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亲密
第61章亲密
顾攸宁躲在这锦屏后,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仿佛是做贼。
不过转念一想,本来刘勘元就在孝期,人家正经的姨娘都还没同房,自己先得了机会,便是做贼又怎么了?
她心里稍定,便好奇地打量着这寝卧的内室,锦屏后是一张紫檀拔步大床,铺着月白细葛凉席,并摆了一件半旧的杭绫引枕,床头一黄花梨炕几,摆了几个小物,旁边是一人多高的落地铜镜,上面罩了泛白的素色丝罩,一旁有个紫檀衣架,挂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暗花朝服。
顾攸宁看得脸红,一则好奇他身为一位王爷,内室摆设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簇新金贵,反而透着一些家常气息,二则想着这是刘勘元日常起居之处,这实在太过私密,一几一物都带着他的气息,她看着这个,都可以想象刘勘元在此歇息的情景。
正想着,就听几位姨娘进来了。
或许是从老太妃处过来的缘故,几位姨娘都打扮得颇为庄重简朴,便是一向花枝招展的陈姨娘都还算稳重。
姨娘们进来后,都恭敬地拜见了刘勘元,刘勘元神情淡淡的,不过也吩咐人上茶。
顾攸宁留心听着,隐约感觉到,刘勘元待几位姨娘很是疏淡,几位姨娘面对刘勘元也是战战兢兢的,格外小心谨慎。
这让她心生疑惑,她隐约感觉到,男女之间便是身份有些差异,但若在床笫之间颇为亲密过,总归会多出几分外人难以察觉的亲昵。
可现在,刘勘元和几位姨娘生分得简直没半分暧昧。
她纳闷之余,更留心听着他们的言语,几位姨娘中最先说话的是周姨娘,周姨娘说起老太妃挂心刘勘元身子,说这几日都在茹素吃斋、晨昏礼佛,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最后周姨娘笑着道:“奴家和孟姨娘、陈姨娘姊妹几个商量过了,也要吃斋念佛,只盼着殿下平安康泰。”
她原是老太妃身边丫鬟,素日最是循规蹈矩,如今言语恭顺温和,看得出,她对刘勘元依然是有着昔日奴婢的言语习惯。
一旁孟姨娘也从旁跟着道:“只求殿下身体康健,奴家姊妹几个也就安心了。”
陈姨娘自然也附和起来。
顾攸宁听着陈姨娘仿佛格外小心翼翼的,思及之前自己娘和自己提起的那场风波,想来是陈姨娘连番遭受打击,这会儿不敢张扬了。
至于那位姜夫人为什么没来,必然是被重罚了,估计一时半会不会露面了。
正想着,就听刘勘元淡淡说了句客气话,说她们费心了,又说如今天热,前些日子随船运来一些布料,都是上等御造,几位姨娘若要用,可命人去库房取了来。
几位姨娘听着,受宠若惊,连忙谢过了。
之后几位姨娘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客套几句,便要起身告辞。
外面门开了,又关了,姨娘们离开了,刘勘元也起身出去了。
顾攸宁觉得这结束得太快,不过转念一想,若只一位姨娘来或许还能亲近下,几位一起来,彼此大眼瞪小眼,好生尴尬啊!
正想着,就听门被推开,锦屏后响起脚步声,顾攸宁不敢出声,小心听着,却不提防那人已经绕过锦屏。
这自然是刘勘元。
顾攸宁埋怨:“殿下,你吓到奴婢了。”
刘勘元:“做贼心虚。”
顾攸宁软软瞪他。
刘勘元却俯首,拿起案几上的青瓷盖罐,打开来:“给你看这个。”
顾攸宁好奇,却见里面是一些石子。
她初时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玉石,只是自己不识货,但细看,再细看,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石头。
刘勘元:“这是本王十七岁那年,随同大军西征时捡来的。”
顾攸宁隐约知道当年西征,刘勘元曾经前往督军,但距离她太遥远,她没想过这些,如今他却突然提起。
她接过那小石头,花纹其实颇为奇特好看,她摩挲着,想象着刘勘元的昔日,不免有些唏嘘:“那是建宁二十一年吧,那时候奴婢还不足十岁。”
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曾经随着街上几个小孩跑过去远远地看热闹,看王府世子西征出城的威仪,那时候的她自然绝对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踏入世子的寝卧,听他说起这些。
刘勘元颔首:“嗯,那时候你估计还光着屁股满街跑。”
顾攸宁不高兴地瞪他:“怎么可能,奴婢都已经快十岁了!”
说话间,外面却传来声响,是刘勘元身边值守的小厮,说是膳食来了。
刘勘元道:“本王还未曾用午膳,你陪着本王用一些吧。”
顾攸宁不太饿,不过这会儿自己也不好出去,自是只能应了。
外面一众丫鬟鱼贯而入,布上膳食,等诸事妥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又细心掩好门,放下软纱帘。
顾攸宁便也随侍刘勘元在一旁,一同用膳,王府膳食本就精致,又因是暑夏时,菜式多是清鲜爽口的,其中有嫩芥菜心,颜色青翠碧绿,顾攸宁尝了几口,应是用井水拔凉,又拌上糖霜的,倒是脆嫩爽口。
除此,顾攸宁还尝了杏酪酿莲子,这是冰镇过的,甜而不腻,吃着有淡淡的杏香。
这么用着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刘勘元,心想,此时此刻两个人一起用膳,一起说话,外人乍看,倒仿佛夫妻一般,但其实自己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
刘勘元突然开口:“说吧。”
顾攸宁纳闷,这人头顶上长眼睛吗?
刘勘元:“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顾攸宁犹豫了下,到底道:“殿下再过几日便出了孝期吧。”
刘勘元:“是。”
顾攸宁想着就该单刀直入地说,可话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她开始扯闲篇:“奴婢想着,太妃娘娘要几位姨娘来请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刘勘元:“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顾攸宁听着这话风不对,忙解释道:“奴婢只是问问,并没别的意思,奴婢只是觉得——”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其实她就是那个意思,想知道刘勘元对几位姨娘的意思,再试探下他对自己的安排。
然而刘勘元却并不想多提,冷道:“不该你想的,你便少想。”
顾攸宁心里失落至极:“那奴婢该想什么?”
