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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沈鹤鸣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大学期间,学姐学妹们疯狂追逐这个天之骄子,却都被沈鹤鸣毫不留情地拒绝。他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人,对谁都亲近,却又对谁都疏远。从那时候起,唐灿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毕业之后,沈鹤鸣摧毁了沈氏财团偌大的基业,气得父母与他断绝关系,逼走了几个兄弟。


    所有人都说沈鹤鸣六亲不认,日后下场一定很惨。可他只花了短短数年时间就创立了一个比沈氏更辉煌,更庞大的商业帝国。


    沈鹤鸣是一只冷血动物,为权欲而生,没有感情,唐灿曾一度这样认为,直到此时此刻。


    他盯着已经熄屏的手机,脑子里是强烈的震撼感。原来沈鹤鸣爱上一个人是这副模样——很无奈,也很卑微,面对无理取闹只能回以温柔似水。他好像一下子就从云端跌落,成了一个凡人。


    唐灿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卫凌砚,不由自主地轻轻鼓掌,“恭喜。你梦想成真了。”


    卫凌砚却并未露出喜悦的表情。


    他垂下头,轻声询问,“唐医生,我的梦想成真了,为什么我会觉得害怕?今天早上醒过来,想清楚之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唐灿神色肃然,想了一会儿,分析道,“你这种心态大概跟回避依恋型人格有关,原因可以归纳为三点。第一,你害怕真实的沈鹤鸣会让你的爱幻灭,毕竟你以前爱的只是一个幻象。第二,过去的情感创伤导致你防御机制特别强。你害怕在这段感情里受到伤害。第三,暗恋是高度自主性的行为,从暗恋走向相恋,这种自主性会消失,人也会产生失控感。你对照一下,我们一起来探寻原因。”


    卫凌砚认真思索,说道,“唐医生,我觉得第二个原因占大部分,第三个原因有一点。”


    唐灿点点头,鼓励道,“为什么是第二个原因占大部分,你能自己分析一下吗?”


    卫凌砚闭上眼,睫毛止不住地颤,很多回忆涌上心头,带来难以抑制的痛苦。


    “我妈妈是什么结局,唐医生你已经知道了吧?我自己没谈过恋爱,但我在她身上看见了爱的真相。爱很复杂。有的人嘴上说爱你,心里未必有你。有的人今天爱你,明天就能离开你。有的人说我只爱你一个,其实背地里爱很多个。爱可以是假的,短暂的,易变的。”


    卫凌砚睁开眼,问道,“一辈子相爱的伴侣,在人群里占多大比例?唐医生,你统计过吗?”


    唐灿脑门见汗。爱情这种东西只有小年轻才会相信,他这种中年人早就看淡了。一辈子相爱的伴侣,占比可能10%都不到,甚至更少。爱是童话,不真实才是它最大的属性。可这些丧气的话,唐灿一句都不能说。


    他还在斟酌用词,试图从好的方面引导病人,卫凌砚却又自顾说道,“唐医生,如果沈鹤鸣一直不爱我,我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当一棵树,不挪位置,也不说话。”


    “但他真的爱上了我,我忽然就变得贪婪起来。”


    “我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太多东西,比如理解、包容、陪伴,还有一辈子不变的感情。”


    “可感情每天都在变化,这种贪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妄想。如果始终得不到满足,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鹤鸣说得对,我遗传了我母亲的劣质基因。我很偏执,对爱的需求很强烈。我就是一株菟丝子,被我缠上的人一辈子都脱不了身,除非我们一起死。”


    唐灿汗流浃背。卫凌砚的病情比他想象得还要重。


    他连忙劝说:“卫凌砚,如果你心里有顾虑,你可以和沈鹤鸣深入交谈一番。你告诉他,你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问问他能不能接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不能你一个人在这里焦虑。沈鹤鸣毕竟年长你几岁,有足够的阅历去引导你。”


    这话很有道理,卫凌砚轻轻点头,却苍白地笑起来,“唐医生,我不会找沈鹤鸣谈。爱这种东西,口头上去谈论不会有什么结果。爱是一种行为。”


    唐灿皱眉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你一个人消化不了这种负面情绪。”


    卫凌砚思索良久,十分认真地说道,“唐医生,我准备停在原地。”


    “什么意思?”唐灿满脸疑惑。


    “意思是,我已经朝沈鹤鸣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我不准备走了。”


    唐灿恍然大悟,颔首道,“上次我不是给你提出了三个建议吗?第一个建议就是让你保持现状,不要匆忙做出重大决定。如果你需要时间调整,你完全可以停下,也可以让沈鹤鸣停下,给你更多时间去考虑。老实说,我也觉得他把你逼得太紧了。”


    卫凌砚摇摇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唐灿,“唐医生,你真的是心理学专家吗?我患得患失,非常焦虑。你让我停下,我只会更焦虑。你还让沈鹤鸣也停下,那我直接就会崩溃。保持现状除了加重我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


    唐灿顿时觉得头大,无奈道,“停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卫凌砚慢慢说道,“可停下不代表停滞。我已经很焦虑,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从沈鹤鸣那里得到情感上的回馈,越强烈越好。我可以站在原地不动,但我的目的是为了逼迫沈鹤鸣加快行动。”


    唐灿顿时有些了然,“你想以退为进?”


    卫凌砚轻轻点头,“唐医生不愧为心理医生,一下就找准了我的节奏。是的,我停下,不是为了调整或思考,而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成果。”


    他抬起头,十分严肃地说道,“唐医生,我以前为了隐藏自己的心思,在沈鹤鸣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克制。我立了一个人设。我是一个非常单纯、柔弱、可怜的孩子。我处处都需要他的照顾和关爱。你觉得,当他表露出强烈的侵略意图之后,这个单纯、柔弱、可怜的孩子,这个陷在感情的泥潭里不能自拔的孩子,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可以欢天喜地地扑过去,抱住沈鹤鸣,说我也爱你吗?”


    唐灿神奇地代入了角色。


    他认真思考,然后坚决摇头,“不行!这个可怜的孩子,必须在沈鹤鸣那样的大野狼面前吓得瑟瑟发抖。”


    卫凌砚轻轻笑了,“唐医生,你答对了。所以这个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策略。我站着不动,沈鹤鸣就会凶猛进攻。我瑟瑟发抖,他就会把我叼回家舔我的毛。退后一步反而能促使我们更快在一起,也能夯实我们的感情基础,因为辛苦得来的东西才会被珍惜。唐医生,你同意吗?”


    唐灿不得不点头,“我同意。你的这种说法,尤其适用于沈鹤鸣。让他继承沈氏集团,他不干。他非要毁掉公司自己再建一个。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毁掉万裕鸿基,他会杀了你。”


    “是的,他攻击性很强,人生字典里只有侵略,没有退缩。如果我要迎合他,我就不能太主动。”


    卫凌砚走到诊室门口,回头问道,“唐医生,你知道每个人身上都具备的,最具吸引力的特质是什么吗?”


    唐灿首先想到开朗,可有人喜欢开朗就有人喜欢忧郁。各花入各眼,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具备吸引力的特质,他想不出正确答案,只能蹙眉反问,“是什么?”


    卫凌砚看着他困惑的眼睛,答道,“是脆弱,唐医生。”


    哇靠!这句话简直像灵犀一指,瞬间点醒了唐灿。说的没错啊!每个人身上最动人的特质必然是脆弱。哪怕刚刚结束家暴的渣男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也能获得某些傻姑娘的原谅。


    卫凌砚握住门把手,轻轻说道,“接下来,我的人设是一个想要开始新生活,却又害怕这是一个甜蜜陷阱的,不安脆弱的觉醒者。唐医生,我会让沈鹤鸣更爱我。永远不变的感情不是幻想出来的,是用手段去谋夺的。唐医生,谢谢你的开导,再见。”


    唐灿简直要疯。


    “不是,我开导你哪儿了?你才是让我大开眼界的人啊卫凌砚!”


    卫凌砚腼腆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唐灿急忙伸出一只手喊道,“卫凌砚,你想不想考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卫凌砚走出去,摇摇头。


    唐灿又问,“那你出一本书吧。书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叫做《世界首席超级男模的恋爱宝典——实测百分百有效》”


    门轻轻合拢,也不知青年听见没有。


    唐灿望着那个方向,轻轻一笑,然后呢喃:“恭喜啊沈鹤鸣,你很快就要有老婆了。”


    卫凌砚回去换了一套衣服,不曾给沈鹤鸣打电话约中饭,而是直接联系了钱博士,去了研究所。等到沈鹤鸣收到消息赶来,卫凌砚早已经看完实验数据,确认了实验成果,和钱博士签署了合作备忘录。


    沈鹤鸣总觉得一觉睡醒,青年对待自己的态度不进反退,疏远了很多。他压下心里的不适感,说道,“沈池跟我的代理人搭上线了,苏清那边确定要出售两条中端护肤品生产线。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半进行谈判。你要参与吗?”


    卫凌砚摇头,“我参与进去,苏清就不会卖了。让代理人跟苏清谈吧。”


    沈鹤鸣盯着他倦怠的眉眼,放缓了语气,“你可以用网上连线的方式跟苏清谈。声音改变一下,他听不出来。”


    卫凌砚有些愣神。


    沈鹤鸣担忧地问,“怎么了?还在难受?要不然今天不谈了,我带你去医院?”


    卫凌砚想了想,摇头,“不难受了,我还是去谈判吧。我要把我姥爷的东西拿回来。”


    沈鹤鸣问道,“昨晚的事,你想好了吗?”


    卫凌砚的眸光轻轻一颤,近乎哀求地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好不好?”


    沈鹤鸣看着他苍白的脸,既觉得心疼,又有些牙痒。这种时候还想逃避,他是不可能允许的。


    下午三点半,光域?帛侖酒店的会议室内,沈池、苏清,以及洁丽日化的财务和几个职员,坐在长桌左侧,一胖一瘦两名中年男人坐在右侧。


    胖子姓刘,据说是某跨国日化品公司的亚洲区总裁,身份在网上验证过,安全可靠,实力雄厚。瘦高男人名叫薛晓光,是一名工业资产经纪人,在业内素有“金牌掮客”的称号,在“资源配置”这方面拥有非凡的才能。


    沈池求爷爷告奶奶,动用了所有人脉才与这二位搭上线。两人中间还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漆黑视窗,有轻微的声音传来。


    沈池指着电脑,礼貌地问,“线上这位是?”


    刘总立刻介绍,“这位是总部那边的高层严先生。他也参与这次谈判。”


    屏幕里传出一道略带金属质感的冷淡声音,“你们好。”


    沈池和苏清连忙问好。


    薛晓光戴上一个内置耳机,把另一个递给刘总。


    看见两人的举动,苏清在桌下给沈池发短信:【除了线上这个严总,对面还有第四个谈判人员。他的层级比严总更高,通过耳机发号施令。我感觉这次谈判有陷阱,你说话小心一点。】


    沈池垂眸看了看,额头微微冒汗。


    他本来就不擅长商业谈判,这次是硬着头皮来的,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么诡异的场面。


    他回了一句:【到底谁拿主意?我们主攻谁?】


    苏清把资料分发给刘总和薛晓光,又在网络上发了一份电子档给严总,在手机屏幕上盲打一行字:【耳机里这个才是拿主意的人,另外三个都是烟雾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用多想。】


    沈池想起了自己参与的那桩并购案,几十亿的合同,全都是苏清一个人搞定。苏清是有才能的,听他的应该错不了。


    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内,卫凌砚关掉了语音功能,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画面。


    沈鹤鸣坐在他身旁慢慢喝着一杯热茶,声音低沉地说道,“苏清是个高手,你先跟他过过招。”


    卫凌砚蹙眉说道,“我也不差。”


    沈鹤鸣愣了愣,随后才笑起来。今天一整个下午,卫凌砚都冷冷淡淡的,关系好像退回了初见那会儿,这时候他忽然露出一点酸意,对沈鹤鸣而言实在是惊喜。


    “好,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拿你和苏清比。你来谈判,我在旁边看着,这里你是老大,好不好?”


