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鹤鸣把手机还给卫凌砚,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是正当用途,沈池会直接跟我要,这笔钱应该是他帮别人借的。你觉得他身边那些朋友,谁最需要钱?”
当然是苏清了,那毕竟是我设下的局。卫凌砚心里门清,却只是摇头,“我刚回国,对他的朋友不是很了解。”
沈鹤鸣语气不悦,“卫凌砚,你别学沈池,总是对我撒谎。”
卫凌砚心慌了一瞬。
他连忙抬头望着沈鹤鸣,小声说道,“是苏清。苏清最缺钱。”
沈鹤鸣挑眉,“哦?苏清怎么了?”
他缓缓坐在沙发扶手上,长腿叉开在卫凌砚的身体两侧,用强势的肢体动作将这个漂亮天真的猎物囊括在自己的私人领地之内,低垂的眼眸深邃幽暗。
卫凌砚看着他的眼睛,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逃离的漩涡,不得不如实说道,“我在苏建雄身边安插了卧底,拿到了他偷税漏税的证据。洁丽欠税1300多万的事大概已经被税务机关查出来了,是我举报的。苏清必须补上税款,不然公司会被查封。”
说完,他像是害怕自己阴暗的一面被批评,羞愧地低下头。
沈鹤鸣看着他的发旋,唇角不由上扬。
某些时候,长辈的身份真的很好用,尤其是对从小缺失父爱的卫凌砚而言。只需稍作严厉,就能从他这里得到完完全全的心灵敞开。
沈鹤鸣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他额前微微濡湿的一缕头发,问了一个与当前的状况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刚才去洗脸了?”
卫凌砚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乖巧地“嗯”了一声。
沈鹤鸣嗓音低沉地笑了,“为什么忽然跑去洗脸?脸太烫?不好意思?”
卫凌砚连忙又低下头,脆弱的脖颈迅速被汹涌的红潮淹没。若是脱光了衣服,他全身大概都是这样一副桃花泛滥的模样。
沈鹤鸣喉结滚动,眼神凶狠,只可惜卫凌砚看不见。
卫凌砚只觉得羞耻。小心思被戳破,他连头都不敢抬。
沈鹤鸣盯着他羞红的脖颈,沉沉地笑起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利用的还是正当的法律手段,你的做法无可指摘。”
话题忽然又跳回来,卫凌砚有些晕头转向。
他这才发现,哪怕钻研了十年,把各种攻略吃透,在沈鹤鸣面前,自己依旧是个手段生涩的孩子。自己总是疲于应对他的各种问题。
很快,令卫凌砚害怕的问题就出现了。沈鹤鸣玩味地问,“沈池找你借钱帮苏清补税,你不生气?”
卫凌砚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摇头,“我已经麻木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立下的人设还有更具价值的层面——一只可怜的猎物。
在沈鹤鸣面前,这只猎物很无辜,很脆弱,只能在无助中挣扎。对于猛兽而言,捕猎才是最本能,也最强烈的一种欲望。
沈鹤鸣会忍不住的。
麻木?沈鹤鸣不喜欢这个答案。他要的是愤怒。
他取出一包香烟,语气温和地问,“抽吗?”
卫凌砚轻轻摇头。
沈鹤鸣自顾点燃一支烟,慵懒地说道,“洁丽的营销一直做得很好,这几年也算大热的国民品牌,苏清手里肯定还有很多优质资产。沈池那里不给他钱,他只能变卖资产,把税款补上。”
他咬住过滤嘴,用诱惑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冻结沈池的银行卡,也可以帮你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与苏清接洽,用低价收购他的资产。”
卫凌砚抬起头,眼里浮上期待。
沈鹤鸣垂眸的时候对着青年喷出一股浓烟。野兽喜欢用气味标记领地,他骨子里的兽性正在发作。
他怀着恶意,含笑说道,“我帮你办成这件事,但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六叔,您想让我做什么?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不会推辞。”卫凌砚的眼神很坚定,仿佛正准备接受一个重大使命。
沈鹤鸣盯着他,眼里暗光流转,“我要你现在就打电话给沈池,让他不准帮苏清还款。”
卫凌砚眼中的感激消散一空。
这个电话他不用打也知道,沈池必然不会抛下苏清不管。那是他爱了十几年的人。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六叔,为什么?”卫凌砚问了出来,某种强烈的预感让他呼吸一窒。
锋利的犬齿隐隐发痒,沈鹤鸣吸了一口烟,狭长的眸子微眯。本已经戒掉的不良习惯,最近反倒有了瘾症加重的迹象,但他这次却并不打算保持自律。人如果太自律,总会失去生命中热爱的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你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结局,我只是提前让这个结局发生。我想让你知道,把希望寄托在沈池身上是最愚蠢的事。他的花心滥情不会因你而改变。他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卫凌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余心脏砰砰狂跳。
沈鹤鸣是在逼自己跟沈池分手吗?他为什么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他现在可以说出来吗?
某种妄念在卫凌砚的心里疯狂滋长。
沈鹤鸣对着他苍白的脸吐出一口烟雾,说话的语气似乎充满慈爱,“在我眼里,你和沈池是一样的,我不会袒护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过去的阴影不应该困扰你一辈子,偏偏沈池就是你最大的阴影。看清他,扔掉他,难道不好吗?”
卫凌砚故作茫然,心里却在飞快分析利弊。这一次,分还是不分?或许应该把节奏交给沈鹤鸣?
沈鹤鸣眯了眯眼,命令道,“你现在就给沈池打电话。卫凌砚,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我不喜欢畏畏缩缩,优柔寡断的人。”
卫凌砚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就在这时,沈池竟然主动打来一个电话。
沈鹤鸣扬了扬下颌,命令道,“接吧,开免提。”
卫凌砚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沈池用飞快的语速掩盖自己的心虚,“卫凌砚,我不是借你一辆跑车吗?我现在要用,你放在哪儿,我去取。”
卫凌砚看了沈鹤鸣一眼,沈鹤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笑容有些玩味。他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字,展示出来:【沈池想把车卖了给苏清补税,你揭穿他。】
卫凌砚闭了闭眼,说道,“沈池,你不是说那辆车已经送给我了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沈池尴尬沉默。
沈鹤鸣盯着卫凌砚,点了点手机屏幕上最后那三个字——揭穿他!
卫凌砚只好照做,“你想把车卖了,给苏清补税?”
沈池不敢置信,“你知道?”
沈鹤鸣叼着香烟慢慢打字:【告诉他,这件事是你做的,如果他帮苏清,你就跟他分手。】
卫凌砚抬眸,眼里满是祈求。深情人设哪怕到了最后一秒也得保持住,因为他是一只无辜的猎物。他不能留给沈鹤鸣见异思迁的坏印象。情感转换得太快,只会惹来怀疑。
沈鹤鸣垂眸回望,面无表情。此刻的他没了往日的温柔宽和,冷酷得像个裁决者。
卫凌砚的心神已经完全被操控,无法抗拒,只能顺从。
他缓缓对沈池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是我向税务机关举报的。我和苏家的恩恩怨怨,你很清楚。我要苏清破产,我要拿回我姥爷的一切。沈池,这一次,你帮谁?”
沈池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他脑海中浮现苏清的声音,透着狠戾和绝望,“沈池,你不帮我,我就跳下去。我写了一封邮件,等我死了,沈鹤鸣和卫凌砚都会收到我的遗书。恋爱劈腿闹出人命,你说沈鹤鸣会怎么看待你这个继承人?你说卫凌砚还会跟你这种无情无义的渣子在一起吗?他最恨我爸,而你偏偏就是我爸那种人,他看见你就会觉得恶心!”
沈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但他更觉得苏清恶心!曾经那么让他迷恋的苏清,仿佛是一个从不曾存在过的幻觉。
但那终究是一条人命!苏家人都拥有疯子的基因,他们什么都敢干!
沈池沉默了很久才嗓音艰涩地说道,“卫凌砚,我不帮苏清他会跳楼的。”
卫凌砚看了沈鹤鸣一眼,说道,“工厂破产的时候,我姥爷也想过跳楼。我妈妈追不回货款,曾站在天台上,希望一了百了。沈池,你跟我说这个,你以为我会可怜苏清吗?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一次,你帮谁?”
沈鹤鸣慢慢抽着烟,漆黑瞳仁里浮现冷酷的笑意。
他在推波助澜,也在挑拨离间,但他不会感到丝毫愧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的本性。
沈池好半天说不出话。他从来不知道,卫凌砚竟然也会有咄咄逼人的一面。
沈鹤鸣漫不经心地打出一行字,【告诉他,你不会收手,让他看着办。】
卫凌砚像个提线木偶,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沈池,我不会收手,我一定会让苏清家破人亡,这是他欠我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抬起濡湿泛红的眸子,委屈又可怜地望向沈鹤鸣,仿佛在问:六叔,您满意了吗?
沈鹤鸣很满意,他伸出手揉了揉青年乌黑的发丝,单手打字,向财务发送指令:【冻结沈池名下所有银行卡。】
第62章
当天晚上,沈鹤鸣在尚宫私人会所招待几个合作伙伴。
酒过三巡,经理敲门进来,附耳道,“沈总,池小少爷预订了一楼的卡座,十点半过来。”
沈鹤鸣瞥了一眼腕表,此时已经十点,还有半小时沈池就到了。
万裕鸿基最近正遭受境外势力打压,各种制裁接踵而来,商场劲敌也都蠢蠢欲动。在这种情况下,沈池是最容易突破的一个口子。
是以,沈鹤鸣严密监控着沈池的一举一动。
尚宫私人会所是北市出了名的网红会所,生意相当火爆,环境自然混乱,沈鹤鸣不得不防。
“他订了哪个卡座?”
经理小声汇报,“他订了最大的8号卡座,应该要招待不少客人。”
沈鹤鸣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银行卡全部被冻结,沈池怎么帮苏清补缴税款?他这时候呼朋引伴,只怕是为了借钱吧?
想到这里,沈鹤鸣看向几个合作伙伴,问道,“有兴趣去一楼玩吗?”
陆宸诧异地问,“一楼是迪厅,你想下去跳舞?”
一名身材单薄,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拘谨地说道,“我在哪里都可以,沈总,客随主便。”
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慵懒地摆手,“我无所谓,你问问科拉斯。”
一个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外国男子把脑袋凑过去,用法语问,“怎么了?”
沈鹤鸣指了指楼下,也用法语说道,“有没有兴趣去一楼玩?一楼是跳舞的地方。”
科拉斯是个玩咖,立刻站起身,“走吧,咱们也去跳舞!”
沈鹤鸣朝经理瞥去一眼,低声吩咐,“把我们安排在9号卡座,再找一群有活力的舞伴,让这位科拉斯先生玩得尽兴。”
经理连忙去安排,9号卡座紧挨着8号卡座,巨大的两个圆形沙发是相互背对的,虽然在敞开的环境里,但其实谁都看不见谁,除非特意回头去瞄。
一楼大厅是乐声震天的舞池,一群年轻人摇晃着身体在狂欢。酒水和香水的气味胡乱混合,像一枚猛然爆开的气味炸弹。
沈鹤鸣一行人缓缓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9卡座里早已经来了十几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伴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眼里含着好奇和期待。
他们全都是会所的金字招牌,容貌、情商、才艺,都属顶尖,以往预约一个都难,今晚却全部被叫到这里。幕后老板还亲自打来电话,嘱咐他们一定要好好招待,可见这几位客人里面一定有身份非凡的大人物。
沈鹤鸣走到镭射灯下,俊美无俦的脸被照亮,高挺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袖子挽着,慵懒随性,偏偏又释放着一种淡淡的孤傲感,通身皆是慑人的贵气。
北市首富——这四个字猛然在脑海中炸开,带来巨大的惊喜。男孩女孩们眼珠子都定住了,周围的喧闹仿佛也安静下来。
长得最漂亮的一个男孩急忙迎上去,抿着唇小声说道,“沈总,很荣幸为您服务。请过来坐,想喝什么我帮您点。”
沈鹤鸣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透着十足的冷漠,“不用招待我,招待好我的几位客人就行。”
男孩有些失望,面上却没显露,立刻去问陆宸等人。另外那些个男孩女孩也都围拢过来,奉上甜蜜的笑容和问候。想要获取情绪价值,来这种地方就对了。
科拉斯很快就被捧得忘乎所以,连点了十几瓶最贵的酒,逗得男孩女孩们笑颜逐开。
面容苍白的中年男人捧着用来点单的平板电脑,十分紧张地看了沈鹤鸣一眼。他位格低,自然不敢花这么多钱。
沈鹤鸣笑着摆手,“钱博士只管点,不用有顾虑。不单今晚的酒水,往后您在北市的所有开销全部由我承担。车子、房子,我已经帮您备好。您的子女就读的学校,我也已经联系到位。与我达成合作,还让您为生活琐事烦恼,这就是我的失职。”
一番话说得豪爽又大气,实实在在安了中年男人的心。他感激地道谢,也点了一瓶最贵的酒,不是因为他爱喝,而是因为他要表达出自己的态度。拿了沈总的东西,往后就是沈总的人了。
陆宸笑着打趣几句,也跟着点了几瓶酒。
英俊男人随意点了一些小吃,把平板一扔,附在沈鹤鸣耳边询问,“说吧,你下来干什么?监视你侄儿?他又闯祸了?”