刘勘元:“太妃既把你安置在承晖院,你只需安分待着。”
他一抬眼,看着顾攸宁:“其余的,本王自有安排。”
顾攸宁鼓起勇气:“什么安排?”
刘勘元:“你不必多问,只安分留在这里侍奉着便是,本王既说了,便不会亏待了你。”
顾攸宁听着越发失望了,她垂下眼,喃喃地道:“今日也是几位姨娘过来,奴婢撞到了,所以问问,奴婢不能问吗?”
刘勘元不太理解地看着她:“她们的事与你何干?”
顾攸宁一愣。
之后,她突然有些好笑,是了,原和自己没干系,因为自己连姨娘都不是!
她想着刚才他那言语,又觉心灰意冷。
她以为今日两个人如此亲密,他甚至还和自己分享了年少时的小石子,她以为自己也许和几位姨娘不太一样,可现在看,这就是痴心妄想。
他是冷冰冰的王爷,而冷冰冰的王爷是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当然,也许他可以被别人焐热,那个人却绝不会是她。
刘勘元却不再提起这个,反而问道:“你来了后,郭嬷嬷待你如何,一应起居,可还习惯?”
顾攸宁掩下心中的难过,道:“最初时奴婢以为郭嬷嬷行事严谨,可后来才发现,郭嬷嬷待人很是宽厚,这几日承蒙郭嬷嬷照拂,诸事都还顺遂。”
刘勘元颔首:“那就好。”
顾攸宁已经不太吃得下去这膳食,道:“奴婢先行退去了?”
刘勘元听此,抬眼看过来:“怎么,不高兴了?”
顾攸宁:“没有,奴婢没有不高兴。”
刘勘元打量着顾攸宁。
他到底是王府之主,在这种目光下,顾攸宁只觉窒息,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实在摆不出什么软和的姿态,只能别过脸去。
刘勘元看着她这冷漠的样子,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若有什么不喜,可以说。”
顾攸宁:“奴婢知道了,奴婢没有什么不喜。”
刘勘元略挑眉:“几位姨娘,本王之前已经提过,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顾攸宁一噎,她默了好一会,才道:“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奴婢就不该提,这都是奴婢的错。”
*******
从刘勘元寝卧出来后,顾攸宁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回到自己厢房,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上,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抚了下小腹处。
她还想着从他那里得个一男半女,作为自己晋身的台阶,可如今想,这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那样的人,哪可能任凭他的长子长女自她这无名仆妇肚子中出来!
若他是一座高山,那自己就是爬山的蜗牛,兢兢业业地爬,以为自己爬到半山腰,结果山峰一震,她就直接往下跐溜了。
一时想起几位姨娘,想着人家几位自然不急不慌的,反正再怎么着也有名份,再怎么作妖,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俸禄。
因了这个,她便有些意兴阑珊,也不再惦记着要和刘勘元如何。
偏生这一日,她从老太妃那里出来,正打算过去厨房顺便看看自己娘,却恰好遇上周姨娘和陈姨娘。
她忙上前恭敬地拜见了,陈姨娘并不理会,仿佛没听到一般,周姨娘倒是笑着应了声。
顾攸宁待要告退,那周姨娘却突然道:“前次,随着殿下前往西山的,便是你吧?”
顾攸宁低头:“是。”
周姨娘轻笑,陈姨娘那眼神便把顾攸宁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顾攸宁无声地受着。
陈姨娘:“好大的能耐。”
这话语中很有些嘲讽,但顾攸宁并不曾辩解。
周姨娘叹了声:“我听着,太妃娘娘把你放在殿下院中侍奉着?”
顾攸宁:“是。”
陈姨娘噗嗤一声便笑了:“也不是什么清白姑娘家了,嫁过人的仆妇,虽生得模样好,又能如何?”
旁边周姨娘忙劝:“陈姨娘,瞧你说的,回头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倒是咱们的不是。”
这两个人夹枪带棒的,好一番奚落,顾攸宁对此倒也没什么感觉。
习惯了。
她私底下早侍奉了刘勘元,床上滚了几遭了,老太妃也把她放在承晖院,这会儿别人说几句她就羞恼,也犯不着。
她并不恨陈姨娘和周姨娘,甚至连姜夫人都不怨了,至于老太妃,她更是埋怨不着,若说她有所怪怨,只怪怨刘勘元。
他睡了,他要了,西山之行那般旖旎,给了她捧在手心疼着的错觉,仿佛两个人可以如同夫妻般说笑玩耍,秉烛夜谈,但其实她不过是个仆妇,一个享用过身子后便随意打发的仆妇。
顾攸宁这么想着,回去经过抄书游廊时,却恰好见到刘勘元携几位客人进来,走了个照面。
其中一个见了她,便惊呼:“倒是有些眼熟!”
顾攸宁看过去,依稀认出这是景王世子刘勤桢,她连忙恭敬地垂眼拜见了。
刘勘元看都没看顾攸宁,只是对刘勤桢道:“你少大惊小怪的。”
刘勤桢便憋住了,不过明显看顾攸宁的眼神颇感兴趣,只一个劲朝顾攸宁这里打量。
顾攸宁不太习惯,低头匆忙退下了。
待刘勘元一行人进了厅中,刘勤桢忍不住道:“我怎么记得,那仆妇是祖母房中的仆妇?上次你不是说只是一家奴之妻吗,怎么这会儿在你这里?”
刘勘元悠然地品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本王怎么知道?”
刘勤桢一愣。
刘勘元:“府中这些闲杂小事都有人料理,本王可不像你,那眼睛日日往仆妇奴婢身上打转。”
刘勤桢不高兴:“我也只是看到了,便随口一问罢了,其实我才懒得问,左右不是我家的事!”
