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鹤鸣大步走出卫凌砚的病房,转过身就进入了隔壁病房。因为是私人医院的豪华套间,屋内设施齐备,有卧室、客厅、厨房,还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名特助正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沈鹤鸣走过去查看。
特助连忙站起身,让出位置。
“他还在哭?”沈鹤鸣低声询问,脸色十分难看。
“是的老板。”特助点点头。
屏幕上,卫凌砚流着泪的脸庞被阳光照射得近乎透明,双眼空洞迷茫,仿佛失去了全部生命力。
让他好好休息,他偏不听话,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像个坏掉的人偶。
沈鹤鸣立刻拿出手机给唐灿打电话:“主治医生怎么还没来?”
唐灿急促地说道,“来了来了,我和主治医生马上就到!”
“卫凌砚哭了,你去哄哄他。”沈鹤鸣沉声下令。
唐灿感觉匪夷所思,“不是!你身为人家的男朋友,你不去哄,为什么让我去?”
沈鹤鸣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他为了我可以不要命,我去哄,那不是在鼓励他吗?再来一次,我怎么办?今后的几十年,我一个人怎么过下去?要不然我现在就抱着他一起死!他妈的一了百了!”
唐灿无奈道,“你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冲卫凌砚去吼呀。”
沈鹤鸣沉默下来,呼吸十分粗重。
唐灿忍不住吐槽,“你个耙耳朵,在卫凌砚面前,你敢凶他一个字吗?”
沈鹤鸣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凶他?”
唐灿顺势追问,“你怎么凶他的?能说说吗?我看看待会儿要怎么哄。”
沈鹤鸣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知道那是唐灿和医疗团队,命令道,“你来我门口一趟。”
眨眼功夫,门被敲响。
沈鹤鸣从卫凌砚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拉开门之后递给唐灿,“你把这个给他,他能好受一点。”
唐灿接过这个双腿很长的布偶娃娃,用古怪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卫凌砚的阿贝贝。”沈鹤鸣指了指隔壁病房,催促道,“快去,他还在哭。”
唐灿笑出了声,“沈鹤鸣,你就是这么凶卫凌砚的?你太有家庭地位了!”
沈鹤鸣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冷肃,“哭得太久容易伤神,你快去!”
停顿了片刻,他又慎重嘱咐,“好好给他治疗,一定不能留下后遗症。他还年轻,必须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唐灿把布娃娃塞进衣兜,承诺道,“放心吧,薪资上千万的医疗团队,技术绝对有保障。行了,我过去了。”
沈鹤鸣看着唐灿带领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走入隔壁病房,这才转身回屋,想要坐在电脑前看看监控,整个人忽然摇晃起来。
特助连忙搀扶他,担忧地说道,“老板,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您睡一觉吧。”
沈鹤鸣闭着眼睛跌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却还是努力去分辨监控视频中传来的声音。
唐灿走到床边,弯腰询问,“小卫,伤口疼吗?”
卫凌砚失魂落魄,没有反应,眼泪安静地流淌,似乎成了一具空壳。
唐灿是心理医生,见此情景心中暗道不好。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开始封闭自我了。他连忙从衣兜里取出那个布娃娃,塞进卫凌砚手里。
“这个是沈鹤鸣让我给你的。”
“沈鹤鸣”三个字打开了卫凌砚的心,他眨了眨泪湿的眼睛,慢慢清醒过来,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长腿叔叔”,空洞的双眸慢慢燃起希望的神采。
眼泪更多地滴落,他却仿佛活了过来,低下头,用脸颊轻轻摩挲“长腿叔叔”的脑袋。
唐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卫凌砚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却已经止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语气平和地问,“唐医生,您不是心理医生吗?您怎么在这儿?”
唐灿解释道,“这家私人医院是我的产业。沈鹤鸣给你请了一支医疗团队,他不放心,让我亲自领队。我是心理学和临床医学双料博士,你可不要小看我哦。”
卫凌砚脸色苍白,语气却很真诚,“唐医生,您真厉害。”
唐灿谦虚几句,挥手让几位医生进行检查。一项一项数据报出来,都在正常范值之内。
卫凌砚任由这些人摆弄,怀里搂着“长腿叔叔”,表情有些麻木。
意识逐渐回归之后,他才发现,这间病房里安装着很多摄像头。由于职业缘故,他经常遇到跟踪和偷拍,对这种隐秘的视线非常敏感。
唐灿没有理由监控他,那么通过摄像头看着他的人是谁呢?
是沈鹤鸣吗?他宁愿看监控也不愿意来到病房探望,是不是还在生气?要怎样才能获得他的原谅?
卫凌砚又开始掉眼泪,泛着水光的眸子像碎掉的晶体。
唐灿看得极为不忍。卫凌砚流泪的模样带着一种脆弱至极的,近乎圣洁的美,除非瞎子才能对他置之不理。
几名护士争先恐后地挤上前,给他递纸巾。
主治医师小心翼翼地问,“卫先生,您是不是伤口太疼?止痛泵是可以追加药物的,您按一下这个手柄就行了。”
卫凌砚轻声道谢,却没有追加止痛药。察觉到沈鹤鸣在看着自己,怀里还抱着“长腿叔叔”,他感觉好多了。
唐灿轻轻扶住他胳膊,劝慰道,“你的一切指标都正常,手术也很顺利,不会留下后遗症。趁止痛泵还没拔掉,你躺下睡一会儿。睡眠对人体的修复强过药物治疗。”
卫凌砚睡不着。四十八个小时好像并不是遥遥无期。两天后见到沈鹤鸣,做几句检讨,应该能过关。可他知道,沈鹤鸣心里的裂痕还在。
他不想和沈鹤鸣争吵,甚至也不会表露出意见上的分歧。每一天都开心快乐,每一天都增加一些好感度,努力让这段关系维持在最初也最美好的状态……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是现在呢?
现在,沈鹤鸣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并且对他挡枪的举动耿耿于怀。
人人都说破镜不能重圆,即使勉强圆回来,也会留下无法修复的缝隙。这是真的。至少卫凌砚知道,沈鹤鸣再也不会带自己出海旅行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掉泪。
唐灿轻轻将他摁在床上,盖好被子,温声说道,“你现在很虚弱,一定要多休息。”
卫凌砚睁着通红的眼睛,偏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唐灿不愧是学心理学的,立刻解释,“沈鹤鸣守了你一天一夜。你刚才已经看见了吧,他连身上的脏衣服都来不及换。他不是铁打的,撑了这么久,也该到极限了。你让他回去休息一会儿,不然我怕他猝死。”
猝死两个字让卫凌砚止不住地发颤。他连忙闭上眼睛,脸颊贴着“长腿叔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如果他不睡,只怕沈鹤鸣也无法安心休息。
心脏监控仪跳动得很不规律,唐灿也没戳穿他,接过主治医生递来的单据签字,吩咐大家轻手轻脚地离开。
沈鹤鸣盯着心脏监控仪,直到它恢复平稳的跳动,这才用虚弱的手臂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慢慢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特助将他搀扶进浴室,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见他换好睡衣走出来,这才离开。
肋骨都裂了还能坚持这么久,特助真的挺佩服老板的意志力。
又过了十多分钟,沈鹤鸣睡着了,面容却还残留着恐惧,眉心中间有着抚不平的沟壑。浅眠中,他再一次体验了游轮上的惊魂时刻,鲜血沾满了他颤抖的双手,卫凌砚躺在地上,怎么都唤不醒,那是再多的权势与财富都无法挽救的绝望。
终此一生,沈鹤鸣都无法摆脱这个梦魇。
隔壁病房,卫凌砚闭着眼睛飞速思考。他无法忍受四十八小时的分离,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复这段关系。
该怎么做呢?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填平破碎镜面上的裂痕?
多到无法计数的爱应该能做到。可什么样的方法能让沈鹤鸣在短时间内爱意暴涨?
想到这里,卫凌砚忽然睁开眼睛,眸底划过一抹亮光。随后,他闭上眼睛继续装睡,思绪飞转。
让爱意猛然间暴涨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陷入极为凄惨的境地,激起沈鹤鸣无尽的同情和怜悯。
这是一种情感上的赝品制造术。它利用人类心理的捷径,在短期内制造出强烈的情感绑定。
明星虐粉,依靠的就是这种心理机制。但它的效用很短暂,如果未能提供长久的吸引力,次数多了会起反效果。但卫凌砚只用这一次,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早在回国之前,他就有过这样的规划。如果按照正常的途经无法得到沈鹤鸣的喜欢,他会利用怜悯、同情和愧疚,与沈鹤鸣建立起情感链接。
怜悯、同情和愧疚,能激起强烈的保护欲,所以往往很容易被错认成爱情。
简单点说,卫凌砚准备自虐。当然,他现在已经很凄惨,如果他故意加重自己的伤势,只会更为彻底地激怒沈鹤鸣。
精神上的自虐才是正确途径。
那么……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可怜呢?
想着想着,卫凌砚便真的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晚上八点半。
唐灿好像也能看到监控,又或者沈鹤鸣会及时通知他。没过几分钟,唐灿走进来,把几盒药放进床头柜,又查看了一下伤口。
“安柏想来看你,沈鹤鸣嫌他太吵,没同意。你什么时候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他马上来。”
“好的,我知道了。”卫凌砚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安装在角落的监控器,忽然问道,“唐医生,沈池呢?”
唐灿指了指屋顶,“他在上面病房。后脑勺被打了一下,有点淤血,观察两天就出院了。”
“我能见他一面吗?”
唐灿正迟疑着,手机忽然震动,是沈鹤鸣发来的短信:【让他们见一面。】
“行,你给他打电话吧。只能聊半小时。”
卫凌砚晃了晃手机,苦笑着说道,“我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您给他打吧。”
唐灿不由在心里赞叹。看看,这就叫分手的操守和觉悟。难怪连沈鹤鸣那样的冷血动物都能拿下,人家这细节确实做得很到位。
“我打电话叫沈池下来,你等着。”
唐灿立刻拨打电话,然后离开病房。
数分钟后,沈池匆忙走进来,担忧地问,“卫凌砚,你没事吧?唐哥说你找我?”
卫凌砚半靠着床头,缓慢而又平静地开口,“沈池,有些事,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起过。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但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觉得还是找你彻底说清楚为好。”
他停顿了一瞬,望着沈池的眼睛,继续道,“沈池,沈鹤鸣救过我。如果不是他,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我本来就对他心怀感激,喜欢上他根本是命中注定。在我们这段关系里,谁都没有错,你要怨,那就怨老天爷吧。”
沈池呆住。
隔壁套房,正在翻阅卷宗的沈鹤鸣猛然抬头,狭长双眸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他救过卫凌砚?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102章
沈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缓缓退后几步,嗓音异常干涩,“你全都知道了?是不是苏清告诉你的?我就知道他会报复我。我,我当时年纪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卫凌砚——”
卫凌砚不需要沈池的坦白。
唯有留下一个悬念,让沈鹤鸣亲自去查证当年的真相,他才能获得完美受害者的身份。他要利用这身份,还有沈鹤鸣的怜悯、同情与愧疚,去修复这段关系。
别说四十八小时,他多等一分钟都会觉得煎熬。他必须见到沈鹤鸣,他必须确保自己不会被抛弃。
沈鹤鸣是对的。他从来不是一棵独立生长的树。他就是一株缠人的,病态的,扭曲的菟丝子。
“你在说什么,沈池?”卫凌砚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亲身经历的事,为什么要苏清告诉我?”他盯着沈池的脸,似乎在探究什么。
沈池的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意识到,卫凌砚提及的救赎,与他说不出口的隐秘,似乎并不是同一件事,否则卫凌砚不可能如此平静。
他如果得知真相,一定会失望透顶,甚至可能暴怒,进而彻底决裂。
那件事,沈池真的做得很过分,已经达到了犯罪的程度。
他额冒冷汗,语无伦次,“你,你亲身经历的事,你经历了什么?哦对,你说我六叔救过你的命,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没告诉过我。”
卫凌砚收回探究的目光,凝视着手里的“长腿叔叔”,开始回忆。
“十年前,我遇到了沈鹤鸣,比认识你还早一年。当时我姥爷破产了,我妈妈被苏建雄骗光了所有存款并抛弃。她走投无路,去一家商场讨要货款。那家商场也濒临倒闭,拿不出钱,我妈妈拖着我上了天台,强迫我和她一起跳下去。”
似是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卫凌砚停下来,微微红了眼睛。
沈池愕然不已,焦急追问,“后来呢?”