    卫凌砚这才转过头看了沈鹤鸣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沈鹤鸣心情大好,对着耳机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场谈判由卫总主导,我们都是辅助。”


    隔壁会议室,刘总和薛晓光正襟危坐,低声回复:“收到了老板。”


    苏清瞥了沈池一眼,下颌微扬:看见了吗?我的判断很准确。


    沈池露出一个佩服的神色。


    第72章


    会议室内,苏清等人面容十分肃穆,薛晓光和刘总却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双方都在造势,且并不急着率先亮牌。


    但线上那位严总,似乎并不是一位商场老手,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他冰冷的声音从电脑屏幕里传来,“苏总,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这么直接?不先打探一下我的虚实?苏清着实愣住了,而后立刻报出一个高价,“两千万。”


    隔壁休息室,卫凌砚翻看着苏清发来的电子档案,声音更为冷淡:“我只能给你八百万。”


    一口气砍掉一千二百万,好狠!


    坐在一旁的沈鹤鸣不由莞尔,看着青年锋利的侧脸,身体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


    昨晚在被窝里那么乖,那么软,今天走出来面对敌人,却凶得像一头豹子。真是惊人的反差。


    苏清脸色瞬变。


    沈池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艹,这位严总是个老江湖啊!砍价的精髓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苏清立刻说道,“严总,这两条生产线是三年前购置的,价值两千四百万,九成新,即便现在折旧,也不该打骨折。您如果诚心想要,请另外出一个合适的价码。八百万,您开玩笑了。”


    屏幕里的严总没有理会苏清,更没有更改报价,只是沉默。


    薛晓光打开文件夹看了看,摇头道,“苏总,您这两条生产线是半自动化的,效率不能跟全自动的相比,我们严总肯出八百万,真的是看在沈少的面子上。”


    沈池不自在地抓了抓领带,想说话又不敢随意开腔。看在他的面子上?他认识这位严总吗?真给面子就该出高价啊妈的!


    苏清据理力争,“这两条生产线是德国舒尔茨公司三年前推出的第三代模块化生产线系统。”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指了指某行文字,继续道,“它们虽然标称半自动,但关键节点全部预留了智能接口,升级为全自动的,成本不到新购生产线的三成。这一点,严总您作为专业人士应该清楚。”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黑色视窗,目光锐利,语气强硬,“单凭这一点,它们的实际价值就应该在一千八百万以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清已经自降两百万,算是妥协了。但这是他的底线。


    薛晓光和刘总快速翻阅资料,果然看见了模块化的介绍,顿时有些哑然,然后开始挑毛病。


    “你们这两条生产线,灌装精度好像不怎么高啊。±0.5,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灌装精度可以调,我们已经在联系工程师和技术员了。”苏清缓缓靠向椅背,坐姿明显放松了很多。


    休息室内,沈鹤鸣笑着看向卫凌砚,用手机打出一行字,【你怎么还价?】


    卫凌砚从裤兜里取出一枚U盘,插进端口,找到一份电子文档发送出去。


    文件传输的提示音惊醒了薛晓光和刘总。两人立刻点开档案查看,面色舒缓,唇角含笑。


    而后,两人又把文件发给苏清。


    洁丽的财务总监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点开文件快速阅览,把屏幕转向苏清,额头已经冒汗,“苏总,您看看。”


    苏清挪过电脑浏览,脸色变得灰败。


    严总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苏总说的升级成本是基于舒尔茨官方原装配件的报价。我这里有内部消息,舒尔茨的官方升级套件,明年二月即将停产。华国工业发达,市场上或许会流通第三方兼容件,但稳定性和精度不能保证。这是舒尔茨发给我的内部通告,苏总看看吧。购买了你们的生产线,将来的维修保养成本会是一个负担。”


    苏清看着舒尔茨的内部通告,心脏一阵紧缩。他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严总真是神通广大。


    沈鹤鸣盯着电子文档看了看,用手机询问:【你在舒尔茨高层有人脉?】


    卫凌砚用手机回他,【拉斐先生帮我牵的线。】


    沈鹤鸣眉头微蹙,却又很快笑起来,打出一行字:【我跟巴赫·舒尔茨是老朋友,他是舒尔茨董事局主席。这事你如果直接来问我,会更方便。】


    卫凌砚看了看这条信息,没再回复。


    沈鹤鸣心里有些刺,感觉不是太好,却只能压着。


    会议室里,安静坐着的沈池终于开口了,“严总,维修保养问题您完全不用担心。万裕鸿基旗下有一家子公司与舒尔茨有深度合作。您需要的兼容配件,这家公司可以为您提供,精度可以保证,而且成本比德国进口的低不少。这家子公司的资料我没有带过来,回头可以补发给您。凭我的关系和人脉,我的保证您可以相信。”


    卫凌砚没说话。


    沈鹤鸣用手机打出一行字,表情似笑非笑,【看看你男朋友,他在帮你的仇人对付你。】


    卫凌砚瞟了一眼,面容微微苍白。


    对面,苏清开口了,“沈少说得对。维修和保养是没有问题的,成本只会更低,不会更高。而且通过校准,我们的生产线,灌装精度可以提高到±0.3,完全满足中端护肤品的生产需求。”


    压价的理由全都被堵死,刘总和薛晓光相互看看,然后看向连线的严总。


    沈鹤鸣也转过头看着卫凌砚,神色略显玩味。在谈判桌上输给苏清,也不知青年挂不挂得住脸,会不会红了眼睛。


    卫凌砚从来不会看低苏清,更不会打无准备的仗。通过周述的渠道,他查到很多至关重要的情报。


    他冷淡地说道,“精度确实不错。不过苏总可能不太了解,从今年十月份开始,药监局对化妆品灌装设备的备案要求即将改变。”


    “新规要求所有灌装设备必须配备实时监测和数据追溯系统,这两条生产线恐怕得大改才能符合要求。你说的成本降低是不存在的。”


    话落,他又发了一份药监局的整改意见。


    苏清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胜券在握的表情渐渐变成颓败。怎么会这样?偏偏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大环境也变得如此恶劣!连老天爷都在跟他作对!


    会议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薛晓光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推心置腹:“苏总,沈少,我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形势,能拿出八百万现金收购二手生产线的买家,整个亚洲区找不到第二个。严总是真看好苏氏的老牌子,也想帮这个忙,但生意毕竟是生意。”


    八百万,根本填不满公司的窟窿。除了补税,未能在合同期内及时供货,洁丽还要赔偿一大笔逾期款。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万打不住。


    苏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终于还是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沈池。


    沈池不得不开口,“既然如此,我有个折中方案。生产线不作价出售,而是作为苏氏的实物投资,与严总的公司成立合资企业。苏氏是国民老品牌,口碑很好,占据了中端市场7%的份额。贵公司主打的是高奢品牌,两家公司联手,正好可以补齐短板、上下兼容。苏氏占股30%,这样严总无需动用大笔现金,苏氏也能获得长期收益。岂不是双赢?”


    卫凌砚没说话。


    沈鹤鸣用手机打字:【为了苏清,沈池真的很努力。你在等他成熟,但在苏清这里,他已经非常可靠。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专业的样子。】


    卫凌砚瞟了一眼,默默在心里感叹:沈鹤鸣,挑拨离间,你是专业的。


    薛晓光见两位BOSS都不开口,便接过话头,“沈少的思路很新颖。不过合资公司从筹建到盈利,至少需要18个月。”


    他转向苏清,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苏总,您等得起吗?我听说税务局那边催得很紧,还有供应商那边的尾款和销售商的逾期款,月底前都要结清。苏总的压力很大吧?”


    苏清面色发白,他带来的几名员工纷纷低下头。


    如果谈判失败,自己的床照就会被苏清发给卫凌砚,沈池有些急了。他直视薛晓光,说道:“洁丽资金短缺的问题,万裕鸿基旗下的‘方圆资本’可以考虑提供过渡性贷款。”


    薛晓光露出惊讶的表情。刘总摸了摸耳机,眸光微闪。


    两人不无讽刺地暗忖:沈小少爷到底知不知道,他说万裕鸿基可以帮助苏清渡过难关时,万裕鸿基的掌舵者就坐在隔壁,意欲颠覆苏清的一切?这场景真是有够荒诞的。


    卫凌砚转过头看着沈鹤鸣,长眉微蹙,仿佛在控诉:你看看你侄儿!


    沈鹤鸣笑了笑,按下笔记本电脑的静音键,通过耳机发号施令,“薛晓光,你问问沈池和苏清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帮苏清脱困。”


    卫凌砚飞快看了一眼沈鹤鸣。这人果然是自然界的顶级猎食者,饥饿的他会不择手段地抢夺猎物,同时也会对竞争者下死手。


    嫉妒、占有、掠夺……这些激烈的情感,能够再多给一点吗?


    会议室内,薛晓光看向沈池,问道,“沈少,我能问一问你和苏总的关系吗?我要确保你能百分百帮苏总承担风险。”


    苏清快速说道,“我们是情侣。”


    沈池同时说道,“我们是朋友。”


    两人互相看一眼,一个面带祈求,一个凶狠暴怒却又无可奈何。


    刘总呵呵笑了,“可是我听说沈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啊。沈少,你这是什么情况?按理来说,你的隐私我们不该多问。但你要知道,你这边如果感情不够稳定,对我们的合作影响很大。万一你和苏总闹翻了,拒绝资金援助,我们的前期投入也会打水漂。”


    沈池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苏清在桌下抓住他的拳头,用手机打字:【帮我这一次,我把照片还给你,以后也不会纠缠。】


    沈池恶狠狠地瞪了苏清一眼,抬起头,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刘总消息灵通。没错,我男朋友是卫凌砚,苏清是我在外面找的小三。他比较骚,我图个新鲜,暂时跟他玩一玩。你们放心,就算我把他甩了,这笔贷款也不会驳回。几千万分手费我还给得起。”


    这话简直是把苏清的尊严扔在地上踩。


    会议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洁丽的员工全都转头看向苏清,目光里带着愕然与怜悯。没想到处处表现得那么优秀的小苏总,在外面竟然只是超级富二代的玩物。


    苏清不敢置信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发出尖锐的声音,“沈池,你吃错药了?!”


    沈池豁出去了,讥讽道,“苏清,别当了表子还立牌坊!老子愿意帮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隔壁休息室,卫凌砚慢慢抬起手,轻轻捂住脸,仿佛无法再承受更多打击。沈池曾是他赖以为生的土壤,亲眼看着这块土壤烂掉,变成有毒的东西,他心里有多难过可想而知。


    沈鹤鸣撂下手机,颇为心疼地抚了抚青年微微颤抖的脊背,眼里却飞快划过一丝满意。


    第73章


    会议室内,薛晓光和刘总都感到极其无语。


    以前就听说沈少是个混不吝的,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这位是混得出奇!


    沈池也隐隐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端起杯子战术性喝茶。


    倒是最受刺激的苏清最先调整过来。他敛去怒容,说道,“薛总、刘总、严总,您三位应该听见了吧?我和沈少就算关系破裂,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合作。我看过贵公司去年公布的战略发展报告,由高端市场向中端市场渗透是贵公司的主攻方向。与洁丽合作,这个目标很快就能达成。”


    薛晓光和刘总看向连线中的严总。


    严总冰冷的声音从视窗里传出,“方圆资本提供的过渡性贷款能够顺利到账,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条件。请问贵公司对此能够百分百保证吗?”


    苏清看了沈池一眼。


    沈池不情不愿地点头。


    苏清这才说道,“这个您不用担心。沈少的母亲荣珊珊女士是方圆资本的高层,我们提交的贷款申请一个月之内就能通过。”


    哦,原来荣女士是方圆资本的高层。薛晓光和刘总恍然大悟地点头,心里却在想:不巧,我们的幕后老板是荣女士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二人不说话,只是用奇妙的目光看着连线中的严总。


    卫凌砚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沈鹤鸣的手背。这时候,强大的辅助应该发挥作用了。


    手背传来麻痒的触感,惹得沈鹤鸣扬唇浅笑。他很享受青年对自己的依赖。


    他拿出手机快速打字:【万裕鸿基的董事会章程里有一条关于关联交易的规定。任何超过五百万的投资,如果涉及董事会成员的直系亲属或密切关系人,都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批准。你问问沈池,除了说动他父母,他能不能同时获得三分之二董事的支持。】


    卫凌砚短时间内记不住这么多字。他自然而然地把沈鹤鸣的手机拿了过去。


    从来不会把存储着机密文件的手机交给任何人的沈鹤鸣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眼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卫凌砚照着手机念,最后问道,“……沈少,请问您能够获得三分之二董事的支持吗?”