沈鹤鸣漫不经心地摇头,
英俊男人又道,“最近你可得把他盯紧了。美国的制裁已经下来,如果不能奏效,你和你的家人会是他们的重点打击目标。汤普森上个月死在法国,脑后连中八枪,被警方认定为自杀。那些人手段太狠。”
沈鹤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一杯快要满溢的酒端得四平八稳。
“华国跟法国不一样,这里不是美国佬的后花园。186条制裁法令就想搞垮万裕鸿基,他们想多了。五年之内我们一定能打破科技封锁,你要有信心。”
英俊男子仔细观察他神色,见他丝毫不显颓势,便也放下心来。
万裕鸿基在各个领域都有投资,说是一个商业帝国也毫不夸张。一鲸落,首先迎来的不会是万物生,而是附着在巨鲸身上所有寄生物的湮灭。有多少人会跟着沈鹤鸣遭殃,他想都不敢想。
科拉斯搂着几个漂亮女孩钻入舞池,镭射灯照亮了他醉红的脸。
沈鹤鸣摆摆手,“李赟,你也去跳舞吧。你最近太紧绷了,应该放松放松。”
英俊男人,也就是李赟,笑着指了指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我陪钱博士,他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钱博士在一群男孩、女孩的簇拥下兴致勃勃地讲解着细胞生物学的某些知识理论。大家有听没有懂,却都露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您真厉害”的表情。
陆宸坐着玩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四处扫了一眼,忽然说道,“沈总,沈池来了。”
沈鹤鸣回头看去,只见沈池带着一群年轻人走进来,昏暗的环境模糊了视野,他又昂着头,没拿正眼看人,自然发现不了舞厅里多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经理亲自带领他进入卡座,招来服务员点单。
他身边那群人很快就融入了环境,一个个摇头晃脑,眼神迷离。
“哟,那不是黄光耀的儿子黄南旗吗?这位小公子可是远近闻名的财神爷。沈池跟他混在一起,莫非想进军金融领域?”李赟仔细看一眼,忍不住打趣。
沈鹤鸣似笑非笑地说道,“高利贷也算金融领域的话,你还真说对了。”
李赟一口酒水差点喷出来。
沈池借高利贷?不能吧?
沈鹤鸣收回目光,玩味地说道,“你不信?那你仔细听听。”
这个话题有点猎奇,李赟、陆宸、钱北望全都来了兴趣,不由竖起耳朵听。
沈池正招呼大家点单,口气十分豪横。一个女孩坐进他怀里,被他手忙脚乱地推开,惹来一阵哄笑。
他骂了几句,一把搂住黄南旗的脖子小声耳语。
黄南旗眯眼看他,笑容有些诡异,也附耳说了几句话。
舞池里声浪爆炸,李赟等人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沈池也仿佛很怀疑自己的听力,大声询问,“你刚才说什么?”
黄南旗把两只手卷成喇叭状,声音更大地重复一遍,“我说,你现在打个电话把卫凌砚叫过来陪我喝酒,我借你两千万!”
沈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沈鹤鸣的脸色只会更难看。镭射灯投下的光点落入沈鹤鸣漆黑的眼瞳,仿佛落入了深渊。
李赟听清楚了,不由问道,“卫凌砚?那不是沈池的男朋友吗?”
陆宸摇摇头,叹息道,“沈池这个不着调的。他要是答应了,我都看不起他。”
沈池忽然暴怒,狠狠揪住黄南旗的衣领,“你他妈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黄南旗毫无畏惧地重复一遍,“沈池,你把卫凌砚叫过来陪我喝酒,我借你两千万。我什么都不干,我看看他就满足了。这里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其余人立刻附和,“就是,这里全都是人,你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黄南旗舔了舔唇,说道,“沈池,我知道你很缺钱。我不要你利息,我甚至不用你还钱。你让我见卫凌砚一面行不行?”
沈池耳边回荡着苏清的话,“沈池,咱俩上床的时候,我拍了你几张照片。我带上这些照片去找卫凌砚谈判,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他还能跟你好吗?”
面对这种威胁,沈池怎能不屈服?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说好了什么也不干,只是见一面。你们要是敢侮辱他,我立马翻脸!”
黄南旗的脸颊浮现病态的潮红,急切地催促,“我保证什么都不干!你快给他打电话!”
沈池拿出手机,走向外面,“我去打电话,借钱的事,你们谁都不许在卫凌砚面前提起!”
他走之后,黄南旗握着两个拳头,兴奋地嘶吼一声。他带来的那些富二代们疯狂摇晃啤酒瓶,再放开堵住瓶口的拇指,尽情挥洒着泡沫。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是见一个人而已,竟然能为此支付两千万,钱北望博士深感震撼,并且完全不能理解。
他悄悄问李赟,“卫凌砚是谁?见他一面很难吗?”
他常年待在实验室,对外界,尤其是时尚圈,知之甚少。
李赟似在回味什么,语气幽幽地说道,“等他来了,你就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这么疯了。”
沈鹤鸣缓缓交叠起两条长腿,左臂搁在沙发靠背上,状似悠闲地打着节拍,眼里却闪烁着阴暗至极的光芒。
四十多分钟后,卫凌砚走进迪厅,脑子有些发蒙地看着周围。镭射灯球在空中旋转,缤纷闪现的光斑落在一群狂欢的人身上,音浪好似猛然爆发的海啸,扑面而来。
他立刻把两只手插进裤兜,竖起防备,眼眸低垂,浓睫覆盖,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他知道沈池会作妖,所以他来了。来了才会受委屈。来了才能拿出手机,哭着给沈鹤鸣打电话。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在泥潭中挣扎的小可怜。他需要沈鹤鸣给他很多怜悯和关爱。
黄南旗和沈池一眼就看见了卫凌砚。
事实上,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猎物。
他穿着真丝纯黑衬衫,西装裤也是黑色,垂坠感极强的料子紧贴身体,肌肉纹理清晰可见,扣子解开了三四粒,一大片胸膛袒露出来,锁骨深深凹陷,胸肌的轮廓十分饱满,冷白的皮肤爬满或粉或绿的光斑,像个自然诞生的精灵。
他与所有人都不在一个次元。
他慢慢穿越人群,脚步轻盈优雅,像一只野性的豹子。明明是镭射灯洒出的光斑,却仿佛从他身体里逸散的光彩。
狂舞的人为他让道,喝醉的人为他眩晕,坐在李赟身边的钱北望博士张大嘴,却迟迟没把唇边的酒水饮下,两颗眼珠渐渐发直。
无需多问他便知道,那群人为之疯狂的卫凌砚就是这个青年。
除了他,还能有谁?
黄南旗的情绪瞬间失控,揪住沈池的衣领,在喧天音浪中大声嘶吼,“我给你一个亿,你把卫凌砚让给我!”
第63章
黄南旗喊得非常大声,因为太过激动,双眼微微泛红。
沈池愣在原地。
沈鹤鸣勾了勾唇,眼里凝起一片寒霜。
他们心思各异,却都在看着越走越近的青年,像一群野兽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钱北望放下酒杯,张了张嘴,声音呐呐,“他就是卫凌砚?”
李赟眼也不眨地看了老半天,奇怪道,“上次在爱马仕新品发布会上我远远看了一眼,这次再看,怎么变得更漂亮了?”
陆宸笑着打趣,“他跟我做过邻居。我老婆天天在外面遛狗,就是为了路过的时候看他一眼。我两个女儿整天卫哥哥长卫哥哥短的,知道他搬走了,哭了一整夜。”
李赟调侃道,“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陆总,你两个女儿将来找男朋友可就难了。”
陆宸不以为意,“难就难吧,把她们口味养刁了,以后才不会被骑鬼火的黄毛骗走。我这心里还踏实不少。”
李赟听了哈哈大笑,钱北望也跟着笑起来。
舞池中,狂欢的声浪因为青年的到来而锐减。黄南旗持续性地战栗着,脸上的潮红已经蔓延到脖颈。
他用力抓住沈池的手腕,急促说道,“沈池,你把他让给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他妈把卫凌砚当什么了?”沈池揪住黄南旗的衣领,面容扭曲。
黄南旗嬉笑反问,“把他当商品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你别忘了,你刚刚才把他卖了两千万。”
沈池愣住。
黄南旗一把将他推开,用力挥手,“卫凌砚,这里!”
对社恐来说,酒吧这种环境简直是一个地狱。卫凌砚硬着头皮走过去,对沈池说道,“你跟我出去,我要和你谈白天那件事。”
沈池连忙点头,“好,我们出去。”
黄南旗抢步上前,拦住了卫凌砚的去路,“别走!有什么事你们坐下聊不行吗?”
卫凌砚皱眉,“这是我们的私事。”
沈池推了黄南旗一把,“你滚开!”
黄南旗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心好意地劝道,“卫凌砚,你跟沈池这个人渣分手吧。他今天把我们叫出来是为了借钱帮苏清还债。我跟他说如果能把你请过来见一面,我就借给他两千万,他答应了。”
沈池目眦欲裂。他以为自己和苏清的事很隐秘,没想到黄南旗竟然调查他!这个狗东西!
“你他妈找死!”沈池扑过去。
黄南旗的跟班们立刻围拢过来,把沈池架住。
沈池只能焦急地辩解,“卫凌砚,你别听他胡说!我没有!”
卫凌砚定定地看着黄南旗。
黄南旗激动得快要站立不稳。他扶住沙发靠背,急促说道,“卫凌砚,我还知道你和苏清之间的事。你恨他们全家,你要整死他们。沈池不但不帮你,还想把你卖掉给苏清还债。你不生气吗?”
卫凌砚慢慢把目光移到沈池身上。他果然来对了,待会儿该怎么打电话跟沈鹤鸣倾诉自己的委屈呢?
沈池摇摇头,满脸恐慌。
卫凌砚忽然跨前一步,一只手按住沈池的胸膛,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一只手紧握成拳高高举起。他背部的肌肉紧绷到极致,隆起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这一拳打下去,沈池少说也会鼻梁断裂。
黄南旗目光痴迷地看着这个野性十足的背影。现实中的卫凌砚比他想象得更带劲!
李赟等人下意识地看向沈鹤鸣,毕竟挨打的是他侄儿。
沈鹤鸣一只手搭着沙发靠背,一只手覆在膝盖上轻敲节拍,竟是十分慵懒闲适。他并没有站出来阻止这场冲突。
然而,卫凌砚的拳头却迟迟不曾落下。
周围人的惊呼渐渐变成了默然不解。
黄南旗一屁股坐到沈池身边,仰脸看着卫凌砚,催促道,“你打呀?你怎么不打?沈池真的很过分!”
卫凌砚用力压了压沈池的胸膛,举起的拳头却缓缓放下了。刚才的愤怒只是一场表演,实则他心中毫无波澜。
哪怕沈鹤鸣不在,他也时刻谨记自己的人设。他深情、专一,却永远等不到真心对待。
黄南旗着急地喊,“你不打他,你打我好不好?”
卫凌砚侧眸看他,充满怒气的脸像一柄丝绸包裹的刀,不减锋锐,又增糜艳。
黄南旗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拍了拍自己潮红的面颊,嗓音沙哑,“卫凌砚,你打我呀!我犯贱!我挑拨你们关系!你往这里打!”
卫凌砚愤怒的眼眸里浮现出困惑的情绪。这个要求真的很奇怪。
李赟叹为观止。
钱北望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沈鹤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一个宽厚的长辈漫不经心地旁观着小辈们的胡闹,膝盖上的那只手更快地打着节拍。
卫凌砚摸不清黄南旗的脑回路,劝了一句,“有病就去治,别在外面乱跑。”
说完,他压着沈池胸膛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转身就走。
沈池慌忙站起来,急促地喊,“卫凌砚你别走!我跟你道歉!”
卫凌砚仿佛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沈鹤鸣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停顿,用力压了压,嗓音低沉地下达指令,“卫凌砚,过来陪我坐坐。”
这道极具穿透力的磁性嗓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卫凌砚的耳膜。对于心爱之人的呼唤,他总是极其敏感。他猛然停步,随即便感到一阵后怕。
好在他做什么事都会坚持到底,刚才完全没崩人设。
黄南旗等人也都循声看去,瞳孔为之一缩。竟然是沈鹤鸣!他该不会一直都在吧?