卫凌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在天台遇到了沈鹤鸣。他准备收购那家商场,来视察,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上到天台,承诺会马上支付货款,听说我妈妈被骗婚,还为我妈妈提供了法律援助。”
说到这里,卫凌砚灰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轻轻勾唇,说道,“他亲手把我抱下了天台。你能想象他的存在对于我的意义吗?用一句很俗气的话来形容,他的出现,就像绝境里的一束光。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我妈妈推下天台,死在了十二岁那年。他不记得我,可我一直记着他。”
卫凌砚举起“长腿叔叔”,说道,“他当时穿着一套褐色西装,年轻又英俊,身材那么高大,好像天塌了都能撑起来。去了美国,看见这个跟他很像的娃娃,我说什么都要买下来。”
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布娃娃的头发,语气变得苦涩,“我失去了姥爷,我的母亲并不爱我,这个娃娃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沈池,你总说我幼稚,其实不是的,我的长腿叔叔,他是真实存在的,他就是沈鹤鸣。我对这个娃娃所有的眷恋和依赖,都源自于沈鹤鸣。”
沈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思绪一片混乱。
原来六叔和卫凌砚,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如此深刻的交集。
可六叔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了,卫凌砚十二岁之前还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他姥爷把他养得白白胖胖,跟现在一点也不像。沈池看过卫凌砚儿时的照片,每一次都会嘲笑他圆圆的脸。
后来卫凌砚跟随母亲去了美国,吃了不少苦,变得黑瘦干瘪,又是另一副模样。六叔日理万机,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曾经帮助过的两个孩子,其实是同一人。
沈池的心在颤抖。一种强烈的宿命感让他陷入了无力的深渊。
原来卫凌砚爱上六叔,真的是命中注定……
沈鹤鸣盯着屏幕里的卫凌砚,拼命在回忆中寻找。那个孩子竟然是卫凌砚?难怪第一次见面,卫凌砚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强烈的企图,还藏不住那一丝灼热。
沈鹤鸣以为这又是一个把沈池当作跳板来接近自己的捞金者。
他鄙夷卫凌砚的虚荣和肤浅,却从未想过,或许这异样的关注、热烈的崇拜,并不是因为金钱和权势,而是因为灵魂的依恋。
卫凌砚对他,从一开始就有感情,而且这感情的深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沈鹤鸣的心湖瞬间掀起狂澜。
监控画面里,卫凌砚还在讲述,语气十分平和,“沈池,你知道我对别人的防备心有多重。你就没怀疑过吗?为什么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带我脱离街头流浪的生活,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
沈池抹了一把汗湿的脸,明悟道,“因为我当时对你说,我是沈鹤鸣的侄儿,我养得起你。你跟我走,不是因为我家世不凡,背景显赫,而是因为我六叔救过你。”
卫凌砚轻轻点头,“是的。所以后来我知道你和苏清是一伙的,你们联起手来想要毁掉我,只因你姓沈,沈鹤鸣的沈,我就有一万个理由原谅你。”
他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沈池,这次回国,我既是为了重振韶华,也是为了亲眼看一看沈鹤鸣。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不做多余的事。”
他望着沈池,感激道,“可我没想到,你会以恋爱的名义找到我。两年前与你决裂,我本来不想回头,可是因为你和沈鹤鸣的关系,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想着,你可能会把我带到沈鹤鸣面前,让我得偿所愿。然后,你就真的把我带到了沈鹤鸣面前。”
卫凌砚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绘着“长腿叔叔”的脸,呢喃道,“你不知道真正的沈鹤鸣有多好。”
他忽然停顿,然后否定,“不,你应该知道。别人不清楚,你是最了解的。你光鲜的学历,成功的事业,美满的人生,全都是沈鹤鸣给予的。你陷入泥潭,他无论如何都会拉你一把。就连你的父母,也是他在供养。你知道他有多好,对吗?”
面对卫凌砚咄咄逼人的视线,沈池只能点头。
他知道卫凌砚在委婉地指责自己忘恩负义。他也知道,哪怕被六叔挖了墙角,自己也没有怨恨的权力。
他输了……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卫凌砚盯着沈池看了一会儿,对他心虚愧疚的表情感到满意,这才继续往下说。
“十年过去了,沈鹤鸣还像当初那样。他英俊、强大、温柔。他处处照顾我,关心我,一次次的给我支持和帮助。我发现他比我想象的好一万倍。”
卫凌砚望着沈池,呢喃道,“所以,你应该能理解吧?我爱上沈鹤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要怨恨他,也不要再给他添麻烦,好吗?”
沈池忽然流出了眼泪。
“卫凌砚,你爱上六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卫凌砚沉默着。
隔壁病房,沈鹤鸣平静看着这段影像。
他也在等待答案。
卫凌砚开始摇头,缓缓说道,“沈池,我对你的感情,包括那七年的照顾,全都是因为沈鹤鸣。你是他的侄儿,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你是他的侄儿,我才会在决裂之后又回头。我的心是满的,放不下别人,但我并不觉得抱歉。”
沈池哭惨了,哽咽道,“你不觉得抱歉?卫凌砚,你他妈利用我当跳板,去接近我六叔,你还不觉得抱歉?你他妈简直不是人!”
心中的绝望无处宣泄,沈池站起身,狠狠撞开了病房的门。
卫凌砚在他身后喊,“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给沈鹤鸣添乱!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沈池在走廊里狂奔,越去越远。
卫凌砚慢慢躺下,脸颊贴着“长腿叔叔”,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他早就应该和沈池说清楚,否则也不会让那些歹徒找到沈鹤鸣身边的安全漏洞。都是他的错。
沈鹤鸣听见了吗?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去查证当年的真相吧?
希望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见到他。
怀着这样的希冀,卫凌砚放松紧绷的心弦,慢慢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沈鹤鸣盯着他苍白的脸,压着办公桌的双手青筋暴突。心绪激荡中,他并没有遗漏沈池的不对劲。
什么叫做苏清告诉你的?自己救了卫凌砚,这种事还需要苏清去说?而且,为什么苏清说出来,就能达到报复沈池的目的?
卫凌砚身体虚弱,思维迟钝,忽略了这个疑点。但沈鹤鸣何其敏锐?他立刻就意识到,卫凌砚说的救赎,和沈池认定的救赎,根本不是一件事。
也就是说,自己可能救过卫凌砚两次,第二次还被沈池隐瞒了下来。
沈鹤鸣拿起手机给陆宸打电话,语气急促,“你还记得十年前,我在万华商场顶楼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吗?我还让你帮他的母亲打了一场官司,免掉了一笔债务。那个男孩就是卫凌砚。”
陆宸十分惊讶,“那个男孩是卫凌砚?不对啊,他不是这个名字,他好像叫苏什么来着,两个字的。你等等,我这里有存档,我查一查。”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陆宸说道,“查到了,那个孩子叫苏望。”
沈鹤鸣猜测道,“他爸姓苏,他应该是改过名字。”
陆宸仔细想了想,忽然感慨起来,“原来苏望就是卫凌砚,沈总,你俩的缘分也太深了!你还记得吗?九年前,你去美国出差,沈池刚好发烧,你带他去医院看病。卫凌砚,也就是苏望,当时也在那家医院。因为交不起母亲的住院费,他在走廊里给一个医生下跪磕头。你正巧看见了,念在他是个华国孩子,就指着他说要援助他。我用你名下的慈善基金办妥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陆宸忍不住打趣,“沈总,你救过卫凌砚两次,难怪他对你以身相许。”
沈鹤鸣也被勾起了回忆。
原来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也是卫凌砚。他当时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上前询问,给出援助金的时候也没有露过面。
他以为这是低调,却因此错过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皱眉问道,“你给他批了多少援助金?”
“前前后后转了七十多万美元。”
“是亲手交给他的吗?”
“没有,这事是沈池去办的。他说他想跟卫凌砚交朋友,我就把银行卡给他了。后来我查过,那些钱的确都进入了医院的账户,并没有被沈池挪用。说起来,这是沈池办过的最靠谱的一件事。”
“靠谱?”沈鹤鸣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沉可怕。
他想起来了,沈池亲口说过,他帮卫凌砚的母亲付了医疗费,后来卫凌砚当了模特,把这笔钱陆续还了回来。
慈善援助金是需要还的吗?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沈池利用卫凌砚的单纯善良,把这笔钱从卡里洗进了他的兜里,这是犯罪!
用我的善款去买断卫凌砚的人生,沈池,你真是好样的!沈鹤鸣凉薄的嘴唇含住了一支细长的烟,弹开打火机的时候,一簇火苗照亮了他爬满血丝几近赤红的双眼。
第103章
晚上十点多,沈鹤鸣没在医院,反而来到一家私人会所。
昏暗的包房里,除了站立在角落的几名保镖,并没有其他人陪伴。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清冷的香味,吸入鼻端却好似火焰一般灼烧着肺腑。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沈鹤鸣依然不能平静。
他点燃一支香烟,一口一口抽得凶狠,放置在手边的烟灰缸早已经被凌乱的烟蒂填满。
嘟嘟嘟,房门轻轻被敲响,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老板,陆总来了。”
沈鹤鸣恍然回神,轻轻摆手,“让他进来。”
陆宸走进来,把脱掉的西装外套交给守在门内的一名保镖。保镖十分自然地掏着衣兜,检查其中是否藏着危险物品。
陆宸并不觉得被冒犯。他知道这一次的绑架案有多凶险。若非卫凌砚及时赶到,沈鹤鸣这会儿已经被劫持到公海,是生是死很难说。
他担忧地问,“听说你肋骨骨裂?”
沈鹤鸣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住院观察两天。”
陆宸拿开桌上的几瓶酒,“今晚不喝了吧?你身体要紧。”
沈鹤鸣颔首,“本来也没打算喝。我待会儿还要回去陪卫凌砚,他闻到我嘴里有酒味会不舒服。”
陆宸忍不住笑起来,“沈总,没想到你是妻管严。”
沈鹤鸣很自然地接话,“爱妻者八方来财。”
妻?陆宸默默品着这个慎重的字眼,对卫凌砚有了一个全新的定义。看来性别在沈总眼里不是什么问题。这段关系是稳固且严肃的。
他正了正神色,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帮你回忆。”
沈鹤鸣抽着烟,双眸没有焦距。他也在回忆那时的场景,眉心渐渐产生了几条沟壑。
入冬了,天台上的风很冷。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叫嚷着要跳下去。然而闹了半个多小时,她的一只手始终抓着护栏,完全不敢往几十米高的楼下看。
沈鹤鸣知道她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却还是利用权限,以最快的速度给她批了一笔钱,只因她的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推身边的男孩。
这是一个完全丧失理智的疯子。或许用儿子的生命换来巨额赔偿金就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孩子的安危。
沈鹤鸣不敢赌人心的残忍和阴暗。“虎毒不食子”这个成语放在人类身上就是笑话。
十年过去,他早已忘却这桩小事,连女人的容貌都记不清,此时回忆,却能在脑海中看见小男孩泪湿的眼睛。
为何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只因小男孩曾躲开母亲悄悄跑到他身边,轻轻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叔叔,你能带我走吗?我不会吃很多东西,我可以减肥的。”
然后他放开手,用力勒住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令人心酸的希冀。
沈鹤鸣能够理解他的行为。
母亲为了讹诈一笔钱财,一次次罔顾他的生死,一次次将他推向绝望的境地。若不是最危险的时刻,沈鹤鸣扔过去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他可能真的会掉下去。
他的母亲不爱他,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
有的……
沈鹤鸣闭上赤红的眼睛。
有的……那个救了他,被他寄托全部希望的人,用看似温情实则冷漠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求助。
“你这么可爱,又这么勇敢,我当然也想带你走,但法律不允许。你的抚养权,陌生人是争取不到的。你看这样可以吗?我为你聘请一个律师,帮助你的母亲解决经济问题。有了生活保障,她应该不会再伤害你。叔叔给你一张名片,如果遇到困难,你就拨打这个电话,它二十四小时为你等待。无论你在哪里,叔叔一定会赶来保护你。”
这是沈鹤鸣当时的回答。他脱掉西装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男孩,露出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笑容。
年轻的沈鹤鸣傲慢自负,伪善多疑。他不能共情这孩子的苦难,只想迅速解决当下以及之后的一切麻烦。
他在权衡利弊,而那个孩子却把他施舍的这一丝善意,当做了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哪怕他拒绝了孩子的恳求,没能提供更多帮助,换来的也是从未间断的想念和感激。
年轻的沈鹤鸣不觉得自己有错,现在的沈鹤鸣,指尖颤抖到连一根香烟都拿不稳。
与此同时,陆宸深深叹息,“你让我帮他母亲打官司,我就了解了一下他们母子俩的背景。唉,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姥爷那时候也快死了,住在医院里。法院的判决结果出来了,我去医院通知他们,正好遇到他姥爷在跟移民中介谈话。这位老人家脑子好像不清醒了,竟然想把女儿和外孙送到美国去。”
陆宸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蹙眉道,“国外什么环境,你是了解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母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带着几百万存款,去了那边就是跳进了火坑。我劝他姥爷三思,好说歹说老人家才打消主意,没想到他母亲忽然冲进来,哭着闹着一定要出国。”
沈鹤鸣抖着手掸落一截烟灰,嗓音沙哑无比,“你就帮他们办了出国手续?”