    苏清愕然地看向沈池。


    沈池脸色微微发白,神情也很惊讶。这条规定他怎么不知道?想到自己平时都在混日子,的确不怎么了解公司章程,他连忙拿出手机给母亲发短信。


    苏清把脑袋凑过去,看见了荣夫人的回复,表情变得极其尴尬。竟然是真的。这个严总很了解万裕鸿基的内部情况,甚至有可能在董事会里也有交情匪浅的朋友。不愧是大资本。


    沈池飞快打字:【妈,我好不容易正经想做一次投资,还是跟苏清这样可靠的人,你就帮帮我吧。洁丽的口碑和市场占有率,你也是知道的,趁苏清走投无路,我正好可以把洁丽吃掉,你能不能帮我劝说那些董事?】


    荣夫人对儿子的事业向来很上心,苏清又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她很快给了答复,【好。我尽力帮你争取。只要你认真干事,不再混日子,妈全力支持你。】


    沈池长舒一口气,挺起胸膛看着对面的薛晓光和刘总,最后颇为强势地看向连线中的严总,语气笃定,“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拿到董事会的支持。问题不大。”


    他爸妈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薛晓光和刘总笑了笑,静待严总发话。


    卫凌砚又戳了一下沈鹤鸣的手背。


    沈鹤鸣真想捏住青年不安分的指头,放在唇边亲吻,却又害怕将他吓走。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卫凌砚手里拿过来,快速打字:【我去年在董事会上明确表示,万裕鸿基未来三年的投资重点在人工智能和新能源,要逐步收缩传统领域的投资。你告诉沈池,得到三分之二董事的支持没有用,我这里摇头,其余董事都会拒绝。你让沈池给我打电话,先得到我的支持再说。】


    卫凌砚又把手机拿了过去,问道,“……沈少,拿到三分之二董事的支持或许并没有多大用处。只要您六叔反对,这笔贷款就批不下来。您如果有诚意,是否现在打电话给沈鹤鸣先生,询问他的意见?”


    沈池顿时僵住。六叔很厌恶苏清。严总让他现场给六叔打电话,还是为了苏清的事,这不是让他上赶着找死吗?


    苏清见势不妙,连忙说道,“一笔几千万的贷款,对万裕鸿基这种大体量的资本来说不算什么。这种事根本入不了沈总的眼,他也不会关心。给他打电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卫凌砚从来不会对苏清手下留情。他把手机还给沈鹤鸣,拿起自己的手机说道,“巧了,我与沈总有些私人交情,这个电话我来打,不会唐突。”


    沈鹤鸣差点忍不住笑。


    私人交情?什么样的私人交情?


    沈池汗流浃背了。艹,怎么随随便便也能碰上一个六叔的熟人?六叔在商界是拥有什么统治地位吗?


    沈鹤鸣靠过去,看着青年的手机屏幕,通讯录第一个名字就是“A沈鹤鸣”。


    为什么要加一个A?因为通讯录是按照字母表的顺序排位。青年想让沈鹤鸣这个名字永远居于首要的位置。


    看破了这点小心思,沈鹤鸣无声无息地弯了唇角。


    卫凌砚是故意去翻通讯录的,沈鹤鸣的电话号码,他怎么可能记不住?


    他要让沈鹤鸣看见希望,从而产生掠夺的欲望。想象着自己被沈鹤鸣的利爪摁住脊骨,喉咙也被对方狠狠咬穿的场景,他便忍不住交叠起长腿,感觉着血液的奔涌。


    他可能真的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但他不准备治疗。


    卫凌砚假装尴尬地掩了掩手机屏幕,沈鹤鸣眸中的笑意慢慢加深。


    卫凌砚红了耳朵,语气却冷淡,“沈少,苏总,请二位稍等,我把沈鹤鸣先生拉进会议室,直接与我们交谈。”


    一番操作之下,线上会议室的名单里除了苏清、洁丽财务、严总三人,果然又多了一个“沈鹤鸣”。


    严总与沈总的交情果然很深。


    沈池坐不住了。


    苏清眸光微闪,藏在桌下的手指忍不住痉挛。


    屏幕上显示着“邀请发送中”的字样,会议室内的气氛近乎僵死。


    一个金额不超过三千万的小交易,怎么就引来了沈鹤鸣这样的大佛?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卫凌砚缓缓靠向椅背,拿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去看沈鹤鸣,随后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晃,意思是不要接受连线邀请,让子弹飞一会儿。


    沈鹤鸣莞尔,捏着手机一角,静静等候。


    铃声响了大约四五秒,沈池忽然开口,“不用联系我六叔,他不会同意的。”


    苏清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池。这种话怎么能在谈判桌上说出来?


    沈池早他妈想说出来了。那几张床照磨灭了他对苏清的最后一丝感情。除了吃喝玩乐,他干不了任何正事,更承受不了一丝压力。而今,严总搬出六叔跟他打擂台,他承受的压力已经超出极限。他宁愿当场跟苏清翻脸,也不愿与六叔对线。


    更何况六叔对卫凌砚极其偏袒,他要是知道自己帮着苏清来谈判,转头一定会告诉卫凌砚。


    那后果,沈池只是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盯着连线中的严总,吐出一口气,然后才道,“六叔如果知道我是在为苏清拉投资,他一定会毙了这个合作方案。”


    苏清猛地握拳。


    沈池看向他,冷笑着开口,“六叔说你不是好人,让我离你远点。你的事,他不许我沾手,你觉得他自己会沾手吗?他是怎么解雇你的,你忘了吗?”


    事实证明六叔是对的,只可惜那时的沈池看不透,也没听取长辈的警告。他现在后悔莫及。


    苏清的脸色无比灰败。


    严总悄无声息地取消了连线邀请。


    薛晓光曲起指节轻敲桌面,语气不悦,“所以说,沈少和苏总只是给我们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刘总故意问询。“那么我们之间的合作还有必要吗?”


    苏清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坐在这里,却觉得自己竟是赤条条的一个。他的员工和谈判对手,都在用轻视的目光看他,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屈辱。


    他咽了咽唾沫,却觉得自己好似咽下了一口浓血,心里憋屈到发狂。


    可他还要解决公司的破产危机,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合作的前提不存在,是我想当然了。那两条生产线就按照八百万的价格卖给贵公司吧。”


    “七百万。”视窗里传出严总不带一丝人情味的声音。


    苏清反应过来,几欲呕血。


    隔壁休息室,沈鹤鸣忽然发出一声低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卫凌砚刚才连戳自己两下的那根食指,上下晃了晃,赞赏的意味十分明显。


    卫总好凶啊……


    第74章


    七百万?开什么玩笑?!八百万就已经是血亏,这个严总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苏清养气功夫再好,这会儿也忍无可忍。


    他靠向椅背,神色讥讽,“这笔买卖还是算了吧。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严总看我一退再退,似乎觉得我好欺负。我就不信除了贵公司,整个华国找不到第二个买家。”


    他站起身,颇为洒脱地整理着领带和袖口。


    他带来的几名员工也都飞快收拾桌上的东西。


    沈池坐着喝茶。苏清看他一眼,意思是让他跟自己走,沈池却一动不动。


    感觉到自己颜面尽失,苏清越发想要逃离。他推开椅子向门口走去,却听见刘总慢悠悠地说道,“七百万虽然少了点,但现金支付,三天内到账。苏总如果愿意,我们今天就签意向书。”


    苏清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他已经步步退让,是这些人得寸进尺!


    薛晓光看了看线上的严总。


    严总不说话,耳机里大老板也无指示,薛晓光便补充道,“苏总,还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您最大的债权人华美材料已经准备把债权转让给‘鼎信资产’,双方正在协商,目前进展不错,过几天您就能接到通知。鼎信做事的方式可能没那么有耐心,只怕您扛不住啊。”


    苏清猛地转过身,眼里带着惊悸。


    这种内幕,他这个债务人毫不知情,薛晓光竟然知道。是了,薛晓光是业内金牌掮客,任何与资产配置有关的消息,他怎么可能得不到第一手资料?


    鼎信资产,著名的秃鹫基金,以低价收购不良债权然后强硬追讨闻名。如果是他们接手了华美的债权,洁丽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苏清想走,可双腿却仿佛牢牢长在了地上。


    薛晓光看出他的为难,进一步威胁,“鼎信那边如果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这两条生产线还能不能卖,能卖多少,可就难说了。”


    他略微停顿,看着苏清的背影,语重心长地说道,“苏总,商场上有时候及时止损比等待转机更明智。”


    他站起身,慢慢扣上西装外套。


    刘总也跟着站起,去拿笔记本电脑,笑着说道,“苏总,明天中午前,我们等您答复。”


    沈池看出这两人想走是假,装腔作势威胁苏清是真。


    苏清也知道,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切割进来,在光洁的谈判桌上投下道道阴影。


    苏清凝固半晌,终于低头:“七百万,不能再少了。”他的面皮青到发紫,眼里带着不甘,以及深深的颓然。


    薛晓光和刘总极其自然地坐回原位,摆好电脑,把那个漆黑的小视窗对准对面的空位。


    苏清一步一步走过来,坐在空位上,看向视窗。严总不显露真容,这是一种傲慢。


    感觉自己被轻视了,苏清的眼里难免带上一丝怨愤。


    “严总好手段。业内种种内幕,竟然都让您打探得清清楚楚。”


    卫凌砚看着苏清颓败的脸,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不想讥讽回怼。为了报仇,他计划了整整十年,虽然因为沈鹤鸣的介入,过程容易了很多,但是换他自己来,也不算太难。


    他平静地说道,“你们稍等,我把我的法律顾问拉进会议室,由他来拟定意向书。”


    片刻后,线上会议室多了一个人,苏清看着视窗里出现的那张周正面孔,瞳孔不由微缩。


    洁丽的法务扶眼镜的手忍不住抖了抖。竟然是陆宸陆大状,法律界的扛鼎人物。严总果然是巨佬。


    正在喝茶的沈池忽然一阵咳嗽。


    陆宸看了看对面几人,露出个玩味的笑容,“沈少,你怎么也在?家族企业没见你去上班打卡,倒是跑到外面给别人的公司谈业务。苏总的面子比沈总还大啊。”


    沈池脸都白了,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解释,陆宸却已经略过这个话题,开始询问交易细节。苏清带来的法务连忙回答,两人一条一条商谈,渐渐完善意向书。


    到这儿,谈判已经结束了。


    卫凌砚靠向椅背,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沈鹤鸣伸出手关掉收音键,隔绝别人的旁听。


    “感想如何?”他笑着问。


    卫凌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困惑,“什么感想?”


    沈鹤鸣指了指坐立不安的沈池,“沈池当着你的面承认自己出轨,你就没有一点想法?你不准备做点什么?”


    卫凌砚目光定住,屏息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鹤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审视青年强作镇定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两条胳膊撑在青年身体两侧的椅子扶手上,以一个禁锢的姿态开启了谈话。


    他今天没戴眼镜,面容异常俊美,眼神十分锐利,高大的身材裹着笔挺昂贵的定制西装,儒雅中透着强悍的掌控力。微微倾身的时候,浓重的阴影覆盖下来,木质香水侵袭,宛如火焰的尾韵。


    莫大的压迫感令卫凌砚无法呼吸。


    沈鹤鸣又是许久没说话,静静审视青年的脸,目光深沉难测。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么听话?”他低笑,嗓音玩味。


    卫凌砚不回答,只是眸光闪烁地看着他。


    沈鹤鸣想了想,十分坦荡地说道,“昨晚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今早醒来,你已经想明白了吧?我是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所以你才躲着我。要不是这两条生产线你真的很想要,只怕你也不会接受我的安排,来这里谈判。”


    卫凌砚仰着脸,薄唇微抿,保持沉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凭摆布的模样。


    可沈鹤鸣知道,这是一个野孩子,性格很倔强,撬动他的心比收购国际大财团还难。


    沈鹤鸣索性也就摊牌了。不逼一逼,卫凌砚永远都只会站在原地。过往的动荡经历让他极其渴望安稳的生活。他不会想要改变现状。


    可不改变,在沈鹤鸣这里是不被允许的。


    “我要你跟沈池分手。”他俯下身,盯着青年染着湿痕的眼睛。


    卫凌砚屏息地问,“分手了,然后呢?”