沈池声音打颤,“六叔,你怎么在这儿?”
沈鹤鸣瞥他一眼,语气很淡,“滚回家去。”
沈池似在挣扎,目光恋恋不舍地看向卫凌砚。
卫凌砚转过身,越过沈池,走向沈鹤鸣。
沈鹤鸣看向黄南旗等人,语气似乎十分温和,“你们也可以走了。”
黄南旗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十分不甘。一个女孩轻轻拉扯他的袖子,他缓了缓,然后才弯腰低头,“沈总,我们马上就走。”说完用肩膀撞开沈池,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沈池想留下,对上六叔冰冷的目光,心底不由一颤,咬咬牙只能离开。
卫凌砚走到沈鹤鸣面前,脑袋低垂着,眼尾泛红,眸子湿漉漉,像个被暴雨冲刷的小狗。
沈鹤鸣长腿交叠,一只手臂搭着沙发靠背,分明是放松的姿态,面色却极为冷漠。他语气不算温和地问,“刚才那一拳怎么不打下去?”
卫凌砚微微一愣,仿佛没想到沈鹤鸣会问这个。
沈鹤鸣徐徐说道,“沈池把你当商品卖了,那一拳,你怎么不打下去?是舍不得吗?”
刚才那一幕看得他窝火,锋利的犬齿隐隐发痒,总想嚼碎什么。
卫凌砚低着头沉默,上下睫毛一簇一簇黏连,轻轻地颤,像柔软的花瓣。他这副样子,更想让人把他捏碎。
沈鹤鸣语气变冷,“沈池是个什么很金贵的东西,一点也碰不得吗?他背叛你,出卖你,你就这么忍了?他是人,你就不是?”
李赟本来以为沈鹤鸣把卫凌砚叫过来是为了训斥,毕竟他侄儿差点挨揍。
但听着听着他就觉察出不对味的地方了。沈鹤鸣竟是在引导卫凌砚报复沈池的背叛,袒护的心显而易见。他觉得自己侄儿活该挨打。卫凌砚下不去手,反倒是他最不满意的一点。他什么时候这么正直了?
卫凌砚垂着头不说话。
沈鹤鸣加重语气,“跟沈池待久了,你脑子已经不清楚了。沈池是烂泥,你也想变成他那样?他做什么你都能接受的话,那你干脆卖掉公司,待在家里让他把你当宠物养。他心情好了或许还能带你出去遛遛。”
这话非常难听,可卫凌砚等的就是这些难听的话。
爱之深责之切,如果一点儿也不在乎,沈鹤鸣不会骂得这么狠。自己在沈鹤鸣心里一定是有分量的。
而且,他早已准备好说辞。等他开口解释,沈鹤鸣就会消气。
卫凌砚抬起头,用微微泛红的眼睛深深望着沈鹤鸣,轻轻说道,“六叔,您的公司正被境外势力打压,网络舆论对您很不利。这里是网红会所,到处都有人拿手机在拍。我打了沈池,闹出负面新闻,对您影响不好。”
他慢慢又把头低下去,喃喃道:“六叔,我也是人,我也会伤心愤怒,可我不能给您惹麻烦,我不是烂泥。”
第64章
舞池里音浪劲爆,DJ摇晃着脑袋飞快搓碟,时而狂吼几声。人群也跟着嘶喊,恨不能挣脱身体的束缚,放灵魂彻底自由。
一片喧嚣中,9号卡座却安静得出奇。
沈鹤鸣定定看着卫凌砚,神色不明。
卫凌砚低下头,露出一点泛红的鼻尖。
陆宸“哎呀”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赟咂咂嘴,心里不由泛起怜惜。
原来卫凌砚不是没脾气的面团,任由沈池捏圆搓扁。在盛怒的情况下,他还想着维护沈鹤鸣的声誉,用尽了自己的克制力。
刚才说了那么多重话,沈鹤鸣这下该难受了吧?
想到这里,李赟连忙打了一句圆场,“别站着了,快坐下。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咱们喝几杯。”
卫凌砚看着沈鹤鸣,仿佛在等待一个允许。
沈鹤鸣轻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冷漠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
陆宸捧了一句,“沈总,小卫太懂事了。”
沈鹤鸣把手放在卫凌砚曲起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叹息道,“太懂事了容易受委屈。”
卫凌砚沉默。
沈鹤鸣揉了揉他脑袋,语气温缓,“刚才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这样低的姿态真是罕见。陆宸等人不由侧目。
卫凌砚哪里舍得冷待沈鹤鸣,立刻抬起头,轻声道,“我知道六叔你是为我好。爱之深责之切嘛。”
沈鹤鸣定定看了卫凌砚一眼,心中暗叹。对于那些不该产生的旖念和错爱,这孩子分明能感知到,否则他不会说出爱之深责之切。但他心思太重,放不下与沈池的过往,所以一直逃避。
然而放不放得下,今后已由不得他了。
沈鹤鸣语气微冷,淡淡说道,“沈池自私自利,做事从来不顾及别人感受,我这个当叔叔的都看不下去。”
陆宸安慰道,“慢慢引导吧,过几年就好了。”
李赟倒了一杯红酒,笑着说道,“小卫,来喝酒,刚才那些事别想了。”
他把杯子轻轻推过去,卫凌砚正准备道谢,却看见一只大手覆住了杯口。白皙手背上攀爬着几条青筋,凸起的腕骨很有力量。是沈鹤鸣。
真是熟悉的动作,沈鹤鸣好像很喜欢管束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卫凌砚心里微微一动,侧头看向对方。
沈鹤鸣对李赟说道,“他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坐着,你们不用劝。”
李赟摊开手,“当然。”心里却暗暗纳罕:沈鹤鸣看得这么紧干什么?对沈池他都没这么护短过。
钱北望说道,“要不然喝点饮料吧,我叫服务员过来点单。”
沈鹤鸣的手按住卫凌砚的膝盖,侧头询问,“你想喝饮料还是喝酒?”
卫凌砚飞快思考起来。喝饮料可以打造“乖乖仔”的形象,可是喝酒能装醉,醉了会被沈鹤鸣搂着送回家。哪一个收益更大?
“六叔,我想喝酒。”
沈鹤鸣挑眉,“心里不痛快?”
卫凌砚轻轻“嗯”了一声。
沈鹤鸣招手唤来服务员,吩咐道,“调一杯白色俄罗斯。”
李赟笑出了声,“这跟喝奶有什么区别?”
白色俄罗斯是用咖啡、牛奶、伏特加调配而成的鸡尾酒,度数很低,口味偏甜,比较适合女生。
沈鹤鸣笑了笑,手掌压着卫凌砚的膝盖,温柔询问,“喝这个可以吗?”
卫凌砚乖乖点头,“六叔点什么我就喝什么。”
沈鹤鸣满意了,收回压着他膝盖的手,再度道歉,“刚才六叔说话太重,六叔给你道歉。你心里不痛快可以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
膝盖上的重量和体温已经离去,卫凌砚心里空落落的。他轻轻摇头,抬起的眸子很干净,“六叔,我没有不痛快。”
沈鹤鸣能透过这双眸子看见一池心湖,那上面泛着微微的涟漪,却没有不平的风浪。
这是一个很沉稳的孩子,极有耐心和克制力。谁对他好,他心里都记着。纵然被背叛,一时的盛怒也不能让他产生怨恨。沉淀下来之后,他只会告诉自己——就这样算了吧。
沈池一无是处、稀里糊涂,偏偏在感情上就有这样的好运气。
沈鹤鸣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轻轻叹息一声。
一杯白色俄罗斯很快就被端到卫凌砚面前。他抿了一口,安静地听着沈鹤鸣与李赟等人谈话。几个陪玩的男孩、女孩从沙发的远端挪过来,想坐到他身边。
沈鹤鸣淡淡瞥去一眼,目光十分冰冷。
男孩、女孩们不由僵住,随后默默挪开。
卫凌砚并未注意到这个眼神的交锋,他盯着自己和沈鹤鸣并排摆放的腿。只需轻轻岔开一些,他的膝盖就能碰到沈鹤鸣的膝盖,然而就是这么一点距离,却是必须隐忍的边界。
引诱若是太露骨,便是下流。在沈鹤鸣面前,他可以幼稚,可以生涩,甚至可以无趣,却绝不能下流。
他又看向自己的双足。光可鉴人的鞋尖指着沈鹤鸣的方向。据说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渴望。喜欢谁,脚尖就会对准谁。
卫凌砚胡思乱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沈鹤鸣的鞋尖。他两条长腿慵懒地交叠,鞋尖翘在半空,指着自己。但是以他的坐姿,指向自己是正常的,因为骨头就是这么长的。
卫凌砚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喝完一杯酒。他拿起一瓶伏特加,想要往杯子里再添一些酒水,正侧头与陆宸说话的沈鹤鸣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招手换来服务员,吩咐道,“再送一杯白色俄罗斯。”
卫凌砚还在发愣,沈鹤鸣已经伸出手臂,把伏特加拿到自己这边,远远放在桌角。
李赟和陆宸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
服务员又送来一杯白色俄罗斯。卫凌砚握着沾满水珠的杯子,酒气慢慢上涌,脸有些红。沈池总说沈鹤鸣对他管得很严,很烦人。当自己也成为被沈鹤鸣管束的那一个,卫凌砚却只感到幸福和满足。
一个法国男人搂着两个女孩来到卡座,大声喊道,“来呀,一起去跳舞!”
他的手伸向了卫凌砚。
没办法,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卫凌砚像一朵静静绽放的月光花,根本无法忽视。
跳不跳舞?卫凌砚看向法国男人,心里飞快思考。
舞池里人太多,对社恐来说很不友好。但自己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舞技精湛,再加上完美的身材和体态,扭动的时候能够轻易勾走任何人的视线。
卫凌砚不需要万众瞩目,可他需要被沈鹤鸣看见。
他对法国男人点点头,身体微微站起。
沈鹤鸣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强制他坐回原位。
“科拉斯,他不会跳舞,你把这几位小朋友带上,他们好像有点无聊。”沈鹤鸣指了指坐在沙发远端的那些男孩、女孩。
科拉斯有些遗憾,却也没纠缠,拉住一个女孩的手,十分热情地说了一堆法语。肢体语言都是相通的,大家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纷纷站起来跟随他去舞池里跳舞。
扭腰,摆臀,甩动头发,五彩缤纷的镭射灯照亮了一群狂欢的人。
沈鹤鸣按着卫凌砚的肩膀,耳语道,“你不能去,这些人会把你围在中间动手动脚。”
卫凌砚的干净和柔软能勾起野兽们最深沉的欲望。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正对他垂涎欲滴。只要他进入那个狂欢的猎场,无数双利爪就会伸出来对他进行撕扯。
卫凌砚有些愣神。他只想吸引沈鹤鸣,倒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麻烦。有拉斐护着,他从来不用参加社交活动,更没有体验过这种疯狂派对。
短短几瞬,他眼前就晃过去好几个男女。他们故意在他面前狂舞,朝他的方向顶胯扭臀,眼里抛出钩子。
被过度关注,卫凌砚渐渐感到不适。
沈鹤鸣仿佛拥有读心术,站起身说道,“走吧,我们去楼上包间。谁去告诉科拉斯一声?”
李赟无奈举手,“我去。”
几个服务员立刻收拢桌上的酒水和吃食,用推车送去二楼。
卫凌砚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沈鹤鸣去哪儿,他都乖乖跟着,手里还捧着那杯酒精牛乳饮料。
上楼梯的时候,沈鹤鸣搂住他的肩膀,侧头看了看他泛着红晕的眼尾和鼻尖,不由摇头失笑。
怎么这么快就醉了,平时大约很少喝酒。在国外生活,混迹的还是泥沙俱下的时尚圈,却还能远离酒精和非法药物,青年真的很自爱,也很有自保的手腕。
沈鹤鸣没遇到过这样合心意的人。
一进入包间,狂野的音浪便被阻隔在外,高档音箱里飘出舒缓的钢琴曲。
钱北望全身都放松下来。
李赟摆弄着点唱机。
陆宸笑着问,“小卫,要不要唱几首歌?让李总帮你点。”
卫凌砚连忙摇头,“我五音不全,会吵到你们耳朵的。”
陆宸不信,“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唱歌应该也不错。”
沈鹤鸣拿出手机翻阅一份文件,说道,“钱博士,万裕鸿基的战略规划部对你的研究进行了深入分析,目前找到几个开发方向。人体冷冻技术自然是重中之重,但这项技术的衍生物也能为我们带来巨大利润。解冻时,为了防止人体组织坏死,你发明了一种还原液,它能促进细胞的快速修复,同时也能保持湿度、减缓衰老,如果把它添加在护肤品里,功效将远超市面上已知的所有产品。”
正小口抿酒的卫凌砚猛地抬头,灵敏的商业嗅觉告诉他,这项技术能够彻底颠覆现有的护肤品市场。海谜、莱妮、雅黛等高奢品牌统统都会被秒杀。那可是每年几百亿美元的巨大利润。
这块蛋糕,自己能不能吃上一口?他轻轻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专注。
钱北望只负责研发,至于自己的技术怎么变现,那是老板的事。他很顺从地问道,“沈总,您的意思是,我们先开发这款护肤品?”