陆宸连忙否认,“我哪能干那种缺德事。是他姥爷耳根子软,见不得女儿哭得伤心,自己答应的。我说国外环境差,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出去是害了孩子,你猜他姥爷怎么说?”
“他姥爷怎么说?”沈鹤鸣语气很不好。
陆宸苦笑,“他姥爷说:我女儿只有去了国外才能躲开那个骗子。我得救我女儿。”
沈鹤鸣许久没说话。
陆宸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气氛冷到极致的时候,沈鹤鸣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所以,他认为他的女儿最重要,外孙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陆宸唏嘘道,“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亲眼看着卫凌砚是怎么照顾他姥爷的。丁点大的一个孩子,在病房里忙得像个陀螺。一会儿给他姥爷擦身体,一会儿给他姥爷端屎端尿,喂水喂饭,伺候得明明白白。他姥爷看着他掉眼泪,絮絮叨叨地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我还以为他对卫凌砚是真心疼爱,没想到他让我拟定遗嘱的时候,却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女儿,外孙一分钱也没有。”
沈鹤鸣闭上酸涩的眼睛,不忍再听。
然而陆宸却并未注意到他的痛苦,倒上一杯酒,颇为不平地说道,“我劝他把所有财产都放在外孙名下,他不听。他说小孩子管不住钱。他女儿被一个男人骗成那个样子,他竟然还相信他女儿能变好。唉,我一个外人,我也没法多劝。”
陆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叹着说道,“更绝的来了。”
沈鹤鸣睁开赤红的双眼,冷厉的目光好似锐器。
“他还做了什么?”
陆宸不断唏嘘摇头,“遗嘱刚公证完,他姥爷就不行了。弥留之际,他姥爷握着他的手,交代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拿回姥爷的东西。第二句话是: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
沈鹤鸣狠狠杵灭了手中的烟蒂。
陆宸摊手道,“你看,他母亲,他姥爷,其实都不是正常人。一个把他当累赘,一个把他当工具。听完这两句话,我就知道这孩子完了,他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他是一个独立的人,却被他的至亲抹除了生而为人的资格。说得难听一点,他只是他母亲的血包而已。”
陆宸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无奈道,“卫凌砚后来的经历验证了我的判断。要不是你给他母亲交了医疗费,他会被活活拖累死。”
沈鹤鸣抓住一个空酒杯,手背浮起狰狞的青筋。
他问,“九年前,你有没有跟卫凌砚接洽过?他知道那笔医疗费是我出的吗?”
陆宸愣了愣,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
“我没跟他接洽过。你那时候正在收购几家大型跨国企业,所有法律事务都交给我处理,我根本没有时间。沈池说他来办这桩小事,我也就答应了。我是在走程序的时候才发现,那孩子叫苏望,前后一联系,我就认出他了。”
陆宸猜测道,“沈池难道没跟卫凌砚说过,是你给的这笔善款?”
沈鹤鸣缓缓摇头,“没有。他跟卫凌砚说那笔钱是他借的,让卫凌砚找到工作之后慢慢还。”
陆宸愕然地看着老友,沉默了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说道,“卫凌砚十五岁就出来当模特,是为了偿还这笔债务?”
沈鹤鸣点燃一支香烟。借着火光,陆宸窥见了他铁青的脸。
快速计算一番,陆宸吸着气说道,“才十五岁就把人送去挣钱,进的还是鱼龙混杂的时尚圈,地主老财剥削长工都没这么狠。沈池真就这么……”
“畜生”两个字含在嘴里,陆宸瞥了沈鹤鸣一眼,终是没敢说出来。
沈鹤鸣却自然而然地接口,“他就是这么一个畜生。我对他的教育很失败。”
呼吸略微加重,沈鹤鸣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站起身说道,“我走了。你想玩就多待一会儿,所有消费算我头上。”
陆宸摆摆手,“你快回医院吧,有时间多陪陪卫凌砚。他真是命苦,摊上的都是些什么烂人。”
沈鹤鸣转身就走,步履匆忙。
坐上车,准备回医院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于那名被他强迫卖房的商人。
【沈总,家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您随时可以让装修队入场。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我的公司大有起色,希望日后有幸还能与您合作。】
沈鹤鸣扫了一眼,没回复。
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对了沈总,您看看这个。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这栋别墅还保留着一个老物件,这应该是卫先生的母亲吧?】
一张照片跃出屏幕。
沈鹤鸣冷厉的眸子微微眯起。
照片里是一个欧式花坛,种植着一丛丛茂密的绣球花,在根茎的深处,花坛的边缘,湿润泥土里,藏着一个小女孩跳芭蕾舞的瓷像。
它穿着华丽的公主裙,稚嫩的脸庞被艺术家的巧手塑造得栩栩如生,秀美的轮廓依稀带着点卫凌砚的影子。
沈鹤鸣死死盯着这个瓷像,很快就意识到,它是卫凌砚的姥爷定制并且珍藏的东西。
又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里:一双手拿起瓷像,展露出底座的文字——致我最亲爱的女儿,世上最美丽的惠惠公主。愿你的一生如花般灿烂。
房主感慨道:【这个瓷像很有纪念意义,我把它放回原处了。沈总,您可以把它送给卫先生当礼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摧毁了他的很多童年回忆,我真的很抱歉。】
沈鹤鸣盯着这个瓷像,以及这行盈满爱意的文字,忽然就低笑起来。
但他漆黑眼眸里却凝结着寒冰,指尖轻轻划出两个字:【谢谢。】然后他抬起头,果断下令,“去卫家老宅。”
一个多小时后,沈鹤鸣走进别墅,大步来到花坛边,用手拂开茂密的枝叶,盯着那个瓷像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拿起来,随手扔向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
桶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清脆的碎裂声。这“美好”的回忆消失了。
直到此刻,沈鹤鸣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他不该挽回这些虚假的东西。卫凌砚的生命里,唯一保有价值的,从来只有他而已。
第104章
赶在午夜来临之前,沈鹤鸣匆匆回到医院。
主治医生立刻带着病历走过来,向他汇报情况。
“沈总,卫先生一切都好,这是今天的查房记录,您看一看。”
沈鹤鸣接过病历查看各项数据,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他中途醒过没有?”
“没有,我们在他的止痛药里添加了助眠成分。他睡得很安稳。”
“这些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这个您放心,我们采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药物,没有副作用。这是药品清单,您看一看。点一下这个按键,您还能查看药品来源和说明书。”
主治医生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沈鹤鸣,并告诉他怎么操作。
沈鹤鸣迅速查看药品清单,连说明书也都仔细阅读了一遍。
“很好。”他把平板还给主治医生,问道,“有没有什么药物能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还能防止疤痕增生?如果有,我希望你们用上,钱不是问题。”
主治医生早有准备,立刻点击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有的沈总。这是我们今天下午商讨的三个治疗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干细胞疗法:利用间充质干细胞促进血管再生和组织重建。第二个方案是组织工程皮肤:用人工合成的‘皮肤’替代大面积缺损。第三个方案是智能药物递送系统:采用靶向药和新型分子材料,持续性地对伤口释放抗生素或生长因子,使伤口在极短时间内愈合。”
沈鹤鸣一行一行看着资料,问道:“哪个方案最好?”
主治医师介绍道,“当然是三个方案结合起来效果最好。但沈总您要知道,这些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我们需要找多个国际医疗机构进行沟通,交换利益,才能拿到相关授权。并且,这些机构若是派出专家团队来协作,费用也是相当高昂的。”
沈鹤鸣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说过,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拿到技术,把人请过来,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无痛苦的前提下,用最短的时间,让卫凌砚的伤口得到治愈,并且不留疤痕。能做到吗?”
医生默默在心里吐槽:您这是三个要求!
但他十分郑重地说道,“能做到,预算也出来了,如果采用三合一的治疗方案,最低费用是300万美元,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沈鹤鸣重复询问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主治医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的,上不封顶,最终的花费有可能达到数千万美元。因为您还有一个不留疤痕的要求,这是最难办到的。”
沈鹤鸣立刻拍板,“那就上不封顶。预算出来了直接找我签字,不用一层一层汇报。”
主治医生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点头,“好的沈总。您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我帮您看看吗?”
沈鹤鸣摆摆手,大步走进卫凌砚的病房,守在房内的几名保镖默默向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窗外洒进来一片月光,冷气开得很足,室内温度有些低。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鹤鸣一步一步走过去,俯下身,凝视青年苍白的脸。他蹙着眉,睡颜非常不安,是在做噩梦吗?
爱上沈鹤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是卫凌砚亲口说过的话,至今还能激起沈鹤鸣内心的动荡。
他忽然想起了初见时,这人暗藏灼热的双眼,想起自己用手盖住酒杯,表达出疏离和反感,他忽然苍白至极的脸。
沈鹤鸣的心尖锐地刺痛了一下。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在高傲什么?
他闭上双眼,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卫凌砚,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姥爷并没有那么爱他?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对别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哪怕起初没有察觉,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天,听见遗言,他也应该明白了。
他的姥爷连一句“你要好好活着”都吝啬嘱咐。
女儿已经废掉了,把外孙带在身边教养,将来长大了,女儿好歹有个依靠。这是他姥爷的想法,自私又功利。
这份爱不是假的,但它也没有那么真。卫凌砚的前半生,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都没能得到。他的心里只有不安、孤独和恐惧。
你怎么能这么可怜,卫凌砚?
沈鹤鸣伏低了一些,痛苦的鼻息喷洒在青年苍白的脸颊上。
卫凌砚,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沈鹤鸣的情绪不断动荡着,两条胳膊支撑在卫凌砚的枕头两侧,双眼溢出疼惜的泪光。
卫凌砚,你母亲带你上天台那一天,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有的是办法把一个疯女人送进疯人院。
我可以收养你,给你一个家。
早在十年前,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错了!
沈鹤鸣英俊的脸不可遏止地露出一些扭曲的痕迹。他厌恶卫凌砚的亲人,憎恨狼心狗肺的沈池,甚至也怨恨年轻的自己。
他喷出的鼻息灼烫着卫凌砚的脸。
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会儿,卫凌砚睁开了酸涩的眼睛,不曾看清黑暗中的身影就已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沈鹤鸣。入睡前的祈祷果然应验了。
他知道那些过往了吗?
他是不是在可怜我?
卫凌砚从来不觉得被沈鹤鸣可怜是多么伤自尊的事。他需要这些怜悯,他需要沈鹤鸣马上过来拥抱自己。
他伸出手,抓住枕边的那条胳膊,声音沙哑,“沈鹤鸣,是你吗?”
“是我。”
“对不起,我错了。”卫凌砚连忙道歉,眼泪微微溢出,打湿了浓密的睫毛。
沈鹤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有错。我不应该用冷暴力对待你。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我很抱歉。”
卫凌砚一下一下轻轻摇头。他想说你没有错,可沈鹤鸣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不会感谢你救了我。”
卫凌砚僵住了。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眼里的光仿佛碎掉了。
沈鹤鸣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沉声道,“如果可以用大脑传递意念,我真的很想让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花了一些时间考虑,找到一个直观的方法。现在,我要向你解释我的心情,你愿意听吗?”