    沈鹤鸣用阴影将他笼罩,语气温柔和缓,“然后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没有出轨和背叛。”


    卫凌砚的目光在沈鹤鸣脸上来回逡巡,嗓音沙哑,“和谁谈?”


    沈鹤鸣低声笑了,漆黑眼眸里泛着柔情的涟漪,“除了我,你还想和谁谈?”


    卫凌砚深深看着他,嗓音微颤,“如果我拒绝呢?”


    他承认他是故意的。他在激怒这头野兽。他渴望沈鹤鸣跨过禁忌的界限,坚定地选择自己。


    沈鹤鸣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眸深不见底。


    卫凌砚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语速却很慢,“你让我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可我做不到。我遗传了我妈妈的基因,我要是爱上一个人,不会有分手这种说法,我会和他纠缠到死。如果他受不了我的纠缠,想要半途离开我——”


    他忽然顿住,两只手紧紧抓住沈鹤鸣的两个手腕,继续说道,“那我们一个进医院,一个进牢房。这是唯一的结局。”


    好狠辣的话。只要恋人敢提分手,卫凌砚就会杀了对方。


    沈鹤鸣一时愣住。他知道青年偏执,却没想到他会偏执到这种程度。他的爱是一种疯狂。


    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调头就走,有多远跑多远,因为一般人根本扛不住。


    但沈鹤鸣不是一般人。他垂下头,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眸色深不见底,“卫凌砚,你就不想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伴侣吗?”


    带着木质香气的鼻息喷在脸上,烫红了卫凌砚苍白的皮肤,他木偶一般呢喃,“你想要什么样的伴侣?”


    无论沈鹤鸣说什么,无论自己本性如何,他都可以变成那样。


    真是可悲,明明决定了不再主动靠近,不让自己的爱显得太易得、太廉价,不要学母亲那样飞蛾扑火、孤注一掷。可临到头,卫凌砚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他只能绷住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求爱的可怜模样。


    沈鹤鸣低下头看了看青年抓着自己的两只手,感受着紧握的力度,深邃眼眸里透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缓缓说道,“我喜欢黏人的伴侣。他离开我就活不了,这种非我不可的选择才能给到我必要的依附感。”


    沈鹤鸣的鼻尖几乎快要触及青年的鼻尖,喷出的气流厚重灼热。


    他嗓音低沉地说道,“我需要他完全依赖我,信任我,把所有心思花在我身上。我对另一半的控制欲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卫凌砚,你说我是不是也有病?”


    卫凌砚的心跳已经失序,脑子里一团混乱。


    他以为自己需要做出很大的改变才能符合沈鹤鸣对伴侣的要求,然而此刻,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用做。自己保持原本的模样就好。


    完全的依赖和信任,把所有心思都花在沈鹤鸣身上,过去十年,他一直在这样做。他和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没有人能忍受这种病态的爱,可沈鹤鸣需要的,恰是这样的爱。


    沈鹤鸣太强大了。他像一棵巨树,张开华盖一般的树冠,遮挡了一整片森林的阳光和雨水。于是在他周围,没有任何一棵树能够存活。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这首描写爱情的《致橡树》被很多人奉为经典,但在沈鹤鸣看来简直是个笑话,因为它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巨树的周围全都是枯树、病树、小树,以及杂草。不可能会有同样一棵粗壮的树在他的领地里存活。


    如果很孤独,需要陪伴,那么身上缠绕一株不需要阳光雨水,只需要汲取他的营养就能活得很好的菟丝子,便是最为理想的生活状态。


    他的强势和霸道,注定了他只会喜欢卫凌砚。


    两人的相遇,仿佛命运早有安排。


    沈鹤鸣像野兽盯着猎物一般盯着青年,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卫凌砚,和沈池分手,跟我在一起。”


    第75章


    卫凌砚好半天不说话。


    沈鹤鸣在强势的掠夺,无端的索取。对别人来说,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病态,然而对卫凌砚来说,这却是一种类似于营养剂的东西,极大地滋养了他的精神领域。


    沈鹤鸣并不吝啬表达情感。一旦认准目标,他更不会拖沓犹豫、徘徊不前。他的存在像一股无法抵御的风暴,撞碎了卫凌砚长久以来竖起的心防。


    早上做出的那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卫凌砚贪婪地汲取着沈鹤鸣释放的爱意,于是所有恐惧、怀疑和焦虑,便都消失无踪。


    但他还想得到更多。


    于是他故意说一些逆反的话,“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难道没有资格拒绝?”


    沈鹤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两个手腕,兴味地说道,“卫凌砚,你如果真的想拒绝,你不应该抓着我不放。你得用力把我推开。”


    卫凌砚慌忙放开手,把头撇到一边。肢体语言早已经出卖了他的心。


    沈鹤鸣捏住青年的下颌,将他撇开的脸转回来,低声问道,“卫凌砚,拒绝我之前,你应该想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喜欢沈池吗?”


    这句话直击人心。卫凌砚本就闪烁的眸光忍不住轻轻颤动。


    沈鹤鸣盯着他,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你心知肚明。”


    卫凌砚闭上眼睛。他知道沈鹤鸣在逼迫自己,但他竟然很享受这种逼迫。


    他果然有病。


    沈鹤鸣继续说道,“卫凌砚,你刚才还说,你没办法正常谈恋爱,你不能忍受背叛。但沈池劈腿,你一点儿也不伤心。他站在苏清那边,你也没有愤怒。这已经足够表明,你和他之间根本没有爱情那种东西。你们至多是搭伙过日子。过去的经历让你非常缺乏安全感,生活中有了一点波折,你就会产生严重的焦虑。其实你需要的是安稳,不是沈池,你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他。”


    沈鹤鸣放开青年的下颌,直白道,“卫凌砚,你在逃避。”


    卫凌砚睁开眼,盯着自己摆放在膝头的双手。他今天穿了一件丝光棉的纯白衬衫,搭配细款的纯黑领带和挺括有型的西装裤,简单却又反差极大的色调,更能凸显干净的气质。


    越是干净就越是脆弱,这是一种直觉性认知偏差,带有细微的光环效应。


    卫凌砚觉得,自己穿成这样,沈鹤鸣哪怕被拒绝,很生气,也不会做什么。视觉上的美好能让他更包容。


    效果显而易见。


    看着青年濡湿的睫毛一簇一簇黏连,止不住地轻颤,抿着唇倔强地不说话,沈鹤鸣瞬间心软。他叹息道,“卫凌砚,你其实不想拒绝我,你只是害怕改变。”


    卫凌砚依旧不说话。这时候,沉默是最佳的应对方式。他不断后退,才能逼得沈鹤鸣不断前进。


    沈鹤鸣的确在想着怎样推进这段关系。他沉吟道,“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很多顾虑。”


    他抬起手,轻轻抚弄着青年乌黑的发丝,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你暂时想不清楚,所以你沉默。而且,你最担心的是,如果得不到答复,我会很快疏远你。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当面碰到也装作看不见。你害怕我会变成那样,对吗?”


    卫凌砚急促地问,“你会吗?”


    沈鹤鸣反问,“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卫凌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颤动不停,像是急于求证。


    沈鹤鸣受不了他脆弱的眼神,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更为耐心地安抚,“我不会。你可以慢慢考虑,时间多长都无所谓。这点胸襟我还是有的。哪怕最后你还是拒绝,那也没关系,我照顾你,就当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直视青年忐忑不定的眼眸,低语,“你很缺乏安全感,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冷淡,让你焦虑。你不要着急,慢慢想,我们一如既往。”


    卫凌砚轻轻点头,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他现在就被足够的安全感包围着,冰冷的手心开始变得温暖。


    沈鹤鸣盯着青年染上粉意的脸颊,看着他一副可怜,却又带着几分春色的模样,呼吸陡然加重。


    伸出手捏住青年脆弱的后颈,迫使对方向自己的身体贴近,沈鹤鸣嗓音低沉沙哑,“说是这样说,但你最好还是加快速度,不要真的让我等太久。”


    他再度用力,压了压青年的后颈,语气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情绪,“卫凌砚,我看见你就想*你。让我等太久,可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个高度,卫凌砚的目光与沈鹤鸣的腰腹齐平。


    是个男人都明白,沈鹤鸣现在正忍受着怎样的煎熬。他不觉得羞耻,反而站直了身体,凸显自己迫切的渴望。


    卫凌砚盯着存在感极强的那处,呆愣了许久才猛然往后仰。


    沈鹤鸣眯了眯眼,说话的语气竟然一反之前的儒雅,极为直白放浪,“卫凌砚,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跟你待在一起,我总会失控。回去之后好好考虑。别怪我没警告你。拖久了,对我、对你,都不好。明白吗?


    卫凌砚点点头,嗓音沙哑,“明白了。”


    沈鹤鸣抓住青年的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放开羞得通红的指尖,他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电脑里忽然发出声音,是陆宸,“严总,意向书拟好了,您看一下。”


    卫凌砚连忙看向屏幕,一份文件已经下载完毕。


    沈鹤鸣抓住鼠标点击文件,快速浏览。


    “没有问题。七百万,现金,三天后打款。灌装精度必须在一个月内调试好,升级模块交由万裕鸿基的子公司来做,由洁丽负责联系。”他点击收音键,回头看着还在愣神的青年,示意对方发话。


    卫凌砚连忙说道,“陆总,意向书没有问题。”


    陆宸颔首,“好的,那就麻烦刘总把文件打印出来。”


    片刻后,两份热腾腾的文件到了甲乙双方手里。


    薛晓光一页一页翻看,然后递给刘总。刘总看完,又让陆宸再看一遍。


    苏清也在确认重要的条款,看着那个700万的数额,他心里一阵绞痛,随后涌起的便是强烈的不甘。卫凌砚只是轻出一招就把他和父亲打得落花流水。走到贱卖产业这一步,他已经输了,可是,明明过去他一直在赢!


    用力合上意向书,苏清指了指薛晓光和刘总戴着的耳机,问道,“你们的大老板还在线吗?”