沈鹤鸣摇头,“你继续研发人体冷冻技术,这款护肤品我们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当然,你是技术性入股,获得的利润一定有你一份。”
他看向卫凌砚,问道,“你有没有兴趣邀请钱北望博士入股?忘了介绍,他是华国最顶尖的细胞生物学家。我很看好这个项目,后续会对你的公司进行注资。目测第一轮融资的金额在5000万到8000万左右。”
怎么撬沈池的墙角,这个问题沈鹤鸣深入思考过,甚至还在网上查找了一些攻略。其中最经典的一句是——若他涉世未深就带他看遍世间繁华,若他历经沧桑就带他去坐旋转木马。
沈鹤鸣看完之后不由轻笑。世间繁华、旋转木马?这些东西也只能看看而已,毕竟都是公共设施,想带都带不走。他不搞这些虚的。他可以给钱,也可以给爱。卫凌砚需要的一切都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卫凌砚悄悄握紧拳头,心脏一阵狂跳。对于事业,他也是有野心的。他真的很想吃这一口蛋糕。
第65章
卫凌砚连忙站起身,双手奉上一张名片,“钱博士,幸会。我是卫凌砚,拥有一家日化公司,旗下品牌韶华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钱北望接过名片,表情讶异,“韶华啊!我当然听说过!我妈妈用的就是这款面霜。小时候她对着镜子涂,我从旁边走过,她一把抓住我,胡乱往我脸上抹,我俩抱在一起笑。那种香味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这就是百年老品牌的魅力,即使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回归的瞬间依旧能唤醒很多温暖的记忆。
卫凌砚有些感动,想起抑郁而终的姥爷,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恭敬地问,“钱博士,您愿意带着这项技术入股韶华吗?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我一定满足您的要求。”
钱北望看了沈鹤鸣一眼。
沈鹤鸣抬抬手,示意他畅所欲言。
钱北望满脑子只有试验,对商务一窍不通。为了研发人体冷冻技术,他不但签了对赌协议,还变卖了所有家产,最后却被资本做局,换来极其惨烈的下场。
要不是沈总及时伸出援手,他早就从科研所的顶楼跳下去了。沈总明显很看重卫凌砚,他当然不会拒绝对方的邀请。
提什么条件似乎都不太好,他想了想,把问题抛回去,“卫先生,那你能给出什么条件呢?你先说说,我再考虑考虑。”
卫凌砚迅速整理着思路,缓缓说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品牌,改变的将是整个行业的格局,我能给您联合创始人的头衔,一切奖项和荣誉归您所有。我还会为您成立一个实验室,以您的名字命名,只要您不泄露公司机密,我会支持您发布相关学术论文。我知道您在六叔这里还有更重要的研究工作,所以您不用上班打卡,偶尔过来看一看,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就行了。虽然您是技术入股,但我仍然会为您提供一份保障性的、合理的薪资,以解决您的后顾之忧。每年我会将公司营收的10%投入您的研发当中,并给予您充分的资金使用决定权。不管您拿这笔钱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您就是拿它造火箭也没问题。这样,您满意吗?”
他恳切地看着钱北望。他知道金钱并不被这些科研人员看重。他们追求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是研发的突破和成功。所以,最后一个条件才是最吸引人的。
他快速计算一番,又道,“虽然有画大饼的嫌疑,但这款产品如果能够获得成功,华国高奢护肤品市场一定会被我们占领。1800亿至2200亿,这是华国高奢护肤品市场的年利润,并且这个市场仍在以每年10%至15%的速度增长。如果我们能够拿下30%的份额,那会是540亿至660亿的利润,而您的实验室可以从中获得54亿至66亿的研发资金。我对您的投资或许不是最多的,但我能保证给您的自由度一定是最高的。请您务必考虑我。”
说完,他倒了两杯伏特加,将其中一杯奉到钱北望面前,目光真挚。
钱北望被打动了。虽然沈总给的更多,但一切研发都在沈总的监管之下,预算审核也非常严格。在卫凌砚这里,他得到的是百分百的自由,这对科研人员来说很重要。
虽然目前这一承诺还是空头支票,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钱北望端起酒杯,露出笑容,“卫总,我们合作愉快。”
卫凌砚长舒一口气,仰头把酒一饮而尽,随后补充一句,“公司刚刚起步,之前计算的那些利润还需要我们共同努力。钱博士,希望您不要觉得我是一个只会空谈的人。”
钱北望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摇头莞尔,“卫总,我明白,虽然经历过失败,但我不惧挑战。”
两人轻轻碰杯,相视而笑。
沈鹤鸣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用含笑的目光看着青年。他享受此刻的陪伴,也享受培育一颗嫩苗的满足和喜悦。
喝完一杯伏特加,卫凌砚又满上四杯,感激地说道,“六叔,谢谢您提携我,我敬您一杯。李总,今天很高兴认识您,我也敬您一杯。陆律师,刚回国的时候,您帮了我很多,这杯酒您一定要喝。”
他对三人分别举杯,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李赟打趣道,“你这样就不懂规矩了。一杯一杯敬才能显出你的诚意,一次敬三人,滑头得很。”
陆宸笑着附和。
沈鹤鸣瞥去一眼,率先端起酒杯,“喝吧,难不成要我喂你们?”
李赟连忙端起酒杯。瞧瞧,又护上了!
陆宸一口气喝完杯中酒,嘱咐道,“小卫,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我两个女儿天天念叨你。”
卫凌砚连忙答应下来。
沈鹤鸣慢条斯理地喝酒,看着青年十分笨拙,却也非常真诚地与人交流。
十多分钟后,科拉斯单独回来了。他是法国某连锁医院的总裁,与万裕鸿基共同开发人体冷冻技术。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公事,没有触及核心机密。
卫凌砚安静地坐着,默默计算自己喝了几杯酒。两杯度数低的鸡尾酒,两杯度数高的伏特加,足够让他醉倒,却还能保持一部分理智。
他酒品很好,喝醉了不吵不闹,就是脑子转得很慢,像个卡顿的机器人。他确信自己不会发酒疯,也不会乱说话,更不会在沈鹤鸣面前出丑,才敢这样做。
眼皮很沉重,眨得越来越缓慢,生理性的泪水浅浅地溢出一些,打湿了花瓣一般浓密的睫毛。沈鹤鸣侧过头想问卫凌砚一句话,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
眼尾是绯色,面颊是桃红,鼻头淡粉,嘴唇朱赤,这张脸简直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
沈鹤鸣眸色微暗,伸出手抹开青年额头的发丝,仔细看了看他迷离的双眼,无奈地笑起来,“走吧,卫凌砚喝醉了,我送他回家。”
李赟等人没有意见,纷纷起身。
“你们带司机了吗?”
李赟摇头。陆宸拿出手机找代驾。科拉斯和钱北望住在会所对面的酒店,走路五分钟就到。
沈鹤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几个保镖说道,“你们派两个人开车送李总和陆总回家,到了给我打一个电话。”
两名保镖立刻走进来搀扶李赟和陆宸。
另外几个保镖护送科拉斯和钱北望去酒店。
沈鹤鸣安排好客人,转身回到包间。
卫凌砚坐在沙发上,长腿曲起,膝盖并拢,两只手捧着一个空酒杯,眼睛一眨一眨,语速慢吞吞地问,“六叔,他们怎么走了?”
沈鹤鸣揉了揉他乌黑的发丝,轻笑道,“他们回家了,走吧,我们也回家。你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让沈鹤鸣背我?卫凌砚慢吞吞地思考了片刻,心中渴望,却还是摇头,“不用,你出门带这么多保镖,一定是遇到危险了。你背我的时候,万一有人袭击你怎么办?保镖也不能背我,保镖要保护你,我自己能走。”
国外每天都发生枪击案,卫凌砚的警觉性非常高。
沈鹤鸣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回答。都说酒后吐真言,卫凌砚的真言也太体贴,太可爱了。
沈鹤鸣坐到青年身边,叹息道,“卫凌砚,你别总是为别人考虑,你得多想想自己。”
卫凌砚侧过头看他,眼睛眨得很慢,仿佛在思考,表情却懵懂。
沈鹤鸣不由莞尔,架住青年的胳膊,把人带向门口。
卫凌砚的大脑塞满了引诱计划。沈鹤鸣主动来抱他,打破了边界,他也就顺势放纵一点。
当然,只是一点,不能太多。人设还是要保持的。他伸出手搂住了沈鹤鸣的腰,脑袋歪了歪,靠在沈鹤鸣宽阔的肩膀上。
沈鹤鸣果然没有介意,即使保镖们围拢上来,要求把卫凌砚接过去,他也没有丢开手。
“不用了,我来扶他。”
卫凌砚没被抛下,心里有些高兴,小声说道,“六叔,您看,我还能走直线。”
他一步踏着一步,尽量让自己走得稳当。
说到走路,职业病发作的他竟然变得活泼起来,“六叔,我给您演示一下我最拿手的几种模特步。”
他停下,站定几秒,率先迈出左腿朝前走,带起一阵风,“六叔,这个叫常步,特点是沉稳,笔直,有力。”
沈鹤鸣扶着他歪倒的身体,表情十分无奈,嘴上还得夸奖,“不错,走得很直,很有力。”
卫凌砚又站定几秒,率先迈开右腿,一边走一边讲解,“六叔,这个叫力量步,特点是自信、强势、凶猛。”
沈鹤鸣揉着他的脑袋轻哄,“走得很好,很凶猛,六叔都有点怕呢。”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站定几秒,率先迈开左腿,慵懒地走了一段路,“六叔,这个叫拖步,特点是随性、优雅、颓废。”
沈鹤鸣陪着他走走停停,完全不觉得厌烦,眼里弥漫着浓浓的笑意。
他对一旁的保镖吩咐道,“你把他喝醉的样子拍下来,视频稍后发给我。”
保镖愣住。老板怎么会提出这种恶趣味的要求?但他没敢多问,回神后连忙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制功能。
沈鹤鸣把卫凌砚的脑袋压在自己肩头,揉着他凌乱的发丝轻哄,“你刚才走得很好,六叔没看够,能不能再走一遍?”
卫凌砚思考了几秒,乖乖点头,“好,我再走一遍。六叔,我告诉你,我是T台的统治者。我要让你看看我的统治力。”
沈鹤鸣笑出了声,随后却暗了眸色。
若非喝醉了,青年不会露出真性情。他在工作中拥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峥嵘,摒弃这段糟糕的感情,他一定能过得更好。他的青春不应该是沈池的消耗品。
第66章
沈鹤鸣架着卫凌砚的胳膊,顺利来到会所后巷。一名保镖早已把车停靠在路边,敞开门等待着。
另外几名保镖用身体作盾牌,掩护两人蹬车。从这些小细节可以窥见,沈鹤鸣目前的处境的确很危险。
厚重的防弹车门被保镖用力关上,莱斯莱斯缓缓朝前开,几辆黑色越野车如影随形,慢慢变换阵型。
车厢里十分安静。
卫凌砚没有胡乱动弹,也没有嘟囔什么稀里糊涂的醉话,只是浅浅的呼吸,脑袋歪在沈鹤鸣宽阔的肩膀上。
沈鹤鸣以为他睡着了,垂眸看了看才发现他睁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眼神有些空茫。
沈鹤鸣不由低笑,抬起手揉了揉他额前的头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的语气很温柔,在耳边轻轻呢喃。
卫凌砚抬起眸子看他,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蒙在瞳仁上的一层薄泪是很柔软的东西,触及到了沈鹤鸣的内心。
沈鹤鸣一只手贴着青年滚烫的脸,再度询问,“想什么呢?可不可以告诉六叔?”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然后轻轻摇头,“你不是六叔,你是沈鹤鸣。”
沈鹤鸣颔首表示赞同,“对,我是沈鹤鸣。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卫凌砚叫了一声,“沈鹤鸣?”