卫凌砚急促说道,“我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沈鹤鸣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卫凌砚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视频很短,前后不过十几秒。一辆汽车被熊熊大火包围,一个男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神色极为平静地坐进去。没有惨叫和哀嚎,也看不见一丝恐惧和迟疑。在紧闭的车厢里,他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卫凌砚愣住了。
沈鹤鸣在他耳边低语,“车里有他的妻子。他觉得一个人活下去没有意义,所以他坐回了妻子身边。你能理解他的行为,对吗?如果换成我,你也会陪我一起烧死。”
卫凌砚愣愣地点头。
是的,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终于看懂了这段视频,泪水一颗颗掉下来。
他不懂沈鹤鸣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感同身受,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沈鹤鸣伸出手用力捏住他的后颈,在黑暗中吐出痛苦的鼻息。
“很好。那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如果你先我一步遇害,哪怕有警察和军队来救我,哪怕有百分百存活的机会,我也会放弃。没有你,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你记住了吗?相反,如果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地等着我,我就算是进了鬼门关也要爬回来,因为我放不下你。你记住了吗?嗯?”
最后这两句话从沈鹤鸣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其凶狠的意味。
他更为用力地捏着卫凌砚的后颈,表情痛苦而又扭曲,“现在,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了吗?你想要我的命,你可以直说,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说的这些话,你记住了吗?”
他反反复复地逼问,好似要把“安全第一”四个字烙印在卫凌砚的心里,再用语言的刀子,把它们划得血肉模糊。这样才能一辈子铭记。
卫凌砚呜咽了一声。
沈鹤鸣铁钳般的手微微颤抖。
卫凌砚哽咽哀求,“我记住了,沈鹤鸣,我记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能抱抱我吗?我伤口好痛。”
其实伤口一点儿也不痛。不知道医生用了什么药,效果出奇得好。但卫凌砚必须这么说。研习了十年的暗恋攻略告诉他,只有装可怜才能安抚现在这个恐惧而又愤怒的沈鹤鸣。
被谴责、被怨怪、被揪着后脖颈逼迫,可卫凌砚感受到的只有爱。
只属于他的,纯粹的爱。
“沈鹤鸣,你抱抱我好吗?”卫凌砚小声哀求。他太知道自己流泪的模样有多招人。浓密的睫毛一缕一缕沾湿,像脆弱的花瓣轻轻颤抖,这是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他抬起头,望着年长的恋人,用手轻轻拉扯对方的衣摆,声音黏腻而又虚弱:“可怜可怜我吧,沈鹤鸣。我是一只受伤的小狗。”
沈鹤鸣猛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沙哑地问,“卫凌砚,你对沈池也会这样撒娇吗?”
卫凌砚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从来不会对他撒娇。我是专门为你学的。”
所以,你果然是带着期待被爱的心情回来找我的吗?你从始至终想要的人……只有我?
沈鹤鸣的心尖颤抖不止,猩红的双眼缓缓睁开,垂头看去。
眼前好像出现了两道重叠的身影。一道是现在这个默默流泪的卫凌砚,一道是十年前那个祈求收留的少年。
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好像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
沈鹤鸣放开卫凌砚的后颈,双手从他的腰间小心翼翼地环过去,脸颊埋在青年乌黑柔软的发丝里,悄然流下两行热泪。
“对不起卫凌砚,我不该丢下你。谢谢你过了十年还记得我,谢谢你回来找我。”
第105章
谢谢你过了十年还记得我。
谢谢你回来找我。
沈鹤鸣果然去查证了当年的事。那他知道九年前在美国为自己提供援助金的也是他吗?
卫凌砚心里有些没底,但他很快就做出了适当的反应。
他轻轻地抽了一口气,埋在沈鹤鸣胸膛里的脸微微抬起,带着些惊讶和欣喜,小声询问,“你想起来了?”
沈鹤鸣轻轻拍抚他的背,反问,“和我在一起是你报恩的方式?”
卫凌砚的心悬了起来。回答“是”肯定不行。沈鹤鸣一定会失望,因为这份感情的来源有了杂质,不再纯粹。回答“不是”,却又撒了谎,反倒摧毁了信任。
卫凌砚心念电转,而后轻轻摇头,“不,我报恩的方式是爱你。”
沈鹤鸣垂眸看他,眼瞳里闪烁着幽暗的光。他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忽然勒紧了青年柔韧的腰。
卫凌砚知道自己做对了。
他眨了眨濡湿的眼睛,慢慢说道,“沈鹤鸣,如果你不爱我,我就像朋友或是晚辈一样爱你。如果你爱我,我就像伴侣一样爱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而已。沈鹤鸣,我爱你。”
他不断重复着“爱”这个字,因为他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吝啬表达的热情。
沈鹤鸣的心跟着起起伏伏。
卫凌砚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哀求道,“沈鹤鸣,你上来抱我一下行吗?”
沈鹤鸣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压制住内心的澎湃。
他嗓音沙哑,“你受伤了。”
“我伤口好痛,你抱抱我吧,求求你。”卫凌砚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十分强硬地下达命令,“以后只能在我面前这样说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卫凌砚抓住恋人的手,用苍白的脸颊轻轻磨蹭着他的掌心。
沈鹤鸣彻底失去了抵挡能力。他脱掉西装外套,轻轻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坐在卫凌砚身后,双手环抱青年劲瘦柔韧的腰。
卫凌砚侧过身,用完好的那只手去解他胸前的纽扣。
沈鹤鸣急忙抓住他冰凉的手腕,声音沙哑,“不准动,你还受着伤!”
卫凌砚蹙眉,“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看,只是一些淤青。”沈鹤鸣拒绝。
“我就要看。”卫凌砚固执地抓着男友的衣襟,另一只受伤的胳膊也跟着动了动。
沈鹤鸣看得心惊肉跳,只能妥协,“你别动!我自己来。”
然后,他解开了所有纽扣,敞开白衬衫。
卫凌砚盯着他布满淤青的胸腹,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气,本就濡湿的眸子渐渐有泪水凝聚。
沈鹤鸣无奈叹息,“看见我受伤,你是不是很难受?”
卫凌砚难受至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青青紫紫的淤痕。
沈鹤鸣垂眸看他,低声说道,“看见你中枪,我的心情比你现在难受一万倍。”
将心比心,卫凌砚忽然就懂了沈鹤鸣的意思,也能够想象,当自己被子弹打穿滑坐在血泊里的时候,沈鹤鸣是何等的撕心裂肺。
他脸色苍白地说道,“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沈鹤鸣轻轻揉他的发。
他低下头,用滚烫的唇亲吻那些淤痕,一下又一下,蝶翼般轻触,带来微微的痒意,窜入沈鹤鸣的心底。
沈鹤鸣感觉到自己被珍视着,像个易碎的宝物。哪怕父母还在,也不曾有人这样浓烈地爱过他。
布满血丝的双瞳忽然涌出酸涩的泪,沈鹤鸣闭了闭眼,轻轻将恋人抱入怀里。
卫凌砚侧着身体,贴在沈鹤鸣的胸膛上,用自己冰冷的脸颊轻蹭沈鹤鸣健硕的胸膛,用高挺的鼻尖顶他滚动的喉结,无比眷恋。
沈鹤鸣看着青年微微泛红的脸,目光凝在他濡湿浓密的睫毛上,哪怕不合时宜,却已情动。
他抱紧年轻的恋人,沉声下令,“别乱动,我会更难受。”
卫凌砚果然不动了。
沈鹤鸣把被子拉过来,避开伤口,轻轻将恋人裹住,下巴磕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温柔,“闭上眼睛,我抱你睡。”
卫凌砚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乖巧得要命。
沈鹤鸣低下头亲吻他的发旋,忽然说道,“我也爱你。”
卫凌砚猛地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沈鹤鸣的肩窝,两滴泪水悄悄滑落。沈鹤鸣被烫了一下,心脏跳得很快,只能更为用力地将他抱紧。
“你会爱我多久?”卫凌砚闷闷地问。
他知道这句话带着一点逼迫的意味,可能会令沈鹤鸣不喜,但他忍不住。他想得到一个永久的承诺,哪怕他知道承诺最不可信。
他好像比母亲还傻。
沈鹤鸣轻轻揉着他的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我问你,你会爱我多久?”
卫凌砚立刻抬起头看他,回答得极为笃定,“我会爱你到死的那一天。”
沈鹤鸣垂眸回望,又问,“你拿什么证明?”
卫凌砚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没有办法证明,诺言都是空的。
“可我知道我能做到。”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辩解。
沈鹤鸣忽然低笑起来,“我相信你。”
“欸?”卫凌砚反倒惊讶了。
沈鹤鸣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声低语,“因为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证明。”
他捏住青年腮侧的一点软肉,问道,“你相信吗?”
卫凌砚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我相信。”
“以后别再问这种傻问题。”沈鹤鸣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卫凌砚捂住脑门乖巧应诺,“好的,我以后不问了。”
沈鹤鸣低下头含住青年的软唇,声音很低,语气很柔,“听话的小朋友有奖励。”
这是一个缓慢却又凶猛的吻,索取的力量非常强烈,吸得卫凌砚舌尖发麻。一切恐惧都平复了。不安感像尘烟散去。
男人太过灼热的体温将他包裹,感动来得莫名其妙。
卫凌砚的眼角有泪水溢出来,顺着绯红滚烫的脸颊滑落,渗入两人交吻的嘴唇。沈鹤鸣立刻结束了这个吻,十分温柔地舔掉泪珠,捏着青年的下颌,又开始一个新的吻。
肋骨被压得疼痛不已,他却没有理会。汹涌爱意带来的暴虐情绪比疼痛更剧烈。他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青年柔软的唇瓣就是最好的宣泄之处。
吻了又吻,亲了又亲,沈鹤鸣的瘾症持续发作着,好在他一辈子都不用戒。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连续四下,停了停。
沈鹤鸣听见了,却没理会。他眯着眼,专心致志地品尝着恋人的滋味。
嘟嘟嘟嘟,又是四下敲击,随后传来一道咳嗽声。
沈鹤鸣这才抽空瞥去一眼。
门口站着沈池的母亲荣珊珊,一袭华服,妆容艳丽,手中提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尴尬,眸色冰冷刻薄。
来者不善啊……沈鹤鸣缓缓停下吮吻,用指腹抹去恋人嘴角溢出的水痕,这才看向对方。
“大嫂,你怎么来了?”
荣珊珊走进来,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
几个保镖得到沈鹤鸣的眼神示意,立刻走进来,拿走果篮,就地拆开检查,确定没有问题才把散落的水果一一装回去。果篮上的缎带被暴力撕扯,塞入垃圾桶。
这是一个下马威,也表达了沈鹤鸣对家族成员的不信任。他现在唯一相信,也唯一亲近的,只有怀里这个为他豁出性命的青年。
荣珊珊高傲的姿态终于维持不住,脸色忽红忽白,十分难看。
装腔作势地咳了咳,她取消了早已打好的腹稿,拿出支票本说道,“我是来还钱的。”
沈鹤鸣掀开被子,避开卫凌砚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下床。
卫凌砚用完好的那只手拢住他敞开的衬衫。
沈鹤鸣低声笑起来。
荣珊珊立刻撇开眼。
沈鹤鸣背转身,缓缓扣好纽扣,语带嘲讽地说道,“大嫂,你确定是来还钱的?大哥拿我的钱去投资,次次都以失败告终。你经营不善,导致公司亏损,也是我帮你填的窟窿。再加上沈池从我这里支取的学费和生活费,零零总总少说也有大几亿。大嫂,你银行卡里好像没有这么多钱,你不要跟弟弟开玩笑。”
荣珊珊填写支票的笔忽然僵住。
沈鹤鸣扣好衬衫,转过身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荣珊珊放下笔,合上支票本,神色极为不满。她没想到小叔子的攻击性会这么强,她还什么都没说。
沈鹤鸣大步走到沙发边,伸手拿走支票本。
看了看金额与收款人,他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原来是还卫凌砚的钱。这五百万不是被你们拿去做慈善了吗?”
