浑浑噩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有话说不出的惊惧感。
他直觉任今悠会离开,他慌乱地想要抓住她的裙角,下一瞬,任今悠抬手。
不是意料之内的推开,她抬手抱住了他。
两个人在陌生的村子,陌生的房屋内,密不可分。
“我觉得你很勇敢,也很厉害。”她凑到他耳边,坚定地说,“司叙,你做得很好诶。”
他患得患失地被她抱拥着,许久才抬起手将她抱得更紧。
他仿佛想要汲取更多的能量,深深地呼吸着她颈侧的气息,再出声时嗓音喑哑:
“很好在哪里?你要对说出的话负责任。”
任今悠手抚在他的背上,笑着说:“好吧,第一条,你洁癖那么严重,还让一只流浪的小猫有了家,又一直养到今天,这很好,第二条呢,你其实什么也没有做,是那个人恶有恶报,你没有愚孝地去救一个坏人,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所以我很佩服你,第三条。”
她想得久了点,感觉到司叙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连忙拍拍他的背:“想到了,你没有沉浸在受害者的伤痛里,而是用这段经历获得了成功、认可,我作为你的……嗯,朋友,算是朋友吧,听到很替你开心。”
司叙愣怔着问:“朋友?”
梦里和任今悠在中学遇见时,她坐在他的车后,那样的关系算是朋友么?
他终于紧抓她的裙角,低声问:“所以,如果在上学时遇到我,你真的会送我新的校服,即使知道我对那个人见死不救,也会——”
任今悠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快:“会啊,如果我们住得近,我还可以跟你一起上下学,如果你回家会倒霉,那我就带你去我家。”
说到这里,她和他分开一点距离,眼神晶亮、目光狡黠地看着他,“但前提是你也得对我很好才行,我可不是那种救赎剧本里你对我很坏,我还对你真善美女主哦。”
司叙久久地盯着她,挤出一声:“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好像一只流浪很多年,终于被主人找到的小狗,出乎她意料地,她探头去碰了碰司叙的嘴唇。
吻完以后,任今悠心底有一刹那的惊诧。
为什么要亲他?
但是,在一个人需要安慰和肯定时,给他一个吻,只是鼓励吧。
她心跳如鼓,不敢再看他火热的目光,赶紧闭上眼睛,说:“好了,不要想了,睡——”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整,因为司叙滚烫的吻彻彻底底地吻遍她的脸颊,灼热又黏腻。
热意侵袭,目垂裙不知在什么时候退去,任今悠只知道司叙热烈的气息萦绕着她,以至于她的大脑也开始发昏发烫。
“你不该吻我的。”他眼睛血红,从激烈的湿热的吻里挤出这句字话。
任今悠视线迷离,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在说他们的初吻,还是眼下的吻。
两个人混乱地亲成一团,呼吸声中,任今悠甚至可以听到奶奶在屋外问,要不要给他们递烧好的鲜牛奶。
看来,爷爷刚刚在外面挤牛奶。
而这一刻,任今悠双眼睁得很大,咬住司叙的嘴唇。
司叙也挤了进来。
第42章
农庄用的还是老式的锅炉,奶牛现挤出的牛奶要彻底烧熟才可以。
司叙靠在锅边往锅底塞木柴、点火。
火苗碰上锅底,因为锅底沾着水,已经开始发出声响。
厨房热气重,他烧还没退,通红着脸握住那根被洗净的还在滴水的长柄勺,轻轻探入温热的锅面。
他没有立刻搅进锅里,只是让木勺停在锅面,好让木勺适应水温,轻轻地搅动。
许久,直到锅中已经逐渐升温、热腾,木勺终于伸进锅壁,锅面的热气蒸得他不住地出汗,但是不能停。
他用木勺沿着锅壁画弧线,顺着水沸腾的方向不停地打着圈,牛奶烧得很快,立刻就扑了出来。
这是他没料到的事,毕竟在这种地方热牛奶是初次。
他垂眸,将火变小,加入新的牛奶。
这一次,木勺触碰到锅底的最深处,牛奶越来越热,白色的奶液被搅着几次就要溢出锅台,好在他洁癖,一直小心地动作。
想要奶不溢出,搅动的动作就得快,终于,热气让他难以忍受,锅壁的牛奶彻底沸腾,他动作极快地将它全部灌入碗内。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才彻底地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司叙被一阵激烈的但又带着讨好的狗叫声吵醒。
一瞬间,他仍旧以为自己还和任今悠流落在那个连有门的屋子都找不到的荒山上。
他身心皆备地从床上翻起来,往床边摸了摸,“任今悠?”
然而盖在身上的不是他那件防风服,身边也空无一人。
只有那凌乱的像是被人蛄蛹过的被子形状,证明任今悠存在过。
跑了?
身体的种种感受,以及脑海里碎片式的画面都昭告着他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在彻底拥有他之后,她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
司叙悲从中来,心慌意乱地扶着床沿穿上裤子下了床。
该死的手机是有信号了,可是她竟然没有留一条信息给他……
屋外的动静不小,狗在吠,羊在咩,整个大自然似乎都在此起彼伏地出声,然而这些声音里,就是没有她的声音。
司叙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手攥紧裤子,恼羞成怒地想,她还是抛下他,一个人跑去雪山了。
明明说好,会等他病好,再全部接受。
想到这里,司叙喉咙动了动,身体因为发烧引起的发热似乎有些好转,但是全身仍旧昏沉,他承认,她真的全部接受了。
所以醒来,不愿意面对他,便跑掉了么?
怎么会这么不负责任!
说什么是他的朋友,说什么如果遇到会把他带回她家,司叙没交过朋友,也没有把谁主动带回家,所以现在的人就是这样吃干抹净然后冷漠地对待朋友的?
他无暇顾及他早已被泥土沾满的鞋子,反正,他也不干净了。
他气血上涌就要出去找她,直到走到门前,司叙才注意到任今悠放在暖气片前的行李箱。
行李箱还无序地摊在地上,东西摆放得混乱,但是可以看出来没少太多。
司叙抿着嘴唇盯了好久,终于呼出一口气。
所以,她还没有离开这里……
昨晚,出于澎湃的情绪,即便身体抱恙,他仍旧力所能及地尽了最大的努力。
在得知任今悠没有离开时,耗尽力气的他感受到一阵腿软。
司叙想,现在的他会有种种脆弱的情绪是因为生病了。
他病着还不忘满足任今悠,而任今悠这个饱食一餐的人却不愿意等他醒来,属实过分。
这样过分的人,他有理由打电话严肃地谴责她。
然而语音电话响了,却始终没有人接。
再看到她头像后的免打扰标识,司叙没有忘记今早她质问他的话。
当时人处于晕眩的状态,司叙竟然把设置这个功能的全部心路历程尽数交代……
脸色燥热,竟然让她知道他这样内心强大的人,也会做这种掩耳盗铃的事。
可是,司叙从没想过她会因为他设置这个而生气,觉得被他忽视了么?
司叙神情柔和下来,看来,她是很在意他的。
他神情怔愣地套上衣服,想起两个人在被子里的对话。
以后不能再生病了,脑子就像不受控一般,竟然毫无防备意识地将自己的所有弱点全都倒了出来。
当然,他不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离开屋子前,司叙又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单。
粉色的大花极其扎眼,好在他还能想到将任今悠的睡裙垫在上面,所以床单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们睡姿留下的褶皱。
他喂得很干净。
他脚步匆匆地走出房间,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正在拿骨头逗狗,一副要给它吃又不给它吃的样子。
狗被逗得很着急。
小女孩听到门的动静,立刻回过头:“叔叔,我奶奶说你醒了可以去喝粥。”
“好,谢谢,”他往远处的羊群和牛群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今悠。
“住在这个房间的另一个人,你看到了么?”他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带我奶奶去步道散步了,因为你一直不醒。”
司叙开始生闷气,他为什么不醒,任今悠不知道么?他拖着病体还喂她……
他只好耐着性子问:“步道在哪?”
小女孩扫了他一眼,“你不是生病了吗?最好不要去,海拔高。”
院子里只剩下孩子和动物,爷爷大约也去做农活,司叙为了养精蓄锐,早点跟任今悠上雪山,只好去盛粥喝。
从前,他是绝对不会喝陌生人家的东西。
但是,这是任今悠赠过玫瑰的人家,大约可以信任。
特别是,12月7日的清晨,司叙是在这里交付了他所珍贵的。
意义非凡。
如果他连这里都看不起,他还可以看得起哪里?
编剧最大的特点便是想象力丰富,画面感极强,只是这样想着,大脑已经开始播放起零零碎碎的画面。
有他努力灌溉的画面,还有她……
不能想了。
小女孩将狗抱在怀里,司叙觉得这狼狗有些没自尊了,哈巴了半天才啃上只有一点肉的骨头,还这样躺在女孩的怀里撒娇打滚。
小女孩问:“早上我爷爷明明是去给我妈妈送衣服,为什么会接到你们?我奶奶说,上一次的面包就是你们帮我买的,谢谢。”
司叙觉得自己亏于这样的感谢,诚实地说:“没有‘们’,是那个带你奶奶去爬坡的人。”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答人家第一个问题,饱食餍足的司叙难得有耐心跟孩子说话。
毕竟人家收留了他和任今悠。
他神情随和,面色还带着浅淡的满足的微笑,只是话到嘴边,想到人家毕竟还是个孩子,不适宜听成年人之间的故事,于是含糊其辞道:“因为我的工作需要观察一只小白鼠,而她因为一个误会,跑了,所以我要来找她。”
小女孩一听,就鄙夷地笑起来,就好像司叙脑子出了问题。
“咦,你骗三岁小孩啊,一只小白鼠跑了,你换一只不就好了,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司叙觉得自己被质疑了,“怎么不能?观察得好好的,就换了人,这难道不是有始无终?”
小孩哈哈大笑,一副看傻子的样子。
“你是科学家吗?”
司叙被问住了。
小女孩加足马力地嘲笑他:“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怎么不说你爱上小白鼠了哈哈哈?那你就是第一个爱上老鼠的人类哈哈哈哈!”
司叙刚要辩驳,下一瞬,脑袋轰隆一声。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的第一句反驳的话,甚至不是说他不爱,而是,她不是老鼠……
凌晨热到极致的身体因为这个念头开始发冷。
有人爱上小白鼠了……
怎么会呢?凌晨他还告诉过她,他不会成为和他妈妈一样的人。
就算交付了他保持至今的清白之躯,也不意味着他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头脑轰轰隆隆,就像有雷在击打他。
一定是他病了,所以恍恍惚惚,一个思想坚定的成年人竟然因为一个孩子的戏言在这里大惊失色,说出去不招笑么?
童言无忌。
他没忘记任今悠给他们的关系下的定义,而他,更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天内,就爱上她。
他妈的经历还没给他惨痛的教训么?所以他没有。
他惶惑之间,还记得将碗洗干净,仓皇地对小女孩说了一句“谢谢”,才往步道走去。
搜最近的步道,司叙怀疑自己不仅脑子坏了,眼睛也瞎了。
因为这个步道竟然叫幽悠步道……难道全世界,都要跟她有关系?
他看到这里,甚至露出点微笑,看来是在做梦?
他脚步乏力地往导航的步道上走,很快,就听到她充满生命力的笑声。
“哈哈,奶奶,呼吸完新鲜氧气以后,好舒服呀,我在这里要疯狂地呼吸!”
司叙盯着从远处步道里走出的任今悠,她看起来生龙活虎,明媚灿烂。
梦竟然会这么生动么?
如果这是梦,那凌晨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只是氧气让你舒服么?
他终于难以克制地走上前,旁若无人地低声叫她:“宝宝。”
而不远处的任今悠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一下子转头看向他。
又听到这声“宝宝”,任今悠已经免疫,今早他动作的时候不知叫了多少次,她用嘴堵住他,都没办法让他闭嘴。
她脚步轻盈地小跑向他,逆着光,兴奋地说:“司叙,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这里有条步道叫幽悠步道,不仅如此,还有个酒店叫幽悠庄园!简直是我必须来的地方诶,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在司叙脑中反复地出现,司叙对上她的笑颜,心反复地升起又降落。
命中注定的只有这个么?
所以,不是梦。
是的,他终于醒了。
他举了举手机,强颜欢笑道:“我知道。”
只是,他好像还被迫知道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任今悠见他看起来仿佛失了魂,又想到不久前两个人发生的事,于是和奶奶摆了摆手,用一种只有彼此意会的声音问:“你怎么了?”
司叙听到她这句关切声,醒来那阵被抛下的惊惧感再次浮现。
他完全无视带笑看着他们的奶奶,只是盯着任今悠,仿佛在质问一个负心人。
他将她拉远一下,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
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和那个小孩说话,就不会受到这个惊吓。
任今悠笑着看向他:“啊,就为这个啊,那是因为你一直不醒,我有点无聊。”
无聊,司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头晕目眩:“做了那样的事,我醒来以后,身边却空无一人,你没想过被留下的我会怎么想么?”
任今悠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你都想什么了?”
他努力不去想那个可怕的发现,只是低垂着视线,挤出声音问:
“难道,我没有喂饱你么?”
第43章
任今悠当然没忘记,司叙将里面灌得有很满。
再也吃不下的画面随着他的这句话倏地出现。
任今悠打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让他闭上嘴巴。
这个人的下限越来越低。
原本以为不久前是病中脑子不清醒,现在看起来,清醒以后病得更厉害。
她还没忘记这是人家奶奶的地盘,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地指着房顶,瓦片上似乎铺了不少东西,她转过头看向奶奶:“奶奶,那晒的是什么?”
司叙浑身发冷,不久前才将自己完整地给了她,她就对他视若无睹,让他闭嘴不说,直接当他不存在地跟别人交谈起来。
奶奶走近:“哦,深色的是牛肝菌,黄一点的是羊肝菌。”
任今悠又问:“这个你们卖一般都卖多少钱啊?”
司叙闻言,气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是什么意思?故意做出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给他看,是要他知道,不久前发生的事对她毫无意义,她不打算负一点责任?
司叙身体忽冷忽热,远处的蓝天白云看起来也极其碍眼,现在脚步虚浮发慌,大约就是受不了这灼热的太阳。
晒晒晒,晒个没完。
奶奶说了个价格,任今悠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便宜!”
司叙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他发怔地站在原地,好像不认识任今悠一般。
便宜?!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发出这样的评价?这么突兀。
是单纯地说菌子便宜,还是,其实是含蓄地在点他。
因为他主动献身,所以觉得他不够自尊自爱,想要借菌子羞辱他廉价?
司叙忍无可忍,他低气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任今悠简直拿这个人没办法,到底有什么话急着一定要先走说,她只好跟奶奶打个招呼:“奶奶,我带他在周围转转,你回去休息休息吧。”
“好,刚好,不要吹风啊。”
司叙即便已经恼羞成怒,但是对于收留了他们的老人还是有所顾及。
“好,我们会的。”
等到奶奶已经回了小屋,任今悠才在门口的石台上坐下。
她这次可没愚蠢地去问司叙想说什么。
她先开口道:“现在不是你整天说自己是半个公众人物,名誉不能受损的时候了?人还在呢,你就在那里说些瑟晴兮兮的东西!”
司叙没想到她竟然恶人先告状,“还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跑了?”
任今悠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想笑。
“那,谁想到你会这么脆弱嘛,你一直又不醒,我在屋子里干嘛?”
司叙拧眉:“脆弱?那是我病了。你住院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想我离开?”