    薛晓光和刘总忽然变得极其不自然,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什么奇葩景象没见过,这会儿却都憋红了脸。


    卫凌砚仿佛想起什么,猛然转头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摸了摸夹在耳朵上的耳机,笑容消失不见。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似乎,好像,被两个下属听去了。


    他立刻摘掉耳机,顺手关掉了电脑的收音功能。


    卫凌砚倒也没生气。羞耻心这种东西,作为模特,他很早便丢弃了。但积累了十年的攻略经验告诉他,捅破窗户纸的时候,给出一点任性的反应能让彼此的关系在动荡中迅速稳固下来。


    卫凌砚抡起拳头,狠狠捶在沈鹤鸣的肚子上。


    沈鹤鸣痛得弯下腰,闷哼一声,却又很快笑起来。


    “怪我,是我的疏忽,我让他们保密。”


    这一拳砸下来,沈鹤鸣就已经知道,青年不会让自己等太久,所以他心情大好。


    耳机还放在桌上,电话也没挂断,能够继续收音,薛晓光和刘总听见那边的动静,已经汗流浃背。大老板谈起恋爱跟个舔狗没有区别。他们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苏清不知道耳机里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出薛晓光和刘总的异样。他自顾说道,“我能和你们大老板私聊几分钟吗?我有一个内幕消息,他可能会感兴趣。”


    沈鹤鸣伸出手把卫凌砚的脑袋搂过来,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上按。


    卫凌砚用力把他推开,脸颊酡红,头发乱糟糟,很可爱。


    沈鹤鸣更加愉悦,也多了几分耐心。他拿起耳机戴上,对薛晓光说道,“老薛,把我不太常用的那个电话号码给他。”


    薛晓光写出一串数字,递给苏清。苏清很谨慎,带上纸条,跟酒店的工作人员借了一个空房间,反锁门,关上窗户,在昏暗的环境里拨打电话。


    沈鹤鸣接通电话,开了免提,点击录音键,吐出一个字,语气十分威严,“说。”


    男人的嗓音浑厚低沉,充满磁性,苏清不由一愣,然后便觉得耳熟。但对方只说了一个字,没有足够的素材让他辨别,而且态度这么冷酷,他也不敢有废话。


    “贵公司之所以向中端护肤品市场渗透是因为高端护肤品不好做了吧?你们的营业额近年来一直都在下跌,我的这个内幕消息一定能帮助你们扭转局面。”


    他停下,卖了一个关子。


    然而对面根本没有反应,很沉得住气。


    长久的死寂让空气也带上了压迫感。苏清无奈,只能继续往下说,“韶华获得了一项跨时代的技术。他们即将研发的新产品具有超高效的保湿、抗老和修复功能。这款产品一旦推出,必然会颠覆整个高端护肤品市场。如果这时候,贵公司能出手闪袭韶华,在最短的时间内对韶华进行收购,这项技术就是你们的了。我给你们一个名字,钱北望,消息可不可靠,你们自己去查。”


    第76章


    沈鹤鸣慢慢挑起眉梢。


    苏清的垂死挣扎倒也带着几分杀伤力,倘若坐在这里接电话的真是兰帕佳的总裁,听见这个消息必然会心动。


    钱北望的科研项目经过一轮融资,在业内也不算寂寂无名。只要有心人想查,自然能打探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但问题是,钱北望与万裕鸿基达成合作之后,消息已被全面封锁,能够触及到核心机密的人,绝非苏清这个层级。他凭什么用运筹帷幄的语气给出“钱北望”这条线索?他的消息渠道是什么?


    沈鹤鸣很快就得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猜测——万裕鸿基内部,有人给苏清透露了商业机密。


    是谁?


    能够接触到这项机密的人本就不多,沈鹤鸣脑海中马上冒出几个名字。


    与此同时,卫凌砚也在沉思。


    人心逐利而动,更何况国外大财团是一群贪婪无底线的鲨鱼,海洋中漫开哪怕一丝血腥味,也会引来他们的侵吞和掠夺。


    内外勾结式渗透、财务绞杀式围猎、舆论抹黑式摧毁……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过去数十年,不知有多少民族企业被他们盯上,进而破产易主。


    市场是资本的天下,韶华只是一家小工厂,在国外大财团面前哪有还手之力?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沈鹤鸣,而是货真价实的外国资本,只怕卫凌砚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然是苏清的风格,一贯的阴毒狠辣,却又不用脏了他自己的手。


    卫凌砚看向沈鹤鸣,眼神渐渐变了。


    沈鹤鸣察觉到他心情不佳,抬起手摸了摸他乌黑的发丝。


    苏清说完一大段话,沉默了几秒,又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您最好抓紧时间去确认。据我所知,沈鹤鸣也很看好这笔生意,准备给韶华注资。在华国这块地界,您应该很难争过沈鹤鸣吧?您只能先下手为强。”


    卫凌砚双腿交叠,像是放松了姿态,容色却更显阴沉。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微信页面打了几行字:【你身边有苏清的内鬼。他已经涉嫌盗窃万裕鸿基的商业机密。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在拱火,手段直白得很。


    沈鹤鸣不由莞尔,一边打开手机里的变音器,一边回复:【别急,我先试探他。】


    随后,他用英语询问,“苏总,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听见这道陌生的声音,苏清隐约的不安彻底消散,他也用英语说道,“您应该是兰帕佳英国总部的高层吧?敢问尊姓大名?”


    沈鹤鸣没有回答,又问,“这个消息,你大可不必一口气告诉我,说一半藏一半,拿来跟我做长期交易,岂不是更好?”


    苏清摇头,“我手里掌握的这部分商业机密,价值并不大,用来跟您做长期交易,只怕反过来会被您吞进去。你们这些国际大财团向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清楚得很。我直接把消息告诉您,换您把今天这笔买卖的价格提一提。三千万,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苏清盗窃买卖商业机密的证据算是齐全了。


    沈鹤鸣淡淡道,“三千万,你倒是不贪心。可以,我就在隔壁休息室,你带上意向书过来吧,我当面和你签约。”


    苏清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人离自己这样近。他还以为对方在遥远的大洋彼岸。


    这么近都不见面,他在隐藏什么?


    苏清心里涌上强烈的不安。但破产的危机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已经容不得他退缩。


    苏清道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沈鹤鸣把通话录音发给陆宸,让他做好准备,随后打开收音功能,让线上会议室的人都能听见自己说话。


    “老薛,刘总,沈池,你们过来。”


    电脑里面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池吓傻了。


    “六六六,六叔?”


    他立刻去看线上会议名单,却发现六叔没在里面。那六叔的声音是怎么传过来的?莫非六叔一直跟那个严总在一起?


    陷阱!今天这场谈判绝逼是陷阱!妈的,真让苏清猜中了!


    沈池也不知道“过来”是去哪儿,只能胆战心惊地跟着薛晓光和刘总走。看见两人推开隔壁休息室的门,他脑子都木了。


    头伸进去,看见并排而坐的六叔和卫凌砚,他如遭雷劈。


    “宝宝?!你,你和六叔——”


    沈池僵硬地站在门口。


    薛晓光轻推他一把,他踉跄跌进去。


    “坐吧。今天辛苦你们了。”沈鹤鸣懒得看沈池,对着薛晓光和刘总笑得温和。


    两人却十分尴尬,坐下后飞快瞟了卫凌砚一眼。对于大老板追着舔的人,他们哪能不好奇?听说这人还是沈池的男朋友,目前尚未分手。还是大老板玩得花呀!


    不看还好,这一看,两人竟都闪了神。


    那脸、那身材、那气质,用语言很难形容。外面飘过来一朵乌云,挡住了太阳,青年坐在这儿,却仿佛人间的一轮太阳,实在是耀眼夺目。


    难怪大老板连侄儿的男朋友都要抢。天天对着这么一个人,不产生贪欲很难吧?


    沈池整个人都颓了,坐在沙发里,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看卫凌砚的表情。


    线上,陆宸正慢悠悠地喝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苏清捏着那份意向书走进来,看见坐在主位的沈鹤鸣,瞳孔骤然紧缩。又看见坐在沈鹤鸣身旁的卫凌砚,愣神了几秒,竟然低笑起来。


    “看来,我又输了。”


    他倒也不怂,走进来,找了个空位坐下。


    沈鹤鸣翘着二郎腿,语气冷酷,“你盗窃了我的商业机密。”


    他看向线上的陆宸,问道,“陆总,这个怎么量刑?”


    陆宸迅速回答,“侵犯商业机密罪,一般量刑三年以下。但苏总的情况比较严重,判刑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苏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颤抖。


    沈池一会儿看看六叔,一会儿看看苏清,根本搞不清状况。好好的,怎么就扯上了商业机密?难道是刚才那个电话?


    死寂中,苏清抬起头,咬牙道,“可我没有真的把消息泄露给敌对公司,也没有从沈总这里拿到一分钱。这算不上犯罪吧?”


    陆宸说道,“你的本意是为境外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商业秘密,属于侵犯商业机密罪中量刑较重的一种,是行为犯,原则上实施即构成犯罪,量刑五年以上。我们手里有你的电话录音,证据很充分。”


    苏清面皮涨红,牙关紧咬。他想不通,刘总明明是兰帕佳的亚洲区总裁,他的身份是确凿的,无论在哪个网站上都能查到。他怎么可能是沈鹤鸣的属下?


    就是因为太相信刘总的身份,苏清才会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他目光凶狠地看向刘总。


    刘总沉稳地说道,“为了帮助韶华打开国际市场,兰帕佳的亚洲区业务已经卖给沈总。虽然合同还没签,但兰帕佳深陷债务泥潭,没有沈总的注资,下个月就会破产。巴莱特·兰帕佳先生为表诚意,特派我来跟你谈判。”


    兰帕佳是老牌高奢护肤品,最鼎盛的时候足以与海谜等顶级品牌并肩。收购它要花多少钱?几十亿?


    沈鹤鸣真是大手笔!可他为什么愿意为卫凌砚花这么多钱?


    一个猜测冒出来,苏清看向沈鹤鸣,然后又看向卫凌砚,眸光不断闪烁。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是搞上了吗?


    “你们——”


    沈鹤鸣打断他的话,“三千万买你西城区老厂房的地皮,今天签约,如何?”


    苏清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卫凌砚却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沈鹤鸣。


    老厂房那块地皮原本属于姥爷,后来被母亲和苏建雄联手骗走。韶华的第一家工厂就建在那儿,如今增值迅猛,算是苏清手里最优质的资产,卖给别人,少说也要三个亿。


    用三千万撬动三个亿,难怪人人都说沈鹤鸣是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卫凌砚却不会觉得沈鹤鸣手段狠辣。他暗暗猜测,这块地皮,不会是沈鹤鸣买来送给自己的吧?


    苏清满脸的不敢置信,“三千万买我那块地,沈总,你是在开玩笑吗?”


    沈鹤鸣漫不经心地说道,“三千万,免你十年牢狱之灾,你要是觉得不划算,我这边也无所谓。我从鼎信那里买来你的债权,一样可以用极低价格拿到那块地皮,只是手续上会麻烦一点而已。”


    苏清的脑子里呈现出一片空白。他好像……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沈鹤鸣抬起手腕看表,徐徐说道,“离开了这个房间,我会马上报警。你还有三分钟时间考虑。”


    他瞥了陆宸一眼。


    陆宸立刻说道,“我马上整理起诉材料。”


    薛晓光和刘总站起身,一个整理领带,一个扣好袖扣,随时准备走出去。


    十年牢狱、公司破产、履历有污、债台高筑,或许连母亲都会跳楼。种种后果,苏清根本无法承受。


    他很快有了决断,“我卖。”


    沈鹤鸣靠着椅背,姿态慵懒,“陆总,现在就拟合同。”


    本该是先拟定意向书或备忘录,回去之后经过长时间的审议再签正式合同,免得误入陷阱。但苏清已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合同里有没有陷阱,不过是多一刀少一刀的区别罢了。


    等待合同出炉的时间,苏清忍受着锥心之痛。


    不知过了多久,陆宸说道:“合同拟好了,沈总,您看看。”


    沈鹤鸣打开文件快速浏览,忽然说道,“卫凌砚,你也来看看,没有问题就跟他签。中秋节快到了,这块地皮算我送给你的中秋礼物。”


    神他妈中秋礼物!我是你沈鹤鸣搞社交的工具吗?苏清猛然抬头看向卫凌砚,目光极其怨毒,薄唇微微蠕动,想说一些羞辱泄愤的话。


    他想问问对方到底陪沈鹤鸣睡了几个晚上才换来这样泼天的富贵。一边吊着侄儿,一边勾引叔叔,很光彩吗?


    可沈鹤鸣哪里会给苏清开口的机会?当着他的面,竟也有人能伤害到卫凌砚,那他跟沈池这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似笑非笑地问,“是谁把公司机密透露给你的?周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苏清表情剧变。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沈鹤鸣怎么会知道?


    沈池猛然抬头,怪叫出声,“什么?苏清搞大了女人的肚子?”


    第77章


    沈池一声怪叫,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苏清,其中暗含鄙夷。


    苏清连忙辩解,“沈总,我和周玉没什么来往,以前在公司见面了顶多点个头而已,您应该是知道的。”


    沈鹤鸣思量了一会儿,说道,“苏清,你当初能调回总部工作,除了沈池的强力推荐,周玉为你写的《员工能力评估报告》也功不可没。我了解周玉,她行事低调,作风端正,在工作中很少表露出倾向性。但她在这份报告里,对你的能力进行了高度肯定。我当时心中就有疑虑,但她毕竟是总裁办负责人,出于对她的信任,我才决定任用你。现在想来,你们那时候就有很深的私交了,是吗?”