荣珊珊硬着头皮答道,“沈池昨天晚上哭得很伤心,我听他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我是来跟卫先生做个了断的。”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盯着小叔子英俊的脸,苦口婆心地劝说,“鹤鸣,你是聪明人,你应该能看得出卫先生居心不良。我家沈池只是他的跳板,他真正的目标是你。和这种心机深沉的人在一起,你小心被算计。你以为他爱你,其实他爱的是你的钱。如果你不是沈鹤鸣,你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你拼命。他付出多少就要加倍从你这里得到多少,他算得可精了。沈池和他在一起是个什么下场,你也看见了吧?用完就扔是他的本性,你要小心啊。”
沈鹤鸣没有反应,目光玩味。
卫凌砚静静听着,也没有露出紧张或是不安的表情。
荣珊珊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尴尬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指着支票本继续说道,“这五百万是他的敲门砖,用来买你的赏识和好感。这么低级的手段,鹤鸣,我不信你看不穿。你想玩玩可以,但最好不要用真心。我家沈池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挑拨完,她拎起包包,看向病床上的青年,意味深长地说道,“鹤鸣,你是最精明的,我相信你心里有数。嫂子不多说了,免得讨你的嫌,嫂子走了。”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门口。
沈鹤鸣晃了晃支票本,似笑非笑地说道,“嫂子稍等,你这本账算得不对。你把沈池叫下来,我跟他仔细算一算。我和卫凌砚欠他的,日后一定会还。但他欠我和卫凌砚的,今天必须吐出来。”
第106章
算账?卫凌砚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眸光微微闪烁。
看来,沈鹤鸣连九年前那笔善款的去向也查清了。他心疼我。他更爱我了。自虐果然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卫凌砚心里什么都清楚,面上却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掀开被子下床,小声询问,“算什么账?”
沈鹤鸣连忙走过去搀扶他,低声道,“等沈池来了再说。”
为了沈池的脸面,为了家庭成员的和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私底下再对卫凌砚进行弥补,这种温和的处理方式绝非沈鹤鸣的风格。
他做了好事要留名,其冷血残酷也从来不屑于隐藏。说出当年的真相能让卫凌砚更爱他,他何乐而不为?
卫凌砚没再追问,被沈鹤鸣扶着慢慢坐在单人沙发上。
沈鹤鸣给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按了一下止痛泵,这才坐到对面的沙发。
他解释道,“我问过医生,他给你开的止痛药没有依赖性,感觉痛了就按一下手柄,不要有顾虑。”
“嗯。”卫凌砚乖乖点头。
他穿着一套纯黑色丝质睡衣,因为失血和重伤,细腻的皮肤在灯影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个琉璃捏成的艺术品,秾丽的五官蒙着一层虚弱的柔光,带着令人心惊的易碎感。
荣珊珊仔细打量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若不是这样一个祸害,也不会引得沈家两代继承者争得头破血流。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随即便凝在了青年穿着拖鞋的双足上。雪白纤瘦的脚背隐约浮着几根蓝紫色的血管,几枚红痕斑斑点点,像洒落的花瓣。
那是……吻痕。
荣珊珊猛然抬头,刻薄的眼睛带着匪夷所思的剧烈情绪。
她无法想象冷酷不近人情的小叔子捧着青年的脚亲吻的模样。她不能接受高高在上的沈家话事人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对方脚边。
她的三观被震碎了。
卫凌砚早已察觉到荣珊珊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脚背上的红痕,表情却很平淡。他接受,并且乐意炫耀沈鹤鸣带给他的一切。
沈鹤鸣也发现了这些吻痕,随口问道,“怎么还没消?”
这一下,卫凌砚反倒羞红了脸颊,声音很轻地回答,“至少七天以上才能消。”
雪白的脚背布满艳丽的红痕,画面涩气又旖旎。想到沈池待会儿要来,也会看见,沈鹤鸣站起身说道,“我去隔壁拿你的行李。大嫂,你给沈池打电话,让他下来。”
荣珊珊十分不满地诘问,“鹤鸣,你到底要做什么?钱我也给了,话我也说清楚了,这样还不够吗?沈池很伤心,让他一个人待着喘口气行不行?本来就是你们背叛了他,你们为什么咄咄逼人?”
走到门口的沈鹤鸣回过头,语气冰冷,“嫂子,我说了,让沈池下来。他不来,这件事解决不了。”
看见他强硬的表情,荣珊珊只能铁青着脸拨打电话。
不到半分钟,沈鹤鸣拖着一个行李箱回到病房,从中取出一双黑色短袜,走到单人沙发边,半跪下来。
“抬脚。”他握住卫凌砚伶仃的脚踝。
卫凌砚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顺着沈鹤鸣的力道,将纤瘦的足轻轻踩在他的膝盖上。
沈鹤鸣慢慢把袜子套上。伺候人的活儿,他从来没干过。他从小金尊玉贵,钟鸣鼎食,被簇拥着,众星拱月般长大。
但现在,他放下了所有身段,抛却了往日的高傲,在伴侣面前下跪折腰。荣珊珊就在一旁看着,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
凝视着他认真仔细的动作,目光扫过他温柔低垂的眉眼,卫凌砚心里微微一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爱人的脸颊。
他很缓慢,很柔情地摩挲着,濡湿的眼眸里情意深浓。
感受到他滚烫的爱恋,沈鹤鸣的心湖也随之翻涌。他抓住恋人细长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两人凝望着彼此,静默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微笑。
这不是作秀,是爱到极致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冲动。
荣珊珊不敢承认这是她认识的那个沈鹤鸣。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随后便感到了莫大的恐慌。
沈鹤鸣真的很爱卫凌砚。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感情的深度却已经远远超出了荣珊珊的预计。如此一来,今天的交锋就是对沈鹤鸣的巨大挑衅。
面对沈鹤鸣这样的对手,她不会占到哪怕一丝便宜,反倒有可能被狠狠报复。
荣珊珊后悔了,整个人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她听见沈鹤鸣用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嫂子,你真的要找我们算账?”
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带半分感情地看过来。
荣珊珊硬着头皮说道,“鹤鸣,是你们做得不地道。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为儿子出头。”
沈鹤鸣与荣珊珊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离得很远。
他长腿交叠,语气慵懒却也傲慢,“嫂子既然是来找我们算账的,那就一笔一笔算清楚。赖账的人今天走不出这个门,嫂子同意吗?”
他随意瞥去一眼。几个保镖立刻堵住房门,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荣珊珊心里发怵,想到儿子受的那些委屈,便又硬气起来,“鹤鸣,我同意。欠债的人一定要还。”
她刻意停顿了一瞬,然后加重语气强调,“而且,除了债务本身,与之相关的所有利息,也必须算得清清楚楚。今天咱们就把事情摊开了说,争取解决掉所有矛盾。”
她指了指卫凌砚,又指了指桌上的支票,冷笑道,“他的钱,我已经还了。他在美国花了我儿子多少钱,今天也要全部还回来。银行卡里有转账记录,他赖不掉。”
唯有把账本摊开在小叔子眼前,让他看清这个小模特自私贪婪的本性,才能让一切回到原点。小叔子最是精明,认清事实之后,他会醒悟的。
荣珊珊心里有了计较,打开支票本,刷刷写字,语气讥讽,“我差点忘了,他上回来咱们家带了很多昂贵的礼物。我给他折算成五十万,够了吧?”
填写完所有表格,她一把撕下支票,轻飘飘地扔在卫凌砚面前。施舍的动作,不屑的表情,带着强烈的羞辱意味。
卫凌砚垂眸看着支票,慢慢蹙起眉峰,随后抬头,用微微泛红的眼睛,十分委屈地看了沈鹤鸣一眼。但其实,他的内心平静到泛不起一丝波澜。
没错,他在装可怜。用怜悯换取爱意,这个策略在任何时候都有效。
沈鹤鸣果然心疼了。
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到卫凌砚身边,侧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胳膊从后背环绕,轻轻揉着卫凌砚的脑袋,安慰道,“别生气。等沈池来了,我跟他算账。”
荣珊珊冷笑,“鹤鸣,你要跟我儿子算什么账?你们背叛了他,这是你们欠他的!”
她只知道卫凌砚在美国照顾儿子起居,却不知道就连儿子的生活费也是从卫凌砚这里骗来的。
一只公用的金丝雀,脏都脏死了,小叔子也下得去口!
越想越气,荣珊珊紧紧相逼,“鹤鸣,我们按照三分利算吧?他有本事,他就自己还上这笔钱。不要怪嫂子刻薄,嫂子也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他的人品。他很擅长捞金,要不然也不会在时尚圈里混出头。把他当个无辜的孩子看待,以为他全身上下干干净净,鹤鸣,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沈鹤鸣似笑非笑地反问,“沈池欠卫凌砚的钱,你也给三分利?”
荣珊珊点头,“对。”
沈鹤鸣颔首,“行。”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夹着沈池走进来。沈池的衣兜和裤兜全都翻在外面,显然也被搜过身。
荣珊珊看见儿子狼狈的模样,心里更加来气,招手唤道,“沈池,把你的手机拿过来!”
看见被六叔环抱在怀里的卫凌砚,沈池的眼睛立刻红了。他忘不了这人数小时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原来这些年,卫凌砚对他的好,全都是假的!他把他当什么了?踏脚石?
爱意全都变成了恨意,沈池脑袋发晕,身体也微微颤抖。
看着儿子几近崩溃的模样,荣珊珊越发想要为他找回场子,勒令道,“把手机给我!”
沈池是个妈宝,下意识地递出手机。
荣珊珊用儿子的生日解开密码,找到手机银行APP,再次勒令,“用指纹登录一下。”
沈池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问,“妈,你要干什么?”
荣珊珊讥讽道,“你六叔觉得对不起你,想要给你补偿。这些年你在卫凌砚身上花的钱,他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怎么样,你六叔对你好吧?”
沈池懵了。
卫凌砚根本没欠他钱!是他欠卫凌砚很多钱才对!
不等他回神,荣珊珊又极尽嘲讽地说道,“你不要的垃圾,你六叔想捡,他付一点垃圾回收费是应该的。”
沈池愕然地看向母亲。这种刻薄的话,母亲是怎么敢在六叔面前说出来的?她气疯了吧?
荣珊珊的确气疯了。她拉过儿子的拇指按在屏幕上,迫不及待地翻找转账明细。
在她的想象中,儿子为卫凌砚花的钱,从几万块到几百万,零零总总、密密麻麻,应当是排满了屏幕的。
然而下一瞬,她的目光便凝固了,倨傲的表情产生了碎裂的痕迹。
沈鹤鸣早有预料,轻笑道,“大嫂,你念一念转账明细,我这边算一算沈池给卫凌砚花了多少钱。”
荣珊珊没吭声,眸光有些颤。
手机屏幕上的确密密麻麻排满了转账记录,也的确从几万块到几百万,多得难以计数。但收款人的名字根本不是她预期中的“卫凌砚”。
她慢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僵在原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冷冷问道,“你给苏清转了这么多钱,你俩什么关系?”
第107章
荣珊珊死死盯着沈池,表情难看至极。
她显然也从这一笔又一笔的转账里窥见了儿子与苏清不正常的关系。她以为的,仰人鼻息的金丝雀的确存在,却绝非她认定的卫凌砚。
这张明细表打碎了她的倨傲和胜券在握。
她飞快滑动屏幕,从最近的一笔转账,一直翻到APP所能提供的最早年限,也就是两年前。
然而,卫凌砚的名字始终不曾出现在收款人名单里。出现得最频繁的只有苏清。
荣珊珊飞快扫视页面,已经数不清自己看见了多少个苏清。
儿子直愣愣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回话。这副窝囊的样子彻底惹恼了她。
她再度诘问,语气严厉至极,“说啊!你和苏清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会把你当成提款机!”
沈池抖了抖,还是不敢回话。卫凌砚就在这里,他说什么都会觉得难堪。
沈鹤鸣徐徐开口,“卫凌砚来老宅拜访那一天,沈池晚上跑出去和苏清上床。苏清的公司快倒闭了,沈池明码标价把卫凌砚卖给了他那群狐朋狗友,就为了帮苏清还债。大嫂,你说沈池和苏清是什么关系?”