刘勘元便也懒得理会,他慢吞吞地品着茶,透过窗子看着窗外的一抹翠竹,却想着适才她低头间的闪避。
已经几日不见了,他总觉得她神情间似乎过于冷淡了。
这时刘勤桢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刘勘元也懒得理会,刘勤桢不满:“七皇叔,你到底听我说了吗?”
刘勘元心不在焉地道:“在听,你不是说徐州水匪吗?”
刘勤桢忙道:“是,我也是才听到消息,这次水匪尽数剿灭,竟和七皇叔你府上有关。”
刘勘元原本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如此听得,疑惑地看过去。
原来最近恰赶上盛夏时节,南方水患成灾,淮徐一带水道暴涨,河道淤堵,一时便有不少散盗水匪趁机作乱,专挑往来官船劫掠,徐州地方官数次递上急禀,圣上正打算选派钦差前往处置。
可却突然得了消息,那些水贼已经被尽数擒拿,贼首也已经在押送回京的途中。
刘勤桢:“七叔你往日不是派遣了几位王府侍卫驻守徐州卫,专管王府漕运押运事宜吗?听说其中有个姓张的侍卫,摸清水匪出没规律,封堵了那些匪寇藏身之处,这才引了官兵前去捉拿,立下大功了。”
刘勘元:“张?”
他略沉吟了下:“张序?”
刘勤桢:“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据说是七皇叔府上的?”
刘勘元略一沉吟:“倒是记得,往日也是我身边的亲卫,后来派遣出去徐州,素来机敏,确实有几分才干。”
刘勤桢:“怪不得能立下大功,原是七皇叔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啊!”
刘勘元并未放在心上,淡淡地道:“既如此,回头看皇上如何定夺,待他回京,倒是可以重用。”
刘勤桢:“七皇叔说的是。”
这么说着,刘勤桢突然盯着刘勘元的发髻,他感觉很不对劲。
刘勘元:“怎么了?”
刘勤桢满脸疑惑:“七皇叔,你怎么戴了这样一个发簪?”
刘勘元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妥?”
刘勤桢:“倒也没有不妥……”
只是堂堂一个皇家王爷,又是皇帝最倚重的,他怎么戴这么一个寻常的发簪,看起来是一个银的?
第62章 拒绝
第61章拒绝
顾攸宁听到张序的消息,还是从孙奉安口中听到的。
这两日刘勘元似乎忙着朝堂事,白日并不在府中,她每日前去老太妃那里回过话后,闲来无事,便过去灶房看看自己娘,或者回去家里照料下。
大杂院中各家知道如今顾攸宁受老太妃倚重,顾越秋也得了好差,一个个都欣羡得很,如今见顾攸宁回来,少不得凑过来说话,问东问西,也有问起太妃或者殿下那里要不要进入的。
顾攸宁和大家寒暄一番,便略收拾归置下家里,拿了几件换洗衣裙,又剁菜喂了小母鸡咕咕。
如今咕咕已经不是小母鸡了,它长大了,一身棕黄色花羽毛,紧实饱满,腿脚也很粗壮利落,它早已经会下蛋,顾攸宁听她娘说,差不多三天下两个蛋呢。
顾攸宁心疼这个会下蛋的小母鸡,特意抓了一把细碎糙米掺着剁碎的青菜,放在淘米泔水中,咕咕显然吃得很欢快,一边快速啄食,一边时不时看看顾攸宁。
顾攸宁笑:“快吃吧。”
她觉得咕咕能听懂她说话,是个聪明的小母鸡。
等咕咕吃过食,她又收拾了下家里,这才拎着包袱锁了门出去,谁知经过王府后面的那巷子时,却恰好看到孙奉安。
乍看到孙奉安,她吓了一跳,他实在变了许多。
原本的孙奉安自然没有刘勘元的俊逸优雅,可他也是清隽的,说出去也是相貌周正眉清目秀的后生,可眼下他满面憔悴,胡子拉碴的,发髻蓬乱,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八岁。
孙奉安直勾勾地盯着顾攸宁,那眼神让顾攸宁害怕。
顾攸宁紧攥着包袱,故意高声道:“孙爷,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奉安却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怕我做什么?故意虚张声势?”
顾攸宁冷着脸道:“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得赶紧过去府中,手头差事忙着呢。”
孙奉安:“你我夫妻一场——”
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已经过去了,我们早断了。”
孙奉安看着她冷情的模样,只觉心口发疼,他深吸口气,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好歹和我说真话,你说了,我转头就走,绝对不沾上你顾娘子半点!”
顾攸宁:“你说。”
孙奉安:“你是不是早知道张序谋了好前途?”
顾攸宁:“什么?”
孙奉安盯着顾攸宁那疑惑的样子:“你不知道?你和他没书信往来吗?”
顾攸宁直接气笑了:“孙奉安,你已经把我给休了,咱们早就两清了,这会儿你跑来问我这个?我在你们孙家时,但凡我放个屁,你娘你妹妹都听得真真的,都得跳出来说落我一通,结果你说我和人家有什么书信往来?我去哪里书信往来?”
孙奉安没想到顾攸宁嘴皮子竟如此利索,一时无言以对。
她说得也有道理,想来是自己娘多想了。
顾攸宁冷冷地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张序谋了好前途,我倒是知道了。”
孙奉安:“你果然——”
顾攸宁直接道:“那不是你说的吗,你刚才说了这话,我就知道了!”
孙奉安:“……”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攸宁,往日真没看出,她竟这么伶牙俐齿。
顾攸宁其实心里确实窝着一些火,从刘勘元那里得来的火,她一直按捺着,如今看到孙奉安,可算是有了出气的机会。
她不屑地道:“你是不是听你娘说的?孙奉安,孙爷,你永远都是这样,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你娘说什么你都听着,你还不长教训吗,这么大一爷们,你断奶了吗?”