    苏清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个小细节,也能被沈鹤鸣注意到。


    沈鹤鸣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继续说道,“周玉是少数几个能接触到钱北望科研项目的人之一,我的怀疑范围很窄,她是重点。你在总部就职那段时间,从来不化妆的周玉每天都会涂口红来上班。你被辞退之后,她找我询问原因,工作上出过几次纰漏,这些情况很罕见。听说她怀孕了,同事们打探她男朋友的身份,她绝口不提。苏清,你说她在为谁隐瞒?”


    苏清摇摇头,垂死挣扎,“我不知道她在为谁隐瞒。或许她只是太注重隐私。沈总,我和她真的没关系。”


    电话正好接通,沈鹤鸣对着信号另一端的人说道,“彭总,有人泄露了公司机密,是钱博士那个项目。你把总裁办的人召集起来核查。我给你一个重点怀疑对象,周玉。”


    那边语速飞快地答应下来,沈鹤鸣满意颔首,挂断了电话。


    彭总是商密办的负责人,手段十分了得,据说是从国安局退下来的,查这种案子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周玉那边不可能顶得住。今天下班之前,彭总就会拿到证据。


    苏清痛苦地闭了闭眼。


    沈池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踹翻了椅子,指着苏清的鼻子唾骂,“苏清,你他妈喜欢女人,你还吊着我十几年?你一边跟老子上床,你还一边搞大了女人的肚子,你恶不恶心?你爸是烂人,你比你爸还烂!”


    沈池快气疯了,夺过苏清手里的意向书卷成筒状,一下一下狠狠敲打苏清的脑袋,自己却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二十多岁了,他还没长大,即使宣泄情绪也表现得像个歇斯底里的孩子。


    他悲从中来,哽咽道,“妈的,谁能比我惨?我从小学一直被你骗到初中、高中、大学!你出来工作了,我还继续当冤大头,帮你出生活费!整整十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要是没有你苏清,我和卫凌砚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他妈的,你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你不是人!”


    沈池狠狠扔掉意向书,坐在椅子上狼狈不堪地喘气。


    苏清没有反抗,甚至也没有闪躲,全程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沈池泄愤。与沈池扭打起来,那才是真的丢人。


    沈鹤鸣对着尴尬至极的薛晓光和刘总摆了摆手,两人连忙离开。


    卫凌砚眼神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


    陆宸给沈鹤鸣发了一条短信:【沈总,苏清似乎从沈池那里诈骗了很多钱财,需要帮忙追回吗?】


    沈鹤鸣不是很在意,【让沈池自己处理。他已经二十三了,不是穿开裆裤的年纪。】


    【行,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解决。】陆宸继续拟合同。


    意向书散落成满地纸片。休息室内凌乱不堪。


    沈池越想越气,又恶狠狠地补充一句,“苏清,你等着,老子整死你!”


    苏清颇为优雅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发型,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他大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翻车。得罪了沈池,他已经失去向上社交的渠道。沈鹤鸣的两个属下也在这里,他们没有必要为他保密。过了今天,他在圈内的名声就毁了。


    周玉那边必然会出事。失去了百万年薪,迫于压力,她肯定会逼自己结婚。结了婚,有了孩子,开销会很大,偏偏公司面临破产,连老厂房的地皮都被沈鹤鸣以超低价格买走,三千万堵不住父亲留下的窟窿。


    总之,未来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对苏清而言都是巨大的灾难。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觉人生无望。


    就在这时,沈鹤鸣轻轻拊掌,惊醒了失神中的两人。


    “各位,谈判还没结束。”


    苏清抬起头,眼神恐惧。他现在最害怕的人非沈鹤鸣莫属。


    沈池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半死不活地说道,“六叔,你还想谈什么?苏清在广省有一家工厂,我去看过,效益还可以,你想收购吗?”


    苏清恨不能掐死沈池。事情的崩坏就是从沈池这张嘴开始!


    沈鹤鸣看向侄儿,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沈池没长脑子,直觉却很敏锐。被看得久了,他渐渐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张了张嘴,语气慌乱,“六叔,你到底要谈什么?”


    沈鹤鸣依旧不说话,眼神越发深不可测。


    苏清仔细观察一番,不由在心里嘲笑沈池的愚蠢。这么明显的猫腻,沈池竟然看不出来。


    沈鹤鸣慵懒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鞋尖指着卫凌砚。卫凌砚也翘着二郎腿,鞋尖与沈鹤鸣相对。两人坐在一起,相互靠近,肢体连接成一个心形。那种亲密感是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他们的容貌、身材、气质,也都极为相配,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


    谈什么?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谈如何结束这段三角恋。沈鹤鸣迫不及待想上位了。


    闹来闹去,原来卫凌砚才是这个谈判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沈鹤鸣舍得用几十亿甚至上几百亿去把卫凌砚换过来。


    想到这里,苏清强撑的一口心气竟也慢慢散了。


    沈池喉头发紧,很想立刻就走。他的直觉告诉他,六叔可能会说一些他非常不爱听的话。


    然而说好了要谈判的沈鹤鸣,此时却没急着开口。他取出一支香烟点燃,缓缓吸了一口,偏头看向卫凌砚,嗓音低沉,“来一支?”


    卫凌砚轻轻点头,拿起桌上的纯金盒子,从里面随手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他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正准备开口问沈鹤鸣借,沈鹤鸣却忽然把头凑过来,用自己的烟头轻触他的烟头。


    卫凌砚本不想躲,但“以退为进”这一招让他吃饱了红利。


    他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出抗拒,沈鹤鸣就会变得更有攻击性,于是他微微后仰。


    沈鹤鸣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立刻伸出一只手,控住他的后脑勺,往里轻轻一扣。


    卫凌砚的脑袋不由自主地靠近了沈鹤鸣的脑袋,鼻端吸入一股极为特殊的气味,像雄性释放的荷尔蒙。


    两根烟触在一起,相互点燃。卫凌砚被沈鹤鸣禁锢着,不得不与对方鼻息交缠,雪白的脸颊漫上无边春意。


    看见青年鲜嫩、脆弱、易折的模样,沈鹤鸣的眼眸瞬间幽暗。


    沈池呆呆地看着两人暧昧至极的举动,脑子是木的。


    苏清忽然冷笑一声。他太熟悉这一招了,在谈判桌上,这叫造势。


    卫凌砚已经顾不上对面两人的反应。他脑海中忆起了初见时的场景。


    一个陌生人这样给他点烟,沈鹤鸣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那时的兵荒马乱当下又在重演。他的心砰砰直跳,浓密的睫毛垂落,挡住了瞳仁里快要溢出的潮湿泪痕。


    心想事成……唐灿对他说过的话,终于在此刻有了实感。


    心绪平复之后,他稍稍抬眸,再度去看沈鹤鸣的眼睛,这才发现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十分粘稠,仿佛掺入了过量的温柔。


    这就是以退为进取得的成效吗?卫凌砚不得不承认,被沈鹤鸣追求,他有爽到。


    沈鹤鸣依旧用大手固定着青年的后脑勺,即使已经点燃了香烟,也没有让对方立刻从自己的气息侵染之中退走。


    他摘掉香烟轻轻掸落烟灰,继而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沈池慵懒地吐着烟雾,仿佛在宣示主权。


    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青年身上,脸庞贴近,鼻息灼热,低笑询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卫凌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他抛出一个错误答案,“施耐德为我引荐那次?”


    沈鹤鸣摇头,“不,是你喝醉了躺在沙发上,我站在二楼看你那次。你没发现我,但我凝视你很久。一个男人嘴对嘴为你点烟,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心里很不爽。以后再有别人对你做这个动作,记得躲开。”


    说完,他揉了揉卫凌砚乌黑的发丝,这才缓缓拉开彼此的距离。


    卫凌砚的血液像煮沸了一般滚烫,眼尾染上艳丽的红痕。


    沈鹤鸣的占有欲真的很强。


    沈鹤鸣看着青年春意盎然的脸,目光十分贪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去看还在发愣的沈池,勉强挤出一些耐心,用交涉的口吻说道:“沈池,我们叔侄俩今天好好谈谈。你看,卫凌砚事业上需要扶持的时候,全是我一手安排。他害怕社交,我帮他包办人情往来。他半夜被狗仔偷拍,我另外为他找住处,照顾他生活起居。他伤心了我来陪,他委屈了我安慰。就连他的狗,目前都是我在养。男朋友该做的事,我全做了。沈池,既然你放不下苏清,不如把卫凌砚男朋友的位置让给我,怎么样?”


    沈池:……


    可我和卫凌砚是假情侣,我怎么让?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就被沈池狠狠按下去。到了这个地方,哪怕是假的,他也要争。


    第78章


    沈池张了张嘴,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不!”


    不行!他绝不把卫凌砚让出去!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投过来的怪诞阴影。他觉得很不真实,很没有道理。


    然而沈鹤鸣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


    “沈池,和卫凌砚分手。纠缠下去没意思。”


    这不是恳求,是命令。


    沈鹤鸣本想说,不如你把卫凌砚让给我。可他忽然意识到,卫凌砚是活生生的人,并非可以转手的货物。对待这段感情,他任何时候都要拿出最慎重的态度,所以他及时改口。


    沈池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表情痛苦到扭曲,不敢置信地问,“六叔,你之前说你在挖别人墙角,那个别人,其实是我?你给我找的婶婶,是卫凌砚?”


    卫凌砚立刻看向沈鹤鸣,眼里满是惊异。他没想到在追求自己之前,沈鹤鸣早已对沈池发布了预告。


    他收回目光,用力抿唇,以免自己当场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沈鹤鸣为了自己又争又抢,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果然,病态的偏执还得用强制来治。


    沈鹤鸣不屑于遮遮掩掩。他笑了笑,颔首道,“没错,我挖的就是你的墙角。”


    沈池憋红了脸,声音微哽,“六叔,那条狗你只是代为照顾一天,算不上养。而且那狗不是卫凌砚的,是周述的。一起养狗,你和卫凌砚的感情还没好到那个程度。”


    沈鹤鸣:“……”


    卫凌砚默默看向天花板。


    苏清发出一声嗤笑。沈池这废物,吵架的时候连重点都抓不住!


    沈鹤鸣回过神来,说道,“我可以买一只小狗,和卫凌砚一起养。”


    他看了卫凌砚一眼,像是在征求意见。


    卫凌砚没回应,眼里藏着窘迫。他的人设不能倒,哪怕他恨不得疯狂点头。


    沈池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硬气地说道,“六叔,你没有立场要求我和卫凌砚分手。要不要继续在一起,这是我和卫凌砚之间的事,你说了不算!”


    话落,他眼巴巴地看向卫凌砚,委屈地喊,“宝宝,你说句话呀!”


    “噗!”苏清已经很绝望了,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看,这就是沈池,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哪怕从小玩到大,认识了十几年,他也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人!


    卫凌砚垂眸抽烟,斟酌用词。


    沈鹤鸣却把话接了过去,“沈池,在你这里,宝宝是用来干什么的?你没钱花,宝宝出去帮你挣钱。你懒得动弹,宝宝下班了给你做饭洗衣。你病了宝宝送你去医院,整夜照顾你。你不开心了,宝宝给你当出气筒。这种宝宝,你问问苏清愿不愿意当。”


    苏清立刻说道,“沈总,我没那么贱。”


    这一刀直接捅穿了沈池的心。六叔不提,他竟然没发现自己以前对卫凌砚那么刻薄。


    沈鹤鸣掸落烟灰,语气有些冷,“沈池,这里没人想当你的宝宝,以后不要乱叫。”


    沈池攥着拳头说道,“六叔,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卫凌砚,但以后我能改。卫凌砚上次也说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是外人能决定的。要不要走下去,得由我们自己做主。”


    卫凌砚抽烟的动作顿了顿。这个话,他好像说过,那时候太入戏,张嘴就来。


    沈池盯着他,哀求道,“卫凌砚,你告诉六叔,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愿意被一个外人横加干涉你的感情生活?”