荣珊珊被问得愣住,眼里全是匪夷所思的情绪。
原来儿子才是背叛者。他既然爱着苏清,为什么要和卫凌砚在一起?耍人家好玩儿吗?
如此一来,自己又凭什么跑过来,理直气壮地指责卫凌砚?
合着自己才是小丑!
脸颊瞬间红透,荣珊珊感觉无地自容。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与小叔子狠狠撕破脸,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必须为自己的过激行为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于是她拉过沈池的大拇指,登录海外银行APP,开始查询两年前的转账记录。那时候,儿子和卫凌砚都在美国,她打死也不相信,卫凌砚没花儿子一分钱。
然而,海外银行的APP也只能查到两年内的转账记录。
荣珊珊找了又找,翻了又翻,依旧没能发现卫凌砚的名字出现在收款人列表里。过去两年,他们竟然断得干干净净。
苏清的名字依旧占据了大幅页面。
荣珊珊看得眼睛都红了,强拽着沈池的拇指,打开另外几个银行APP,不死心地继续查看。
苏清,苏清,还是苏清……沈池总共拥有十几张银行卡,张张都变成了苏清的私人提款机。金额多到荣珊珊这个学财务的都算不过来。
可以说,这些年,她和丈夫,以及小叔子,打给沈池的零用钱,大约有八九成落入了苏清的口袋。
怎么着?沈池和苏清生下来的时候抱错了?沈池是个假少爷,苏清才是沈家真正的继承人?
荣珊珊气得手抖。
沈池见她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由颤声道:“妈,你别翻了。卫凌砚没欠我钱!咱们回去吧!”
荣珊珊还在翻动页面,半点也不理会儿子的哀求。她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她一定要挽回颜面。
沈池想要抢走手机,荣珊珊忽然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你给我站到一边去!”尖利的嗓音带着狂猛的怒火。
沈池捂着脸僵在原地。
卫凌砚的心情十分平静。然而,看见沈池委屈的反应,他便也脸色苍白地看了沈鹤鸣一眼,交叠的双腿轻轻放下,身体明显紧绷,仿佛瞬间炸了毛。
沈鹤鸣立刻搬过来一张椅子,坐在卫凌砚身边,拉住恋人的一只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无声的安抚令卫凌砚敛去惊容,身体缓缓放松,朝着沈鹤鸣的方向靠去。
沈鹤鸣仔细看他,确定这个坐姿不会牵动受伤的肩膀,这才伸手搂住他的腰。
“大嫂,大哥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对吗?”沈鹤鸣忽然开口。
荣珊珊滑动页面的手指顿住。
沈鹤鸣轻笑道,“你性格冲动,遇到这种事,大哥不敢找我理论,只会把你当枪使。但他一定会在附近掌控全局。我这个大哥,正经本事一点没有,利用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荣珊珊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难堪至极的脸。
没错,她那个窝囊废老公就在楼下的咖啡厅,小叔子猜对了。
“嫂子,打电话让他上来。有些刺扎在心里,时间久了会酿成毒。”沈鹤鸣轻轻敲击桌面。
荣珊珊拿出手机,拨号的动作却很慢。她不太确定丈夫上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鹤鸣委婉地催促,“已经很晚了,卫凌砚需要充足的休息时间。”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小男友的手背,投去一个温柔安抚的眼神。
卫凌砚侧着身子,脑袋靠在沈鹤鸣宽阔的肩膀上,漆黑眼眸因困倦而缓慢地眨着,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一簇一簇黏连,像微微颤动的太阳花瓣。
他好像越来越会装可怜了。
沈鹤鸣果然心疼起来,用侧脸轻轻摩挲他毛茸茸的发顶,手温柔地抚摸他眼尾,低声哄道,“再忍一忍。我今天帮你把全部麻烦都解决,好吗?”
卫凌砚乖巧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私语很轻很柔,不是刻意的秀恩爱,是情感的自然流露。
沈池看得眼红,表情有些扭曲。
卫凌砚察觉到沈池的注视,心弦紧绷了一瞬,然后便缓缓松开。
这时候,只要沈池说出“合约情侣”的事便能洗白所有罪名。既然不是真的谈恋爱,又哪里来的背叛?他爱给苏清花钱,那是他的自由,别人管不了。
可卫凌砚知道,沈池不会说的。
他说出来,看上去似乎赢了这一局,实则输得彻彻底底。隐瞒真相就能一辈子给情敌添堵,他乐意受这个委屈。
他既然不说,卫凌砚自然也不会坦白。
卫凌砚现在很需要“完美受害者”的身份。他想让沈鹤鸣更爱自己。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亲口说出来,但那只是为了再刷一波好感度而已。
朝沈池瞥去一眼,见对方紧紧咬着牙关,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卫凌砚把脸埋入沈鹤鸣的肩窝,悄悄舒了一口气。
沈鹤鸣一只手揉着小男友细软的发丝,一只手拿出手机,分别给陆宸、特助、海外账户管理人打去电话。
“陆总,你在哪儿?还没回家?那你马上来医院一趟,我有事。”
“小李,你来隔壁病房,带上笔记本电脑。”
“Mike,我给你报两个银行账号,你帮我激活长周期查询功能。没错,就是现在。我要查十年内的转账记录。”
三个电话刚打完,病房门就被敲响,特助小李走进来,点头向各位老板问好,又在大老板的示意下坐在茶几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要查沈池的银行账户。”沈鹤鸣简短下达指令。
特助小李很懂得审时度势,没去问灰头土脸的沈池,反倒看向荣珊珊,“荣总,请问是哪几家银行?”
荣珊珊把沈池的手机丢过去,上面的几个银行APP都已经登录。然后她给丈夫发了几条微信,简短讲述了现在的状况。
小李对照着手机信息,在电脑上进行操作。
沈池不肯提供登录密码,沈鹤鸣招招手,几个保镖便慢慢走过来。
荣珊珊撸起袖子,亮出巴掌。
沈池立马认怂,坐在地上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又把自己的大脸怼在镜头上,验证一番。
Mike很快激活了海外账户的长周期查询功能,小李开始拉明细表。
荣珊珊心里发慌,忍不住去看沈池。
沈池忽然伸出手,用力合上笔记本电脑。
小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有些微妙。他大概扫了一眼,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位家世显赫的小少爷竟然是个吃软饭的。
沈池脸皮发烫,哀求道,“妈,我们回家吧!我脚踏两条船,我才是背叛感情的人。我活该被六叔挖墙角。卫凌砚挨了一枪,我挨了一闷棍,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行不行?”
到了这个地步,荣珊珊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用迟疑的目光瞟了小叔子一眼。
沈鹤鸣语气冰冷,“大嫂,你们想闹就闹,想走就走,当我是死的吗?”
荣珊珊再无一丝侥幸心理。原来她已经把小叔子得罪到了这种地步。一家人开始说两家话了。
她又悔又怒,不敢朝小叔子发火,只能呵斥儿子:“沈池,你给我滚一边去!”
就在这时,沈父推门进来,语气平缓地说道,“沈池,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我们来处理,你看着就好。”
沈池张了张嘴,差点把“合约情侣”的事吐露出来。
可他转眼就看见了六叔阴沉的脸。他知道,自己上一秒说出真相,六叔下一秒就能笑出声,因为六叔得到了全部的卫凌砚。
于是沈池咬咬牙,果真滚到了一边。
沈父坐在妻子身旁,轻轻敲了敲桌面,用通情达理的语气说道,“六弟,你们三个人的感情是一笔糊涂账,你要算清楚也是人之常情。但算完了,咱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你赞同吗?”
他敢说这种话是因为他笃定卫凌砚没少在儿子身上捞钱。否则卫凌砚一个孤儿,如何能长成现在这副模样?没有堆砌如山的金钱,养不出这般娇贵的花儿。
儿子在感情上背叛了对方,但在金钱上绝对没有任何亏待。儿子的投入同样是巨大的。
六弟再护短也得承认这铁一般的事实。把账算清楚,六弟还得帮着卫凌砚还债。到时候,自己拒绝六弟送上来的支票,说几句和解的话,这僵局也就破了。
沈父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
沈鹤鸣盯着大哥看似宽和的脸,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个家能不能继续和睦下去,还得看你们怎么做。”
沈父好脾气地问,“你想我们怎么做?”
沈鹤鸣指着沈池,说道,“很简单,你们连本带利还清沈池欠卫凌砚的债,咱们还是一家人。如果还不上,你们搬出老宅另立门户。”
沈父呼吸一窒,急促问道,“六弟,你想分家?”
局势彻底失控,荣珊珊感觉恐慌。沈池面色惨白。
卫凌砚猛然抬头,想看沈鹤鸣现在是什么表情,却又被沈鹤鸣的大手摁了回去。
沈鹤鸣语气温和地说道,“分家的前提是,你们还不上这笔钱。只要能还上,什么都好说。大哥,我对你还是有一点兄弟情分的。”
怎么会还不上呢?谁欠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卫凌砚能出道,一定是儿子花钱铺路。
这样想着,沈父果断答应,“好!”
沈池暗自算了算,脑袋顿时一阵一阵发晕。
他借给卫凌砚的钱都是从六叔的慈善基金里扣的,与他的账户没有任何关联。可后来,卫凌砚还给他的钱,却是真真切切汇入了他的银行卡。
也就是说,父母一定会被转账记录狠狠打脸。父亲这次投资又亏了一大笔钱,他可能真的没有这么多现金。
对了,六叔为什么要把陆总也叫过来?难道六叔已经想起了九年前在美国的医院里遇到卫凌砚并资助他的事?
这下完了!
第108章
意识到六叔查清了当年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沈池整个人都吓傻了。他转过头,神情仓惶地看向房门。
几个保镖捕捉到他逃跑的意图,立刻挪动步子,堵死了这条路。
沈池只能求饶,“六叔,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荣珊珊扶住眩晕的脑袋。她预感到,儿子的账目一定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
沈父也感觉不妙,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沈鹤鸣盯着沈池恐慌的脸,语气冷漠:“沈池,做错了事,光道歉是没有用的。你已经成年了,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沈池还想哀求,沈鹤鸣已经懒得搭理他。
“小李,把明细表打印出来,一人一份。”
小李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手持打印机。这是光隙科技今年发布的新品,功能强大,不占地方,连上蓝牙就能用。
长长的表格从打印机的出口延伸,在地上卷曲堆积,房里只剩下机器嗡鸣的声音。
陆宸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无声无息走到沈鹤鸣身边。
沈父十分客气地问道,“陆总,你怎么来了?”
陆宸搬来一张椅子坐下,看了沈鹤鸣一眼,低声道,“我来当个见证者。”
连见证者都找好了,六弟强硬的态度可见一斑。沈池和卫凌砚谈过恋爱,这件事恐怕已经成了扎在六弟心里的一根刺。他今天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拔掉这根刺。
他是个不能容人的,沈父深知这一点。
儿子脚踏两条船,固然有错。但六弟的这个小情儿,难道就没有错了吗?早年落魄的时候,是他死乞白赖地找上沈池求包养。没有沈池,他能有今天?
沈父心里来气,拿起明细表飞快翻看。他一定要把这笔账算清楚,不是为了打六弟的脸,而是为了让六弟知道,他喜欢的究竟是一个什么玩意儿。
然而下一瞬,沈父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卫凌砚,问道,“你英文名叫什么?”
卫凌砚摇摇头,“我没有英文名,我用的是拼音。”
沈父死死盯着明细表,脸上有了龟裂的痕迹。
沈池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他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失态。
收款人列表里根本没有卫凌砚的名字。认识的头三年,他经常借钱给卫凌砚吃饭,但给的都是小额现金,账户里查不到。
两年后,卫凌砚出道,机票钱、食宿费、置装费、交际费、培训费……这些都是大额支出,却都是从慈善基金的账户里转的,他的银行卡里没有记录。
沈父动作很大地翻着几张表格,来来回回查了个遍。没有,真的没有!卫凌砚一分钱都没花过儿子的,这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沈池,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沈池低下头,回忆自己当年的心态。
他那时候很恶心卫凌砚,一门心思要整死卫凌砚。苏清提出的每一个恶毒计划,他都举双手赞同,并且积极地执行。他也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要为此买单。
他真的好后悔!