“嗯?”沈鹤鸣垂眸凝视他,唇角噙着纵容的浅笑。
卫凌砚想往他怀里钻,想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搂住脖颈,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但喝醉了并不代表失智,他的人设不允许他这样做。梦想近在咫尺,唯有耐得住,拿得稳,才能取得收获。
他一下一下眨着眼睛,慢慢说道,“沈鹤鸣,你是我的贵人。”
沈鹤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是很多人的贵人,他短暂的出现,伸手扶上一把,随即忘到脑后。别人能不能为他带来利益和回报,很多时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唯独怀里这一个,他一定会极尽所能地攫取。他什么都可以给,除了离去的自由。
卫凌砚用脑袋蹭了蹭沈鹤鸣的肩膀,小声说道,“贵人扶一步,胜过十年路。沈鹤鸣,你今天帮我省了十年弯路。”
沈鹤鸣低沉地笑了笑,“你还知道这句话?”
卫凌砚点点头,“我当然知道,我小学是在国内读的。”
沈鹤鸣极为耐心地哄道,“那你很厉害了。”
卫凌砚似被勾起回忆,慢慢说道,“我真的很厉害。我从学校拿回来的奖状贴了整整三面墙。每次家里来客人,我姥爷都要拉着他们一起看那些奖状。他说我是卫家的希望。”
说着说着,蒙在眼珠上的泪水便落了下来。喝了酒,面颊太烫,泪水反而像是冷的,宛如风吹在脸上。卫凌砚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哭了。
沈鹤鸣用指腹擦去这些泪水。他知道,青年正在分享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这个时候必须凝神倾听。
卫凌砚说起了姥爷的坏脾气。被送去寄宿学校不久,姥爷就找到校长大闹一场,硬是办好了走读手续。
“……那个时候,姥爷在我眼里简直就是超人。我觉得外星人来了,姥爷都能把它们打回去。”
青年还在掉眼泪,却扬起一抹快乐的笑容。沈鹤鸣从储物格里取出纸巾,轻轻帮他擦泪。
卫凌砚停下话头,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其实我有一点恨我妈。她是苏建雄的帮凶。她间接害死了姥爷。”
沈鹤鸣捂住他痛苦弥漫的双眼,沉声道,“你当然可以恨她,这没什么不对。你已经长大了,能够分辨是非对错。”
卫凌砚闭着眼睛不说话,两只手轻轻抓住沈鹤鸣的手腕,睫毛在他掌心轻轻地颤。
沈鹤鸣微微叹息,磁性的嗓音像漂浮而来的一片海洋,将卫凌砚的悲伤包裹。
卫凌砚动荡的心慢慢恢复平静。他轻轻拉下沈鹤鸣的手,带着些恐慌说道,“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没回国,苏清会以特助的身份待在你身边。你会像帮助我一样去帮助他。如果我不存在,你给的一切其实都是苏清的,对吧?”
沈鹤鸣低沉地笑了。
他把青年额头的发丝抹上去,让这张绯红的脸露出来,深深望着这双刚才还流着泪的眼睛。
“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说?比如掠夺气运、改天换命之类的?”
卫凌砚没说话,却忽然捂住裤兜,那里面放着他的手机。
沈鹤鸣又好笑又好气。还真让他猜对了。
他用手托住青年的下颌,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十分严肃地问道,“你既然这么担心苏清,我帮你对付他怎么样?我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卫凌砚愣住。
沈鹤鸣盯着他,语气变得玩味,“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先说好,请我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卫凌砚终于反应过来,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鹤鸣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问道,“卫凌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独立?”
卫凌砚反问,“独立不好吗?我姥爷说人一定要独立,像我妈妈那样,长大就废了。我做得很好。我七八岁就会煮饭洗衣,我姥爷一直夸我。”
沈鹤鸣摇头,“你姥爷看错你了。卫凌砚,其实你一点也不独立。”
卫凌砚呆住。这个说法显然颠覆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沈鹤鸣徐徐说道,“你是你妈妈的孩子,基因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们会把最好的,以及最坏的那些东西,全都保留在血脉里。”
卫凌砚恐惧地睁大眼睛。
沈鹤鸣缓缓说道,“卫凌砚,或许在别人眼里,你的形象是一棵树,你一个人活得很好。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在深入了解之后,我发现你其实是一株菟丝子。远离人群独自生活只是你应对残酷环境的策略。菟丝子需要缠绕树木才能生长,偏偏你遇到的是沈池那种歪脖子树。他的树干是空的,给不了你营养和支持。你如果压得太重,他反而会率先垮掉。所以你对他不敢抱有希望。”
沈鹤鸣不知想到什么,竟是温柔地笑了笑,“你很缺爱,也很缺安全感,我给你一点关心,你就感激涕零。我给你帮助和扶持,你就自然而然地依赖我,还开始患得患失。”
沈鹤鸣捏住青年的脸,嗓音低沉,“你看,这才是你的本性。你的内心是一个空洞,为了填满它,你对感情有着超乎寻常的需求。无论是沈池还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满足你的需求。”
自己是一株菟丝子?自己和母亲没有任何区别?这种说法戳痛了卫凌砚的心,也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开始挣扎。
沈鹤鸣禁锢他,附耳低语,“菟丝子是植物界的杀手,如果选择一棵普通的树寄生,它们只会把宿主活活吸死。卫凌砚,如果不想你母亲的悲剧重演,你最好是离开沈池,去找一棵靠得住的树。只有足够粗,足够高的树干才能供你攀爬,让你获取阳光和水分。你和沈池从根源上就不合适,你们在一起只能是互相伤害。希望你酒醒之后还能记得我的告诫。”
卫凌砚的大脑很卡顿,根本无法理解话中的深意。
他只觉得慌乱,难过。他最害怕的就是重蹈母亲的覆辙。他爱沈鹤鸣,爱得很恐惧。
沈鹤鸣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他的要害,他忍不住挣扎推拒。但他并不想真的逃走,他可以一边爱一边恐惧。
他似乎真的像沈鹤鸣说的那样……
劳斯莱斯正好停稳,司机没敢回头,轻声提醒,“沈总,到了。”
沈鹤鸣看着青年抗拒的侧脸,无奈叹息。
几名保镖围拢过来,首先确定四周是否安全,然后才拉开车门。
沈鹤鸣扶住卫凌砚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家。”
卫凌砚低着头没有说话,步子有些凌乱,更乱的是他的思绪。
两人沉默着走进家门。
“楼上开始装修了吗?”把人搀扶到沙发上坐稳,沈鹤鸣拿来一双拖鞋。
卫凌砚木愣愣地换鞋,眼睛微微泛红,“装修了。”
“会很吵吗?”
“不会。”
“想洗澡吗?”
“想。”
“我帮你放水。”
“我也一起去。”
两人走进浴室,一个往浴缸里放水,一个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喝醉了,脑子卡顿,卫凌砚真的没有办法深入去分析那套菟丝子的理论。慌乱平息之后,他忖道:要放弃吗?然后,那些恐惧就尽数消散。
已经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放弃?
三秒钟之后,卫凌砚做出一个决定——他要继续引诱沈鹤鸣,不露骨,不低俗,也不下流。
用隐晦的方式,在人设允许的最大限度之内,他要抓住沈鹤鸣的心。
沈鹤鸣说得对,他真的无可救药。
思绪纷乱中,卫凌砚慢慢掰开皮带的卡扣,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真丝纯黑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轻轻拽出,凌乱垂落,纽扣慢慢解开,衣襟缓缓半褪,搭在肌理分明的臂弯。
他袒露着玉石一般的胸膛,紧致的腹肌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浸透酒气的皮肤春潮泛滥。
只花了三秒钟,他就已经想明白了,哪怕沈鹤鸣是一把锋利的刀,他也会迎着刀尖向前。
真是可悲,他血脉里果然留存着母亲最劣质的基因。
第67章
卫凌砚没有脱光。
引诱这个词的重点在于“引”。
衣衫半褪,沉默不语,安静等待,这叫“引”。脱光了扑上去,那叫“送”。如果沈鹤鸣无意于此,只会觉得他低俗下流。
卫凌砚挽起裤腿,去解袜夹的卡扣。
他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去看沈鹤鸣的反应。他只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
弯下腰的时候,他全身紧绷,让背部的肌肉隆起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沈鹤鸣站在他身边,他知道从沈鹤鸣的角度往下看,自己宽阔的后背和劲瘦柔韧的腰,一定会是最引人瞩目的部位。
摄影师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他的背部如果打上光影,将会是全世界最性感的油画。
喝多了酒,低头的时候血液冲上大脑,有些眩晕,卫凌砚的呼吸渐渐急促。
袜夹的卡扣有些难解,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他在引诱沈鹤鸣,他想让这个男人为自己神魂颠倒。他太贪婪了。可他控制不了。
卡扣似乎变得更难解开,卫凌砚的呼吸声越发急促。
沈鹤鸣眸色暗沉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欲望,勉强克制了一些才叹息着半跪下去。
“我帮你解。”
他握住青年笔直的小腿,轻轻去掰卡扣。
卫凌砚想踢开他,却没敢真的抬脚,只是动了动膝盖。
“我不要你帮忙。”他嗓音沙哑,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沈鹤鸣用力握住青年绵软的小腿肚,迫使对方抬起脚,踩在自己半跪的膝盖上。
他声音低沉地询问,“你在委屈什么?我有欺负你吗?”
卫凌砚用力踩他的膝盖,轻声说道,“我和我妈妈不一样。”
原来还在为了这个生气。沈鹤鸣很是包容地笑了笑,慢慢说道,“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恋爱脑是一种错。如果有的选,谈恋爱的时候,人人都会想要一个真挚的伴侣。只有受虐狂才会找那种三心二意,自私自利的人。”
卫凌砚踩膝盖的力度放轻了。
沈鹤鸣握住他伶仃的脚踝,手掌用力往下压,让青年踩得更重一些。
“如果你母亲遇到的是一个好人,她不会受到伤害。她会照顾丈夫、孝顺老人、经营家庭、生儿育女。所以,她最大的错误不是恋爱脑,是识人不明。”
卫凌砚认真听着,薄唇紧抿。
沈鹤鸣一只手握着青年的脚踝,一只手轻轻捏住对方柔软的小腿肚子,不再去解袜夹的卡扣。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卫凌砚,不想变成你母亲那样,你也要学会识人。你觉得沈池是一个好人吗?那我问你,他和苏建雄有什么区别?和他分开,你才能摆脱你母亲的悲剧。”
话落的瞬间,沈鹤鸣轻轻掰开了卡扣。
青年的小腿已经被勒出一圈红痕,印在细腻冷白的皮肤上,带着凌虐的美。鼻端仿佛嗅到了香甜的血腥味,这一幕足够引发沈鹤鸣骨子里的兽性。
他用力捏住青年的脚踝,眸色幽暗地盯着红痕。半跪的姿势帮他掩盖了一些丑态。他喝了很多烈酒,却没有感觉到丝毫醉意。但此刻,他仿佛有些热血上涌。
卫凌砚轻轻抽了抽自己的腿。
沈鹤鸣立刻放手,却又抓住青年的另一条腿,依旧放在自己膝盖上,挽起裤子,仔细掰开卡扣,取下袜夹。
他慢慢褪去青年的两双袜子,温声安抚,“如果换一个人,我不会说这么多。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这一点,卫凌砚当然知道。
沈鹤鸣何止没有恶意。遇见他的第一面、第二面,分开十年后的再度相见,他一直都在给予帮助。他是卫凌砚灰暗人生里的太阳。
如果没有沈鹤鸣,卫凌砚的墓碑已经长满青苔。
心里盈满强烈的感激、动容和爱意,卫凌砚忽然觉得,哪怕自己用全部生命去讨好沈鹤鸣,仿佛也是没有错的。像母亲那样盲目地去爱,因为对象是正确的,也就不会遭到抛弃。
他踩着沈鹤鸣的膝盖,默默地不说话。
沈鹤鸣也不需要他说话。
沈鹤鸣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摩挲着他戴在无名指上的黑曜石指环,赞道,“今天这套穿搭很好看,很衬你肤色。”
卫凌砚抬眸看他,问道,“你也会注意别人穿搭?”这显然是一句试探。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沈鹤鸣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即便他对此已经有了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规劝他,帮助他,可以是好心好意,但眼里有他,时刻关注他,那就不一样了。
沈鹤鸣轻声笑了笑,“你穿什么都好看,想不注意都难。”
卫凌砚低下头,眼里的委屈已经消散,只剩下湿漉漉的软。原来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沈鹤鸣轻轻脱下这枚黑曜石戒指,放在一旁的洗手台上,然后又慢慢解开青年的手表。他抬头看了看,发现卫凌砚并未戴项链或耳钉,虽然省了他的事,却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原来照顾爱人是这种体验,心里总感到细微的不足和缺失,又找不到具体的点。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句俗语竟是这么来的,形容得真贴切。
沈鹤鸣忍不住轻笑,扯了扯青年半褪在臂弯里的真丝衬衫,问道:“需要我帮你脱掉吗?”