    卫凌砚还在思考,忍不住看了沈鹤鸣一眼。


    沈鹤鸣慵懒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西装笔挺,越发显得贵气逼人。


    他回望卫凌砚,目中带着安抚,继而又看向沈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沈池,你就是太幼稚,也太自私,只顾自己活得轻松,有了麻烦就推给别人。你怕我,不想跟我对峙,你就让卫凌砚站出来和我谈,你往后面缩。可在我看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卫凌砚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卫凌砚有社交恐惧症,他害怕麻烦缠身,也害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你逼他干什么?是我没管住自己的心,喜欢上了他,错全归我,惹了麻烦也该由我来解决。我们叔侄俩争出一个结果就好,他什么都不用管。”


    卫凌砚夹着细长的香烟,垂头看着光洁的鞋面,仿佛不为所动,实则全身都是滚烫的。


    沈鹤鸣的追求比他想象得更直白,对他的照顾和爱护也细致到了方方面面。他坐在这里,却像是根系扎进沃土的花儿,有种快要盛开的错觉。


    停在原地等待,果然会有惊喜。


    沈池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涨红的脸慢慢变成了猪肝色。


    苏清真想为沈鹤鸣鼓掌。看看,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有担当,有责任感,还有强大的实力。沈池这种巨婴拿什么跟沈鹤鸣比?


    沈池无计可施,只能看向卫凌砚,满怀希冀地问,“你还喜欢我吗?”


    他想清楚了。积累了九年的感情才是他最大的筹码,别的都是虚的。


    沈鹤鸣这次倒没有接话。他也想听听卫凌砚怎么说。


    卫凌砚掸落烟灰,慢慢开口,“沈池,给我一个喜欢你的理由。”


    沈池想说我帮你妈妈治病,我带你脱离了街头流浪的生活。可这桩最大的恩情,偏偏是最肮脏的骗局。苏清也在这里,他敢拿这个说事,苏清就敢揭穿他。


    为了偿还那笔医疗费,卫凌砚拼了命的挣钱,好几次累得晕倒在秀场后台。真相很残酷,曝光出来,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沈池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以前,他认不清自己的感情,对待卫凌砚就像对待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他知道错了,却也来不及了。


    “对不起。”沈池低下头,眼泪随之掉落。


    他想争,可他终于发现自己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就连这段情侣关系也是假的。


    卫凌砚吸着烟,语气平静,“没关系。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们永远是朋友。”


    不做朋友怎么办呢?毕竟是沈鹤鸣的侄儿,将来也是他的侄儿,过年了还要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从来没在沈池身上浪费过感情的卫凌砚,自然也不会因为沈池受伤害。老实说,今天看见沈池帮着苏清谈判,他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沈鹤鸣确认一遍,“你们算是分手了?”


    沈池呜呜地哭,没空回答。


    卫凌砚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沈鹤鸣愉悦地低笑,全然不顾侄儿正在那边伤心欲绝。


    他摘掉香烟,用猩红灼烫的烟头指了指苏清,语气冷酷,“沈池喜欢卫凌砚,对你只是玩玩。那么问题来了,对待一个玩物,他为什么敢动用家里的关系,帮你担保三千万贷款。他是个万事不沾的性格,我了解。苏清,难道你拿到了他的把柄?”


    苏清的身体慢慢僵硬。


    沈鹤鸣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算计。可他为什么看不见卫凌砚故意攀附的心思呢?难道这就是选择性失明?他不是看不见,而是很享受?


    沈鹤鸣并不需要苏清的回答,笃定道,“你现在把沈池的把柄交出来,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苏清尚未回答,沈池已经抬起头,大声喊,“不能交!”


    卫凌砚忍不住侧目。沈池这狗东西疯了不成?


    沈鹤鸣却了然地笑了笑,命令道,“交出来。”


    苏清连忙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登录云端,再恭恭敬敬地交给沈鹤鸣。


    沈鹤鸣接过手机看了看,挑眉道,“拍得挺好,挺激烈。”而后问卫凌砚,“你要不要看?”


    沈池的喉咙都快喊破了,“卫凌砚,我求你别看!”


    卫凌砚蹙眉道,“不用看了,删掉吧。”


    沈池瞬间瘫软在椅子里。还是卫凌砚好啊。卫凌砚总能照顾到他的情绪,给他体面和温柔。为什么会走到分手这一步呢?他真的好想死!


    沈鹤鸣本也不打算给卫凌砚看这种脏东西,随意扫了一眼便删掉了照片。


    苏清正准备拿回手机,却又见沈鹤鸣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十分威严,“彭总,我用一个号码给你发送定位,你顺着定位接管这部手机,查一查所有文件,本地的,云端的,还有隐藏的,任何不利于沈池的东西,统统删掉。”


    彭总立刻答应下来。两人相互协作,很快就把手机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清摆放在膝上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这就是沈鹤鸣,做事滴水不漏,永绝后患。当初他怎么敢把主意打在这种人身上?


    沈鹤鸣把手机放在桌上,问陆宸,“合同拟好了吗?”


    陆宸看戏看得很满足,语气十分轻快,“拟好了,您要看吗?”


    沈鹤鸣用燃烧的烟头隔空点了点苏清,命令道,“去把两份合同打印出来。”


    苏清做过他的秘书,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躬身应诺,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苦笑。沈鹤鸣带给人的压力太难消化,离职这么久还会有肌肉记忆。


    两份合同摆放在桌上,一份是生产线的买卖,一份是西城区地皮的转让。金额加在一起不过三千七百万,跟白捡的一样。


    苏清彻底失去了精气神,缩在椅子里,像个苍白的纸片。


    沈鹤鸣拿起两份合同,递给坐在一旁的卫凌砚,缓声道,“分手快乐。”


    卫凌砚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心尖颤动。


    快乐吗?其实真的很快乐,但不是因为分手,而是因为沈鹤鸣的强势侵占。


    第79章


    卫凌砚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两份合同。


    关系发展到这一步,拒绝沈鹤鸣精心准备的礼物只会伤害到他的感情。坦然接受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一句感激还是必要的,哪怕沈鹤鸣不爱听。


    “谢谢。”


    沈鹤鸣摆摆手,神色温柔。


    卫凌砚翻开合同看了看,快速签名,而后把笔递给苏清。


    苏清站在原地不动,脸色苍白如纸。


    沈鹤鸣随意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三千万卖掉这块地皮,我知道你很心痛。换一个角度想,或许你会好受一点。”


    苏清慢慢看向他,眼里藏着一丝讶异。


    这是安慰吗?


    苏清不免想起刚入职那会儿,沈鹤鸣对自己的引导和照顾。不站在对立面,沈鹤鸣会是最好的师长和朋友,如果能够永远维持这种关系,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心里满是懊悔和唏嘘,苏清却又听沈鹤鸣说道,“当初你父亲是从卫凌砚的母亲那里把地皮骗过去的,连相关税费也是由卫凌砚的母亲缴纳。也就是说,你父亲拿到这块地没花一分钱。你现在把它卖了,纯赚三千万,你应该觉得满意。”


    账能这么算吗?苏清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沈鹤鸣竟是在嘲讽自己。


    他不甘不愿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窘迫,飞快接过笔,翻开合同扫了几眼,匆匆签名。


    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都是父亲造的孽,必须由他这个既得利益者来还。


    心中有酸楚,有怨恨,却也有些释然。苏清放下笔,拿走属于自己的两份合同,恭恭敬敬,心悦诚服地说道,“沈总,谢谢您教给我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当初离职的时候,您告诫我不要走错路,只可惜我听不进您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希望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次,我感激您一辈子。”


    沈鹤鸣轻轻摆手。


    苏清心中大喜,连忙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沈池怨恨的声音,“卫凌砚,苏清走错路,他输了。你以为你就走对了吗?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本事,你就想走六叔这条捷径。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连亲兄弟都不认,对你又能有多好?等他玩腻了,你的下场会比你妈还惨!苏建雄和六叔可不是一个段位!”


    苏清忍不住回头。他想看看卫凌砚会是什么反应。


    沈池难得聪明一回,精准地戳中了卫凌砚的死穴。他的母亲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他最害怕的就是重蹈母亲的覆辙吧?


    卫凌砚正在掸落烟灰,听见这话,指尖轻扣的动作不免停顿了一瞬,漆黑的眸子微微掀起一点,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目光直刺沈池。


    沈池吓了一跳,身体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喃喃道,“对,对不起。”


    卫凌砚沉默不语,眸色更显阴鸷。


    沈鹤鸣把话接了过去,“沈池,我知道你急于挽回卫凌砚,与其胡言乱语,不如我教你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


    沈池咬牙看向他,怨恨之中隐隐带着一点好奇。


    什么方法?


    沈鹤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语气慵懒地问,“你知道卫凌砚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沈池好歹也跟卫凌砚朝夕相处七年,认真想了想,说道,“他最大的心愿是报仇,拿回他姥爷的东西,重新把韶华这个品牌做起来。”


    这只是心愿之一,但卫凌砚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抽烟。


    沈鹤鸣眯眼看着沈池,问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拿起两份合同,加重语气,“你可以帮他完成心愿,拿回原本属于他姥爷的一切,譬如地皮、厂房、生产线。给他的公司注资,为他引进尖端技术,替他寻找靠谱的合作伙伴,将韶华这个品牌推向海内外。做完这些事,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能挽回卫凌砚的心。你为什么不去做?”


    正准备重振旗鼓的沈池再度变成了哑巴。他看着合同,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呢?是因为迷恋苏清,下不了决心。也是因为没有那个能力。


    不想不知道,略微想得深一些,沈池才发现,自己无论是在感情还是在能力方面,都如此低劣。


    而上述那些事,六叔全都做到了。六叔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自己拿什么跟他比?


    原来六叔不是在帮自己出主意,是在变相得邀功和打击情敌!自己好像输得更惨了!


    沈池慢慢低下头,哽咽起来。


    沈鹤鸣缓缓抽烟,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你应该想明白了吧?卫凌砚会和你分手,错全在你身上。你没有资格责问他,也没有资格怨恨他。你要是觉得不忿,尽管来找我,不要打扰他的生活。”


    卫凌砚其实很害怕沈池的纠缠。听见沈鹤鸣这样说,他微蹙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至于我对卫凌砚的真心,还轮不到你来质疑。你想不到的事,我为他想到了。你做不到的事,我也为他做到了。他如果还有顾虑,我可以接受考验,多长时间都无所谓,我有的是耐心。你呢,往后就当一个旁观者,不要发表意见。你已经出局了,明白吗?”


    沈池连腰都佝偻下去,像是彻底被击溃。


    苏清回味着沈鹤鸣的话,不得不感慨卫凌砚的好运气。他似乎避开了他母亲踩过的坑,遇到了一个对的人。


    最后看了一眼哭得稀里哗啦的沈池,苏清觉得很是痛快,推开门大步走了。


    沈鹤鸣不耐烦地摆手,“要哭出去哭,这里没人想看你满脸鼻涕的样子。”


    沈池这才意识到卫凌砚能看见自己的丑态,连忙抬起胳膊挡脸,匆忙跑了出去。


    沈鹤鸣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无奈,“老陆,看戏看够了吗?该下线了。”


    正慢悠悠喝茶的陆宸轻轻咳嗽两声,笑着说道,“好的沈总。下回记得带小卫出来跟我们这些老朋友吃顿饭。大家认识认识。”


    原以为会孤寡一辈子的沈鹤鸣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容易啊。


    陆宸感慨的脸消失在屏幕里。


    沈鹤鸣杵灭烟蒂,正色道,“和他们的谈话结束了,卫凌砚,我们来谈一谈?”


    卫凌砚夹着香烟,缓缓抽着最后一口,蹙眉道,“你先摘掉耳机再跟我说话。”


    这种嫌弃的态度,他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在沈鹤鸣面前表露的。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感情质变的关键时刻,少一些拧巴和扭捏,态度更放肆也更自然一些,沈鹤鸣会很高兴。


    沈鹤鸣愣了愣,摸到夹在耳朵上的耳机,果然开怀地笑起来。


    “还在生气呢?要不然你再打一拳?”