沈池看着父亲,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父捏着表格的手都在颤抖。
荣珊珊也拿到一张明细表,只看了一会儿就露出了狼狈的表情。跟她猜测的一样,收款人里没有卫凌砚,依旧是苏清占了大头。
哪怕去了美国,隔着一个太平洋,苏清的手照样能伸进儿子的钱包。
反倒是卫凌砚,一分钱没花过儿子的,出道之后竟然还开始往儿子的账户里打钱。起初是几十、几百美金,后来是几千、几万。又过了几年,卫凌砚大红大紫,转账金额一次性就能多达十几万。
荣珊珊以为儿子在国外生活得很苦,所以背着小叔子,经常偷摸给他打一点零花钱。哪里能想到,儿子在国外竟然过着挥霍无度的日子。
她一边翻阅表格一边在心里计算卫凌砚转给儿子的金额,得出的数字令她瞳孔放大。
卫凌砚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淡淡扫了一眼。他这里也有一个账单。沈池借给他的钱,他花了七年时间连本带利还清,零零总总加起来是238万美金。
两年前决裂那一天,他把账单发给沈池,两个人面对面结算,并且都没有异议。
沈鹤鸣拿走卫凌砚的手机,看了看这个账单。
青年记录得很认真,事无巨细没有遗漏。沈池请他吃了一顿大餐,又或是送他一个旧手机,他全都写在表格里,并且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这哪是什么情侣关系。这是奴隶和奴隶主。
沈鹤鸣看着账单,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眸色却冷得吓人。
他沉声问道,“大哥,你算好了吗?”
沈父慌忙摆手,“你等等,我再看看。”
沈鹤鸣看向小李,命令道,“你来算。”
小李早就算好了,立刻回道,“沈总,是238万美金。”
沈鹤鸣明知故问,“多少?”
小李提高了一些音量,重复道,“卫先生给沈少的银行卡里,总共打了238万美金。”
沈鹤鸣又问,“那沈池给卫凌砚转了多少钱?”
小李推了推眼镜,说道,“沈少没给卫先生转过钱。”
沈鹤鸣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浓烈的嘲讽,冷冷地看向沈父和荣珊珊。
夫妻两人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沈池动了动嘴皮子,似乎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忽然意识到,辩解的后果只会更严重。他心怀恐惧地看向卫凌砚,祈求对方也不要开口。
然而,卫凌砚没能如他所愿。
“叔叔、阿姨,我要解释一下。沈池给我转过钱,但用的不是他自己的银行卡。他帮我母亲付了七十多万医疗费,还花了几万美金送我出道。这是我的收款记录,R……6705这个账号就是沈池的。”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沈鹤鸣手里拿过来,递给沈父,轻声道,“我给沈池打的这两百多万美金,其实是偿还他的债务。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沈父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手机翻看。
陆宸莫名其妙笑了一声,沈鹤鸣便也笑了。
沈池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六叔果然知道了九年前那件事!
荣珊珊敏锐地问,“鹤鸣,陆总,你们笑什么?”
沈鹤鸣看了陆宸一眼。
陆宸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慈善基金账户管理系统,说道,“这个尾号R……6705的账户,隶属于众桥慈善基金会。荣总,您看看吧。”
荣珊珊一脸疑惑地接过手机。
沈父立刻问道,“陆总,沈池为什么用慈善基金的账户给卫凌砚打钱?”
陆宸看向卫凌砚,十分温和地说道,“小卫,你母亲的医疗费其实不是沈池出的。那天你在医院给医生下跪,沈总恰好看见。他指着你对我说,他要资助你。当时我们赶时间,没有上前跟你沟通。后来,我联系了医院,根据医生提供的评估,给你批了一百万援助金。我不知道沈池是怎么对你说的,以至于你以为这些钱是他的私人借款,还辛辛苦苦花了七年时间还债。现在我要明白地告诉你,我们沈总对你的资助是不求回报的。只要你过得好,这笔钱就花的值。”
卫凌砚恰到好处地愣在当场。
沈池飞快抬起胳膊挡脸,脖子和耳朵一片绯红。犯了错就要承担,这句话原来如此可怕。以后的日子,叫他如何去面对卫凌砚?
他很不堪。他干了一件不可原谅的蠢事。这个秘密终于被所有人知道了。
沈父和荣珊珊都感到十分震惊。真相揭开,儿子丑陋的嘴脸已经暴露无遗。他竟然用欺诈的手段,把慈善基金的七十多万美金,从卫凌砚这里倒腾进了他的私人账户。这是人干的事?
卫凌砚十五六岁就成了他的赚钱工具。现代社会竟然还存在奴隶制!这不是年少无知,这是犯罪!
沈父和荣珊珊血液逆流,一时之间竟觉得没脸见人。这就是他们养出来的好儿子!一个诈骗犯!
卫凌砚回过神来,愕然地看着沈鹤鸣,声音发颤,“是你?”
沈鹤鸣将他的脑袋揉进自己肩窝,语气低沉,“是我。”
卫凌砚说不出话,只能用脸颊一下一下轻蹭沈鹤鸣的脖颈,发出啜泣的声音。这不是演技,是全然的真情流露。藏在心里的感激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他死死揪着沈鹤鸣的衣襟,恨不能钻进对方的身体。澎湃的爱意让他轻颤,升高的体温焐在沈鹤鸣的怀中,好似一团火炉。
沈鹤鸣拿起桌上的温度计测了一下,确定恋人只是激动,并未发烧,这才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旋。
沈父失魂落魄地丢掉明细表。
荣珊珊语气颓然,“是沈池不对,这笔钱的确该由我们来还。”
沈鹤鸣淡淡开口,“利用卫凌砚来套取基金会的钱,沈池的猪脑子想不到这种高明的方法。他背后有人支招。这一点,你们莫非想不到?”
沈父眸光骤然一寒。
荣珊珊盯着明细表上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咬牙切齿地说道,“是苏清!”
第109章
荣珊珊与沈父同时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沈池。这个儿子未免太好蛊惑。
沈池浑身一颤,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沈鹤鸣淡淡开口,“沈池,你过来。”
沈池恐惧地望着六叔,双腿不敢挪动。
沈鹤鸣招招手,语气温和,“你来,我有话问你。”
面对六叔,沈池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他哪里有拒绝的权力?他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过去,声音轻颤,“六叔,您想问什么?”
沈鹤鸣忽然抬起脚,狠狠踹中了他的肚子。
沈池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竟然被踹飞出去,撞上沙发才停下来,抱着肚子蜷缩哀嚎。
荣珊珊吓得惊叫。
沈父面皮抖了抖,语气极为不满,“六弟,你下手太重了!”
卫凌砚看了看痛到爬不起来的沈池,又看了看沈鹤鸣冰冷阴翳的面容,也有些不敢置信。他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他知道沈鹤鸣一定会维护自己,但他没想到沈鹤鸣的反应竟然如此剧烈。
是因为太在乎自己了吗?他愣愣地出神,心跳乱到失序。
沈鹤鸣用手盖住恋人睁大的双眼,轻而又轻地将他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
“乖,不要看这种暴力场面。”
柔情似水的一句叮嘱,与抬脚就踹的狠辣截然相反。这就是沈鹤鸣的态度。他的心已经偏了。
沈父斥责道,“六弟,你做的太过了!”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哥,是沈池做得太过了。我没打死他还是看在你的份上。”
沈父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沈鹤鸣忽然诘问,“沈池,当年陆总把卡给你,你有没有动过独吞的念头?”
沈池捂着肚子呻吟,没敢回答。
沈鹤鸣威胁道,“我只要撤回资金,你爸的画廊,你妈的公司,一周之内就会破产。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一家三口还能保住最后一丝体面,你要想清楚了。”
荣珊珊被莫大的恐惧笼罩,连忙扶起儿子,狠狠掐了他一把。
沈父怒气勃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窒息了几秒,他厉声呵斥,“沈池,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六叔问你话!”
沈池瘫坐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我动过独吞的念头,苏清让我不要那么做。”
沈鹤鸣追问,“他是怎么教你的?”
沈池一边哭一边坦白,“他跟我说,慈善基金的账户有专人进行追踪,如果善款没进入受助者的账户,会有调查员对我进行调查。我,我害怕你知道,我就没敢动。”
“后来他又是怎么教你的?”沈鹤鸣继续逼问。
卫凌砚侧过头,想听得仔细一些。
沈鹤鸣却又把他的耳朵也捂住,轻声哄,“乖,这些脏事你不用听。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卫凌砚便又把脸埋回了沈鹤鸣的颈窝,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沈鹤鸣的喉结。
微微的痒意,热热的呼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吞噬掉所有负面情绪。工作带来的疲惫,事故延伸的惊惧,以及对沈池的怒气,全都在瞬间得到了平复。
把心爱的人抱在怀里,原来这是一种被动的治愈方式。
沈鹤鸣的愤怒被打断,面上却没表露。他依旧用冰冷无情的目光看着沈池。
沈池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地答道,“后来他对我说,卫凌砚跟他妈一样好骗,只要把这笔钱借给卫凌砚,就能一辈子拿捏他。”
说到这里,沈池愧疚地看了卫凌砚一眼。
卫凌砚的心情却异常平静。其实沈池带着银行卡来找他那一天,他就已经察觉到其中的猫腻。当沈池说出“这笔钱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给我打工还债”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他身侧的两个保镖神情有些怪异,还相互看了一眼。
已经沦落街头好几个月的卫凌砚早已练出了远超常人的警觉性。他从两个保镖愕然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句话——这笔钱的来历有问题。
然而,因为沈池是沈鹤鸣的侄儿,卫凌砚还是跟他走了。后来卫凌砚在网上认识了周述,拜托对方调查,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沈池的压榨,苏清的暗害,他其实都知道。他早就可以离开,为了沈鹤鸣,却还是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
想到这里,他又用自己的鼻尖轻蹭沈鹤鸣的喉结。
沈鹤鸣立刻把手覆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他细软的发丝,看向沈池的目光却极为冰冷,“你把卫凌砚送去当模特,不是为他好,是为了让他给你赚钱?”
沈池不敢撒谎,“是。”
“你知道你给他选的那个模特训练营是有钱人挑选*奴的地方吗?”
沈池僵住。
荣珊珊和沈父猛然看向儿子,眼里全是恐慌。
只要儿子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件事将严重到无法挽回的程度。把未成年的卫凌砚送去那种腌臜地方,儿子是想干什么?这个计划太狠毒了!
在父母吃人的目光里,沈池不敢有任何动作。
沈鹤鸣平静地说道,“我给你雇的保镖负责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你回国的时候,安保合同虽然解除了,但安保公司还在。追查你在美国的一举一动,我只需要打一个越洋电话。撒谎糊弄我,你可以试一试。”
沈池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为了生活方便,六叔当年花大价钱给他雇佣了几个会说华语的白人保镖。安保合同里有保密协议,所以沈池在他们面前从来不隐藏自己的坏心思。
然而六叔才是雇主,六叔去盘问那几个保镖,人家就算什么都说了,也不违反协议。
以前六叔很尊重他的隐私,只要他安全就什么都不问。现在,为了卫凌砚,六叔好像打破了所有原则。
沈池低下头,声如蚊蚋,“我知道。我有一个同学在那里买了一个男孩当宠物。是他告诉我的。我闲聊的时候告诉了苏清,苏清忽然就说——”
想起视频通话时,苏清恶意满满的笑容,沈池难以往下说,面上露出懊悔万分的表情。
听见这些不堪的往事,卫凌砚轻轻揪住沈鹤鸣的衣领。他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完美受害者,所以哪怕心里并无波澜,也要表现出脆弱。
沈鹤鸣连忙轻拍恋人的后背,眼里怒火猛烈。
荣珊珊尖声追问,“苏清说什么了?是他在背后使坏对不对?你其实不想伤害卫凌砚,你没那个心!你快说呀!”
此刻,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小叔子刚才那一脚踹得重了。如果有人这么陷害沈池,她会直接动刀子!
沈父抹了把脸,精神萎靡到极点。把责任全部推给苏清是不可能的。苏清出主意,儿子执行,他们是共犯!六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沈池慌忙说道,“对!是苏清教唆我。他让我把卫凌砚送进训练营。我不忍心,但他老是逼我,我没办法。”
为了在六叔手里活下来,沈池哭着辩解,“卫凌砚没出事,他回来了。我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车赔罪。我也很愧疚的!”