卫凌砚摇摇头,身体前倾,双手垂落,让衬衫顺着胳膊滑下。
沈鹤鸣捡起衬衫,搭在手臂上,借以挡住下腹的胀痛,站起身问道,“需要我帮你脱裤子吗?”
卫凌砚还是摇头。
沈鹤鸣抬起手腕看表,“我帮你煮醒酒汤,你自己洗澡。喝醉了不能泡太久,半小时之后,你必须从浴缸里出来,好吗?”
卫凌砚慢慢眨着眼睛,缓缓点头。
沈鹤鸣退出浴室,贴心地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欲望很凶猛,但他知道,在青年半醉的情况下仓促得到对方的肉体,他之前所说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越是难忍,越是需要克制。尊重与呵护,不是随随便便给出的承诺。
卫凌砚靠倒在瓷砖上,闭上眼睛沉思良久,忽然便无声无息地笑了。他的引诱好像没有成功,沈鹤鸣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温柔体贴,却又保持着边界与隐忍。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花费十年时间去追逐对方。他喜欢的不是一个虚幻的想象,是比想象好上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这次引诱不成功,下次用什么办法?今天实在是机会难得。
卫凌砚思考着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脱掉裤子,跨进浴缸。
沈鹤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冷藏矿泉水,一口气喝完大半瓶。等到身体的热度降下去一些,他才拿出手机搜索醒酒汤的教程。他以前没煮过东西,但他从今天开始可以学。一个人过日子和两个人过日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把食材放在流理台上,他转身回到浴室,轻轻敲门,沉声唤道,“卫凌砚?”
卫凌砚整个儿浸在水里,还在思考之前那个问题。今天机会难得,不可错过。这么好的沈鹤鸣,他真的很想快点得到。
听见声音,他从水里钻出来,回应,“怎么了?”
“没什么,我怕你喝醉了晕倒在水里。我每隔五分钟过来叫你,你不答应我就破门了。”
卫凌砚抓着浴缸边沿,闷闷地说道,“好。”
沈鹤鸣的脚步声再度远去。隔了五分钟,他还会再来,不回应的话,他就会闯进来,这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卫凌砚从未想过那样做。太露骨就是低俗。
二十分钟后,卫凌砚洗完澡,从浴缸里出来,沈鹤鸣果然言出必行,已经接连在门口唤了四次,确定青年没有淹水才离开。
卫凌砚用毛巾擦掉身上的水珠,从洗脸台的抽屉里取出一瓶山茶花精油,均匀涂抹在皮肤上,又从下一格抽屉里取出一件纯黑真丝浴袍,松松地系上腰带。
然后他就坐在马桶盖上发起了呆。
泡了一会儿热水,酒气非但没散,反而顺着血液弥漫开来。他的大脑依旧是卡顿状态,行动非常迟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等待。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待。
他不能放过今天的每一次机会。
片刻后,沈鹤鸣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嘟嘟两声轻敲,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些担忧,“卫凌砚?”
这一次,卫凌砚没有回应。他慢慢往后靠,背部紧贴着冰冷的瓷砖,眼睛空茫地看着天花板。
一束射灯在他头顶打下微白的光。他的两只手懒洋洋地摆在大腿上,手掌向上摊开,伶仃手腕攀爬着几条微微搏动的蓝紫色血管,看上去那么富有生机,却又显得脆弱。
纯黑浴袍有些松散,露出一大片胸膛,玉石一般散发着细腻的光。深V领口延伸向下,隐约可以窥见腹肌紧致的轮廓,衣摆在大腿处散开,露出更为细腻白嫩的腿根。最隐秘的部位完全遮挡,留下无尽想象。
半空中漂浮着浓浓的潮气。从他皮肤深处散发的幽香与这潮气交融,带上了暧昧至极的暖。
沈鹤鸣接连叫了好几声,焦急撞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瞳孔紧缩的一瞬,鼻端也冲进来一股香气,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眩晕。
他站在原地,蹙着眉,似乎满脸担忧,实则牙根正隐隐发痒。压抑的兽性让他很想掠夺些什么,侵吞些什么。
他站定几秒,然后才走进去,垂眸看着青年。青年喝了酒,表情有些呆,正仰着头空茫茫地看着他。
沈鹤鸣胀得厉害,为了掩盖自己的丑态,蹲下身捡起地上胡乱丢掉的长裤和内裤。
卫凌砚转了转眼珠,继续空茫茫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沈鹤鸣把内裤攥在手心,把长裤搭在臂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有些沙哑,“你没带换洗衣服进来?”
卫凌砚愣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
沈鹤鸣盯着他身上的那件真丝纯黑浴袍,目光极快地掠过下摆,面容有些紧绷地问,“你里面什么都没穿?”
卫凌砚喝了酒又泡了澡,面颊绯红一片,慢慢地闭上眼,半湿的睫毛一簇一簇黏连,轻轻地颤。他没说话,面上的红潮却蔓延到胸膛,好似开出一片桃花。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等着,我去衣帽间帮你拿。”
他匆匆离开了。卫凌砚是他遇到过的最磨人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卫凌砚才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湿意。
诱惑是一个多纬度的词,它可以是一种视觉、也可以是听觉、嗅觉、触觉,甚至味觉。但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感觉。
所以卫凌砚什么都不用做。身为顶级超模,坐在原地,摆出姿态,释放诱惑的气息,引来关注的目光,这是他的专长。
那错位的情感总算是纠正过来了吧?现在的沈鹤鸣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规劝他和沈池分手?
现在的沈鹤鸣是一个不偏私的长辈?还是一个心存掠夺的猎手?
沈鹤鸣没有去衣帽间,而是快速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之前的那瓶冷藏矿泉水,一口气喝完。
他很少这样急躁。他预感到,自己的兽性快要失控。脱掉这身人皮,只怕会吓到青年。
想要尊重、呵护心中所爱之人,竟然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第68章
沈鹤鸣喝完一瓶矿泉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阳台,把卫凌砚换下的衬衫和裤子放进洗衣篓。明天早上,家政会把这些衣服送去干洗。
至于那件内裤……
这么私人的物品,却交给一个陌生人处理,沈鹤鸣忍不住皱眉。他连自己的内裤都没洗过,这会儿却能毫无负担地打开水龙头,涂上香皂,耐心十足地搓了又搓。
阳台上没有晾晒衣服的地方。室内设计师描绘蓝图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它的主人会需要这项功能。
沈鹤鸣只好把内裤放进烘干机。
洗了手,擦去水珠,他走进衣帽间,四下看了看。青年的穿衣风格很特别,尤为钟爱衬衫,各种各样的款式和颜色挂成一排,但统一的风格都是优雅、慵懒、华丽、性感。
打开抽屉,储物格里的内裤也是类似的风格。沈鹤鸣挑出一件,慢慢走向浴室。
掌心里攒着小小一块布料,纯黑色,偏偏卫凌砚的皮肤很白,雪一样,泛上红潮的时候极为惹眼。他穿上是什么模样?
沈鹤鸣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池曾说有商家找卫凌砚拍内裤广告,子弹款。他很生气,当场就回绝了。
那时的沈鹤鸣没有太直观的感受,可现在……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一张阴沉的脸,沈鹤鸣愣了愣,然后才扯开一抹温和的笑容。
与此同时,卫凌砚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马桶上。他没能等来沈鹤鸣的回馈,想象中的破门而入,激烈拥吻,抵死缠绵,全都成了泡影。
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烘干机运作的声音,卫凌砚微微抬起泛红的眼眸,愣了几秒,然后便捂住了弯起的薄唇。
没有越界,没有失态,不曾被欲望掌控理智。这才是沈鹤鸣。
虽然白忙活一场。
但是,真好啊……
卫凌砚靠着冰冷的瓷砖,眼眸里缓缓流转着滚烫的爱意。
沈鹤鸣在外面礼貌地敲门,低声询问,“卫凌砚,我能进来吗?”
卫凌砚“嗯”了一声,微微带着些鼻音。
沈鹤鸣推门进去,递上裤子,“穿好了出来喝醒酒汤。”
他没有多留,甚至也没有多看。浴室里的潮气全都带上了青年的体香,一个劲地往他毛孔里钻。分明是凝结的水珠,却带来火焰灼烧的痛感。目光触及青年那张异常艳丽的脸庞,以及那副完美到令人产生吞噬欲望的躯体,他的理智会更快消融。
卫凌砚接过裤子,看着沈鹤鸣转身离开。玻璃门上映出一张酒后半醉的脸,以及眼里微微的眷恋。
沈鹤鸣真的很温柔,很体贴,也很有分寸感。克己复礼,儒雅矜贵,这八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卫凌砚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想着沈鹤鸣的好,感觉有些失望,又莫名觉得温暖。他好像每过一天就更爱沈鹤鸣一点。
笨手笨脚地穿好裤子,卫凌砚慢吞吞地来到餐厅。
沈鹤鸣早已盛好醒酒汤,坐在餐桌边等待。他转过头,目光快速打量青年。腰带松了,领口太深,胸膛露出一大片,腹肌也若隐若现。皮肤像浸透花汁的玉石,白嫩里处处带粉。
沈鹤鸣喉结微滚,面上却不动声色,拉开身旁的一把椅子。
“过来喝汤,喝完了睡觉。”
卫凌砚呆呆地站了几秒,然后才走过去坐下。汤很热,他舀了一勺,极有耐心地吹,嘴唇一会儿撅起一会儿抿着,动作一板一眼,很可爱。
沈鹤鸣很想拿出手机拍照,或者录一段视频,却又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做这种事非常突兀。他微微眯眼,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完美掩盖了他骨子里的凶狠和贪婪。
卫凌砚终于吹凉了一口汤,喝下去,五官立刻皱起。
沈鹤鸣看着好笑,故意问,“好喝吗?”
卫凌砚没有马上回答。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又一板一眼地吹凉一口汤,送入嘴里仔细品尝,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
“好喝。”
沈鹤鸣揭穿他,“我自己尝过,很酸。你对我撒谎。”
卫凌砚低头喝汤,没敢接话。
沈鹤鸣盯着他的侧脸,叹息道,“我照顾你一晚上,你就不能说几句让我高兴的话?”
“说好喝也不行吗?”卫凌砚一口一口喝汤,眼睛瞟了一下,轻声询问。
“不行。”沈鹤鸣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抹到脑后,哄道,“卫凌砚,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你说几句让我开心的话,我给你奖励。”
卫凌砚喝了一口热汤,嗓音有些软,“什么奖励?”
沈鹤鸣斟酌道,“我给你的公司注资,只要10%股权,不参与决策。不附带业绩承诺条款。不会要求你必须在五到七年之内上市,没有退出机制。这算不算奖励?”
这已经不是奖励,而是带飞了。卫凌砚的大脑很卡顿,却也立刻激活了事业心。
他确认道,“真的?”
“真的。”沈鹤鸣颔首。
卫凌砚安静坐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汤好酸,你的手艺好差。”
抱怨的口吻,一点儿也不客气。即使不用大脑去思考,卫凌砚仅凭本能也知道现在该如何讨好沈鹤鸣。
沈鹤鸣在逗弄他,就像逗弄一只猫。猫咪翻开肚皮固然可爱,但如果用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探出乳牙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带来的感觉会更微妙。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策略不是顺从,而是忤逆和得寸进尺。
卫凌砚用汤勺敲了敲碗沿,语气理所当然,“醒酒汤好像有很多种做法,沈鹤鸣,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下回给我煮一碗甜的。”
沈鹤鸣盯着他,眸色格外暗沉。
卫凌砚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由紧紧捏住汤勺。
近乎窒息地等待了几秒,沈鹤鸣忽然低沉而又愉悦地笑起来。
一个娇气的卫凌砚。一个会挠人,会发号施令,会把索取视作理所应当的卫凌砚,真是鲜活可爱。
卫凌砚看着他笑,眼神茫然又期待。
这是成功了?
沈鹤鸣靠向椅背,语气餍足,“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带你去钱博士的实验室看看他的研究成果。然后我们讨论一下股权融资的具体方案。”
卫凌砚轻轻点头,眸子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潮气。
沈鹤鸣笑着说道,“我回去之后就在网上找一找教程,下次给你熬一碗甜的醒酒汤。”
卫凌砚有些头晕,又有些高兴,端起碗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放下碗,他尽量不让五官皱起,小声道,“其实这一碗也还好,慢慢品的话会有一点回甘。”
沈鹤鸣又一次被逗笑,忍不住问,“卫凌砚,我发现你每次都能精准地把控我的心理,你是不是专门研究过如何讨好我?在本子上记笔记,每天都要复习演练那种?”