他越说越愤慨,“而且我为什么一直不醒,你全程侧躺没出一点力,都是我在动,而且我把所有都喂给了你,消耗很大。”
饶是任今悠这样心大的人,都不敢听下去了。
她扬起头,大声地说:“好,你声音再大一点,让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来听听我们今早都干了什么?”
司叙被她说得偃旗息鼓。
“也不是谁大声,就是有道理。”他低声说,见任今悠被日光晒得眼睛有些睁不开,眯着眼就像在鄙夷他,于是他站到她身前,挡住光。
说完那句,犹觉不够,他又说:“而且,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的?”
见任今悠抬手就要掐他,他下意识地就想挡住,好在这个姿势掐不到那里。
任今悠瞪他,“那好,把你死乞白赖一次不够,还非要第二次,让你快你故意慢的事全部拿喇叭喊出来怎么样?”
司叙的脸色因为任今悠的话又泛起红色,那是因为,他想要延长她的……
“我没有说那么细节。”
想要问她刚刚为什么格外突兀地强调“便宜”这两个极其泯灭人格的字眼,又觉得这只会让任今悠以为他异常在意。
思绪混乱,他最后只忍气吞声地留下一句:“下次,你不可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向任今悠瞟了一眼,她没有辩驳。
所以,她是期待有下一次的。
“我怎么一声不吭了?我在你耳边说了,是你睡死过去了。”
司叙想到她刚刚还有力气跟人去走什么步道,昨晚一副有气无力、再也吃不下的样子,结果第二天就能参加铁人三项了?
“对,我应该爬也爬起来,跟你来爬坡。”
任今悠听出他的阴阳,她立刻指向自己的腿,不满地说:“拜托,奶奶问我要不要骑马,我一想到,骑马还要把腿叉开,我现在分开会酸,当然拒绝,选一个轻松的。”
司叙闻言,纷乱的心和煦起来。
过了几秒,他在温柔的日光中,蹲在她身前。
他抬眼看她,目光滚烫,声音低沉:“嗯,分开会不舒服么?”
任今悠承认,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但是现在说出来,也是为了让面前这个脆弱易碎、敏感多疑、爱翻旧账的人在别人家能老实一点。
她点点头。
司叙皱着眉头开始反思,他的手臂轻柔地覆在她的膝盖上,“怪我后来把它放到了我的肩上,分开太久了,对么?”
“你知道就好!”
司叙目光乖顺,怨气似乎一扫而空:“那下次不那样了。”
任今悠注视着他,呼吸间是松帕谷清冽的松木香,院子里的牛低头在栅栏边吃草,偶尔能听到湖水流淌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聊这个话题,太不应该了。
好不容易呼吸进来的新鲜空气又要变得浑浊。
她偏开脸,没有继续看司叙的眼睛,以免这个人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
她拿出手机给司叙看,“看,这是我在幽悠步道拍到的小鸟,虽然没看到花彩雀莺。”
她一路划过去好多张,司叙觉得不对,怎么像是聊天框里的图片。
“你发给袁静了?”
任今悠已经想到他要小肚鸡肠地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发给他,于是下意识地说:“那是因为阿姨中午联系我,我拜托顾阿姨缝的小猫图案缝好了,我顺手就给她发了。”
说到这里,任今悠神采奕奕,“袁阿姨还跟我说,顾阿姨好久没有做这个活计,缝得特别上瘾,还给好几个纯色的帆布包上缝了小猫,现在已经挂在店门口贩卖了。”
司叙看她嘴巴一张一合,目光沉沉,“她还有这样的经济头脑。”
任今悠觉得他又在讽刺别人了,要推掉他放在她腿上的手,但是失败了。
狗皮膏药一样。
好在她也习惯了,她继续说:“什么啊,袁阿姨说卖出去的钱全部给我。”
司叙想起任今悠曾斥责他爱泼冷水的事,想了想,艰难地说:“善有善报。”
任今悠忍不住笑了,“不过嘛,这个钱我怎么好要,我说不要,可是她好好,她说那就全部用来支持动物保护,哎,我真喜欢她。”
司叙听着有些不是滋味,袁静替她买几个包,她就“真喜欢”上了,而他不过是因为被她无视,将她短暂地设置了免打扰,她就一走了之。
袁静还没做什么,他可是已经救了一只鸟,还给水库的玻璃贴了膜!
一想到昨天早上就是为了告知她这件事,才酿成她离家出走的恶果,尽管,事情的后续发展,在他的种种努力下,演变成了他失去了他严守二十多年的初次……
但是司叙不是不后怕的,万一他没有在道路上遇到任今悠,现在任今悠已经一个人在雪山不知道接触什么别人了?
该怎样不露痕迹地让她知道,他已经切切实实地进行了动物保护呢?
然而任今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已经站起身,顺手拉他起来。
蹲了许久,早上又出了很久的气力,更不要说司叙现在还微微抱恙,他眼前一黑,差点摔任今悠身上。
任今悠吓一跳,“你没事吧?你起来以后吃没吃药啊?”
看她有些紧张,司叙站稳后,虚弱地说:“吃了,但是还是有点晕。”
“晕你还出来跑?刚刚跟我吵的时候嗓门倒是很大!”
司叙忍着没说话。
她只好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司叙对她担忧的态度感到满意,这才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该有的态度。
“你要陪我回房间躺躺么?”他轻咳了一声,问道。
任今悠摇头,“我们今晚不住这里了。”
司叙瞬间站直,“不住?那你要去哪里?”
难道她打算现在去雪山?可是海拔高,他身体刚有所好转,大约很容易高反。
司叙的心沉下去,有些受伤地看向她。
所以,她完全不在意他的身体么?还是说,在得到全部的他以后,她已经得到了满足,所以不打算再跟他继续下去?
只是转念一想,任今悠心大如盆,大约不会想到这样细致的事,而他一个成年人,就算真的高反,只要没有严重到肺水肿、脑水肿,不是还有医院可以住?
他头昏脑涨地陷入了挣扎。
任今悠却撞了他一下,“你现在这样,我们也走不了,但是我在网上查到那个幽悠庄园就是这里的村民集体经营的,既然缘分让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怎么也得贡献一下经济吧。”
司叙整个人都变得豁达通透,他就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更不要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住在酒店好。
“你考虑得很周到,”司叙发自内心地说,“那今天的住宿钱,我直接给奶奶?”
想到老人不一定会收,他难得思考了一下。
“还是,我以给那个小女孩红包的名义转一些钱过去?”
提到那个小女孩,司叙又想起她对他说出的可怕的事……
他现在还不想去想,刚刚把身体给了别人,就开始去想爱不爱的,实在是愚蠢无脑得吓人……
而任今悠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眼睛亮了亮,她原本就扶着他,现在挨得更近,已经走进了院子,她声音很小,“司叙,没想到你还挺有良心的嘛。”
司叙心情复杂,你没想的事多着呢?
任今悠对他眨了眨眼睛,“但是不要这样,奶奶肯定不会收的,我有办法,你去把我的行李收一下吧。”
司叙心思微动。
她竟然已经叫他收拾她的贴身用品,这样私密的东西,她竟然也愿意交付给他。
或许,她对他也……
他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路过小女孩和狗,从容地给任今悠收拾衣物。
而任今悠找到奶奶,“奶奶,你们家晒的羊肝菌和牛肝菌都晒好了吗?”
奶奶热情地说:“想吃吗?今晚给你弄汤。”
任今悠笑着说:“吃!但是我还想买,你给我各来十斤好吗?”
奶奶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意思,连忙摆手:“诶诶诶,这样不要,怎么能赚你们小孩子的钱呢?我们也卖得出去的,不要担心。”
任今悠不管,她摇了摇手机:“奶奶,我刚刚都给我妈妈还有他阿姨说了,看到了特别好的菌子,我朋友还没吃过呢?我要每个人都送一斤的。”
她叹了口气,“哎,就是不是松茸的季节,不然我就可以买松茸啦。”
奶奶见她执着,只好说:“那我收你便宜点。”
“不行,刚刚你已经把价格告诉我了,该多少就多少。”
司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留神外面的动静,他久久地将目光落在任今悠身上。
看到她对别人友善的时候,他的心里会涌现很微妙的诸多念头。
不过,他还记得老奶奶刚刚说的价格,正想找小女孩要一下收款码,就看到她坐在地上,仍旧抱着那条狗。
大约是他的视线十分明显,和狗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孩也看过来。
她仍旧笑嘻嘻地说:“找到你的老鼠了?”
现在想来,她这样阴阳的姿态,想也知道他说的小白鼠是谁。特别是,他跟任今悠同住。
想到被一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嘲弄,司叙觉得异常难堪。
这辈子他还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事。
任今悠还在那里跟奶奶拉扯,他走到小孩身边,没去看那条谄媚的狗,而是说:“我们要买你家的菌子,收款码给我。”
小女孩见他神情严肃,于是乖乖跑去找手机,把码打开。
而小狗见她跑开,呜呜地追过去,各种摇尾巴。
她把手机递给司叙后,又笑着摸向小狗,念念有词:“喜欢被摸吗?喜欢呀。不看你一眼,就要追着跑?你这个狗怎么这么粘人?我不要你的话,你跟谁玩?”
司叙一字一句地听着,只觉得无比刺耳。
司叙心慌意乱,身体僵硬,终于不受控制地低声说:“是,我承认,我是爱上她了,不可以么?”
第44章
司叙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被火炙烤。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
今天,12月7日,怎么会发生这样多骇人听闻的事?不止失了身,他还直面他人生最为可怖的真相。
不远处的奶奶拗不过任今悠,只好将晒好的菌子一斤一斤包装好。
任今悠也打算进来找收款码,老远就听到司叙说什么“赖上她”。
他是怎么做到和小朋友都能吵起来的。
好吧,想到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她也曾大战魔童。
她心情愉快地蹦过来,就看到司叙的脸色涨得很红,还在喘着气,原本还想教训他,这个时候赶紧从房间拿出氧气瓶给他吸氧。
“你差不多得了,我们一会儿都走了,不要惹事生非。”
司叙心情复杂地呼吸着,只是没有一点好转。
什么叫惹事生非,她招惹他爱上她,就不算惹事生非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任今悠:“你,都听到了?”
任今悠瞪他,“我又没有顺风耳。”
司叙挣扎着闭上眼睛。
而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原本想告诉任今悠,他发神经地骗小朋友,他爱上老鼠的事,但看他一副病怏怏,又神经兮兮的模样,只怕给奶奶招来麻烦,所以没再出声。
任今悠没错过小女孩神情多变的脸,笑着捏了捏女孩脸颊上的肉,“你不要跟他计较,他生病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看得出来。
不过得知司叙已经付完钱,任今悠没在这时候和他争。
既然决定今晚去住幽悠庄园,她便打算先检查一下行李。
等过了两分钟,才注意到司叙弯腰站在床边,一根一根地收拾她掉的头发。
“你直接把床单卷起来洗不就好了……”
“不用提醒,我知道。”司叙已经从那桩震慑他心脏的事上短暂逃离。
离开之前,他一定要把和任今悠睡过的床上四件套洗干净,这种事,他不想假手于人。
奶奶见他拿着似乎要去浴室洗,笑得不行:“我们这里虽然是村子,也是有洗衣机的,不然怎么做民宿呢?”
任今悠早就发现这里处处都是民宿,只不过房子原始,她也以为没有这些现代化的东西。
奶奶又问:”你们现在洗了,今晚不住了吗?”
任今悠点了点头,“对,奶奶,我看网上说,湖边还有个幽悠庄园,跟我名字一模一样,我想去住住。”
奶奶也不好强留,只好说:“那里的饭菜又难吃还贵,你们在这里吃完再走吧。”
“好。”
这顿晚餐做得很早,老人知道他们想要早点过去体验湖上住宿,便动作很快。
司叙尽管可以接受亲嘴时带来的口水,但还是无福消受共餐时的唾液,便客气地只装了一碗菌子汤在一边喝。
而任今悠正跟奶奶闲聊平常民宿的生意。
在喝上汤以后,任今悠真情实感地夸了许久。
很快,她又盯着他看,他只好说:“很鲜。”
任今悠闻言,猛点头:“比你给我做的还要鲜,对吧。”
司叙心下不满,她当时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见异思迁简直就是她的代名词。
奶奶给她装了不少米饭,任今悠汤喝得太多,实在吃不下。
司叙见她几颗米几颗米地往嘴里塞,这样下去,几点才能换酒店。
考虑到这个原因,他只能将她的碗拨过来,十分自然地就着菌子吃完。
奶奶笑着问:“你们结婚多久了?”
任今悠原本还在震惊司叙竟然吃她剩饭的事,骤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啊”了一声。
想到老年人的思维大约很是传统,而司叙也沉浸在替她解决米饭这件事上,完全没有接话。
任今悠不想解释太多,只好硬着头皮说:“快一个月了吧……”
司叙喉间的米差点没咽下去。
她竟然在别人面前和他假装夫妻,甚至表明结婚一个月。
这“快一个月”是他们相识的日子,她竟然记得这样精准清晰。
这说明什么?司叙不敢想下去。
他心思已经飘浮在半空中,是啊,今天早上,他挤进去时,任今悠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拒绝,而是他还病着。
她这种别人把腿翘到她空间,她都要一下子把人弹回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心里已经真正接受了他,又怎么会允许他深深地进去,全部地给她?
司叙想:该联系王医生,好确定他的想法无误么?
只是,那样的话,世上便又多了一个知道他因为任今悠不再贞洁的人,这样好么……
司叙从未这样这样心事重重过。
想到这里,他飘浮的心落下来许多,这也是他从前从未考虑陷入爱情的理由。
这种感情让人思虑过度,辗转反侧,多亏他还是一个理智的人,目前仍然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绪。
他放下碗筷,任今悠也已经很自然的拉起他的袖子。
“我们收拾收拾准备走吧。”任今悠怕说越多,越露马甲。
司叙垂眸看向她的手,她是想证明他们的夫妻关系么?
这样想着,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好的,宝宝。”他低声道。
任今悠在原地呆站了一秒,行,爱叫就叫吧,反正嘴长在他身上。
只是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司叙的手,牵得容易,再想放开很难。
他的强迫行为似乎已经严重到了既然做,就不能再停下的程度。
拉着行李箱,在不平的小路上走,他也不肯松开。
任今悠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一整天因为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发生的所有事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都没想到,她的自制力竟然差到这种程度,他还病着,她就跟他睡了……
而司叙显然不是一个你睡完就可以走的人,需要给出的售后服务冗长而细碎。
手被他牵着,因为他手上出了一些汗,按理说,任今悠应该嫌弃地甩开,但是她没有开口。
“你刚刚为什么吃我的米饭?”
司叙拉箱子的动作顿了顿,很快,自然地说:“你不是珍惜每一口粮食?而且没什么吧,你还有哪里我没吃过?”
任今悠:……
手心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地想要摸摸脸,缓解心下的燥热。
而司叙感受到了她的挣扎,一脸警戒:“你动什么?”
“你手上有汗。”
司叙仓皇地收回手,“那是因为我的烧刚退,你这就嫌弃了?你……”
以防他又说出什么“我就不嫌弃你的水”这样的话,任今悠打断道:“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就是觉得滑滑的,不舒服。”
见他沉闷着拉行李箱,没有再说话,任今悠问道:“还没问你,那些菌子你花了多少?”
毕竟是买来送给她的朋友,这笔钱不好叫司叙出。
司叙心下不愉快,她都把他那样了,竟然还想分得这么清楚。
既然这样,刚刚为什么骗别人,他们结婚了?