孙奉安被说得脸红耳赤,他攥着拳,脖子都憋得通红。
顾攸宁见此情景,赶紧道:“罢了,不说了,我还有要紧差事呢。”
说完拎着包袱急匆匆地走了。
她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回头孙奉安真做什么,她也没法,还是得溜之大吉,一直到进了王府,她才略松了口气。
不过这时候难免想着孙奉安的话,张序回来了,且谋得好前程回来了?
她自然想知道张序的消息,可也不好细问孙奉安,她犹豫了下,本想去找舒娟,但细想之下,也觉得不妥,最后还是绕了一圈过去灶房找她娘。
顾婆子正忙着,见女儿过来,让她坐下,顾攸宁便坐在那里帮着择菜。
等过了一会,顾婆子忙完了,将手中笊篱往灶台上一放:“怎么了,有什么事?”
顾攸宁犹豫了下,到底是问起张序来。
顾婆子惊讶:“没听说啊,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顾攸宁颔首,又道:“娘,咱们也只是问问,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我也没心思走那回头路。”
只是到底往日旧识,说不惦记着是假的,总是盼着他能意气风发,前程大好。
*******
从灶房出来,顾攸宁回去承晖院,她走得很慢,边走边想着如今种种。
她想,孙奉安估计觉得自己颇为尖利泼辣,很是意外,可她能怎么办,明明一年前,她还是一心惦记着张序的闺阁小姑娘,单纯得像水一样。
一年的时间,她遭受了太多磋磨,一场婚事,她被扒了一层皮,由此脱胎换骨了。
正想着,骤然间便见前面闪出一人,颇为高大,犹如小山一般。
顾攸宁惊了下,待细看时,倒是眼熟,她隐约记起此人名陈辛,是刘勘元身边的暗卫,之前他曾拦过自己一次,后来去西山,此人似乎也随行了。
陈辛淡定地等着顾攸宁冷静下来,之后才道:“顾娘子,请吧。”
顾攸宁:“陈爷,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是刘勘元直接把她拉进去,这次又派了他家侍卫来。
虽说她在堂堂王爷面前确实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这未免也太不含蓄了吧?
况且,还是叫一个侍卫来传唤自己,更让顾攸宁有种自己被外人看透的羞耻感。
陈辛却是不容置疑:“顾娘子,这边请。”
顾攸宁攥了攥拳,压下自己的羞愤,到底随着陈辛过去。
陈辛应也不想让人瞧见,特意走的僻静路,两个人折过西跨院月洞门,避开正院主廊,沿临水曲栏行过几株青竹掩映的小径,才终于到了一处别苑。
顾攸宁乍看之下疑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便是王府的侧浴堂,早年专供王府贵人闲时净身休憩的,此时看去,却见青瓦覆顶,落地菱花棂窗糊着柔纱,周遭围着几抹翠竹,简雅素净。
陈辛自然识趣地退下了,顾攸宁径自往里走,只浴堂内陈设素净清雅,石砌的汤池配了细木围屏,热气氤氲间,倒有几分清雅仙气。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道:“过来。”
她看过去,那是一处水磨青石板铺就的汤池,水汽袅袅中,刘勘元正倚在木榻上,他半湿的墨发垂落肩头,雪白的衣襟松敞开,隐隐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略抬了抬眼皮,很是矜贵地吩咐道:“本王今日头风发作,你来替本王按揉。”
顾攸宁觉得刘勘元分明是玩弄自己,不过是故作情趣罢了。
这些所谓的情趣,她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玩物。
让他那小山一般的侍卫把她硬挟过来,要她为他推拿揉捏,说不得还要是舍出身子来侍奉他,结果回头什么名分都没,这样有什么意思吗?
可她知道,自己反抗不得,他是主,她是奴。
于是她到底低头上前,恭敬地道:“殿下,奴婢为殿下推拿,劳烦殿下躺下。”
刘勘元打量着她:“还恼着本王?”
顾攸宁越发恭敬:“殿下说笑了,奴婢怎么可能恼了殿下?”
刘勘元沉默看她,眸光沉沉。
顾攸宁抿着唇不言语。
陡然间,刘勘元抬手攥住顾攸宁腕子,顾攸宁心下一紧,正要挣扎,却被刘勘元顺势一拽,整个人跌入他怀里。
他乌发发潮,胸膛上也残留着水珠,顾攸宁一身夏衫本就轻薄,才一贴上,她这衣衫便湿湿地附在身上,一时身子曲线毕露。
她自是气恼,但也说不得什么,只咬着唇忍下。
男女之间若两情相悦,这自然是一些调情小手段,可此时她姨娘之位无望,心里生了怨怼,便觉他这般动作分外不喜了。
刘勘元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到底怎么了?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吗?”
前几日好好的?
顾攸宁简直好笑至极。
他是忘记前几日他怎么说的吗,说让她少想,让她安分,说她不配和几位姨娘相提并论!
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才被他这般对待!
她别过脸去,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刘勘元看她小脸冷漠,顿时沉下脸:“因为几位姨娘?”
顾攸宁不言语。
刘勘元蹙眉,审视她半晌,突然问:“你是希望本王和她们圆房,还是希望不要?”
顾攸宁莫名,心想那都是你的姨娘,圆什么圆?无非是重新拾旧欢罢了!
刘勘元逼问道:“说。”
他这么凶,顾攸宁只好道:“殿下,奴婢安分得很,并不敢去过问不该奴婢过问的事,这些事,奴婢哪里敢说。”
刘勘元听着她这酸溜溜的语气,哼了声:“酸得能腌菜了,你能说句真话吗?”
顾攸宁:“奴婢说的就是真话。”
刘勘元盯着她,神情阴晴不定。
顾攸宁被他看得胸口发闷,待要别开脸,却不曾想,他骤然俯首吻下。
他的吻来得很是激烈,两个人唇齿交缠,以至于顾攸宁会有种错觉,他是心仪着她的。
可也只是错觉罢了。
良久,终于停歇下来,刘勘元扣着她的腰,示意她低下身来,哑声道:“你帮我。”
顾攸宁:“什么?”
刘勘元抿唇,无声地看着她,眸底有着无法形容的渴念。
顾攸宁愣了一会,才意识到什么,原来这人召自己来,还是特意来浴堂,竟是抱着这念头?