卫凌砚呼吸一窒,耳朵由粉色飞快变红。
沈鹤鸣本是随口一说,看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廓,心尖不由微微一动。还真让他猜中了?
青年脸皮薄,这个话题不应该再深入。可沈鹤鸣心痒难耐,于是换了一个更委婉的方式询问,“卫凌砚,再过两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你有没有提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很少有人会提前两个月准备生日礼物,如果真有,那就表明他们心里时时刻刻都挂念着那个特殊的日子,并且极为看重过生日的人。
这是一种试探。沈鹤鸣对此没有多少期待。哪怕是宠爱他的父母,也得在助理的提醒下才能想起。而助理之所以记得是职责所在。
卫凌砚捏勺子的手轻轻一颤,眼睛快速眨了眨,耳朵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
太可怕了,难道沈鹤鸣有读心术?
看见他害羞的反应,沈鹤鸣不由愣住,心里那点可有可无的期待忽然膨胀成巨大的喜悦。生日还没到,礼物也没看见,可青年慌乱的反应却早已满足了他最深的需求。
他捏住青年羞红的后颈,沉声追问,“真有礼物?”
卫凌砚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他知道自己喝醉了,卡顿的大脑和迟钝的身体发挥不出精湛的演技,无法将这事掩盖过去。而沈鹤鸣眼神这么锐利,一定能洞悉他的谎言。
欺骗会降好感度,如实回答,反而会获得沈鹤鸣的喜欢。
卫凌砚在一点一滴积累着沈鹤鸣的喜欢,就像在收集一幅全世界最复杂的拼图。每一个碎片都不能丢。
他抬起头问道,“你想现在就看看吗?还没完全准备好,只是半成品。”
沈鹤鸣放开他的后颈,眸色变得极为深邃。
审视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卫凌砚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手,慢吞吞地说道,“你等一下。”
他走进厨房认真洗手,出来之后又抽了几张纸巾擦手,确认两手洁净干燥,这才带着沈鹤鸣来到书房。
书桌上铺着一块洁白的布,布上摆放着一个圆形的,类似团扇一样的东西。
沈鹤鸣走近了才发现,那是镶嵌在绣绷里的一块深蓝色手帕,帕子上用丝线绣出一只振翅长鸣的仙鹤,果然是半成品,翅膀的黑色还没填满,插着一根绣花针。
沈鹤鸣愣住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卫凌砚准备的礼物竟然是这个。亲手绣的一块帕子,一针一线都仿佛藏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忍了忍,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朗笑起来。
真是巨大的反差,完全出人意料。青年长着这么艳丽的一张脸,毒蛇一样具有攻击性,内里却如此柔软温慧。
“妻子”这个陌生的名词,忽然在沈鹤鸣的脑海中有了具体的形象。
第69章
沈鹤鸣慢慢走到书桌边,看着这块绣了一半的手帕。
类似的东西,他收到过不少。很多高定品牌会在每一季上新的时候送来几盒手帕,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市面上售价几千块的东西,在沈鹤鸣这里跟抽纸没什么两样。
可这条手帕很不一样。
他眼里溢满说不出的喜爱,伸手想拿起来看一看。
卫凌砚抓住他的手,“不要碰。”
沈鹤鸣挑眉,“送给我的礼物,我还不能碰?”
卫凌砚认真解释,“布料弄脏了可以洗,丝线要是弄脏了,刺绣的时候会带进去,好好的一幅作品就毁了。”
沈鹤鸣莞尔,“你是不是有强迫症?丝线弄脏了绣成图案也是可以洗的。”
不是强迫症,是用了太多心思,接受不了一点点瑕疵。卫凌砚没法解释这种心情,摇头道,“万一洗不干净呢?反正我心里会难受。”
沈鹤鸣忽然就懂了。如果不是太看重这份礼物,卫凌砚不会这样。对待礼物尚且如此,那么对待收礼物的人呢?他又是怎样一种态度?
他对自己的讨好,真的与旁人一样,只是为了攀附?不,不是的。他早就已经移情,只是他自己还不清楚,甚至有些逃避。
沈鹤鸣望着青年,眼里带着审视,眸色异常晦暗。
“这真是你自己绣的?”
卫凌砚点点头,“嗯。”
“我不信。你绣几针给我看看。”
卫凌砚摇头,“我今天喝醉了,眼睛有点花,万一下错了针,整幅作品都得拆掉重新绣。”
沈鹤鸣有些失望,却没再提出要求。
卫凌砚不忍看他失望,慢慢说道,“但是我可以用缝纫机绣一朵祥云给你看看。祥云图案很简单,不怕下错针。”
桌上放着一包消毒湿纸巾,他抽出一张,把刚刚才洗干净的手反复擦了擦,又用干的纸巾再擦一遍,然后才拿起绣绷。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幅作品,连拿它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沈鹤鸣眸光闪动。
卫凌砚拆开绣绷,拿着手帕走向放置在角落的缝纫机。
沈鹤鸣跟过去,看着青年坐下,装好白色绣线,两只手撑开布料,脚下踩着踏板,快速而又均匀地绣好一朵轻灵的祥云。
针尖就像他的画笔,不管多复杂的线条都能自然而然地涂抹上去。
他一边踩踏板一边解释,“我在欧洲进修的时候遇到一位苏绣传承人,她在那边宣传我国的非遗文化。我很感兴趣,跟在她后面学,但我学的时间太短,技术不是很好,只能绣这种简单的图案。”
沈鹤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问道,“用缝纫机都能绣出这么复杂的纹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卫凌砚飞快瞥了沈鹤鸣一眼,语气有点小得意,“无他,唯手熟尔。”
沈鹤鸣愣了一秒,随后朗声大笑。
今天晚上,他见到了平常很难见到的卫凌砚。原来青年也可以活泼,任性,骄纵,嘚瑟。
“真的很厉害。”沈鹤鸣轻轻鼓了一下掌。
卫凌砚已经飘了,剪断线头,另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声音带着上扬的尾调,“刚才那个叫眼睛朵云,比较简单,我再给你绣一个复杂一点的,叫行云。”
沈鹤鸣脸上的笑容收不住,“好。”
缝纫机嘟嘟嘟地响,几分钟时间,一朵更复杂,更精美的祥云便绣好了。卫凌砚没说话,默默把帕子摊开,挪到沈鹤鸣眼底,示意沈鹤鸣好好欣赏。
沈鹤鸣认真欣赏着。
卫凌砚半醉之后话有点多,不由自主地说道,“其实我对这件礼物不是太满意。它少了一点我的个人特色。我希望你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打开一看就能知道这个是我送的,跟那个蛇形领带夹一样。至于怎样添加我的个人特色,我还得好好想一想,以后有可能会改动一下图案。”
沈鹤鸣深深看着他,忽然问道,“卫凌砚,对沈池,你也会这样花心思吗?”
卫凌砚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而且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沈鹤鸣不会问得这么直白。
今天晚上,沈鹤鸣说了太多类似的话,每一句仿佛都藏着深意与玄机,每一句都让卫凌砚心惊肉跳。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沈鹤鸣的用意,并因此而产生了某种狂热的念头。可他知道,自己半醉的大脑无法处理重大的突发状况。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缓一缓,想好了再踏出下一步,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现在,沈鹤鸣又抛出一个明显带有试探意图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
明明告诫自己要谨慎,可强烈的妄念促使卫凌砚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想要跨出这一步。他想要让沈鹤鸣知道,自己对他很不一样。
“我对沈池不会花这么多心思。”他摇头。
沈鹤鸣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极为幽暗。他盯着青年的脸,追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用。对沈池花再多心思也得不到回馈。他心情好的时候,对我也好。他心情差的时候,对我也差。我无论付出多少,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当然。你说得对,沈池靠不住,他是没有心的人。我跟他在一起,只是一种生存策略。”
这些话不是假的。起初卫凌砚也想和沈池做朋友,但沈池却只是把他当成一条狗。等到他十四五岁开始发育,变得高大又漂亮,沈池才渐渐把他当成一个人。
但那个时候,卫凌砚已经不需要朋友了。他一直维系着与沈池的关系,只是妄想着有一天能通过对方见到沈鹤鸣。
他现在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告状诉苦,而是为了博取沈鹤鸣的同情和怜悯。
电视剧里,女主角总会对男主角说:“你只是在可怜我!我不要你的怜悯!”她带着怨恨的表情,眼里含着痛苦的泪水,仿佛男主角对她的爱,只因“怜悯”二字就变成了廉价的东西。
看见这种剧情,卫凌砚总会忍不住打出一个问号,他完全无法理解。
怜悯是缔造一段亲密关系的起点,不断博取一个人的怜悯,很容易就能攻破这人的心防。怜悯是最容易转化为珍惜和爱意的一种情绪,值得好好利用,反复利用。
女主角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女主角真应该学一学心理学。
沈鹤鸣压抑着情绪,确认道,“你跟沈池在一起,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因为爱?”
卫凌砚轻轻点头,“对。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活下去。他能带我脱离当时那种生活。我家的房子被拍卖了,我妈住院,需要一大笔医疗费。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流浪。我试着找几份工作赚钱,却总是遇到黑心老板。”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鸣,眼里藏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华国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虽然没长开,五官的轮廓已经能看出优越。他在美国的街头流浪会遭遇什么?”
沈鹤鸣呼吸一窒,眼神骤然锐利。
卫凌砚垂下眸子,慢慢说道,“我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脏,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没有钱,日子真的很难熬。我卖过血,吃过垃圾桶里的食物,也当过乞丐。我甚至想着,要不然去混黑帮好了。为了一口吃的,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卖掉。”
对于如何博取沈鹤鸣的怜悯,他已经很熟练。
沈鹤鸣心脏隐痛。
卫凌砚抬起濡湿的眸子看他,笑了笑,“这时候,沈池出现了,他说他可以给我妈妈付治疗费。他还说他可以给我房子住,送我东西吃,让我活下去。你说我跟不跟他走?”
沈鹤鸣说不出话。
那时候,遇到卫凌砚的人,怎么偏偏就是沈池?原来他们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感情基础。原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卫凌砚看着沈鹤鸣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
沈鹤鸣漆黑的眼眸映出他纯白的脸,心里的波涛更为汹涌。他伸出手,用尽了所有克制力,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此时应该给予一个拥抱,但他害怕自己会狠狠把青年揉碎。
卫凌砚看着他,目光清澈,“沈鹤鸣,你是第一个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对我好的人。生活中,工作上,你都给了我很多帮助。刚开始我也有点忐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待遇。我也没有能力给你同等的回报。所以我只能在生活中,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尽量的给你我能给的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沈鹤鸣摇摇头,“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静默几秒,他忽然重拾之前的话题,“卫凌砚,你说你要修改帕子上的图案。你准备怎么改?”
卫凌砚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我想把这个娃娃绣在仙鹤背上。这叫白鹤童子图,意喻吉祥长寿。”
沈鹤鸣盯着照片,只看见一个圆滚滚的,煤气罐罐一样的小娃娃,蜷着小手小脚侧躺在床单上,露出小半个肉嘟嘟的胖脸和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顿时笑起来,“这娃娃真可爱。”
卫凌砚凝望着他,说道,“这个娃娃是我小时候。”
沈鹤鸣笑容微敛,随后眸色加深。他今天进行了很多试探,铁了心要更进一步。
他一只手用力捏住青年后颈,沉声道,“卫凌砚,这就是你说的,需要添加的个人特色?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你把你自己绣在仙鹤的背上,你的潜意识在表达什么?”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胆怯地沉默着。他觉得沈鹤鸣应该能够感受到自己不曾说出口的心意。
沈鹤鸣果然懂了。他俯下身,在青年耳边低语,“卫凌砚,你渴望自由和解脱。在你的潜意识里,唯有我能带给你这些。”
卫凌砚的双眸泛出浅浅的泪光,眼神既恐慌又脆弱,仿佛被揭穿了内心不可言说的秘密。
沈鹤鸣低笑一声,语气变得极为温柔,“卫凌砚,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的感觉是正确的。你的潜意识没有欺骗你。”
卫凌砚轻轻颤了一下,呢喃道,“沈鹤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鹤鸣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青年潮红滚烫的脸颊,轻轻诱哄,“卫凌砚,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明白了,明天给我打电话。”
第70章
沈鹤鸣说:“卫凌砚,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明白了,明天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让我怎么想?朝哪个方向想?