他冷漠地说:“就当作我弥补你流落荒山的补偿,不然,你现在已经住上雪山了。”
任今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吧,里面有几斤你可以送给你的经纪人还有吴优。”
司叙立刻看过来,想到卢跃,他就想到任今悠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可恨前男友。
他面露不快:“他们是我的员工,你不用关心他们。”
没等任今悠对他翻白眼,司叙按捺不住地提醒道:“我补偿了你,你就不可以再恨我了。”
任今悠没想到他竟然记到现在,她心下觉得有趣,表面还是故意道:“那我得看心情。”
离幽悠庄园越来越近,司叙忽地想起来:“得预定一下房间,万一没有新房间。”
任今悠脚步轻盈,晃了晃手机,“我中午就订好了。”
不过说完,出于严谨,她还是决定确定一下日期是不是对的。
她随口问道:“今天几号来着。”
司叙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注视着她:“你不知道今天几号?”
任今悠没想到她随意问个日子,都像是犯了什么罪。
“我都放假了,又不上班,干嘛记日子?”任今悠觉得他反应惊人,条件反射地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司叙抿着嘴唇,一脸错愕。
“今天,今天是我失去了……”
和他对视的瞬间,任今悠就接收到了司叙的意志。
“哦,今天是你失去了贞洁的日子。”她说出来都觉得荒诞好笑,“你真搞笑,这你要记,那你嘴巴的第一次,和你手的第一次,是不是都要搞个纪念日啊?”
司叙声音低沉:“11月28日,12月3日,如果你说的嘴巴第一次是指给你口,那就是12月4日,很难记么?”
她竟然都忘了,她完全没有把和他的点点滴滴记在心上,司叙失望地想。
任今悠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现在的编剧都这样神经质吗?想说点什么,看到不远处一辆车停下,以防被别的游客听到什么有辱斯文的东西,任今悠只好艰难地闭嘴。
“知道了!明年的这些天,会祝你节日快乐的!”她说。
司叙心口被抚平一些,至少她懂得弥补,只是等等,是给他发消息、明信片,还是发贺卡?
前者意味着她认为明天今日,他们不会在一起,而后者就意味着他们届时还在一起。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司叙不着痕迹地试探道:“你预备怎么给我发祝福?”
任今悠却没感悟到他的少男心事,“一年后的事,你现在就来折磨我?办入住了,嘘。”
前台阿姨看起来很悠闲,任今悠问可不可以联系快递公司帮忙邮寄,阿姨一口答应。
“把地址都给我就行。”
因为要寄的人比较多,任今悠便问朋友要地址。
司叙见她打开一个又一个对话框,平时没有看出来,她这么多朋友。
司叙有些不是滋味地问:“你朋友这么多么?平常怎么没见你跟他们聊天?”
“那人家知道我在旅游,肯定不会一直打扰我啊。而且,你又不是24小时黏我身上?”
司叙想,她说得有道理,想要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确实应该跟任今悠24小时都不分开。
有的回得没那么快,有的回完地址,还在发一些有的没的。
任今悠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他了,司叙焦躁地说:“不能秒回你的,就别送了吧。”
任今悠觉得他好好笑,于是抬起头对他笑了。
司叙看着她唇角的笑,想,算了,再等几分钟好了。
等到终于搞定这些事,两个人拿上房卡往楼上走。
任今悠只开了一间房,这就意味着她心里是打算和他睡一间。
既然已经进展到这样不分彼此的程度,司叙想,与其让那个为期一月的协议像一把刀悬在他的头顶,不如及时地向任今悠阐明他的心情。
如果不只是他对她产生了非分之想,她也存在的话,那么协议将不再作数。
其实那份协议他本就不是认真拟定,只是形式主义,约束一下任今悠罢了。
事实证明,不够严谨的协议会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他决定尽早地解决这件事,以免想到协议到期的日子,就惶惶不可终日。
该怎么做呢?
司叙心跳加速,即便没有写过爱情剧,对于司叙这样专业的编剧来说,打动一个人并不难。
任今悠此番的目的地是雪山,勾引她至深的便是那俗不可耐的日照金山。
等到她和他一同看着灼热的阳光照耀在雪山上,在那样的氛围下,他再袒露他的真心。
他想,她会接受吧。
司叙深深地吸气,又急不可耐地呼出去。
任今悠进了房间后,先去看淋浴间。
很大,干湿分离,也很干净。
“太好了,可以好好洗个澡了。”这里海拔还没那么高,洗一下应该没问题。
她又兴奋地看向床边的窗户,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夕阳下的金色湖景,湖边草甸上的羊群还在吃草,一切都是这样宁静治愈,除了耳边司叙深深的呼吸声。
任今悠以为他又高反,忙走过来要给他找氧气瓶。
司叙却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指腹几乎在接触到她手腕时,就下意识地轻抚。
“我们明天去雪山吧。”他低声说。
任今悠皱眉:“可是你恢复了吗?别到时候受不了再去住院。”
司叙克制着没有说,住院的话,你就得陪着我。
“恢复了。”他盯着她。
任今悠一脸怀疑:“我不信。”
司叙的目光变得危险了一些,他在她的注目下脱掉外套。
“该怎么让你信呢?”他压低声音,走近任今悠,帮她也脱掉外衣。
“屋里的暖气有些热了,对么?”他凑到她耳边说。
任今悠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他是纯粹为了证明他好了,还是?
“现在啊?”她睁大眼睛。
就看着她的衣服已经落了地。
这时候不是他嫌弃地脏的时候了?!
耳朵一阵热气,是他凑过来说:“不是要洗澡么?我没骗你,你试试就知道了。”
任今悠就这样被他哄着抱了起来,有过今早的互动,尽管当时不是站着,但是任今悠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他的意图。
他想要抱着来。
他吻上来,两个人很快便亲得分不开,任今悠视线有些模糊,余光看到湖边的水波荡漾,现在已经落日时分,羊群经过的草甸上大约也沾着露水。
司叙经过的,同样。
他极尽耐心地将浴室的空间还有接触的所有地方充满水后。
才抱着任今悠,一步一步地进到温暖的室内。
第45章
就像在上下擦浴室墙壁的水雾。
过了很久,任今悠身体僵硬地低下头,开始怪自己今晚的汤喝太多,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竟然……
实在无法面对这件事,司叙却不懂适可而止。
“心跳要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现在都有点太快了。”任今悠说。
司叙仍旧在证明自己可以去雪山。
只是听到某个字眼,他不满地停下。
不忘敏感地问:“除了最开始,哪里还快了?”
任今悠不想回答他,咬向他的嘴唇……
等到回到湖景房的床上,任今悠呼吸平复,才说:“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有妄想症的人。”
随便说什么字,都能胡思乱想,难道这就是编剧的特质?
“我哪里妄想了?”司叙问出口时,仍心有戚戚。
听着他的语气,任今悠倏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早上,他先是说他恨她,很快,又别别扭扭地说,她迫害了他,所以他开始妄想。
那个时候听到这些字眼时,她只觉得司叙有毛病,但同时又隐隐感到困惑。
现在,她仍旧觉得他病得不轻,然而心里那种毛毛躁躁的感觉又出现,还愈加严重。
她不愿在这里想东想西,便打算劳逸结合。
身体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愉悦后,她想着监察一下自己的自媒体事业。
昨天什么后果也没想地就把她跟他亲嘴子的事当素材给发了出去。
现在点进来,不论是私信还有点赞收藏都如她所料地火热起来。
可恶的是,流量都被这条帖子吸干,而她精心绘制的漫画四格却数据平平。
果然,人在吃瓜看热闹的时候就是无比积极,一个又一个地“蹲”字出现在评论区。
还有人说,信不信,博主没回复的时间里,说不定两个人已经睡过了。
……但凡一天前,任今悠都还有资格回复:没有!
怎么猜得那么准,而睡觉对象就在自己身旁不时黏糊地看过来,任今悠怕被抓包,决定先不看这些。
任今悠点进私信,那天她提出主动送猫粮的网友妹妹也给了她回复:【姐姐,不用啦,我已经买了很多,握拳。不过姐姐主页画的画好可爱,如果可以的话,可以送一张姐姐画的小猫咪吗?】
任今悠没想到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画,感动地问:【带小猫图案的帆布包,你要不要?】
对方竟然在线,还立刻发来星星眼。
她要地址的时候,司叙又一直凑在她旁边看。
任今悠生怕网友提到她的ID,偶尔心虚地捂捂屏幕。
“你别看。”
司叙皱眉:“为什么?”
任今悠这时倒是没想到她那些吐槽的帖子,像司叙这样将经历写成剧本的人,一定也会了解她的想法。
只是,她可不觉得他能接受她在漫画中把他画成狗。
她只好说:“这上面都是我画的画,被认识的人看到,就像是被别人看到了我的果体。”
某种程度上,司叙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不愿意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问:“可是,刚刚才看过,还有遮掩的必要么?”
任今悠确定他听不懂人话。
“我说的是精神上的!”
司叙没想到,她只愿意给他身体,却抗拒精神上的亲密么?
他都已经将他出道的作品和她分享,甚至告知了她他不为人知的出身,而她,却连一个账号都不愿意给他看。
司叙不再吭声,将头转了过去。
就算会压迫他的心脏,他现在也不愿意面朝着她,如果任今悠爱他,该多好,那么,他现在不顾自己心脏受到压迫,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手机在这时响起,司叙想,他也不是没有事情做的。
是吴优打来的电话,告知他,卢跃提到的和意大利合作的新项目已经发来合同,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当面过一些条款。
司叙摆出了大忙人办公的姿态:“我明天要去白宿神山,估计要在白宿神山待两天。”
过合同的事等他回去再处理就好,吴优和他合作许久,果然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好。”
吴优电话挂得很快,然而任今悠完全没有看出司叙对她的惩罚,嬉皮笑脸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哇,真要去意大利呀。”
司叙按捺住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的冲动,如果这样走到哪里,都要她在,似乎显得他太为黏人。
其实,他不是这样的人。
况且,重点是如何让她先办理申根签,等到签证在手,办都办了,他以此为理由来邀请,就合情合理。
他忘记几分钟前的不快,只简单地说:“合同没签完,都不作数。”
说到这里,他想起两个人之间的协议,小声补充:“有时候签完,也不一定作数的。”
果然,他说完,任今悠也深深地看向他。
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
任今悠点点头,很理解地说:“现在行情都不好吧,不过签了合同再违约,你能拿到违约金就好。”
司叙面无表情。
任今悠觉得自己在这里回复网友,而司叙什么事也没有,便替他找了件差事。
“对了,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我们要给奶奶的民宿打广告?”
司叙在心底细细品味“我们”这两个字,半晌,轻声“嗯”了一声。
她这是在补偿他吧。
任今悠说:“那你发一个吧。”
司叙觉得人给了台阶,就要大度地接,于是态度平和:“那我得现在注册一个。”
任今悠惊讶地说:“你竟然没有?你们编剧不需要贴近观众的声音吗?”
司叙只当没有听见,开始着手注册。
任今悠好笑地说:“还好我把我的推送可能认识的好友给关了,不然你有我的手机号,这个app很可能就会把我推送给你!”
司叙不想听她这些话,“你把你今天拍的照片发我。”
等到任今悠将照片传送过去,司叙已经草拟好了百字左右的夸奖推文。
任今悠探头过来想要检查是否一股水军味,没想到竟然很自然,就是里面有一句话显眼到她很难忽视。
【奶奶给我们做了菌子汤,我的老婆说,比我做得好,我觉得有待商榷。】
“我的老婆”。
这四个字,司叙是很流畅地打了出来,因为任今悠要他自然地打广告,他只是结合他们今天的经历而已。
如果任今悠不喜欢,那就是她跟他保持精神距离的惩罚。
然而,任今悠的沉默确实将他的心脏再度吊起来。
一秒又一秒过去,她还没说话。
他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看似随意地问:“哪里有问题么?”
任今悠奇怪地看他一眼,想到今天是她顺着奶奶的话说他们结了婚,他在广告里表演也无伤大雅。
但是,他至少应该询问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是继宝宝之后,你故意那个我的新称呼吗?”她一时找不到最合适的动词。
司叙盯着她,低着声音语速很慢地:“哪、个?”
多么寻常的字眼,瞬间被他说得变了味。
“你说呢!”
司叙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凑过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这个么?”
任今悠被他亲得忘记了前情,又闹了一阵。
因为和奶奶约好中午吃完饭一起出发去雪山,两个人还算有计划地早睡。
早上醒得很早,他们便去了松帕谷内最知名的纳措湖。
离得不远,他们便迎着舒适的风和阳光步行,路上有许多游客带着小狗一同前往。
任今悠想起昨晚司叙执着要看她账号,试探地对着一只小土狗叫了一声:“司叙。”
叫完她只觉得好幼稚,完蛋,和司叙在一起久了,她也还是有了毛病。
而司叙的反应果然不妙,只是下一刻,他眉头舒展开来,盯着她低声问:“老婆,你是想养狗么?”
任今悠头皮发麻,她就知道,他就是打算把这个称呼用成第二个宝宝……
到处都是人,任今悠忍着没跟他打闹,很快,两个人就看到了那片剔透的蓝。
日光下,整片湖都在发光,波光粼粼得就像是将雪磨成细碎的颗粒洒在那蓝到不真实的湖水。
而远处的经幡在天蓝色的天空下越发鲜艳,幡布被风吹着发出声响,任今悠感受到一种被神性包裹的安宁。
昨晚被司机抛在深山,她没有想到今天却可以在这样美到不真实的地方感受大自然的馈赠。
司叙会遇到奶奶也是因为不久前她跟奶奶在花栖市结缘,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注定。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如果司叙没有过来,她还会来到这里,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早上吗?
这一刻,任今悠终于想起司叙是为了和自己“解开”误会才跟上来。
他怎么会这样奇怪,为这样的原因就跑过来……
司叙早已察觉到她的沉默,这时余光感受到直白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地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要我给你拍照么?”
任今悠原本深思的神情因为他的话破灭,她回过神,笑着说:“因为你奇葩。”
司叙皱眉,“我觉得你特别,你凭什么觉得我奇葩?”
任今悠的心一动,不知是因为眼前的纯净无暇的湖景,还是空气中好闻的气息。
她嘴角噙着笑容,“那好啊,我改一下,我觉得你特别奇葩。”
司叙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抬手,将她眼前的碎发往边上顺了顺。
“说了你还不承认,你就是爱惹我生气。”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眼神和语气都很和煦,以至于任今悠定睛问:“可是,你生气吗?”
司叙的手仍旧停留在她的脸上,一点点滑下。
他终于对上任今悠澄澈的视线,哑声道:“这几根头发很不乖,我有点生气。”
任今悠终于推开他的手,脸好痒。
“在这种神圣的地方,你的手不要乱摸。”任今悠别过脸,许久,她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去拿行李找奶奶。”
司叙克制地跟在她身后:“知道了。”
等到司叙将东西差不多收好,任今悠才发现他随身带的包空空的,而她的箱子却鼓了起来。
没等她开口问,司叙已经说:“我把我的一些东西放在你箱子里,没关系吧。”
任今悠想了想,只能说没关系,不然显得很小气。
“可是到时候不会很难找吗?”
司叙:“住在一起,怎么会难找?”
任今悠提醒道:“可是酒店跟尤希订在一起……”
司叙一脸奇怪:“她都能把她亲过嘴的哥哥带上,我跟你住在一起怎么了?”