她几乎不敢置信,咬牙道:“奴婢不会。”
刘勘元不悦:“本王曾为你做过的,你为何不能为本王做?”
他神情明明严肃得很,可说出的话却让顾攸宁好笑,这是玩游戏吗你一次我一次,谁也不欠谁?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气恼,尽量平静地道:“奴婢实在不喜,并不愿意,可殿下身份贵重,若殿下非要奴婢如何,奴婢自然抗拒不得。”
可这话刘勘元落在耳中却并不好受,他也是突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一次,由此有了绮念,他没想到自己竟吃了一个软钉子。
他眼底的渴念消退,俊美面庞也泛起冷意。
顾攸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跪下来。
她跪在他面前,卑微地仰着脸道:“殿下要奴婢怎么侍奉?”
刘勘元垂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冷地道:“出去。”
顾攸宁:“殿下,奴婢——”
刘勘元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滚。”
第63章 断了
第63章断了
被刘勘元赶出来,顾攸宁心里竟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发现她和刘勘元之间原是你进我退此消彼长的关系,她若不在意,他便会在意,他越是恼,她便越是冷静。
当她不再求什么姨娘之位的时候,她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当然其实也没什么胜不胜败不败的,对她来说,关键是要从这种关系中逃脱。
他根本没把她当人看,也没想让她当姨娘,她还和他玩什么月下旖旎,什么浴堂亲昵,什么都别玩了,她没心思啊!
她反正先消极怠工,等过几日他过孝期,花红柳绿千姿百态,他不喜他几个姨娘可以外面找,总之王府的爷,他缺不了女人。
彼此彻底凉下来,她成了昨日黄花,到时候厚着脸皮,仗着往日情分,去求他给自己一个安置,那么大一个王爷,从指甲缝里洒下来一些就够她这辈子无忧了。
因为存着这个心思,顾攸宁对老太妃越发上心,特意做了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哄着老太妃喜欢,又趁机帮着老太妃按捏推拿,总之要在老太妃那里多磨蹭时间,尽量别在刘勘元跟前出现。
巧灵自然发现了她的心思,这一日侍奉老太妃歇下后,顾攸宁出来,便见巧灵正笑看着她,神情间很有几分打量。
顾攸宁含笑打了招呼:“巧灵姑娘。”
巧灵笑道:“娘子如今的心思全在这边儿了。”
听话听音,顾攸宁明白巧灵的意思,便也笑着道:“说到底咱们是太妃娘娘这边的,殿下那里有郭嬷嬷一手料理着,凡事总是不差的,况且殿下忙着,哪里需要咱们侍奉?我也不过是一时过去,好叫太妃娘娘放心罢了,归根到底还是要回这边儿。”
巧灵听了也是一笑,她知道顾攸宁说这话的意思,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于顾攸宁来说,这自然是一个表态,是明心志,她如今虽人也在承晖院,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刘勘元。最近刘勘元一直忙着朝堂之事,便是偶尔间遇到,显然他对自己冷淡得很,几乎是视而不见。
若是以往顾攸宁自然忐忑,但现在却觉得极好,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疏远了,从此后也就不提这茬。
此时恰好乞巧节到了,王府早就预备起来,在跨院露台搭了乞巧山子,又用竹木扎成层叠楼阁,周遭有鲜荷、菱叶和凤仙等,倒是热闹得紧,各处丫鬟仆妇都兴奋极了,每日做活时都要寻个由头,特特去那边瞧个稀奇。
这时各处又给仆妇丫鬟统统发了一些小物件,诸如彩缕九孔针,小剪刀,还有蜡制的水浮鸳鸯鱼雁,大家早早收拾了庭院,把往日的素纱灯也都换作七夕彩绘宫灯。
这七夕过后便是中元节,这节过了又是那节的,上面的贵人自然觉得热闹,姨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过底下人却忙得脚不沾地,这么昏天黑地的忙下来,顾攸宁只累得晕头转向。
那日中元节,都城建盂兰道场,放荷灯,烧法船,王府贵人也都随御驾前往,本来巧灵意思是要顾攸宁随同侍奉,不过顾攸宁寻了个由头,设法逃了这差。
其实这是好差,可以在主人跟前露脸,也可以出去见见世面,大多丫鬟仆妇都恨不得往前拱呢,顾攸宁一推辞,马上好几个愿意顶上的,巧灵便也寻了别人来代替。
浩浩荡荡的人马都出府去了,顾攸宁总算得了清净,这段她先是因了刘勘元一事备受打击,意兴阑珊的,之后便是乞巧节中元节,根本没喘气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主子们走了,可以歇一下,这于她来说自然是难得。
林禀忠媳妇也没跟着出去,她没捞着这好机会,用过晚膳后,她便拉着顾攸宁要去王府后院的湖边,那湖边的荷花此时正开着,丫鬟们去裱糊房拿了剩下的彩纸和竹篾来扎制各种花样。
大家伙手巧,又拿着府中原有的花样子,不多时便扎出了莲灯,瓜皮灯,还有菱角灯,顾攸宁还特意让她娘准备了大冬瓜,瓜瓤掏出去做菜,冬瓜便可以镂空了来做灯盏,再在里面安置一个小油蜡。
众人都觉得这巧思好,一个个拍手叫好,大家纷纷效仿,于是各式各样的瓜皮灯陆续做出来,大家把那花灯放在湖中,比着看谁的灯飘得更久更远,一时之间满池灯火碧波荡漾,薄薄的月光洒下来,和这灯火辉映,自是景致动人。
顾攸宁看着湖边盛开的莲花,不由得想起西山荷花诞辰的夜晚,她和刘勘元之间那些惬意的美好。
全都是假的。
待放过花灯,众人也都散了,毕竟还得回去侍奉主子们,顾攸宁也要回去承晖院,谁知刚走过前面回廊,便遇上了刘勘元。
月已西沉,夜色朦胧,他一身暗纹锦缎便袍,清隽的眉眼带着几分冷。
他在看她,神情疏远淡漠。
顾攸宁有些好笑,又觉有些倦乏。
若是之前,她也许会春心萌动,可现在不会了。
这么俊美的王爷,说不喜欢是假的,可是不能给她名分,所谓的浓情蜜意不过是水中倒影,风一吹就碎了。
没有根基的男女欢爱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只是寻常妇人,见识浅薄,更容易患得患失,不给她一个踏实的许诺让她看到奔头,她不敢赌,也不敢玩。
于是她低下头,恭敬却木然地拜见了:“奴婢见过殿下。”
刘勘元望着眼前的顾攸宁,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眼瞳如剪水,他清楚记得往日她含笑望着自己时的羞涩,可是现在她眼底那么冷,冷得仿佛秋日的霜。
他只觉胸口生出一股郁气,心口一阵阵发沉发慌。
有那么一刻他想上前,质问她为何如此?