沈鹤鸣沉声道,“他没出事?沈池,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他一个人跟十几个黑帮分子搏斗,带着一身伤逃出训练营。他跑去找你求救,流出的血把你家门前的台阶都染红了,你现在对我说他没事?要不是我给你找的安保公司在当地很有势力,那几个保镖把追过来的黑帮分子打发走了,卫凌砚一定会被他们抓回去!他将永远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
沈鹤鸣双眼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他不敢想……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深想那样的后果。
沈池高声喊叫,“他被那些富豪选中了?可他对我说他只是在训练营里跟人打架!六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鹤鸣忍无可忍,语气狠戾地说道,“你过来!”
沈池缩在沙发上不敢动。
沈父站起来,用力将他拖拽到六弟面前。
沈鹤鸣刚抬起脚,卫凌砚忽然用手按住了他的大腿,急促道,“不要!”
场面顿时寂静。
恐惧不安的荣珊珊忍不住向卫凌砚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沈池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希冀而又愧疚地看着受伤的青年。原来对他最好的,始终只有卫凌砚。
沈鹤鸣低下头,凝望怀里的恋人,抬起的脚缓缓放下,眼里温和的光彩一寸一寸褪去,渐有风暴凝聚。
陆宸忽然咳嗽了一声,然后便给卫凌砚投去一个劝阻的眼神。
沈总如此暴怒,甚至与家人撕破脸面,为的是谁?为的还不是你。你不感激他也就算了,这个时候当老好人,护着前男友,这不是诛沈总的心嘛?
卫凌砚对陆宸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有分寸,按着沈鹤鸣大腿的手缓缓摩挲了两下,低声道,“你腹部受伤了,踢他一脚,你也难受。咱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沈鹤鸣愣了一秒,然后便散去了眼里的风暴,整个人变得柔和而又放松。
陆宸诧异地瞥了一眼卫凌砚,心中不由暗笑。原来是他想错了。小卫对沈总是真的喜欢,掏心掏肺的那种。
沈池呆呆地看着卫凌砚,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好像彻底失去了这个曾经最关心他,最照顾他的人。
沈鹤鸣避开卫凌砚受伤的肩膀,把人往怀里搂了搂,然后伸出手臂,猝不及防地扇了沈池一巴掌。
不动脚,动手也是一样。
沈池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却连呼痛都不敢。他知道自己活该。
响亮的巴掌声过后,屋内一片死寂。
平复了一会儿,沈鹤鸣继续说道,“后来你又想把卫凌砚扔进训练营,好在他聪明,跟你借了一万美金,拿去给你的保镖。这些人找到黑帮谈判,他才能顺利完成培训。但你和苏清铁了心要害死他,你们又做了什么?”
沈父死死盯着儿子低垂的头。
荣珊珊尖叫,“苏清又让你做什么了?你快说呀!你是他养的一条狗吗?你这么听他的话?”
沈池哽咽地说道,“苏清让我找一家专门拉皮条的经纪公司,把卫凌砚送进去。苏清说他长得好看,出去卖一定能给我挣很多钱。”
沈父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沙发上。
荣珊珊张大嘴,表情极度愕然。
她见过的坏人不在少数,但十四五岁就坏到流脓的,苏清还是头一个。
沈鹤鸣冷冷开口,“所以你就把卫凌砚送去了吕克·内尔的经纪公司。”
吕克·内尔因贩卖未成年儿童被抓捕,案件牵扯到数百名美国政客,公布出来的卷宗多达几百万页,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有一段时间,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吕克的报道,沈父和荣珊珊一听见他的名字,脑袋就炸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六弟不可能原谅这种事的!
沈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高声辩解,“可是卫凌砚只在吕克的公司待了几个月。拉斐看上他,把他签走了。他一点事都没有,他还一炮而红了!我没想害他,真的!”
沈鹤鸣搂着恋人轻轻颤抖的身体,语气冷漠地说道,“他一炮而红了,你的意思是,他还要感谢你?难道拉斐是你为他引荐的?是你把他救出了火坑?”
沈池瞬间变成哑巴。
沈鹤鸣用力点了点铺在桌上的明细表,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们把欠卫凌砚的,连本带利还回来。账没结清,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第110章
话题又回到最初。
荣珊珊垂眸看着压在小叔子指尖下的明细表,脸颊慢慢涨红。
跑来算账的是她,闹到最后,下不来台的也是她。她的本意不是和小叔子撕破脸。她只是想让小叔子知道,在这段复杂的关系里,儿子是最大的受害者,小叔子必须给予补偿。
擢升职位,重点栽培,赠予股份,下放权力等等,这才是荣珊珊和丈夫商量了一晚上想要获取的成果。
但他们低估了沈鹤鸣在这段关系中的立场和决心。他对卫凌砚的感情竟然超越了对家人的爱护。
沈池欠了卫凌砚多少钱?把自己和丈夫的存款全都加起来,还得上吗?
想到这个问题,荣珊珊涨红的脸又慢慢变作惨白。
沈父眸光有些闪烁。他最近做生意又亏了一笔,怕是有些困难。
沈鹤鸣看向坐在一旁的特助,淡淡道,“小李,你帮他们算一算。”
小李飞快计算。
陆宸拿起一份明细表随意看了看,忍不住咋舌。乖乖,小卫这孩子真是有够拼的。七年时间竟然还了这么多钱。每一笔都带着备注,连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都算在里面。做人做到这个地步,他怎么能不成功?
卫凌砚转头去看小李。他也很想知道,沈池从自己这里骗去的那些钱,如果连本带利偿还,会变成多大一笔债务。
沈鹤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输入一串密码,试图解开锁屏。
系统显示密码错误,他挑眉,“密码不是你的生日?”
卫凌砚轻轻摇头,“是你的生日。”
沈鹤鸣微微一愣,然后便低笑了一声。他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解开手机屏幕,发现壁纸是自己的照片。
喉间又溢出一声低笑,沈鹤鸣把自己的手机塞进恋人手里,“你猜一猜我的解锁密码是什么。”
卫凌砚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才慢吞吞地戳了一串数字。
应该是他的生日。
屏幕果然解开了,壁纸是他的一张宣传照。那天在凌镜研色工作室,沈鹤鸣亲眼看着他拍摄,最后又亲手挑选出来的。
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他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对自己最大的生活习惯做出了改变。
两人相视而笑。
沈池一家三口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沈鹤鸣终于忆起正事,把卫凌砚的手机递给沈父,说道,“大哥,这是卫凌砚自己做的账本,你看一看。”
沈父接过手机随意扫了一眼,然后便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递给妻子,神色异常复杂。
荣珊珊看完账本,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
沈鹤鸣轻轻敲击椅子扶手,说道,“你们也看见了,无论是工作开销还是生活花费,小到一个鸡蛋、一根铅笔、一瓶矿泉水,卫凌砚都记在账本里,并且连本带利全都还给了沈池。沈池口口声声说卫凌砚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但事实与他说的完全相反。”
沈父和荣珊珊低着头,颇有些无地自容。
沈鹤鸣盯着两人,问道,“大哥、大嫂,在你们心里,卫凌砚是个什么形象?虚荣、拜金、心机深沉?”
沈父和荣珊珊不敢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对账之前,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沈鹤鸣摇摇头,继续说道,“沈池和苏清做的那些事,卫凌砚早就知道,否则他不会次次都能躲过他们的算计。”
沈父和荣珊珊猛然抬头,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卫凌砚竟然什么都知道?那他一直待在儿子身边是什么用意?他在寻找报复的机会?
察觉到恋人的身体在轻颤,沈鹤鸣立刻拍抚对方的脊背。
他盯着沈父和荣珊珊,略带讥讽地说道,“不要拿你们的道德水准去衡量卫凌砚。他从来没做过伤害沈池的事。”
以己度人,沈父和荣珊珊压根儿不相信这句话。
遭到了那样的算计,卫凌砚怎么能忍住不报复?儿子是个傻的,投毒、教唆、诱骗……卫凌砚随便做一点手脚就能让儿子不明不白死在美国。他有一万个理由这么做。
难道这次的背叛就是卫凌砚的报复?他在借刀杀人?
沈父和荣珊珊立刻看向沈池。
沈鹤鸣伸出手,点了点沈池,命令道,“你来告诉他们,卫凌砚对你怎么样。他是在利用我报复你吗?”
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每一个与卫凌砚有关的画面都是美好的,沾满了阳光温暖的味道。
就连这次的恋爱合约,也是自己威逼利诱,与卫凌砚无关。
沈池流出悔恨的泪水,哽咽道,“爸,妈,卫凌砚对我很好。两年前我们就决裂了,这次他回国,根本没有和我扯上关系的打算。报复我更是没影的事。是我跑去求他,他才答应的。他从来没伤害过我。我饿了他帮我做饭,我难过了他给我安慰,我病了他忙前忙后。他真的很好。是我劈腿,联合苏清一次次地伤害他,是我不对。”
沈父和荣珊珊早已知道卫凌砚在美国的时候很照顾儿子,但他们以为那是看在钱的份上。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这段感情的开始,并不是卫凌砚的蓄意引诱。
在道德上,卫凌砚没有瑕疵。
沈父和荣珊珊露出更为难堪的神色。
沈鹤鸣指着放在桌上的,卫凌砚的手机,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哥、大嫂,我给你们看账本,不是为了下你们面子。我是想让你们明白,你们认知中的卫凌砚,是由你们的偏见构成的。真实的卫凌砚善良、正直、心胸宽广。”
他瞥了侄儿一眼,加重语气说道,“这样的卫凌砚,沈池配不上。”
沈池哭着低下头。
沈父和荣珊珊无法否认六弟的论断。沈池的确配不上卫凌砚。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必然,不是因为谁的背叛。
沈鹤鸣望着沈父,语气严肃地说道,“大哥,你说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是一本糊涂账,我本来不想跟你争论这个话题。但卫凌砚在沈池那里受了太多委屈,现在还要忍耐你们的误解和抨击,我这个当男朋友的如果不站出来维护他,那我算是个什么东西?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在这段感情里,一切错误归于我和沈池。沈池糊涂,我贪婪。”
他低下头,深深看着怀里的青年。
卫凌砚仰起头与他对视,眼里涌出动容的泪光。
沈鹤鸣忽然弯腰,吻了吻恋人湿漉漉的眸子,然后才抬起头,盯着沈父,极为郑重地开口,“大哥,卫凌砚没做错任何事。以后见了他,请你放尊重一点。”
沈父梗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应诺,“我知道了。对于今天的事,我感到很抱歉。以后见到卫先生,我一定会给予最大的尊重。”
荣珊珊连忙跟进,“我今天不应该来。卫先生,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卫凌砚没有回应两人的话。他一直望着沈鹤鸣,瞳仁里盈满浓烈的感激和爱意,平静的心湖掀起汹涌的波澜,那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一朝获得释放。
沈鹤鸣把他的脑袋按压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仿佛在哄一个小孩。
然后他看向特助,问道,“算好了吗?”
特助点点头,“算好了沈总。卫先生给沈少的账户里总共打了238万美金。两年过去,按照单利计算,还款金额是285万美元,约等于2070万元人民币。如果按照复利计算,还款金额是287万美元,约等于2087万元人民币。”
沈父和荣珊珊听到这个结果,脸色双双变得煞白。
沈池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低喊,“怎么会这么多!算错了吧?”
两千多万?他年少无知犯下的错,竟然如此昂贵?
沈父和荣珊珊迅速在心里计算。还好,还好,他们两人的存款加起来可以还清这笔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沈鹤鸣对夫妻俩的财务状况了若指掌。他笑了笑,冷漠地说道,“我记得卫凌砚赠送了一套四千多万美元的别墅给沈池。小李,你把这个也算上。”
小李点点头,“好的沈总。加上四千万美元,单利金额是2.917亿元,复利金额是2.9187亿元。”
荣珊珊要不是顾及脸面,听见这个数额的时候就已经瘫在沙发上了。
沈父忽然站起来对着沈池狠狠扇了一巴掌,低声怒吼,“你和苏清那么陷害卫凌砚,你怎么好意思接受卫凌砚赠送的房产?你给老子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