任今悠被他绕进去了,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
之后的事从雪山回来以后再说。
因为白宿神山有两个大的观景台,奶奶女儿工作的酒店在白宿寺观景台附近,但还是开车将任今悠送到了更高更远的风幡台。
下车时,任今悠紧紧地抱了抱奶奶:“奶奶,还好遇到你们,不然真不知道这一天我们会过多么惨的日子。”
奶奶拍了拍她的背,想到任今悠不久前还经历了追尾,为了安她的心,奶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布袋。
“我有礼物给你们。”
任今悠连忙将司叙也拉过来,她兴奋地问:“是什么?”
奶奶让两个人伸出手,随后先在任今悠手上撒了一把红色的米。
“这个米是开过光的,可以保你平安,不要怕,不好的路都已经走完,以后,你们只剩下好运的路。”
奶奶似乎在用当地的语言祝福他们,
司叙原本不太想接,听到这里,还是虔诚地伸出了手。
在他最需要好运的时候,奶奶无疑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况且,只是收好,又不是要他吃下去。
下一刻,奶奶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们:“你们吃一点,可以吃的。”
任今悠瞬间吞下去几颗,而司叙表情狰狞,染了颜色的米,要他吃下去?
任今悠一脸看戏地看向他,奶奶仍旧笑着:“保佑你的,可以吃。”
司叙喉咙发紧,但是没有办法,最后硬着头皮吞下去两颗。
就算吃米,也要成双成对。
直到送走热情的奶奶,司叙脸色都因为那不知由来的米变得苍白了一些,“如果我有事,你得负责任。”
他虚弱地说,他从没吃过这种东西。
任今悠心里发笑,只好点点头,“行行行,吃出问题,算我的。”
司叙闻言,心下迷茫,已经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期望这米有问题。
刚进入酒店,就已经看到了观景餐厅的尤近河,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而任今悠一下子跑开,说去和尤希打个招呼。
司叙在她身后提醒:“不要跑,小心高反。”
“知道啦!”
司叙想了想,也该给她一点交友的时间,不然显得他过分黏人。
他走到尤近河身边,打算进行一番简单的社交。
“还好么?”司叙随意地问道。
大约因为换了地盘,也可能是有几天没见,尤近河难得打量了一下他的脸。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尤近河依旧是那人机的语气。
司叙一下子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打量四周,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听到尤近河这样赤裸的话。
他碰了碰脸,努力压低声线,“就这么明显么?”
竟然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这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从哪里看出来的,是他的脸色因为得到了滋润而变得红润,还是他的身体因为得到了锻炼而更加有力?
他的耳根泛了红,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
真是。
他神情难得因为意料之外的事有些羞赧,“其实,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尤近河又看过来,“那你不用吸氧吗?”
司叙顿住,他承认自己有些激动,但是还不至于。
“不用。”
“可是你的嘴唇,有点发紫。”
司叙沉默下来,所以,他说的不太一样就是这个……
“那是,那是因为……”司叙哑口无言。
吧台的员工很有眼力见,已经送过来一瓶氧气瓶。
司叙只好接过来,麻木地开始吸氧。
他不想跟尤近河说话了,于是点开昨晚才下载的软件。
他打算看看自己精心创作的软文有没有吸引到什么潜在游客,只不过刚打开软件,真的如任今悠所说,出现了推送认识的好友的页面。
想到不会有任今悠,司叙下意识地就打算关掉。
然而里面出现一个“可能认识的人”头像是司令的背影。
养了这么多年,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司叙心下有了诸多猜想,卢跃?吴优?还是谁?
只不过点进去,性别是女,而发布的帖子也都是一些帮各地的流浪动物找主人的帖子。
而这个人的页面上可以看到她近期评论过的帖子,司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点了进去。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向他袭来。
因为心跳加速,司叙又多吸了几口氧。
下一瞬,他看到置顶的帖子,标题是:以为毒舌邻居偷了自己的鱼,没想到偷鱼的是……
是任今悠的账号。
第46章
司叙这一刻也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软件推给她的“可能认识的人”大约是袁静的账号。
被任今悠用来发布一些帖子和评论。
他的心上震荡,胳膊酥麻,她自己的账号头像是一只可爱的鸟,却偷偷将司令的背影设置成她姑姑的头像。
可见他的猫对她的重要性。
他脉搏的跳动速度快得惊人,司叙在尤近河的提醒之下已经知道了他这是轻微的高反,而不是因为他即将进入他梦寐以求而又为之忐忑不安的领地。
他的嘴角也随之露出了微笑。
难怪不让他看,她也在拿他做灵感呢?怎么不说?怕他不同意么?
他不是小气的人。
只是下一刻,他凝神注视着这个帖子标题,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点进去。
任今悠在标题上对他的总结与概括竟然就只是冷冰冰的“毒舌邻居”,这就意味着她发布这条帖子时对他完全无感,不然为了夺人眼球也好,客观评价也好,她应该会加上对他外表的形容才对啊……
他心下慌乱地看着标题下的发布时间,16天前,那么也就是11月22号,她误会他偷鱼的那天。
难怪,司叙松了一口气,又对着氧气瓶深深地吸气,发生了那样的误会,当时他们并不愉快,所以她的标题冰冷,属实正常。
这条帖子他不打算看了,想也知道那个时候的任今悠不会说好听的话,眼不见心不烦。
尤近河就看到坐在对面的司叙脸色时而苍白时而红润,唇角一会儿泛起笑意,一会儿眉头拧起,比他更像个精神病人。
他很想把这个新发现告诉妹妹,只是妹妹还在和她的未婚夫拍照,尤近河不可以去找她,他坐在这里十分无聊难受,只好选择关心司叙。
“这段时间,没有去看司令,卫生问题给你带来很多痛苦吗?”
然而司叙在这刻又发现了新大陆,他脸红心跳,惊慌失措地看了一眼尤近河,难得宽容地说:“先别打扰我,我在忙要紧的事。”
说完,他又旁若无人地看向手机任今悠最新发布的帖子,但凡是个认识字的人都看得出,她在说什么。
【和毒舌男亲了……】
她竟然告知了整个互联网的人,她和他亲嘴了。
她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将他们之间的隐私告诉别人?除非,这是公开的前兆?
身体再度火热起来,司叙心下涌起种种激烈的情绪,他又看向尤近河,压抑着心底的激动:“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搞得全世界都知道。
之前在他用嘴报复地吻她后,她就曾说过会把他发到网上去,她竟然真的做了。
尽管没有点进去,看这个点赞数也知道数据有多好。
竟然已经有9988个点赞,大约还有很多漠然的人看了并没有留下痕迹,这等于说已经有不知多少万的人知道他被她强吻。
其实,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任今悠竟然没有提前告知他,况且,他能刷到这个帖子,袁静、卢跃、吴优还有一些有的没的的人都会刷到……
到时候,这些人就会都知道他失去了初吻,司叙甚至不敢想,以任今悠这样胆大率真的个性,会不会已经在评论区说了别的。
他人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害臊。
他必须要任今悠为他原本的纯洁名声负责。
肾上腺素似乎飙得有些过高,司叙不确定点进去会不会显示浏览人的头像。
毕竟他这个账号还发布了一条奶奶的民宿软广,到时候被任今悠看到一定一眼抓包。
这样想着,他斥巨资借尤近河的手机号又注册了一个。
万无一失。
他刚重新找到任今悠的账号,想要点进那个吻贴里,忽地看到下一个帖子就是她画的动物漫画。
只可惜,这画竟然只有不到三百的点赞,司叙想,昨晚任今悠拿着手机叹气,大约就是因为这个。
没有品味的网友,他这样想着,补齐了赞和收藏,打算先用这些小动物让他心跳平稳下来,以免乐极生悲。
任今悠说过给他画成了天鹅,只可惜,四格里什么禽兽都出现了,就是没看到天鹅。
不过,她给自己画得圆圆的,额前还有小腹是乳黄色,背部是灰紫粉的渐变,鸟眼也很亮,很是可爱。
怎么有条狗在和小鸟吵架?因为漫画上有字,司叙看到了鸟问:【为什么要偷我的浆果和谷子!那是我摘了很久才摘到留来过冬的!】
司叙欣赏地想,她一定为此做了资料的收集,竟然知道雀莺吃浆果。
而那惹人生厌的大狗却看起来趾高气昂,【我主人平时送到我嘴边我都不吃的东西,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偷?】
司叙心想,狗仗人势。
等等,台词怎么那么耳熟?
……司叙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任今悠把他画成了狗,他的脑子就坏了。
难怪她昨晚就像他守着自己的贞洁一般守着她的账号,原来是把他画成了狗!
几个小时前还故意对着狗叫他,也是想试探他……
这个欺骗他感情的骗子,说好的天鹅呢……
尤近河不知道司叙怎么又变得怒不可遏起来,“你在看什么?我也想看?”
司叙有些迟疑,尤近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现在,他试着冷静下来,他刚刚似乎有些偏激。
因为仔细瞧了瞧,这狗一样的东西仔细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条普通的狗。
它高大,机警,毛色水滑,眼神锐利,怎么看都像是狼。
兼听则明,他决定听一听不擅长撒谎的尤近河的想法。
他将那张狼图放大,递到尤近河眼前,客观且没有任何引导地问:“你看这身姿雄伟的动物,是狼么?”
尤近河将脸凑过来,认真地打量,而后皱眉:“怎么会是狼呢?明明是狗啊,你看它的耳朵,还有眼睛,狗。”
司叙不快地收回手机,“狗什么狗?你见过么就大言不惭?”
尤近河懊恼地低下头,在手机不知道搜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张图片说:“你看,捷克狼犬,一模一样,狗。”
司叙觉得是狼是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任今悠选择了捷克狼犬,一定是看中了它身上狼和狗共同的特质。
忠诚而专一。
正如她希望自己如鸟一样自由,这难道也是她对他的期许。
尽管开篇的他和她看起来不太对付,但这某种意义上也是戏剧上的欲扬先抑。
甚至,她在故事的最开始就将他画了出来,可见他的重要性。
司叙心中重新获得了一些信心,酒店的大露台有一面全景玻璃,可以远远看到雾气散尽的白宿神山,面对这样开阔的视野,司叙的心也做好了准备。
他决定点进那条任今悠宣布强吻他的帖子。
他知道任今悠大约又要说什么把他认成了狗屁前男友之类的话。
这不重要,因为如果是一个奇丑无比、臭不可闻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再醉也不会吻上来。
这是不争的事实。
带着这样的想法,司叙平心静气地点进去,因为对内容抱有警惕性,司叙在看到自己不想看的东西,直接跳了过去,以至于这几百字的推文,不剩多少字可以看……
说什么喝了桂花酒酿,看了从前恋爱画的蠢漫画,所以在看到身形高大、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人时,就误以为是该死的前男友,抱着告别的心吻了上来。
文字果然巧言令色,她怎么没说她还含住了他的下嘴唇,还要他叫宝宝,还扑进他怀里,最后还给了他亲亲的一巴掌……
司叙原本火热的心冷却下来,好在,作为编剧,他也曾被动地观看过业内前辈的经典作品。
《情深深雨濛濛》中陆依萍和何书桓之间发生的最大冲突不就是何书桓偷看了陆依萍的日记,他只看了她前面还没爱上他时写的,还没有看到后面……
前人的教训他应该吃。
他的身体因为紧绷已经有些发麻,司叙觉得任今悠如果知道他的思想是这样具备前瞻意识,一定会为之心动。
他对待感情的态度多么成熟、理智。
况且,帖子如此火热,现在的社会如此讲究责任心,一定有很多人会戳破她其实也对他有所心动才会吻上来的事实吧。
可惜,任今悠没有在帖子里指明那是他的初吻,不然,兴许会有许多良善的人劝诫她珍惜眼前人,对他担负起应有的责任。
他怀抱着对人性的期待点进评论区,和他猜想得不错,评论区的许多网友都很智慧。
一下就点名了任今悠其实对他有意思的真谛,只是他唇角的笑还没停留几秒,就在看到任今悠的回复时僵住。
【我发誓,绝对不会喜欢他,我协议都签了。】
【喜欢他我就是狗。】
【都醉了,而且是认错人,能有什么感觉?跟亲胳膊肘死皮的感觉差不多。】
【说实话,我烦他,不想看见他。】
司叙的心越发地凉,他笑不出来了。
心脏像是被她给攥紧,跳得有些痛。
就算发生这个吻时,她没那么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他,那么今天呢?他们发生了那么多事,不久前他还和她在荒山上相互取暖。
她怎么能烦他,不想看见他呢?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碰他?
司叙开始后悔窥探她不愿让他看到的小世界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压抑情绪禁锢住了他,真蠢,他竟然还幻想着要在日照金山的那一刻向她表明想法,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她会笑得整个雪山附近的人都听到吧。
他的眼睛固执地仿佛自虐一般地在她回复的文字上看,任今悠真狠,他只在认识她的最初两天对她说过稍许冷漠的话,她却到了今天还……
司叙想要收起手机,只是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任今悠回复的时间不就是她离家出走的时间么?
会不会是她当时对他带着些许的怒气,让她回复了以上情绪化的内容。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却惶惑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手有些轻颤,司叙想要在评论区问她,现在呢?12月8号的任今悠还在烦司叙、不想见到司叙么?
只是他还尚存一丝理智,还知晓这样的事不该在评论区挑明,特别是在评论区发布留言似乎会显示IP地址,他不想让她知道是他在问。
这样想着,司叙带着最后一点的勇气点开了任今悠的私信。
他有满腔的疑问想要问出口,然而上面却提醒他只能发布一条。
他心情悲怆地开始严谨地起草内容。
而几十米的室外,任今悠正在看摄影团队给尤希跟她的未婚夫拍照。
她还不知道短短的一刻钟,一个人的内心经历了多么深刻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撞破过尤希和她哥的亲密,以至于她真的觉得尤希和她的准老公好像没有那么相爱。
照片拍得很快,尤希走过来问她:“怎么样?还适应吗?没高反吧。”
任今悠坐在来的车上时偶尔会有一些闷,现在倒是还好。
“应该没事吧,这里是不是有血氧仪可以测。”她觉得她和司叙都应该测一下。
尤希想去吧台点杯喝的,顺便看看哥哥,便说:“吧台有,顺便去那边给你拍照,我们走。”
任今悠就看到她跟未婚夫说,“你要是有线上会议就去开,晚点我喊你一起吃饭。”
而未婚夫也很落落大方地跟任今悠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打电话。
任今悠还没来得及推开玻璃门,就看到司叙坐在吧台离全景窗很近的位置。
坐在车上时,为了透气,他们偶尔会开窗,以至于他额前的碎发全部被吹了上来,人看起来有些锋利,没那么好接近。
没等她收回视线,他就在那头也倏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响起,骤然听到动静的任今悠心下颤动,竟然有些想要躲开视线。
只是等她走近,她才发现司叙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低落,甚至可以说是沮丧。
难道是因为尤希即将和别人结婚,他在替尤近河悲伤?
只是眼下不方便问,她只好远远地对他招了一下手。
那双落寞的眼睛里瞬间出现一点亮光。
司叙忽地起身,只是刚想往任今悠的方向走,又想起她毫无温度的文字。
以为自己在招狗呢?她挥挥手,他就要走过去么?他不是这种没自尊的人。
他在原地无所事事地站了半分钟,又眺望了一番远处的雪山后,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而等了他半分钟的任今悠完全没有体察到司叙刻意的距离感,还笑着问:“雪山很好看吧?”
司叙只觉得世风日下,她真的关心他的感受么?