他压下这异样的情绪,到底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攸宁神情越发恭敬:“奴婢今日原在福寿园侍奉着,因太妃娘娘外出,并不在府中,左右没什么事,这才过去湖边观了夜景,这会儿想着太妃娘娘该回府,便忙要回去侍奉。”
刘勘元语调缓慢而不容置疑:“本王是问你,为何不曾随着一起前往?”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他的愠怒,忙提了提裙子,双膝跪下:“殿下,奴婢并不曾随着前往,这是和巧灵姑娘说过的,还望殿下息怒。”
刘勘元目光沉沉地锁住跪在地上的顾攸宁。
她过于恭顺了,恭顺到仿佛一个泥人,这样的她仿佛失了魂。
他攥了攥藏在袖下的拳,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道:“你是有什么不喜?还是说——”
他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这辈子除了父母和皇帝,他还没有这么好性子地哄着任何一个人。
可他还是继续道:“你想要什么?”
在刘勘元心里,他已经足够有耐性,足够低下身段,他在哄着一个奴婢,可是这话落在顾攸宁耳中,简直是讽刺至极。
他竟来问自己这个!
他那么多姨娘,这家塞一个那家塞一个,他照单全收,可他那里没自己的位置啊!
可对于这些顾攸宁不想提了,反正要也要不到,他也没把她当人,如今两个人走到最后了,给彼此留点脸吧。
于是她低着眉眼,笑了笑,道:“殿下,奴婢什么都不要,只盼着殿下身体康健,万事顺遂,这样我们做奴婢的才能安分侍奉着。”
她这话,这笑,落在刘勘元眼中,简直是把他的心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冷笑:“真是惯的你。”
顾攸宁越发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要硬扛着,盼着他能放手。
刘勘元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顾攸宁,过了许久,他终于咬牙道:“顾攸宁,你不过是仗着这些情分,知道本王不会拿你如何罢了。”
顾攸宁听着,带着些哭腔,咬唇道:“殿下,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殿下网开一面。”
刘勘元愣了愣,她是什么意思?
一阵夜风吹来,他心思恍惚起来,突觉得一切都很是讽刺。
他在试图挽回,想问问她为什么恼着,是他主动低下头,可她却一再求去,她对自己毫无留恋。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薄唇动了动,却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境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他有些颓然地闭上眼,喃喃地道:“你要本王网开一面,网开一面,看来,往日是本王欺凌了你,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顾攸宁:“奴婢不敢,殿下天人之姿,奴婢不敢仰视。”
不敢仰视?刘勘元唇边抿起一丝嘲讽的笑:“好,好一个不敢仰视。”
说着,他转身,迈步,缓慢地离开。
顾攸宁跪在那里好一会,一直到刘勘元走远了,她才起身。
此时膝盖是僵硬的,可她心里却是松快的。
从刘勘元将自己配给孙奉安开始,这一切都仿佛一场苦涩却又夹着甜蜜酸涩的梦。
如今梦醒了,她摆脱了和孙奉安的婚姻,也终于和刘勘元有了一个还算平和的结束。
他怒了,但到底没说什么,所以他好歹念着一丝旧情。
也许他顾虑着自己福寿园仆妇的身份。
有了这两点,她似乎没必要太怕了,可以安分地留在府中,谋划着自己的小日子。
第二日,她特意去寻了自己娘,和自己娘说起来。
顾婆子听得胆战心惊,不过末了,她到底是细细揣摩,把刘勘元的言语掰碎了讲,最后终于道:“他这是要把你放下了,这样也好,咱也不贪求那么多,从此就当没这回事吧。”
顾攸宁:“我也这么想的。”
顾婆子又道:“他如今和你断了,只怕也是想着外面,我听说今日孟兰会上,似乎提起殿下的婚事,老太妃那里应也是愿意的。”
顾攸宁:“是什么人家?”
顾婆子:“这哪打听得到,我也是听小丫鬟提了一嘴,他如今都二十六了,老太妃急着呢,盼着早些给他续一房,他出了孝期,必是要娶一个新王妃了。”
顾攸宁默了片刻,才道:“这样也好。”
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走各的。
顾婆子心思却已经活泛起来,她提起另一桩:“前些日子你要我打探张序,最近因过节,我这里要做各样果子点心,一直忙着,根本腾不开,今日无事,我四处问了问,还真让我打探到了。”
顾攸宁忙道:“如何?”
顾婆子面上便带了喜色:“他果真回来了,且立了大功,听说面见了圣上,还封赏了一个官,如今还要置办一处宅院!”
顾攸宁也是惊喜,她替张序高兴:“太好了,他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想当初,孙家逼嫁,张序能怎么着,他人微言轻,阻挡不了,红着眼看自己嫁人,如今孙家落魄了,大不如前了,他却风光发达!
顾婆子:“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娶亲了吗,按说这么大年纪,又混得风光,身边不能没人——”
顾攸宁一听就知道自己娘的意思,当即道:“娘,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这心思!”
顾婆子:“你如今归了家,又和殿下断了,他却回来了,这不是正正好吗?”