    卫凌砚杵灭烟蒂,懒得搭理。他这副沉默却又显得骄纵的模样,沈鹤鸣越看越喜欢。


    把烟蒂用力地摁了又摁,戳成短短的半截,卫凌砚才抬眸看过来,问道,“谈什么?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给我时间考虑。”


    沈鹤鸣伸出手,把卫凌砚连人带椅子整个儿拉到近前,长腿岔开,圈出领地。


    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卫凌砚满脸愕然。他长得十分高大,体重算不上轻。沈鹤鸣摆弄他却像摆弄一个小玩具。


    喉结滚动了几下,卫凌砚的身体忽然热起来。这么大的力气,把他抱在怀中走来走去,对沈鹤鸣来说应该也很轻松吧?


    一副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他出神。


    沈鹤鸣抓住他的两只手,语气不悦地问,“你在想什么,这么不专心?”


    卫凌砚下意识地答道:“我在想你力气好大。”话刚说完,他的脸颊便烧起来。


    沈鹤鸣本没有产生多余的联想,看见青年红霞漫天,眼眸濡湿的模样,却又堪堪反应过来。


    他低声笑语,“卫凌砚,我本来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卫凌砚力持镇定,“什么问题?”


    “我想问你喜不喜欢我。”


    卫凌砚反问,“你觉得呢?”


    沈鹤鸣握紧他的两只手,语气笃定,“你喜欢我。你拒绝我是因为恐惧。你害怕我们的关系发生改变,最后却没有一个好结果。你母亲的过往是你的心理阴影。”


    卫凌砚低下头,心里一阵慌乱。


    原来沈鹤鸣什么都知道。他会是何种反应?感觉被戏耍,十分生气?又或者没了等待的耐心,现在就逼迫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而都没有。


    沈鹤鸣极为温柔地说道,“卫凌砚,或许你不知道,第一次见面,你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对劲。你善于隐藏,但我的观察力更敏锐。”


    卫凌砚抬起头,忐忑不安地问,“我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沈鹤鸣微微倾身,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轻笑道,“你看我的眼神满是崇拜。崇拜是最容易转变成喜欢的一种感情。你喜欢上我是早就注定的。”


    卫凌砚的心脏跳得十分急促。他有自己的节奏,但现在,这节奏好像被沈鹤鸣掌控了。钻研了十年的恋爱攻略,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沈鹤鸣并没有步步紧逼。他站在了青年划出的界限边缘,给出了最舒适的距离。


    他放开青年的双手,指尖轻点桌上的合同,说道,“在你想好之前,我会一直等。但我们必须签署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卫凌砚不知不觉便被牵着鼻子走了。


    “一份确保你不会胡思乱想改变心意,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到国外的协议。”


    “我不会跑掉。”


    “你很不听话。”


    “我听话。”


    “你听话怎么没答应跟我在一起?”


    “好吧,协议什么内容,你说来听听?”


    沈鹤鸣逐字逐句缓慢说道,“协议很简单,第一条,不准拒接我的电话。第二条,不准不回我的信息。第三条,不准逃避与我见面,一切保持如常。做得到吗?”


    卫凌砚只能乖乖点头,“做得到。”


    沈鹤鸣定定看着他,威胁道,“如果你没做到,我不会再等。我会把你关起来。”


    卫凌砚眸光闪了闪,忽然很想尝试一下被关起来的滋味。


    第80章


    走的时候,卫凌砚手里拿着三份协议。其中两份他随便塞进副驾驶座的储物箱,另外一份最薄的,他极为慎重地摆放在双腿上。


    沈鹤鸣本想邀请他一起吃晚餐,但沈池跑到外面追上苏清,两人在酒店大堂里打得不可开交,撞坏了很多东西。


    沈鹤鸣不得不出面赔偿,然后亲自把沈池押送回去,完了还得去公司处理泄密事件。如果问题严重,总裁办三分之一的员工都会被裁掉,这跟斩断他的左膀右臂没有区别。


    局势很严峻,卫凌砚很担心。


    然而,沈鹤鸣走的时候却笑得极为温柔。关系还没确立,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很有分寸,连对视的时间也不敢拖得太长,临别时却终究没能忍住,一把将卫凌砚拉过来,搂在怀里,静静地贴合了几分钟。


    他身上的古龙水香味直到现在还侵染着卫凌砚的身体,像一团无形的热气,慰烫着心灵。


    卫凌砚本已经点燃引擎,准备开车回返,却又忽然熄灭引擎,拿出手机。


    他认认真真给沈池发送了几条信息:【沈池,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做出一些说明。】


    【我们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没有沈鹤鸣也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什么在一起。现在这个结果是既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不欠你,你也怪不了沈鹤鸣。】


    【他对你一直很好,该尽到的责任全都尽到了。你出国留学、回国工作、一路晋升,都是他在安排。】


    【你被苏清算计,也是他帮你处理掉所有麻烦。】


    【如果没有他,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有一个好叔叔,你知道别人有多羡慕你吗?】


    【沈池,你是在沈鹤鸣的羽翼下长大的,你得到了他最多的宠爱和恩惠,谁都能说沈鹤鸣六亲不认,唯独你不能。】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很伤他的心。等你冷静下来,我希望你能跟他道个歉,弥补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恨我就行了,别怪沈鹤鸣。】


    【他工作压力很大,他支撑起这个家很不容易。你是他最疼爱的晚辈,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拥护他,而不是处处拖他后腿。】


    信息发送出去,卫凌砚能够想象得到沈池是什么反应。内疚会有一点,但大彻大悟是绝对不可能的。沈池是典型的巨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除非挨上十轮毒打,否则根本不会汲取教训。


    他如今就在沈鹤鸣的车上,看见这些短信,他可能会闹。然而,这些短信本也不是让他看的,而是为了让沈鹤鸣知道,卫凌砚这颗心是完完全全偏向他的。是理解他,心疼他的。


    这才是卫凌砚真正想要的结果。他正面不主动,不代表他侧面不主动。


    以退为进是一步险棋,退得太多,作得太过,关系可能会崩掉。使用这一招的秘诀是——刷好感度的动作不能停。


    所以,卫凌砚在利用沈池、利用每一个事件、每一次机遇。沈池只是他刷沈鹤鸣好感度的工具而已,但他不会觉得抱歉。沈池利用他的时候也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过了五六分钟,沈池那边始终没给出回复,怕是已经闹起来了。卫凌砚这才点燃引擎,缓缓把车开出地库。


    另一头,沈池果然在闹。


    看见卫凌砚发来一长串信息,他起初还觉得惊喜,以为这是和好的讯号,哪料竟是锥心刺骨的刀。


    他顾不上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沈鹤鸣的衣领,大声质问,“你说,你们是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发什么疯?”沈鹤鸣抓住沈池的手腕,语气十分平静。


    “我发疯?我他妈是被你逼疯的!如果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卫凌砚那么冷淡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维护你?他妈的,你是我亲叔叔,你挖我墙角!?全天下那么多人,你喜欢谁不好,为什么非要喜欢卫凌砚?”


    沈池一边挣扎一边唾骂,狼狈得不行。


    卫凌砚维护我?沈鹤鸣眸光闪了闪,拿过沈池的手机查看,顿时眉目舒展。


    排列整齐的一句句话,语气十分苦口婆心。字里行间全是担忧,然而担忧的对象却不是沈池,而是自己。


    这桩三角恋有可能造成家庭关系的破裂和亲人之间的不睦。考虑到这一点,卫凌砚正在补救。一口气打这么多字,真是辛苦他了。还没嫁过来,他就已经承担起了当家主母的责任。


    “贤妻”这个词汇忽然从沈鹤鸣的脑海中冒出来,令他止不住地低笑。


    他把手机还给沈池,敛去温柔笑意,语气冷酷地说道,“别闹了,再闹我把你送出国。你好日子过够了,我也可以让你过过苦日子。”


    沈池最大的弱点就是吃不了苦。听见这番警告,他立刻冷静下来,只是鼻子还在抽噎。那个永远都会照顾他的卫凌砚再也回不来了。


    沈鹤鸣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卫凌砚刚把车开出地库没多久,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沈鹤鸣的名字。是因为那几条短信吗?反应这么快,看来好感度增加不少。


    他轻点屏幕,接通电话,嗓音温润,“怎么了?”


    沈鹤鸣含笑的声音传来,“你考虑好了?”


    卫凌砚:“……没有。我们不是刚分开吗?是谁说会给我时间考虑的?”


    沈鹤鸣很有耐心,语速也慢,“我说过给你时间考虑,但每天问一次,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怎么,你嫌我烦?”


    卫凌砚极快地弯了弯唇,嗓音很轻,“不会。”


    沈鹤鸣问道,“说不定哪一次,你会给我一个惊喜,是不是?”


    卫凌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把车稳稳地开上弯道,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低语,“你可以期待。”


    这个隐晦的答复也能算作一个惊喜,沈鹤鸣爽朗的笑声从车载音箱里传来。


    卫凌砚听着他笑,自己的唇角也无声无息上扬。


    沈鹤鸣继续问,“你开到哪里了?”


    “我在杜鹃大道。”


    “那你开得有点慢。”


    “路两边种满了杜鹃花,很漂亮。我开慢一点,欣赏风景。”


    “注意安全。你喜欢花,以后我在院子里种满花给你看。”


    “那你种一棵桂花树吧。我喜欢那个味道。”


    “好,我记下了,还有吗?”


    两人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却都感觉很好。要不是沈池受不了,哭着喊了一声“你们不要太过分”,这通电话可能会持续一整晚。


    卫凌砚回到光隙科技园区的公寓,楼上正在装修,但声音几乎听不见。


    刚进门,旺财就甩着尾巴狂奔过来,湿润的小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卫凌砚弯腰搂住它的脖子,满脸内疚,“糟了,我又把你忘了。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我脑子很乱。是谁把你送回来的?”


    他这边刚问完,沈鹤鸣就发来一条短信:【旺财很想你,在老宅里嚎了几小时,哄不好,给它看你的照片才能安静。我本来想下班之后送它回来,但它等不了,只能委托管家帮忙送过来。你要是在阳台看见一个黑色的皮质沙发垫子,不要扔掉,那是它的新狗窝。它很喜欢,走的时候叼在嘴里不肯放,管家只能送给它。】


    卫凌砚走到阳台,果然看见一个沙发垫子,伸手摸了摸,是货真价实的小牛皮,很高档。


    旺财害怕垫子被拿走,连忙伸出爪子摁住卫凌砚的手,哼哼两声。


    卫凌砚放开手,安慰道,“沈叔叔送给你的礼物,我怎么会拿走,我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吗?”


    真皮沙发很昂贵,缺了一个垫子肯定不好看。卫凌砚掏出手机给沈鹤鸣回信息,【我赔你一个新沙发。】


    沈鹤鸣回得很快,【不用了,沙发是管家的。我已经给他买了一套新的。】


    卫凌砚想了想,抛出一个钩子,【我还说明天陪你去家具城逛一逛,买一套新的。】


    下一瞬,卫凌砚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他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一条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再一看,之前那条“不用了”的拒绝短信已经无影无踪。


    卫凌砚正发愣,屏幕上飞快蹦出一条新的消息。


    沈鹤鸣:【好,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我还有工作,你在办公室里等我,忙完了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去逛商场。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这个钩子,他吞得又快又急,生怕卫凌砚这边没了耐心,把空鱼竿拉上去。一条短信便把整天的约会都定了下来。


    卫凌砚被这番操作逗笑了。沈鹤鸣在他面前好像很不一样。别人都说他面热心冷,城府很深,可卫凌砚却觉得他表里如一,始终直白热诚。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好,明天见。】


    【明天见。】


    结束了谈话,卫凌砚给旺财倒了一些狗粮。旺财一脑袋扎进碗里,当场表演了一个旋风吸入。


    卫凌砚拍下视频,发给周述,写了一句话:【旺财好像长胖了,回来你给它减肥。对了,我需要几部片子,你现在发过来。】


    周述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后确认:【是正经的学习资料片,对吧?】


    【对。】


    【不得了哦!有大进展?】


    卫凌砚唇角含着一抹笑意,宣告:【我要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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