他抿着嘴唇,没有明确地回答她,只是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和她的文字同样冰冷的“嗯”。
而尤希也笑着扫过来,“还没断奶啊,寸步不离的。”
放在以往,司叙一定会回怼,然而今天的他却没有精神。
任今悠原本甚至害怕司叙会说出什么“确实没断”这样的疯话,要知道在某个资式时,他确实很喜欢含着……
还好还好。
测完血氧,两个人都还算正常。
尤希便要摄影师帮任今悠拍几张在雪山前的照片。
“这个点阳光好,很出片,你穿得又是白色,更搭了。”
任今悠便立刻过去,只是感觉到司叙那双深沉幽怨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被看得实在是摆不出任何姿势,于是插着腰问:“看什么看,要来一起拍一张么?”
司叙脚步动了动,只是很快,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问,“作为纪念么?”
等到明年昨天的时候,寄过来提醒他,他被她夺走身体还不够,还被伤害了感情?
任今悠感觉到司叙不开心,这人的情绪多变得简直像天气预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尤希不顺眼所以摆脸色,既然不想看到她,干嘛跟来活受罪?
“不拍就算。”任今悠瞪了他一下,等着晚上她怎么掐他。
她收回目光,司叙心里又窜起了火。
他站在原地,看到隔壁桌有个男的竟然也在拍她,他愤怒地正要走过去,就看到那个男的已经站起身,甚至往任今悠身边走去。
“我看这个角度很有氛围,所以试着给你拍了一张,不喜欢的话,我立刻删了。”
那个男人看似礼貌实际上不知有什么居心,而任今悠低头看了一眼,竟然还笑得出来,“谢谢,拍得很好诶,你发我。”
司叙终于忍受不了,凑过去,对着任今悠冷声说:“你先老实拍照吧,发给我,我再发给你。”
任今悠没想到他又腆着脸过来,不知道抽什么风,想要给他发消息,手机页面提示她,她的小粉书又收到了不少私信。
因为觉得私信里可能有重要的消息,任今悠这几天都是保持着消息提醒打开,她一路划过去,没看到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有那么一条,冗长极了。
她一脸好奇地点进去,就看到:
【看你的文字,相信你是个率真听从内心的女性。所以,会不会你在亲吻他的时候,并不是完全将他认成别人,而是确实心动。你误以为你跟他之间是激素作祟,但实际上有可能是你心动却不敢承认?对么?而且,我看你评论区说的那些,似乎有些主观且情绪化,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误会解开了,你大约不是这个想法了吧?我觉得,你应该对你的行为负责,你觉得呢?等待你的回复。】
任今悠莫名其妙地看完,完全无法理解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怎么一副好像很了解她的模样,等到点进这个人的头像。
哦,男的啊。任今悠彻底认定这是一个闲着无聊找茬窥探别人隐私的神经。
她立刻冷着脸回过去,【你谁啊?我讨厌谁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第47章
司叙站在离窗口十米之遥的位置,刚要到了给任今悠拍照的陌生人发来的照片。
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任今悠那一处,自然而然地便捕捉到了她打开手机的画面。
大约是心灵感应,司叙立刻便猜出她是在回复他。
只是她低头打字,头发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怀着微末的期待,司叙点开头像,看到任今悠那段攻击性十足的文字时,他两眼一黑。
只是转瞬,他又感到欣慰。
她果然没认出他,且她对着互联网上不三不四的异性很冷淡,不是坏事。
司叙心上躁动,不知道该如何让她信任自己。
他想到了。
从昨天任今悠告诉他,袁静她们将她画的小动物缝在帆布包上卖时,他就想做点什么。
刚刚看到任今悠画的漫画时,他就涌现出某个想法,如果他愿意投资,扩大生产,那么她得到的可以用来推动动物保护的钱不就更多?
真正地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将世上最美好的金钱尽数奉上,助力她做她所有想做的事?
只是,这件事在他意识到他爱她前是那样的容易,他可以借口处理袁静扎染园那些没前途的布料,为自己的作品积德,作为专业的编剧,编造借口对他简单得不值一提。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发生了关系,他再提出,就显得像是要用金钱换取她的爱……
不过,他既然已经注册了新的账号,大可以以欣赏她作品的好心人出现。
这样想来,司叙虔诚地打字: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坏人。会问你这些,其实是因为我非常欣赏你的漫画,认为你创作的切入视角十分有前景,特别是小鸟和狼犬的互动也很可爱,让我充满期待,同时,我对动物保护也想献上一点自己的爱心,问你的这些问题也是出于对潜在合作对象的关心。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司叙刚将自己的工作联系方式发上去,然而却发送失败了……
她把他拉黑了?!
司叙气差点没喘匀,他抬头就想去质问她。
他抖着身体再度看向“我讨厌谁关你什么事”这九个字上,如果她不讨厌他,她应该说的是,“我讨不讨厌他,关你什么事。”
所以,她真的讨厌他。
原来,被自己在意的人讨厌是这种感觉。
很久违了。
其实不算陌生,小时候,他也能感觉到他的妈妈偶尔爱他,时时怨恨他。
就像是他的出生毁了她人生的所有可能,昭示着她被人负了感情。
所以,他就不该爱任何人。
司叙握紧手机,老天为什么这么恨他?有这样惨烈的前车之鉴,为什么还要让他爱上任今悠呢?
露台有人进出,玻璃门被打开的一瞬,司叙感受到了寒冷。
或许,不该那样积极地和任今悠来到这里,这里处处都是等待日照金山的游客,而松帕谷幽悠庄园的湖景房内,只有他和任今悠两个人。
现在,看到她和尤希有说有笑的模样,司叙甚至想回到荒山那一晚,她紧紧缩在他怀里。
而他失魂落魄的目光就这样一览无余地落在不远处。
任今悠早看出他自从失身后就情绪诡谲,人前搭理他容易将自己陷入尴尬,于是只好稍稍背过身,不让他看她。
尤希端着两杯吧台的特调,“奶咖和桂花酒酿你要哪个?”
任今悠听到“桂花酒酿”耳根一烫,怎么什么跟司叙有关的东西都这样阴魂不散,“酒酿吧。”
拿到手是温的。
尤希下颌往后扬了扬:“看来走出一段感情的最佳办法真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呢。”
任今悠以为她在说她自己,她靠未婚夫走出了和她哥哥的感情?
任今悠只露出一副期待吃瓜的样子,“你说吧,我听着呢。”
“哈哈,上次说到白宿神山,你还说之前和前男友说好要来,没想到还不到十天,你就让姓司的追到了,真是难以想象。”
任今悠杯子还没握稳,这才明白尤希说的是她和司叙。
“没有!司叙才没有追我,更谈不上我被他追到。”她说得小声,生怕被别人听到。
“啊?你们这不是在谈恋爱?”尤希好笑道。
“不是……”
她可是发过誓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但是,她也承认,他们这些天的相处确实不单纯,所以不怪别人会误会。
任今悠不知是出于自我说服还是解释,“我觉得人在陌生的地方会变得奇怪,很放松,所以很容易受到诱惑,因为是假期,所以奖励自己?”
尤希也能理解:“嗯,很多电影不都是这样的,原本不该认识的两个人在某一刻遇上,发生了感情。”
任今悠最后还是没有反驳尤希最后说的五个字,只是问出了自己都惊讶的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对未知事物的好奇:“那这样的故事,最后结局都好吗?”
尤希托着腮,想了好久,好像也陷入了某种沉思:“什么样的结局算是好结局呢?在一起?还是结婚?”
说完,她自嘲道,“做编剧久了,被制作方pua得已经分不出什么是好剧本了。”
任今悠也笑了,原来天下编剧都一样,司叙也整天抓着机会就在吐槽制作方。可恨,又想到他了,这些天她的精神快和身体一样,都被他腌入味了。
尤希大约是想看一眼哥哥,结果不知道看了什么,一脸被恶心到的样子。
没等任今悠回过头,就听到尤希问:“你们中午没吃饭吗?”
“啊?因为要坐两三个小时的车,所以吃得比较少,怎么了?”
尤希缩了缩身子,“因为这姓司的看起来已经用眼睛把你吃遍了。”
恶寒。
室内的空调打得任今悠脸色有些烫,她没好气地转过去,果然对上了那道灼热的视线。每次盯人都像馋骨头的狗,坏得很。
“走,吃饭了!”
看看看,她的肉又不可能真给他填饱肚子。
司叙满腹少男心事地跟上来,一脸忧郁。
任今悠想到了什么,凑到尤希耳边:“他好龟毛,能不能让厨师单独给他做一份。”
“可以。”
餐厅有尤希朋友的股份,开放式的厨房,能一眼看到厨房内部,司叙便没有多说什么。
任今悠觉得司叙的洁癖没有原来那么严重了,这说不定是她对他做的最好的事。
饭桌上,司叙比尤近河还沉默。
尤近河还知道告状:“他还在开会,为什么不陪你吃饭?”
尤希满不在乎地笑:“你不是也不喜欢他吗?我不让他出现,你还不高兴?”
任今悠在心中暗暗称奇,好牛的一对兄妹。
尤近河支支吾吾,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哄好。
任今悠的菌子炒饭刚吃了几口,就接到了袁静的视频电话。
“你到啦。”
袁阿姨现在还不知道司叙也跟了过来,她都不知道司叙是怎么给袁阿姨解释他出门的。
“到啦。”任今悠将手机转了一圈,还能看到屋外的景色。
“不错不错,不要剧烈运动,小心高反。”袁静说完,也将摄像头往扎染园的门框上放,“你看,挂上去的十多个帆布包全部卖完了。”
任今悠放下筷子,笑着问:“真的?这么厉害!”
“嗯,包包本来就试用,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一听说用来救助流浪动物,都特别积极,现在有社会责任感的好人真多,我们绝对不欺骗人家的感情,等你回来就全部交给你。”
两个人聊了几句,袁静见她还在吃饭,便说等回来再聊。
尤希原本就不饿,听完她们的电话内容,又想起两个人在公园时聊的天,便问:“你的小鸟画啦?”
任今悠点了点头。
“数据怎么样?”尤希问。
司叙闻言表情难看了点,就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尽问一些俗气市侩的问题,把自己做编剧的数据焦虑还要带到任今悠身上,邪恶。
任今悠果然将脸皱起来:“惨淡。”
司叙胸腔压抑,正要开口安慰,那个嘴快的尤希又有话说了,真烦人。就不该来这里。
“互联网的推荐算法比较邪门,而且,你的包线下随便就可以卖出去,已经证明你画的很好,给我看看。”尤希说。
任今悠被哄得有些耳根子软,便从文件里找出那四格漫画。
她将手机举得垂直,司叙知道为什么,防着他呗,果然她偷偷摸摸地瞟了他一眼……
他对上她转瞬即逝的目光,而后郁闷地低头喝汤,心中有一种被孤立的怒意。
尤希看完,又看到了帆布包的成品图,很感兴趣地说:“我觉得你这个有点意思诶,有前途。”
司叙觉得不妙,有人要抢走他唯一靠近任今悠的机会了。
果然,这女的下一刻就十分投机主义地开口:“经济形势越不好的时候,人越喜欢花钱买点小东西,如果能把你的漫画做成你的原创个人IP,线上线下同步孵化,影响力不是更大吗?”
司叙心中暗暗咬牙切齿,这是他先想出来的,如果不是被任今悠拉黑,他已经发出去了。
都是尤希她哥哥的账号太晦气。这对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任今悠果然一副听了天书的模样,“可是,漫画数据很一般诶。”
尤希却摇头:“刚开始而已,而且如果你愿意考虑,可以先公益售卖小规模的周边测试一下市场,我这两天帮你做一下策划方案,到时候你觉得不错,我给你投资。”
任今悠受宠若惊,“你真的觉得很好吗?”
司叙目睹着任今悠眼底的一切,这些情绪原本属于他一个人……
任今悠原本正在认真地听着尤希的思路,下一瞬,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暧昧地滑过。
她瞬间瞪向司叙,在这种哪哪都是人的地方,他也敢这样!
“干嘛!”
而原本怅然若失地凝视任今悠的司叙,忽然间得到了她的注目。
心下一动,却发现她语气和眼神里全是警告与不满。
前所未有的受伤向他侵袭。
“我干什么了?”
所以,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可以了?
强烈的自尊他想要站起身,直接离开,好让任今悠去找他,然而他却怎么都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知道,和她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没有多少了。而且,任今悠会找他么?
他是她在真实私人的领地里,既烦又讨厌的人。
尽管他们签订的协议有效期是一个月,可是那张协议,他又做到了几条呢?
任今悠还不是想走就走?或许从这里离开以后,她也不会在花栖市待很久吧。
他还可以留下她多久呢。
所以,他只是抿着嘴唇垂下头,什么也没说,一勺一勺地舀着汤。
而下一瞬,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过来,将躲在任今悠脚下的狗抱走,任今悠才意识到刚刚缠上自己小腿的不是司叙……
好吧,他还是有底线的。
见他闷不吭声的样子,任今悠竟然有一点愧疚,她也没想到她一个眼神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这个人脸皮明明厚得吓人。
算了,等晚上再和他解释好了。
晚上,屋外下起了小雨,露台的游客说明天早上可能不会有日照金山。
司叙见到任今悠叹了一口气,他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想要在那个时刻跟她表露真心,难道老天也已经料到了一切,所以打算让他直接死心,省了被拒绝被羞辱的过程?
司叙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纠结。
小时候也曾纠结过,到底要不要求妈妈带走他,到底要不要成为拖累她,让她时而怨恨的存在。
其实他很聪明,在妈妈开始偷偷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无数次想要开口,但是没办法鼓起勇气。
后来,他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如果那一天睡前,妈妈过来摸一摸他的脸,他就睁开眼睛,求她带他一起离开。
那一天,他秉着呼吸,紧闭眼睛,感觉到她在自己面前沉默地站了许久。
最后,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所以,如果今晚任今悠吻我的话,那么……
任今悠在这时走到他面前,“回去吧,困了。”
司叙战战兢兢地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自从得知她的厌烦后,好像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
因为张开口,他就会想问她,到底怎么做,她才不会烦他?他不擅长这件事。
门被推开,任今悠将头探到司叙脸侧,打量他的脸色:“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司叙久久地凝视她,是,我爱你。
爱人让我不舒服。
爱的人不爱我让我痛苦。
爱的人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像我爱她一样爱我,让我更加痛苦。
可是这些,会吓到你吧。
任今悠怀疑他还在计较吃饭时的事,便别扭地说:“吃饭的时候我说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用脚撩拨我,其实是狗……”
司叙的太阳穴因为这个字跳了跳,狗,他已经知道了。
“不用你重复很多次,我知道了,”他闷声说,眼神锐利,就在任今悠不知道他突然又发什么癫的时候,他突然埋头,将脸完完整整地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笑,却不像真的笑。
“你知道真正的狗什么样子么?”话音刚落,他在她肩头用力咬了一口。
“嘶,”任今悠感觉到他湿热的气息,还有像是疼又像是痒的触感。
“痒,喂,司叙,你的高原反应是发疯吗?”
她的语气听不出生气,因为昨天晚上,他后背不知留下了多少她的抓痕,就像是清趣。
然而司叙就这样将头埋着,一口又一口,平常他会说很多话,但是现在……
司叙心里空荡寂寥,迫切地想要在任今悠身上留下只属于她的痕迹。
他也应该像滥俗剧本里那样,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这样,就算有一天她抛下他,在看到那里时,就还是会想起他。
可是,在第二次吻她吻出血时,他就说过,不会再让她出血了。
他的瞳孔黝黑,晦暗不明,如果真的让任今悠痛,她会更讨厌他吧。
任今悠觉得司叙有做疯狗的趋势,她还不知道人到了高原就会更加癫狂。
眼见他去的地方越发危险,她低下头,抓住他的领子:“我还没洗澡!”