顾攸宁却叹了声:“别说人家只怕早已娶妻,便是不曾娶,我也没那心思,我早不是当初的我,又何必招惹人家,我只是想着往日到底有一场缘分,盼着他过得好,知道他一切如意,我也就安心了。”
她都已经经历这么多,和张序又怎么可能回到以前?
既是回不去,没得玷污了往日这情分,还不如保留着最初的回忆。
顾婆子却是不认同:“咱们也不是非要如何,如今人家高低是个官,咱强迫不得人家,可人家如果对你依然有意,咱们还能把这好事往外推?总之还是得打听打听再作计较。”
顾攸宁:“娘,你可别,你若找上张序,那我就要恼了!”
她要脸,在张序面前尤其要脸。
顾婆子无奈:“罢了罢了,我什么都不说了行了吧?”
顾攸宁:“这就是了,咱们安分过自己的日子,我这几日且在福寿园仔细当差,只盼着能熬过去,等熬过去了,殿下娶了亲,过去的事自然谁都不提了。”
她自是打算得极好,然而她自是想不到,事情又哪里能轻易如她所愿。
第64章 旧爱
第64章旧爱
过了中元节,玉泉山庄子便送来新鲜的鸡头米,按照时令这鸡头米一般是夏末才有,到时候大街小巷都是“老鸡头才上河”的叫卖声,这次庄子送来的鸡头米新鲜,比外面卖的要好,老太妃这里得了许多,顾攸宁恰在旁边侍奉,便帮老太妃剥鸡头米。
老太妃笑呵呵地用着,品口茶,慢悠悠地大家说起来:“你们年纪小,自然不知道,如今这个鸡头米叫黄米,是最最嫩的,等过一段外面开始卖,那个不老不嫩,叫二苍,也叫玻璃皮,最老的那个是紫皮,那个吃起来就老了。”
旁边巧灵听着,笑道:“要论起来这些,还是咱们太妃娘娘最懂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在一旁侍奉着,也长了许多见识,也跟着沾光了。”
周姨娘恰好也在,听着这话,也笑着道:“可不是沾光了嘛,要说这鸡头米,唯独咱们玉泉山庄子的最好,水质甜,这鸡头米就香,可不是别处能比的。”
这话听得老太妃越发笑起来,又给大家讲起来:“这鸡头米说是甜,其实乍吃起来带着点涩,那些甜味你得慢慢品,所以咱们做女人家的,就爱这一口,这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众人越发感慨,都说老太妃讲得在理,老太妃高兴之下,吩咐将这鸡头米和山药红枣熬起来,给众丫鬟仆妇都用,也好给大家滋补滋补。
众人都喜欢得很,一叠声夸赞老太妃宽厚。
这时周姨娘近前侍奉,老太妃也就让顾攸宁下来了,待顾攸宁出来,经过西跨院时,却见两个老嬷嬷正搬了矮凳坐在廊下剥鸡头米,两个人边剥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顾攸宁开始并没在意,后来走过时才留意到她们说的是新王妃。
“据说定的是保宁侯府的嫡小姐,保宁侯府家长子现下在西北领兵掌兵,这前途自然大好,说是宫里圣上已经点了头,这亲事入冬前就得定下来了。”
“我就说这几日几位姨娘怎么反而消停了,敢情是因为这个,先前那陈姨娘还暗中托我打探风声,现下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
这两个老嬷嬷只以为四下无人,好一番絮叨,甚至提起刘勘元的先王妃,说那先王妃如何贤惠如何貌美,待底下人如何温厚,说是天下一等一好人,只盼着新王妃如先王妃一般,这才是底下人的福气。
顾攸宁默默地听了好一会才迈步离开。
她想,她和刘勘元断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顾攸宁离开福寿园后走得很慢,其实这时候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喜欢,也许更应该称之为惆怅。
就在这淡淡的惆怅中,她回了家中,将分发的鸡头米拿给她娘,她娘见了高兴得很,说回头煮了吃,一家子说了会子话,眼看着天晃黑了,顾攸宁这才要回府。
此时暮色朦胧,街道一边是王府高墙,一边是灰扑扑大杂院,只这么一街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襟,慢吞吞地走着,谁知走到下马桩旁时,冷不丁看到前面过来一个人,那人身形挺拔高大,走得匆忙。
待擦身过后,顾攸宁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下脚步。
那人也停住了脚步。
顾攸宁缓慢回身,那人也在回首,于是在朦胧暮色中,他们的视线撞上。
是张序。
两个人这么视线相对,彼此久久望着,顾攸宁眼圈一点点发潮。
她知道张序回来了,知道张序风光发达了,可她没想到,在这么一个静谧的傍晚,猝不及防的,她竟遇到了张序。
只这么两两相望,过去一年的光阴仿佛不存在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要嫁人了,他红着眼圈看着她,哽声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张序,他声音有些哑:“你,你如今可好?”