卫凌砚红着脸,眼神也迷离,脑子一团乱。某个令人发疯的念头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害怕自己想多了,想岔了,举止太激进,反而惹得沈鹤鸣厌恶。
可是,沈鹤鸣发送的讯号,一举一动之间隐藏的爱意,真的太明显了。
他还把他的脸颊贴上来,耳鬓厮磨般轻蹭,这绝对不是一个长辈会对晚辈做的事。
为了平复心绪,卫凌砚的两只手用力压住深蓝色的绣帕,呆呆地看了许久,濡湿的睫毛一下一下轻扫,在眼底制造着阴影。
沈鹤鸣拿走那张煤气罐罐的照片,小心收入口袋,轻轻拍抚青年的肩膀,没再步步紧逼。
“别看了,该睡了。”
“好。”
卫凌砚站起身,把帕子装进绣绷,小心地摆放在书桌上,用白布盖好。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沈鹤鸣也跟进卧室,用遥控器调整着室内的温度。
“温度高一点比较好,酒精分解之后,体温会下降,冷气开得太大容易着凉。”
沈鹤鸣把温度打到26°,放下遥控器,抖开薄被,盖在卫凌砚身上。
卫凌砚的两只手乖乖捏住被角,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说话的速度特别慢,已经到了下一秒就会昏睡的程度,“我好像忘了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你能帮我想想吗?”
沈鹤鸣坐下,一只手搭在青年的枕头边,垂眸凝视他。
“好,我帮你想想。”
他拨开青年额前的一缕发丝。
卫凌砚湿着眸子看他,目光清澈柔软,像雨滴在草丛里积攒的一汪泉眼。
沈鹤鸣心中酸软,认真想了想,问道,“你的长腿叔叔呢?”
卫凌砚用力睁了睁眼,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床头柜。
沈鹤鸣拉开柜子,取出那个腿很长的布偶娃娃,塞进青年怀里。
“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我想不起来。”卫凌砚皱着眉头,嗓音含糊不清,眼里沁出极度困倦的泪痕。
沈鹤鸣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冥思苦想。数秒钟后,他走出卧室,来到阳台,从洗衣机里取出烘干的内裤,折叠好,放进衣帽间。
瞥见阳台角落的那个狗窝,他心绪一动。
他回到卧室,坐在卫凌砚身侧,手掌贴着青年醉到酡红的脸,问,“旺财呢?”
迷迷瞪瞪的卫凌砚猛然睁大眼睛,“旺财在托狗所!糟了,我忘了把它接回来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被沈鹤鸣按回去,盖好被子,怀里塞入长腿叔叔。
“你睡吧,我回去的时候顺路把旺财接回老宅,明天早上再送它过来。你把托狗所的地址给我。”
卫凌砚连忙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找到托狗所的地址发给沈鹤鸣,还在微信里跟老板沟通了几句。做完这一切,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精气神,一下子栽倒在枕头里,面朝下趴着,脑袋偏向沈鹤鸣,慢吞吞地眨着眼睛。
“我录一段语音,你放给旺财听,它会乖乖跟你走的。它很聪明。”
沈鹤鸣打开微信,点击卫凌砚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可以录了。”
卫凌砚艰难地挪了挪脑袋,把嘴唇贴在沈鹤鸣的手机上,小声说道,“旺财,你跟沈叔叔回家,干爹明天早上来接你。你乖一点。”
然后他抬眸,直愣愣地看着沈鹤鸣,每一下眨眼都会泛着湿意。
沈鹤鸣受不了他这种乖软的眼神,像淋了雨的小狗,很招人疼。
再不离开,今晚只怕会失控。沈鹤鸣用手掌捂住青年努力睁着的眼睛,哄道,“睡吧,接到旺财,我让它给你报一个平安。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卫凌砚当然放心,于是他眼睛一闭就沉睡过去。
沈鹤鸣放开手,俯下身盯着青年安静恬淡的睡颜,没有趁机偷一个吻,只是轻声一叹便退去了。
卫凌砚很缺乏安全感,得到准许之前,沈鹤鸣不会贸然越过那条界限。他能给予足够的尊重和爱护。
离去时,他走进厨房,把一瓶牛奶放进保温箱。
半夜两三点,沈池还在帮苏清联系买家。借不到钱,苏清准备变卖几条生产线。那几张床照真的惹火了沈池,却也让他感到万分棘手。这个时候他不想卖力也得卖力。
卫凌砚和六叔在一起,绝对出不了事,等他解决了苏清再去把人哄回来,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野兽的爪子摩擦地板的哒哒轻响,沈池转头看去,却见六叔牵着一条雪白圆胖的萨摩耶走进客厅。
哪里来的狗?六叔不是最讨厌会掉毛的宠物吗?
沈池满脸疑惑,随后猛地瞪大眼睛。
只见六叔把手机贴在萨摩耶的嘴巴上,笑着低哄,“来,汪一声,给你干爹报个平安。”
狗子没搭理他。
干爹?这个称呼很熟悉,这条狗也看着眼熟。沈池恍然大悟,“这是周述的狗吧?六叔,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沈鹤鸣懒得搭理沈池,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两块新鲜牛排,切成丁,拌上几个生鸡蛋,装进一个合面的不锈钢盆里,端到阳台。
“旺财,过来吃宵夜。”他很有耐心,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
旺财扭着屁股,甩着尾巴,一路兴奋地跟过去。
沈鹤鸣再度拿出手机,继续哄,“好处已经给你了,来叫几声。你干爹明天早上睡醒,听见你的信息也能放心。”
“汪汪!”旺财很配合地叫了两声。
沈鹤鸣点开语音听了一遍,确认录制效果不错,这才满意。
沈池已经看呆了。这个居家养宠好男人,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商界大佬六叔吗?
沈鹤鸣从阳台出来,对等候在一旁的管家问道,“家里有没有狗窝?”
管家无奈,“您不喜欢宠物,主楼副楼都没人养猫狗。沙发垫子可以吗?我卧室里有。”
沈鹤鸣颔首,“可以。明天给你换一套新沙发。”
管家连忙摆手,“垫子是皮质的,拿水冲一下还可以继续用。先生您去忙吧,我来照顾这只狗。”
沈鹤鸣点点头,却没走开,而是举起手机,把旺财旋风进食的画面拍摄下来,发给卫凌砚。
【旺财在我这里很适应,你放心。】
青年睡着了,不会回复,沈鹤鸣握着手机来到客厅,坐在目瞪口呆的沈池对面。他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弹开纯金打火机,语气慵懒,“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我联系一笔业务。”话刚说完,沈池就汗流浃背了。六叔对他工作上的表现极为关注,万一问他是什么业务,他不就露馅了?
然而沈鹤鸣没有追问。
他点燃香烟,缓缓吸一口,隔着缭绕的烟雾,眯着眼睛问,“沈池,刚才在会所,你怎么忍得住不去找卫凌砚解释清楚?你就不怕他一气之下跟你分手?”
沈池略带伤感,却也极为笃定地说道,“六叔,我和卫凌砚一路磕磕绊绊,有误会也有伤害,甚至冷战了两年。都这样了,我们还是没分开。等我把苏清打发走,卫凌砚就会原谅我。他从来不会记恨我。”
真是被爱的有恃无恐。不,不对,沈池从未被爱过,卫凌砚对他只是一种攀附,后来则成了习惯。
坏习惯不好,得改。
沈鹤鸣微微一笑,神色中带着讥讽。
他又问,“有卫凌砚这样的男朋友,你是怎么忍住不天天跟他见面的?你难道不想他吗?”
因为沈鹤鸣很难忍住不去想念,刚分开心里就空了一块,所以他有些好奇。
沈池面色黯然,“我也想天天跟他见面,但他很独立,需要很多个人空间,如果太黏着他,他就很反感。”
沈鹤鸣忽然低笑起来,吸烟的动作惬意了几分。卫凌砚很需要个人空间?他怎么没发现?那孩子总是很听话,无论怎么干涉他的生活和工作,都不会有意见。
沈池问他,“六叔,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鹤鸣摇头。
沈池又问,“六叔,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我爸妈管不了你,你自己就不着急吗?”
沈池以为六叔会敷衍几句,毕竟他对感情完全没有需求,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未料,六叔竟然极温柔地笑起来,“我很着急,已经在挖墙脚了。”
沈池猛然睁大眼睛。艹!他是不是听错了?六叔?挖墙脚?不会吧?北市哪位千金有这种魅力?
不等沈池反应过来,沈鹤鸣已经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上了楼梯。
沈池连忙站起来,大声询问,“六叔,你喜欢的人是谁?”
沈鹤鸣没理会。
沈池继续追问,“六叔,她性格怎么样?会不会很难相处?沈家的女主人千万不能是凶巴巴的类型,不然我都不敢在老宅里住了。”
沈鹤鸣走过楼梯拐角,垂眸看着沈池,慵懒的嗓音带着无法揣摩的深意,“他脾气很好,你会喜欢他的。”
翌日,卫凌砚一大早就约了唐灿看诊。
唐灿捂着嘴打哈欠,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七点半,我从来没这么早开门,加班费你得补给我。”
卫凌砚坐在躺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脑袋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闷闷地点头,“好,每个小时多给你两百块。”
唐灿这才满意,拿起本子和笔,问道,“说吧,你受了什么刺激?”
卫凌砚抬起头,露出带着一些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很轻,“沈鹤鸣喜欢我。”
唐灿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滑下。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我告诉你,如果感情偏执到一定程度,很容易产生幻觉。幻觉不是真的,你要学会分辨。来来来,你详细跟我说说情况。”
他眼里没有职业的关怀,全是套八卦的兴奋。
卫凌砚缓缓摇头,“不是幻觉。他昨天……”
花了足足几分钟,卫凌砚才用凌乱的语言描述完近期发生的事。
他盯着唐灿的眼睛,语气饱含希冀,“你说,他口中那个更粗,更高的树,指的是不是他自己?他在逼我和沈池分手,这没错吧?他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喜欢吧?”
唐灿点点头,“你的推测是有根据的。我给你分析一下沈鹤鸣这个人。我和他很熟。”
卫凌砚说道,“我还有证据。我能证明他喜欢我,你要看吗?”
唐灿语速飞快,“要!”
卫凌砚点开微信,给沈鹤鸣发了一条消息:【我很难受。】
他把手机慢慢挪到桌子中间,用指尖点了点聊天页面。
唐灿很懵逼。这算什么证据?
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早上七点半,沈鹤鸣竟然打来了电话,在信息发送出去的两秒钟之内,这反应速度……
唐灿的表情开始崩裂。
卫凌砚点开免提,沈鹤鸣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哪里难受?”
卫凌砚装出困倦的声音,“头疼,鼻子还有点不通气。”
“着凉了?昨晚走的时候,我帮你把温度调成了26°,还给你盖好了被子。”
“就是因为你温度调得太高,我半夜热醒,爬起来喝了一瓶冰水。”
沈鹤鸣默了默,随后叹息,“是我没考虑仔细。你现在就换衣服,我来接你去医院。”
卫凌砚往椅背上靠,恹恹地闭上眼睛,“我不去。”
椅子很长,他躺平之后便离得桌子有些远,声音也空洞了一些。
沈鹤鸣的语气更加担忧,“你开了免提?你去哪儿?”
卫凌砚轻声抱怨:“我没去哪儿,我想睡觉,我说了我难受,听你讲话头疼。”
沈鹤鸣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幽幽询问,“卫凌砚,你在对我发脾气?”
唐灿暗暗揣摩沈鹤鸣的态度。在北市,没人敢对沈鹤鸣这么说话。他能忍?
卫凌砚轻轻睁开眼缝,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他就这么承认了。
唐灿低下头,摸着鼻尖,感觉兴奋异常。他想知道沈鹤鸣面对小娇妻的无理取闹是什么反应。这可太刺激了!
话筒另一端,沈鹤鸣极为轻快地笑了一声,说话的语气百般温柔纵容,“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着凉了。你想睡就睡,睡醒了我再来接你去看医生。但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可以吗?”
卫凌砚偏着头,不是很耐烦,“什么事?”
沈鹤鸣却极有耐心地哄他,“我麻烦你现在爬起来,去厨房的保温箱里拿一瓶热牛奶,倒一杯喝,喝完了再继续睡。”
卫凌砚疑惑,“是你昨天晚上放的?”
沈鹤鸣:“我早就料到你今天早上起来会难受。”
卫凌砚考虑了几秒,声音还是有些无精打采,“好吧,我现在去。”
“去吧,昨晚喝了酒,又连睡十几个小时,一点东西不吃,很容易胃痛。牛奶在胃里能形成保护膜。”
“知道了。”
“睡醒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吃了午饭再去医院。”
“万一我睡到下午两三点?”
“三四点我也等得起。”
卫凌砚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看着瞠目结舌的唐灿,问道,“你说他喜欢我吗?”
唐灿咽了一口唾沫,点头道,“他老房子着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