他仰起头,视线脆弱又迷离,就好像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救世主。
他讨好地笑了笑,声音却很危险:“那很好啊,我帮你洗干净。”
……
任今悠从没洗过这么久的“澡”,洗到后来,她几乎受不了。
只是用手推,就是推不开他的脸。
她不是完全迟钝的人,尽管知道司叙本就奇怪,但也意识到他是完全的不对劲。
然而想要问什么,话音总是被他新一轮的攻略打断。
明明他下午一直在喝汤,到底在渴什么?
到了最后,任今悠又累又困地几乎睁不开眼,司叙却在她耳边执着地说:吻我,吻我。睁开眼睛,再亲我一下,亲我吧。
任今悠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只是想到他今晚这种过分的行径,最后还是没有理他。
闭上眼前,她倏地想到尤希说的话。
所以,她和他现在算是什么呢?
许久,任今悠闭上了眼睛,司叙缄默地盯着她泛红的脸颊。
最后的最后,任今悠没有吻他。
第48章
任今悠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迷瞪瞪,屋子内已经有一些光亮。
想到日出大约是八点,任今悠还是想早起去等等日出。
她手臂刚撑着床上想要爬起来,侧头一看,就对上了司叙的一双眼睛。
任今悠差点要尖叫,不只是因为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的鼻子里还插着供氧的鼻吸管。
如果不是因为司叙愣怔地眨了一下眼睛,任今悠差点以为这是什么凶杀案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凑到他面前:“吓死我了,你怎么戴上这个了?”
回房前,酒店的工作人员教过他们,如果有一点缺氧,就开弥撒功能,而司叙能插上鼻吸管,说明已经很不舒服。
司叙仍旧盯着她,只是再开口时,声音哑哑的。
“可能有点高反。”
任今悠赶忙开灯,看了看他的嘴唇,还算红润,又立刻看了看他的血氧数值,低得不算过分,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套流程走完,她整个人都被动地精神起来,因为担心司叙有事,即便听到屋外已经有稀稀拉拉去大观景台看日照金山的脚步声,任今悠也没了想法。
司叙对上她的视线,因为鼻子插着供氧管,所以他的声音就像是感冒,失去了平时会有的锐利,有些无害。
“今天早上没有日照金山,因为有很多云。”他说。
任今悠想到他身体病怏怏,昨晚还逞能就来火:“你怎么知道?”
司叙没有说,他一夜没有睡,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直到窗口隐隐有些亮,他便打开手机,已经有许多游客发布了从各处观景台拍摄的照片。
他看起来有些悲伤:“预测也不完全都是准的。”
任今悠还是没有搭理他,他头晕目眩,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所以,你所坚持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
任今悠满头雾水,没有日照金山还是她的错了,“你给你的剧本写金句呢?”
司叙神色恹恹,脆弱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病了,你都不能哄我一下么?你喝醉酒要我叫你宝宝的时候,我有没有拒绝你?”
任今悠要不是看他现在这样,真想给他一脚。
“……你活该,说了在高原不能剧烈运动,你昨晚其实是想害死我吧。”
司叙拿掉管子,消完毒后,又打开全屋的弥撒功能。
“我的手一直掐着你的脉搏,在你跳得很快的时候都有停下。”
任今悠想起昨晚司叙确实全程双手紧抓她的手腕,当时她以为他是为了不让她动弹。
而他偶尔停下,靠在她身上抬眸看她,那个时候她的视线模糊,对上他氤氲的眼睛,还以为他是在搞什么控制。
不过,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借口。
“你少在这里装神医,我要是死了,一定要把你一起带走。”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化身深闺怨夫的司叙,在这一刻像是重获某种生命力。
“你要带我一起死?”
任今悠就看到他那双看起来有些兴奋过了头的目光噙着她,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能抓对重点吗?”
司叙却恍若未闻,心动地问:“你要带我上天堂么?”
任今悠已经看不出司叙是在认真还是玩闹,但还是笑了出来。
她开玩笑道:“你也知道你这样的人,凭自己的实力上不去啊?”
她没忘记司叙完全信奉科学的态度,没想到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司叙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也是,我们应该不会去一个地方。”
任今悠难免好奇,想要问他到底怎么了,但是又觉得自己已经太过关心他的内心世界。
她问出答案是打算怎样呢?
于是,她也抿上嘴唇。
“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让你来了。”她说。
司叙再度陷入了低气压,“我哪样?说话让你烦,现在安静也不对了?”
任今悠差点被噎住,“哦,所以你现在装哑巴原来是为了不招我烦啊,你怎么早不那么贴心?”
司叙久久地凝着她,他没忘记,任今悠喜欢温柔、贴心的人。
所以他压抑住内心所有的黑暗情绪,平淡地说:“接下来,我都会那么贴心的,所以,不可以烦我。”
那句“不烦”几乎就要从任今悠的嘴巴里被吐出来,然而她被司叙搞得心乱如麻,不上不下。
怎么就和司叙变成这种彼此影响对方情绪的存在了?因为黏得太紧了?一周前任今悠还有信心,离开这里,很快就会适应新的生活,说不定还会为摆脱司叙感到高兴。
但是现在,她不是那么绝对了。
该怎么做呢?从现在就保持距离?
草草吃了早饭,尤希问要不要去这里另一个著名的景点崩雪村徒步,尤近河说要去,那里可以祈福。
任今悠来之前也刷到了好多崩雪村的美景,来到这里没有看到日照金山本就有些遗憾,但是司叙发烧刚好,走那么久估计有问题。
她心里有些纠结,一边又觉得自己太把司叙当回事,但是他毕竟是跟着自己过来的。
就算是旅游搭子,多少也应该互相陪伴。
而她的迟疑尽数落在司叙眼里,他没等任今悠开口,便走到尤希面前。
“我有话跟你说。”
尤希原本觉得没什么他应该没什么好话要跟她讲,只是他眼神里难得没什么戾气,只好硬着头皮说:“行,我给你五分钟。”
任今悠看到两个人走到观景台的一侧,她一脸狐疑地跟尤近河说:“你说他们俩是孤立你还是孤立我?”
尤近河想了想,“你,因为是司叙要求单独说的,不是我妹妹。”
任今悠不爽了,司叙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明知道她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她今天就要抛下他去崩雪村玩。
远远的,任今悠听不到声音,就看到尤希一开始一直在摇头,摇了好多次,才停下。
任今悠更加奇怪,说是五分钟,真的是五分钟。
两个人很快便一前一后回来。
任今悠决定对司叙摆一下脸色,“我准备跟他们一起去崩雪村徒步。”
没想到司叙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笑得任今悠心下麻麻,到底谁上了司叙的身啊?
“好啊,我在这里等你,八小时后见。”他说。
任今悠看了他一眼,最后说:“八小时后你才见不到我。”
谁会那么准时准点地回来?
司叙也不在意,他笑笑:“那我就去找你,说好的一个月,你都要在我眼前。”
任今悠有几天没听到他提起那一个月的协议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换上了防风服和鞋子。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叙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适应半个月后,任今悠会离开他的事实了。
她已经走了一分钟,他还没有痛苦。
他深知人在容易多思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行动。
他给卢跃打去电话,“你的朋友之前不是开了个孵化原创IP的工作室,我有这方面的意向,昨晚做了个简约的策划方案,你帮我看一下。”
和卢跃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电话,因为一直在说话,司叙有些缺氧,便停下来吸氧。
耳边卢跃在说和策划方案无关的事,司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卢跃忽然问,“你突然跑到白宿神山干什么?”
“阻止一个人离开我。”
“谁?”
司叙轻声说:“我爱的人。”
说完这四个字,他前所未有的失落,这样的字眼,为什么跟谁都可以说,却不能真正地跟任今悠说?
这辈子,他已经将最好的面貌留给了她,除却初相识的那一天已经无法挽回。
他不懂怎么能让她喜欢上他了。
耳边卢跃的声音忽近忽远,司叙盯着远处被云遮住的雪山,一夜没有睡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些睁不开。
如果能够重新回到11月22号的早上,她来问他鱼和葡萄去了哪里,他不会那样了。
卢跃在那头问:“你不会哪样啊?我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去找你啊?正好我跟你说的那个谁,喂?喂?司叙,我下午去找了签合同,挂了,啊。”
电话被挂断。
司叙靠在床上,半梦半醒地睡着了。
而与此同时,任今悠和另外五个人刚进入崩雪村。
村民接他们进村的皮卡在路上坏了,有一段路只能步行。
从坐上车开始,任今悠就在庆幸司叙没有跟过来,不然可想而知,几天前被司机丢下的惨况大约会再次发生。
身旁尤希对她眨了眨眼睛,“告诉你一件你一定非常想知道的事。”
任今悠心动地凑过来,聊着天,走这些崎岖不平的路都没那么痛苦。
“什么什么?”是要告诉她司叙说了什么吗?
“这里说不定可以遇到你画的小鸟,很快,海拔就够了。”尤希笑着说。
任今悠“啊”了一声,她怎么可以感到失落?要知道她来这里一半的理由不就是为了看看小鸟吗?
她这个多情的女人!
补给被尤近河和尤希的未婚夫程故背着,任今悠见尤近河的头偶尔耷拉着,便问:“你怎么了?没睡好?”
“做梦了。”尤近河点了点头,太阳直晒着他,他已经出了不少汗。
尤希直接将脸上的眼镜给他戴上,“蠢猪,刺眼不知道戴护目镜吗?”
“不是猪。”尤近河大约是觉得眼睛上有东西很难受,想摘。
尤希直接说:“你敢拿下来把你的手给剁了。”
尤近河动作迟疑了几秒,看起来很是为难:“可是你会晒到。”
程故将自己的墨镜递到尤希手边,笑着说:“那希希戴我的。”
尤近河低下头,任今悠听到他嘟哝了一句:“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希希。”
尤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过了一阵才问:“你还没说做什么梦了?”
尤近河觑了她一眼,目光被护目镜遮住,尤希看不清,她见他没说话,故意问:“不会是春梦吧?”
任今悠见她逗哥哥,也跟着笑了。
没想到尤近河摇了摇头,“我梦见妈妈了。”
这还是任今悠第一次听他们兄妹提起妈妈,正准备听,就见到尤希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你自己回味吧,不用跟我说。”
尤近河闻言,手蜷在一起,没有说话。
之后一路都是上坡台阶,本就需要小心翼翼,任今悠气喘吁吁,直到半个小时经过一个木屋休息挺后,如研究室壮观的神瀑。
随处可见的经幡被挂在树与树之间,风吹幡动,树上还有松鼠在吃游客喂的坚果。
任今悠累得手撑在大腿上,耳边风声呼啸,她正想叫尤希一起来祈福,就见到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兄妹俩似乎吵了起来。
尤近河站在尤希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为什么生气?我本来没有要提妈妈,是你问我。”
尤希没好气地说:“我本来也没有要你来,你为什么要来?”
尤近河低下身,将脸靠近妹妹:“不要再生妈妈的气了,其实当年,她听说你想来雪山,一直偷偷在攒——”
尤希不知道被哪个字给戳中,一下子推开他:“不要说什么当年!也不要说她爱我之类的鬼话,如果你非要说当年,当年是她怕你这个笨蛋老了没人照顾,所以才会把我接回去。”
任今悠直觉应该去劝说,但是这是他们的家事,她不知道尤希希不希望别人参与进来,就连她的未婚夫都只是在一边站着。
尤近河却紧紧抱住妹妹,“不是这样的,妈妈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女儿。”
尤希却冷笑着推开他:“当我亲生?只有你这种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笨蛋才会相信!真的当我是亲生,为什么要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跟你们是一家人的时候,想要上高中的时候,告诉我,我是她捡来的!她是要提醒我,我来这个家是给你当保姆的,不是来被你们关心被你们爱的。”
尤近河无助地抱过来:“哥哥爱你,妈妈也——”
尤希推不动了,终于没有力气地任由他抱着:“她断气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死死抓着我的手,唯一留给我的话,也只和你有关,是怕我等她走了不照顾你,我把你丢了?她真了解我,我就是这种人,我都已经要把你丢了,你为什么还非要黏上来?嗯?哥哥。”
任今悠觉得尤希有碱中毒的趋势,赶忙走过来拉开他们,神瀑的水将她淋了个彻底,她湿透了。
……
司叙是在这一刻惊醒的。
天上的太阳已经暗淡下去,手机上显示,已经下午五点整。
他睡过去好久,这样也好,不然等一个人回到他身边总是痛苦。
任今悠如果还有良心的话应该会给他发一些景点的照片吧,只是点开手机,荒芜得让人心寒。
坐在屋内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可悲感,司叙脸色阴沉着走到任今悠昨天拍照的露台。
吧台有人正在点桂花酒酿,司叙明知道自己不会喝,但也跟着点了一杯。
他拍了一张图,发给任今悠:【前台非要塞给我,等你回来喝。】
然而她很没良心,没有回。
司叙忽然意识到,等到离开这里,任今悠大约是一秒就能适应没有他生活的人,兴许还要去庆祝。
能买那么多斤菌子送朋友,见一周的朋友都不带重样。
他正陷入下午清醒过来的哀怨时分,玻璃门被打开,有人跟吧台的人聊天,司叙原本没有仔细听,只是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今天去崩雪村的人有人吵架,还是在神圣的神瀑。”
说话的人平翘舌音有些不分,司叙听得艰难,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说话的人说,“好几个人死透了。”
司叙僵住,手颤动着碰上装酒酿的杯子,陶瓷杯碎掉,酒水淋了他一身。
大约过了两秒,他已经站在说话的人面前,他压抑着声线,“你说什么?有人,死了?”
“死啦,死透啦。”说话的人毫不在意地说。
司叙只觉得空气中的氧气消失,他腿软地几乎就要晕倒。
他已经不敢再问,死去的到底是谁?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手往口袋掏卡时,动作完全不稳。
“麻烦你帮我叫辆去崩雪村的车,多少钱都行,现在。”
酒店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怎么了,但还是效率极快地为他联系上了车。
司叙走出酒店时看了一眼酒店的名字,神山千诺。
他不要千诺,他只要一个诺言就够。
开车的司机极有眼力见,车开得飞起,不忘告诉司叙,他已经提前找到了当地的村民,到了村口后可以骑摩托带他进村,不然那段路还要走上几个小时。
司叙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完全说不出来。
脑海里不断回放任今悠说她八个小时之后不会回到他身边的话,所以那一刻开始,就是预兆么?
神经像是有橡皮筋在旁边用力地弹着,呼吸都很费劲,他举着氧气瓶艰难地呼吸着。
任今悠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任今悠不可以有事。
如果她有事,那他就也……
下了轿车后,司叙看到一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
摩托车扬起尘土,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放任今悠跟他们走,又怪自己为什么要提前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他该跟她一起去的。
车很快开到窄小的悬崖边上,风在耳边呼啸,越往高处,呼吸越艰难,眼前发白发晕,司叙已经感受不到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的车主将车在一段平缓的路上停下,他不会说普通话,于是用手比划,指了指远处棕色的木亭子。
司叙没有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往前走,很快,视野变得开阔,山峰完全占据他的视线,而瀑布就这样泻下来。
他记得,这是他们今天徒步的终点。
脚步早已无力、发软,他往地上看着,没有看到支架,只是下一刻,理智短暂地回笼,会不会已经有人将尸体接出了村?!
会不会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她失之交臂。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着司叙,就在他腿软到几乎站不直时,经幡前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正跪在那里。
司叙认得出来,那是任今悠,她红色的帽子还在她手边。
呼吸就快停止,心跳几近爆表,司叙一步一步往前踉跄着走,心中发出强烈的声音。
动一下,哪怕是手,或者头,动一下。
然而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这是老天对他最后的惩罚么?
司叙无望地跪坐到任今悠的身影旁,没有侥幸了,真的是她。
她的眼睛闭着。
他喘出一口长长的气,眼里就要涌出的液体就快被凝结成冰。
听说人在刚刚去世时,身体还是热的。
司叙无限眷恋地将脸靠在任今悠的肩上,哑声说:“我不该放你走的,我错了。”
他感受到肩下身体的僵硬,眼泪从脸颊处滑落,司叙笑了笑。
“但是都不重要了,我说过,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所以,我会——”
就在他将温热的印在任今悠还没冷却的颈窝处时,他感受到了颈动脉似乎在动。
司叙的心脏在这一刻漏了拍,任今悠的头也动了动,向他转过来。
任今悠睁大眼睛,嘴巴张着,就看到了司叙泛红的湿润的眼睛,所以刚刚颈部的液体不是瀑布的水,是他的眼泪。
“司叙……”
第49章
任今悠徒步了几个小时,外加这几天一直在各种奔波,她全身疲软,便学着当地人在这里跪下祈福。
而那兄妹俩也已经被导游和当地的村民带到一边教育,这里是福地,不宜喧哗。
她正闭着眼休息,心里默念着这段时间的许多思绪,希望带有福祉的这里可以给她的内心带来安宁。
司叙是在这一刻出现的。
他像一颗枯死的树一般缠绕在她的身上,毫无生气地说他错了。
任今悠忘记了动弹,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绝望,而鼻息间桂花酒酿的香味又带着她回忆起了两个人从相识到今天……
耳边是司叙超乎任今悠想象的忏悔。
神秘又危险,就像他们抬头可以看到的白宿神山。
“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周遭无数象征着祈福的经幡随风飞扬,司叙的话听着却像是要殉情……
肩窝有一滴水滑落,和瀑布冰冷的水不同,还带着一点温度,任今悠终于无法控制地转过头,看向司叙……
“司叙……”他眼底浓烈的痛苦像是山间凛冽的风一下子席卷了她。
一个人可能因为眼前的嘴唇很诱人而亲吻,会因为寂寞而肢体交缠,可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人想要和她一起死。
虽然她活得很好,和死毫无相干,可是答案呼之欲出。
而睁开眼的她似乎才是真真切切地将司叙吓到,干燥的嘴唇没有合上。
他眼底重燃疯狂:“你没死……”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任今悠的头皮因为他的话跳了又跳,所以他刚刚要说什么,他会和她一起死吗?
“死什么死?”
身体的热度快将任今悠被瀑布浇湿的衣服给烫干,任今悠想要质问司叙到底为什么搞这么一出。
只不过他的脸色白得就像纸一样,而嘴唇边缘干裂,唇色发紫。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不知情的还以为他高反要挂了,所以过来带她一起走。
“司叙,”她紧抓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而他还在试着说话,只是眼睛完全对不上焦,“司叙!”
没等她叫人,已经有村民带着担架过来。
导游也跑了过来,身后就是不久前骑摩托车送司叙上来的大哥,大哥觉得他状态不对劲,虚弱又癫狂,赶忙联系了村卫生救护站。
任今悠赶忙拿到氧气瓶放到他鼻尖,见他神智不清的还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又气又急地飞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看,嘴唇是热的,我还活着。”
司叙像是终于得到了安宁,眼睛眨了眨,但还是不肯松开她。
她看着两个淳朴热情的大哥将司叙抬上了担架,她跟上去,带任今悠上来的导游给任今悠翻译:“这边海拔高,医疗设备不行,得带他去下面的救助站,不算远,就是你们今早进村的村口附近。”
任今悠点了点头,怕耽误了时间,忙说:“好,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去找你们。”
又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司叙,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听来她的死讯,又是打算怎么跟她殉情。
她心中五味杂陈,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抓马都不如司叙短短几天给她的多,眼眶却有些发热。
手没能抽出来,她不得不将司叙的手指一根一根费力地扒开,很快,他被抬远,任今悠看不清了。
“怎么了?刚刚在那边就看到一个神似司叙的男的苟延残喘地往这里爬,还真是他啊?”
尤希从老远走到任今悠身边,看任今悠脸色泛红,不知是被晒的还是被吓的。
任今悠点了点头,自己说出口都想笑:“有人说我死了,他听风就是雨地就来了。”
恍恍惚惚间,任今悠都开始后怕,但凡刚刚她头转得晚一点,司叙是不是就要带着她朝向哪片看着不错的湖泊或是山谷跳下去。
“这个疯子。”她嘴唇颤抖地说。
尤希猜司叙是被抬去救助站,任今悠大约会急着过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是时候回去了。
“那我们走吧。”
站在一侧的尤近河说:“那等我一下,我刚刚还没有去绕三圈祈福。”
尤希刚刚就说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任今悠将帽子递给尤希,“我也去一下。”
尤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又走到瀑布底下,绕着大石块又走了三圈。
她看到哥哥双手合十,嘴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约是在说,希望不要怪我们刚刚大声喧哗,以后会小声。
她苦涩地笑笑,被程故揽住肩膀。
“我们家的烂事,给你提过醒了。”尤希说。
程故看起来却像是不太在意,“不想接触的话,以后少回来就好。”
尤希沉默地盯着尤近河没说话,半晌,哥哥和任今悠被淋得一身湿地回来了。
尤希像是忘记不久前的争吵,对她哥哥说:“你最好不要感冒,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尤近河也笑笑:“说淋的水越多得到的山神的祝福越多,我把它都给你一个人。”
尤希欲言又止,几个人往回去的路走,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默。
天色暗得很快,好在导游给他们联系上了皮卡,可以将他们直接递到村口。
救助站离得很近,几个人陪着任今悠过去。
任今悠又将红色的帽子戴上,活动活动脖颈,不经意间,任今悠看到天际是银色的清冽的光,就这样照在雪山上。
“没想到日照金山没看到,看到月照银山了。”
她说完,其余人才跟着抬起头。
因为不是农历月中,月亮并不圆,淡淡的月光下,星空点点,是任今悠在城市中从没有见过的银河。
救助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司叙正躺着挂着药水。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正伏案工作。
空间不算特别大,尤希怕任今悠害怕,打算租个帐篷陪她。
任今悠还记得她下午受了刺激的样子,还是希望尤希在好一点的环境里好好休息。
“不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连荒郊野岭都睡过,”竟然也是和那个家伙,她无奈地笑笑,“他应该问题不大,等好点我就跟他打车回去,这里地方小,你们回去吧,没事的。”
尤希只好离开,“有事随时联系我,打车很快就到。”
“嗯。”
任今悠一个人走近,数了一下,竟然有四瓶药水要挂,而司叙的脸上戴着氧气罩,终于安静下来……
任今悠凑近看看,脸色好像没有不久前看到的那样可怕。
她拿了一个躺椅坐在屋外看银河,过了好一阵,医生从身旁经过,任今悠问:“医生,他这样一直不醒正常吗?”
医生普通话还不错,将冷掉的茶水倒掉,又给任今悠沏了一杯。
“正常,看他眼睛就知道他缺觉,药物让他强制性地休息,是好事,哎呦这个人挂水前情绪激动呢,睡着好睡着好。”
任今悠尴尬地接过茶水,捧在手心里。
司叙是怎么做到这样人憎狗嫌的……可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讨厌他的群体里的一员了呢?
她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看了看天,想要拍一张,这时才注意到手机收到了不少信息。
在上面时没什么信号,路又陡峭,任今悠很久没看手机了。
一排排的全是司叙问她怎么还不回消息的信息,还有尤希刚刚发给她的:
【解惑了,有人说我跟我哥吵架,有人湿透了,你的那个二百五听成死透了……想了一下,脑子不好成这样的男人,你还是别要了。】
任今悠想笑,又觉得这最后一句对尤希来说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屋外有些冷,任今悠便回到司叙的床边,用两个椅子搭在一起,又找医生借了套厚衣服,趴在一边休息。
闭上眼睛前,任今悠又悄悄看了司叙一眼,他的睫毛好长,一动不动。
她开始怀疑司叙把他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她,包括睡荒山还有高反,很难想出来她和司叙到底是不是孽缘……
椅子很硬,一开始任今悠睡得不是很舒服,时时惊醒,徒步一天外加精神受到的惊吓让她睁不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有陌生的脚步声出现在耳边,还有人的轻声交谈声,再之后,她就像是躺在床上,一旦有人声传来,就有一声低哑的熟悉的“嘘”声,任今悠渐渐睡沉了。
“任今悠,任今悠……”
耳边是司叙温柔的叫唤声,任今悠倏地抬手想要揉眼睛。
手就被拉住,“揉眼睛不卫生。”
听到这句话还有这个声音,任今悠确定,就是司叙。
等等,他怎么会这么温柔?
任今悠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到他靠得极近的脸庞,还有他的双手已经捞向她的双臂,看起来像是想要把她抱下床。
昨天还那样虚弱地躺在救助站的人现在怎么会这样生机勃勃,任今悠心中慌乱。
“司叙,你不会已经上天堂了吧……”走之前进入了她的梦,还是说回光返照?
医生在门口刷牙,闻言笑出声。
“命大得很,死不了。”
任今悠被吊到半空中的心脏这才回落,但是知道他是活人,她也不敢要他抱下床了。
她一个翻身自己下了床,“你别得瑟了,昨天都昏迷了。”
没有成功将任今悠抱下床的司叙感受到了计划初步受阻,他心中闹起警铃,但还是给自己鼓气。
他将任今悠的小红帽给她戴上,“快要日出了,今天能看到日照金山的几率很大。”
任今悠已经怕了日照金山,要不是为了看这一出,也不至于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但是她从来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听到有日出看,即便还没彻底清醒,但还是跟上了司叙。
洗了脸又用完漱口水后,任今悠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边的沫,手就已经被司叙攥着走到了空旷的树下。
再抬起头,眼前的景观和在酒店看到的截然不同,大片的森林像是覆盖在山峰上。
隐隐的金光现在还被云层压着,但是已经可以想象一会儿太阳照在山峰上的震撼。
任今悠往周围一打量,才发现这里明显被司叙装饰过。
平整的矮木桌上放了两个铜壶,大约装着牛奶和酥油茶,青稞饼被烤得焦香,雪白的奶渣堆在碗里,桌子的四个角还撒了彩色的青稞米,像极了奶奶给他们吃下去的那种,树上拉着几条经幡,在凌晨的风中摇曳。
任今悠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望向身体紧绷,看起来极其不自在的司叙,心中有了预感。
她漏在外面的脸颊也因为某种她可能即将到来的设想开始发烫。
然而司叙只是像一块木头一般嵌进了椅子里,并邀请她一起落座。
“吃吧,你总是很能吃的,在这里陪了我一夜,一定很饿吧。”
任今悠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退,瞪了他一眼,但是他说中了,她真的饿了。
青稞饼就着新鲜的烧熟的牛奶,十分香甜,任今悠安静地吃着,就注意到身旁那个人一直在看手表。
司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和任今悠的初次因为他身体抱恙,留下了些许的遗憾,但是人生唯一一次的表白,他绝不能留下任何瑕疵。
所以,他会在雪山被金灿灿的日光彻底照亮时,将自己的心彻底剖给任今悠看,让神山祝福他们。
四肢紧张地发抖,喉咙因为紧张干痛得像是一辈子没喝过水,这辈子所有的忐忑、不安都不及这一刻。
唯一的信心就是昨天任今悠那个吻。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想要给自己一点力量。
就快了,按照医生给他的日出时间,只差60秒。
天气很不错,虽然许许多多的浮云,可是没有一朵落在雪山上。
他开始感恩这个世界。
30秒,他的腿开始颤抖。
任今悠关心地问:“你要不要喝点热的,你看起来很冷?”
司叙摇头,仍旧紧盯着天空,此刻,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内心比他更澎湃火热的人了。
最后5秒,他郑重地站起身,在任今悠的仰头注视下,他站到她身侧,没有挡住她看日照金山的视线,缓缓单膝跪到她的腿边,双手轻轻地握住任今悠还拿着小半块青稞饼的手。
1秒,金色的阳光出现,司叙深深地呼吸,开口道:“任——”
然而就在这一刻,所有浮动的云像是发了病一般挤挤挨挨地缠过来,掩盖住了雪山的山顶。
金色被白云狠狠地盖住了。
司叙失去了声音,而任今悠感受到了他炙热掌心的冷汗。
眼看着他脸色变得苍白,任今悠猜得出来,他想要给她的惊喜是日照金山……
今天又没能看到,但是任今悠没有感觉到一点失落。
想到司叙都那样了,还起早替她准备这些,她已经很感动。
她晃了晃他的手,青稞饼的渣子掉下了两颗,她将饼放下,眼睛晶亮。
“你不知道,我昨晚看到了月照银山,还有银河。”
司叙本就在调整状态,今天哪怕太阳从西边升起,任今悠的前男友从山上落下来,都改变不了他要做的事。
在听到任今悠的这句话后,他的心跳又快速地跳动,低声问:“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日照金山么?”
这算是退而求其次么?
任今悠想了想,“我之前又没有见过月照银山,怎么确定会不会喜欢呢?”
司叙觉得很对,她的生命里只遇到过从前温柔体贴的那些,没有遇到过他,怎么就会确定不喜欢呢?
终于,他紧闭双眼,虔诚地出声:“任今悠,这个月之前,我一直怨恨自己的过目不忘。”
任今悠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突然开始炫耀这个?”
司叙顿了顿,睁开眼睛“你先安静地听我说。”
重新找回感觉,司叙继续道:“这样的记忆力让常常疲惫又厌倦,可是昨天之前,我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很好的能力,不,最好的能力,因为这意味着我会永永远远地将我跟你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我们之间的每一个吻,包括昨天的那一个,我会将它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不会忘记。”
任今悠动了动嘴唇,那种眼热的感觉再次出现。
被司叙握着的手变得很湿,不知道是她的汗水,还是他的,但是没有人松开。
即便司叙要她安静,但是她仍旧想要问出口:“为什么要说昨天以前?”
经幡吹动,村口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进村的人,可是没有人走向这里。
司叙执着地注视着她,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才开口道:“因为昨天以前,我以为就算身边没有你,我也可以靠这些记忆撑过没有你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滞住,过了几秒,又说:“就像遇见你之前那样。”
任今悠的心也开始前所未有的颤动,心中的思绪还有大脑的理智开始互搏。
“现在觉得不可以了吗?”
司叙定定地说:“嗯,不可以。”
同时,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任今悠觉得身体开始发麻。
“因为昨天误以为我死了?”
出乎她意料地,司叙在她的注视下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说着话,痛苦地皱起眉头,“因为我发现,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我的心就发慌。”
没有给任今悠说话的机会,他紧握着她的手,“看不到你,我就煎熬,想到还有半个月你就要离开我,我就痛苦,你不看我却看别人,我就愤怒。”
说到这里,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将她的手贴向他的脸颊,声音轻柔:“你像现在这样只看着我一个人,我会觉得,很幸福。”
幸福,这两个字,他第一次说出口。
原来这就是幸福,和任今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有了名字,幸福。
为了让任今悠有回到花栖市那个房子的理由,司叙昨天已经在着手操办,将房子重新从袁静手里买回来,赠予任今悠这件事。
如果任今悠拒绝他,他有合理的理由。
就当作是他给他剧本卖下灵感来源的版权费。
可是,如果有一丝可能,他还是希望任今悠能够爱他。
“从前我最喜欢次氯酸的味道,一切和消毒水有关的味道都让我安心,但是现在,我喜欢你的味道,喜欢玫瑰的香气,喜欢桂花酒酿……”他的神情彷徨又陶醉,“我喜欢你住在我们的家,玩我们的猫,只牵我的手,只看我的眼睛,只吻我的嘴唇,只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任今悠张了张嘴,针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很想说什么,但是对上司叙无比认真的视线,终于忍住。
“任今悠,我可以和你一起幸福么?”他心脏跳得快极了,他终于盯着他唯一的幸福,在经幡的祝福下,颤声道,“我爱你。”
司叙说,他爱我,任今悠的眼睛停止了眨动。
已经有游客开始往这边的观景台走动,然而司叙和任今悠恍若未闻。
司叙轻轻将脸在任今悠的掌心摩挲,小声问:“你听到了么?我说我爱你。”
任今悠的手指开始发软,脸也红透了。
“我,听到了。”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好快,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就在她同样抓紧他的手,准备开口时。
“司叙,我……”
游人的声音变大,司叙看了过去,明明医生答应会帮他把人引走的。
只是下一刻,任今悠的话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
“悠悠?”
司叙猛地抬起头,他是那个更为敏感的人。
不知是不是男人的直觉,他在人群中立刻对上了一张男人的脸,气质和任今悠之前线稿画的那个人很像。
他心头一紧,就发现穿着冲锋衣的卢跃也站在一旁,表情从看戏到震惊。
而任今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出现了变化。
司叙瞬间身体发凉,真的是任今悠的前男友,那个该死的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刻来了……
第50章
司叙认为,是个人都应该听过“前任就应该像个死人”这样的醒世真理,然而任今悠的前任却完全不是个人,就这样厚颜无耻地复活了……
他气得咬牙切齿,就看着那个完全没有眼力见的男人就这样走到任今悠身边。
而任今悠见人群往这里走过来,终于抽回被司叙握着的还贴在他脸颊上的手。
她看起来也有些始料未及,鼻子皱了皱,对他小声说:“那你等我一下。”
司叙闷闷不乐,他不得不站起来,而后面色不虞地问:
“一下是几秒?”
看到那个活死人已经站在任今悠身前,司叙克制住怒意,不忘提醒任今悠,“那我只等一下。”
任今悠注视着他笑了笑。
司叙被她的笑容晃了晃,余光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的,真的是很有心机,从走过来就装作没有看见他,他这样的姿色以那样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势蹲在任今悠身边,是个人都会察觉到他之于任今悠的不同。
而这个男的竟然视若无睹,仿佛司叙无足轻重一般。
司叙最讨厌有心眼的男人,他自觉占据道德至高地,对来人说:“麻烦不要耽误太久,我和她还没说完。”
任今悠还欠他回答。
而那个人的视线只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滑过,并没有说话。
司叙难以想象任今悠竟然会看中过这样毫无素质与品格的人。
下一秒,那男的跟任今悠说去那边聊一聊,而任今悠竟然真的跟他往一边走了。
都分了手了,有什么话是不能给别人听的?
司叙不是没看过同行写的分手情侣重逢的烂俗戏码,任今悠之前喝醉了还能拿他当替代品又亲又咬的,现在品质很是一般的正品出现了,她不会……
他又急又燥,刚刚为什么那么大度地让她离开,他明明不是大方的人……
有游客凑过来笑着问:“这里也是打卡点吗?哇坐在这木桌旁边拍照肯定很有氛围感,帅哥,你能让一下吗?”
司叙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放在以往,他有许多狠辣的语言可以说出来,但是今天,他人生中比失去贞洁还重要的一天,他打算为自己积德。
于是,他一脸憋闷地给人家让位。
卢跃在一旁察言观色了半分钟,这时终于走到他身边,没等自己开口,就看到司叙怒不可遏地望向自己,仿佛他就是司叙生命中最大的叛徒。
司叙气急败坏:“你很恨我么?不然为什么会带着那个人出现在这里?”
卢跃不是个傻子,现在那么一分析,从前司叙防着他见到小红帽的理由都显而易见。
卢跃真是冤枉,“我电话里不是说了要找你吗?而且我昨天也跟你说了,他准备跟我一起来,你没反应啊。”
司叙不信,“怎么可能这么巧?我和她刚到,他就也来了?”
卢跃忍住没说,要知道,连川一周前已经到花栖市了,只是联系不上任今悠,去各处景点也没能碰上,这才打算来雪山碰碰运气,没想到该遇见的人就是会遇见啊,这句引火烧身的话他没敢讲。
不过卢跃真正关心的事可不是这些,他问:“今天打车到你住的酒店,一问人家,就听说你发了狂地跑这里了,他们不知道你是编剧吧,前面别泄漏出去,哎,早知道你会高反,我应该和你一起来的。”
司叙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声誉,视线尽头任今悠竟然没有抽那个不叫她宝宝,只会叫她全名的男人!
他悲愤地说:“我死了,你没地方赚钱了是么?”
“是啊。”卢跃答得坦荡。
司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来:“你没来之前,我好得很。”
幸福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卢跃赔笑:“这你可不能怪我啊,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要是提前知道,能带人过来吗?我和他只是亲戚关系,跟你那才是钱上的一家人。”
司叙暗暗地恨自己,还是怪他把卢跃想得太有人性……
他心里像是有无数团蚂蚁在爬,怎么才能将那两个人分开呢……任今悠说过不会再吃回头草的,万一她忘了,他现在是不是应该不经意地经过,好去提醒她一下?
司叙陷入了极度的痛苦。
而不远处,被一道目光紧盯的任今悠也以为,和连川再次遇见,大约会心潮起伏。
她看向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心跳是快,只是大约是因为不久前司叙说的话。
虽然是她一声不吭地分了手,但是两个人并没有闹得很难看,于是任今悠还是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连川的工作有多难请假,她是知道的。
连川看起来毫不平静,看起来甚至有些颓丧。
“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连川解释起那条短信,说从未考虑过跟别的女生见面,他也已经做好了父母的思想工作,除了她,他谁也不要,又说起他并不在意任今悠考公成不成功,只是看她有些纠结,所以他觉得可以试试。
见任今悠面露苦恼,连川忍着没有去想刚刚任今悠身边站着的男人。
“回去,我们就结婚好吗,悠悠。”
任今悠却摇头,她看着他,“连川,跟你分开以后,我意识到,我们会分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没那么合适,我总是忍不了很多人很多事,看到就要打抱不平,经常会让你很尴尬,我不想让我在意的人不舒服,可是,我更不想为了迎合你失去自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尴尬?我就是因为你这样才会那么喜欢你,但是在一起以后,我又会开始害怕,怕你遇到危险,我变俗了,让你误以为我不喜欢你了,也让你不喜欢我了,是吗?”
任今悠怔住,“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
说完,她抬起头,很温和地笑笑,“可是,这就是我的人生啊,连川。我是成年人,除了我自己,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对我的人生负责的。”
连川失措地开口:“我现在知道了,我还有机会吗?”
迎上任今悠的视线,他声音低了下去:“还是说,这段时间过去,你已经爱上了别的人?”
司叙远远看到那个男的越说越激动,而任今悠却在长久的沉默下不知道说了什么,赶忙心急如焚地推卢跃过去。
“你就说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够,我需要离开村子再做一下检查,让任今悠赶紧跟我回酒店。”
临时被委派这样任务的卢跃大吃一惊:“医生说的?”
司叙:“我写过医生的角色,完全可以胜任医生的工作。”
说着,他已经脆弱地靠在树上,不知真假地喘着气,“你快去。”
再不把任今悠拉回来,他就真的要气晕了。
果然,任今悠见他喘着气,真的赶了过来。
听他说想要下山,任今悠觉得不是不可以。
司叙拿着一个氧气瓶,有模有样地吸着,车来得很快,想象中,他即将再度和任今悠单独相处,只是还没等他悬下一颗心,卢跃和那个男的竟然都上了车……
七座的商务车,司叙被贴心地安置在副驾,他虎视眈眈地回过头,还好……
任今悠单独坐在他身后。
而卢跃和那个男的坐在哪里,已经不重要。
只是,司叙从没见过这样不请自来的人,想到车厢里还存在他极为厌恶的人,他便嫌恶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液开始狂喷。
司机脸色不太好看:“我知道我这车不干净,配不上你。”
任今悠赶忙将他手里的东西夺了回来。
“你老实点吧!”她说着话,将他的头按在座椅上,想要他好好休息。
司叙在任今悠的手里再次变得温顺,如果任今悠能一直这样按着他,该多好。
只是惬意的时光没过去多久,车厢里,那个叫连川的完全不懂什么叫安静。
“你出来这么久,任阿姨很想你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司叙的心悬起来,他在,这个男的都敢明晃晃地干这种不要脸的事,他不在呢……刚刚两个人说了什么?和好了?
和好为什么没有坐一起?所以没和好。
他的一颗心脏忽上忽下,痛得难受。
司叙终于忍无可忍:“宝宝,你的‘一下’为什么这么久?”
他的话音一出,整个车厢鸦雀无声。
许久,任今悠掐了他一下,轻声说:“快了。”
司叙感受到了肌肤上轻轻的痛,心上熨贴。
任今悠没有在人前反驳他的“宝宝”,所以,她默认了,她是他的宝宝。
他的心又飘进云层间,他不恨那些没让任今悠看到日照金山的云了,没关系,年年有今日,还有机会的。
回到酒店,司叙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想要任今悠和他回房间,他便说:“昨天出发找你之前,我那件白色的贴身衣服不见了,是不是放进你的行李箱了?”
任今悠站在电梯前,一脸迷惑:“我没有拿啊,东西不是都是你在整理的吗?”
卢跃见连川脸色黯淡下去,心下同情,便去找酒店的医疗团队,好来确定司叙的安全。
司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眼里只剩下任今悠一个人:“对,我看不下去你的杂物那么乱,所以都帮你整理了,但是我的衣服就是不见了,你跟我一起找。”
任今悠现在察觉了司叙的目的,司叙不懂害臊她还要脸。
她只好低着头说:“你自己去找,又不是找不到。”
司叙却很坚持自己的准则:“主人不在,我不会碰她的东西,这是起码的教养。”
酒店的医疗团队却迎上来,说:“司先生,麻烦你先不要上楼,来,我们测一下血氧。”
司叙还在盯着任今悠,一晃眼,几个人就将他围住了。
“我很健康。”
不远处是任今悠带着笑的声音:“快,你们好好查查。”
“我不需要,我没有病,任今悠,宝宝,你过来。”
司叙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好在任今悠还站在不远处,让卢跃来就是个错误。
早上为了准备他人生仅此一次的表白,他起得很早,现在坐在这里,他又泛起困意。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他麻木地问。
不过确定他的安全是好事,这样,他才可以长长久久地缠在任今悠身上。
他试着安抚自己,手机在口袋中响了响,司叙全然不知。
偶尔,他警戒地看了看任今悠,在和尤希说话,算了,至少没有和那个男的在一起。
大约又过去十分钟,亦或是二十分钟。
司叙倏地睁开眼,驻点医生嘱咐了几句,宣告了他的健康后,也站了起来。
司叙再次望向任今悠的方向,这一次,视线里任今悠,还有那个男的都不见了。
他紧张地在大堂乱窜,只看到在悠闲喝咖啡的尤希:“她呢?”
“我哥吗?”
“任今悠!”
“哦,和她的前男友一起去车站了。”尤希随口道。
司叙如遭雷击,他不信,说好只等一下的,她还欠他一个回答。
尤希火上浇油:“不信你去问我哥,要我给你叫车吗?说不定还能送送人家。”
她十分贴心地让前台叫辆车,“把他送去车站。”
司叙魂不守舍,仿佛一个幽灵般地飘上了车。
任今悠竟然把他丢下了,是和那个男人解开了误会,发现她爱的那个人还是对方?而和司叙之间,拒绝的话没必要说?
司叙这一生都没有尝过这样的痛。
她竟然给了他希望,又将他狠狠抛弃,他恨她……
等到他找到她,他一定要惩罚她……
迷茫、无助、痛不欲生……以至于他下了车走进站台时,看着偌大的空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任今悠在哪里?他要留下她。
就算是拒绝,他们之间还有半个月,她不可以就这样离开。
绕过眼前一个又一个人,没有一张脸属于任今悠,司叙的脚步虚浮,心中绞痛。
“任今悠……”
她走了么?回到她和那个男人的城市了?不打算再见他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司叙痛苦地四处张望,他该怎么立刻找到她呢?
终于,入眼是一架布满灰尘的钢琴,被摆放在站台的显示屏前。
大约很久没有人清理,也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司叙盯着那架琴,像是看不到它上面的灰尘,终于走近。
他脑中空无一物地站在琴前,没有坐下,只是僵站着,将琴盖掀开,右手拇指试探地落下,很快左手也跟上。
他弹得很快,比他们一起听过的原曲还要快,因为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钢琴老旧,低音区的和弦轻不可闻,司叙指尖的力度很重,乐曲紧迫感极强。
有人围了过来,在拍照,然而脚步声里没有任今悠的声音,终于,在弹到第八个小节时,司叙的手指颤了颤。
他停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的手指彻底僵住。
任今悠就站在十米之外,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走。
他找到她了。
司叙腿脚发软,手撑在琴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任今悠对着他笑:“弹之前消毒了吗?”
她竟然还敢笑,将他弄成这样。
司叙委屈地说不出话,他抿着嘴唇,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没能彻底消化。
他终于挤出一句:“你对我太坏了。”
任今悠眼睫颤了颤,走近他一点,有些为难地歪了歪头:“我也这样觉得,遇上我,你又是在荒山发烧,又是在高原高反,我都觉得我克你。”
司叙不安地打断了她,“我说的不是这些,你可以继续克我,我还可以给你克95年……”
任今悠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么具体的数字,“那你说,我对你哪里坏了?”
司叙心痛地说:“你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我,我找不到你。”
他的眼里全是红血丝:“你留给我的时间太少,还不够我了解你喜欢的音乐,我只能用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的配乐来找你。”
任今悠的眼睛也有些红了。
司叙注视着她,难过地说:“你留给我什么东西呢?一瓣花栖市角落随处可见的信徒,还有一张属于你前男友的速写,和我有关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说完,司叙想,不是这样的,明明任今悠给了他很多幸福,只是不曾幸福的人,在遇见幸福时,会变得贪婪。
他怕任今悠听了生气,于是摇头:“不是这样的。”
任今悠却吸了吸鼻子,认可地点了点头,“这样听起来,我确实好坏。”
司叙闻言,眼睛有了亮光,他心跳声压过车站所有的喧哗声。
“只要,对我一个人坏。”他怀着希望问,“你可以做到么?”
任今悠终于站到他面前,“你确定你只要这些?”
司叙迷惘地看向她,就听到任今悠眨着莹亮的眼睛问他:“除了我的坏,我的爱呢?司叙,你要不要?”
话音刚落,司叙已经踉跄着走近,下一秒,任今悠已经被司叙紧箍在怀中。
“要,都是我的,都是我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