顾攸宁的心颤了颤,别过脸去,低声道:“一切都好,我如今极好。”
张序的视线热切地追随着她的面庞:“嗯,我也很好。”
他迈前一步:“我早些日子回来的,一直忙着,也没敢打听你的消息,只以为你如今过得极好,我,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的近况。”
他距离她太近了,以至于顾攸宁可以感觉到他热切的气息。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
张序:“你们和离了,你如今已经归家。”
归家,就是回了娘家的意思。
顾攸宁:“是。”
张序感觉到她的闪避,便也顿住,不再往前,可是他的视线一直紧锁住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顾攸宁便沉默了。
她有许多打算,可她打算哪里算得了数,还不是要看着王府主子们的意思。
如今她和刘勘元终于断了,她要往回撤,但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如若不然,说不得还是杀身之祸。
张序:“攸宁——”
这声音很低,听得顾攸宁心中泛酸。
她睫毛颤了颤,抬眼看过去,张序生得剑眉入鬓,五官硬朗,肌肤是常年在外走动的麦色,他虽没有刘勘元天生天养的雅致俊美,却自有一派军旅中磨砺出来的豪迈之气。
况且,这是她曾经恋慕过的男子,不掺杂任何其它目的的、纯然的恋慕。
她望着张序,也望着他眼底的炽热,半晌终于开口道:“我如今确实已经和孙家没瓜葛了,可我并没什么打算,今日今时,我什么都不想,只盼着能照料好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张序黑眸深深锁着她,嗓音急而哑:“我知道你消息后,便匆忙赶来,想见见你,我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已经做了府军前卫镇抚,是正六品京职,我已经可以在京城安身立命,也可以护着自己的家人妻室,我——”
顾攸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张爷,我也多少听到些消息,知道你如今前途大好,我也替你高兴。”
张序眼底情绪复杂。
一声“张爷”,她在拉远距离。
顾攸宁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如此,你我各自安好,再不必互相牵挂。”
这么说着,她笑了笑:“如今我在福寿园当差,很好的差事,我满意得很,眼看快要到当差的时辰,不敢耽搁,张爷,恕我先行告辞。”
张序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离去,看着她纤细而匆忙的背影没入王府角门。
********
顾攸宁匆忙赶回去承晖院,盥洗后歇下,人躺在那里,脑子里却是乱的。
她眼前总是浮现出张序那双墨黑的眸子,那种专注而炽烈的眼神,这一年来都不曾出现在梦里,可是如今她再次见着了。
一年了,他回来了,一丁点没有变,还是昔日她喜欢的模样。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眼角竟然有什么湿润的往下淌。
若她不是和刘勘元有这么一遭,若她只是单纯地被孙家休了,那如今张序回来,依然对她念着旧情,她该多高兴啊。
可是经历了刘勘元,她虽依然摸不清刘勘元的性子,却也怕,怕他不允,怕他恼怒,怕他怪罪于张序。
就张序来说,他自然是风光发达了,可是这些升迁在刘勘元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他要对付张序,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
如今只盼着张序那里绝了心思吧。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回家时特意试探了自己娘,她娘根本不知道张序这一茬,顾攸宁才略放心。
而接下来几日,却是刘勘元除服之日,按照大昭宗室守孝规制,特意择了钦天监勘定的吉日,备齐香烛牲礼,绢帛祭品,以及祭文册页一干物什。
皇上早遣礼部拟好谕旨降下,着刘勘元遵诏前往老王爷园寝行谒陵之礼,这一去自然是浩浩荡荡,随行仪仗、护卫和太常随祭官吏等,好一番忙碌。
顾攸宁自然不必随行,留在承晖院,除了每日过去老太妃处点卯,也不必侍奉主子,日子倒也自在。
谁知这日她回去家中,她娘见了她,却是上前一步,急道:“你可知今日谁来了吗?”
顾攸宁心里一沉:“谁?”
顾婆子道:“是王媒婆,来给你提亲的!”
顾攸宁:“为谁提的?”
顾婆子便终于忍不住笑意:“是张序,他如今可是六品武官了,他来求亲!”
顾攸宁:“求亲?”
张序是有封的武官,而自己只是王府的奴籍,他怎么求亲?
顾婆子:“我原本还想着,人家如今飞黄腾达了,早不是往日模样了,可谁知他对你一片痴心依然不改,竟备了厚礼前来提亲。”
自己女儿可不是什么下堂妇,是香饽饽呢!
顾攸宁跺脚:“这哪行呢,可万万使不得!”
顾婆子:“你怕什么?是怕殿下那里吗,不是说已经断了吗?”
顾攸宁:“虽说断了,可殿下那性子,谁知道呢,万一呢?况且若是因此把张序拖下水,我哪能心安!”
顾婆子一时默然,说不得什么。
她自然一心盼着自己女儿能有一门好亲事,哪忍心看她孤独终老?那张序又是一个好的,她便顾不得别的了。
顾攸宁急得要命:“娘,你快给王媒婆回信,只说我可没那心思,再让她和张序说,我和他实在无缘,他另外去寻别人吧。”
顾婆子看她急成这样,少不得宽慰一番,一时应着,赶紧去寻王媒婆了。
顾攸宁在家也待不住,又想着过去老太妃那里试探下话风,谁知道她走出没多远,就见到了张序。
大白日的突然遇到,顾攸宁脸薄,避开他的眼神,就要往府里去。
张序却径自道:“我有话和你说,你随我来。”
顾攸宁不理会。
张序:“你若不理我,我便随你进王府,你的差事也别想做了。”
顾攸宁有些恼,瞪他:“你怎么学得这般赖皮?”
往日的他可不是这样。
张序垂眸,笑了笑:“若你能随我来,我管什么赖皮不赖皮。”
顾攸宁好笑又好气:“你要如何?”
张序看着她:“我们总该把话说清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你要我另娶别人,我怎么甘心?”
顾攸宁一咬牙:“行,你要说什么?”
张序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你随我来这边。”
第65章 追求
第65章在一起
顾攸宁想和张序说清楚,想彼此有个了结,可是她没想到,张序就这么带着她出了街道,上去一辆乌篷油壁马车。
马蹄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顾攸宁低垂着头,她看都没看张序一眼。
哪怕之前,她也不曾和张序这么亲近过,如今孤男寡女的,两个人距离太近了,顾攸宁的心便一直提着。
好在张序并没说什么,反而略侧着脸,看向车窗外,这让顾攸宁多少自在了一些。
不多时马车停下来,两个人下车,一掀开帘子,便觉携着荷香和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
顾攸宁惊讶看过去,他们竟来到护城河畔,此时暮色已至,堤岸垂柳依依,沿河一溜挑担摊贩排开来,更有往来市井男女摇着蒲扇闲步纳凉,好一派热闹景象。
耳边传来张序的声音:“来一碗琥珀瓜冻?”
顾攸宁听这话,看过去,便见一旁有货郎挑着竹编挑担,那双层木桶用芦絮厚厚裹着,桶内则是红莹莹的琥珀瓜冻。
这琥珀瓜冻是以西瓜沙瓤慢慢熬制,待熬成膏自然凝冻之后,再放入冰窖镇凉,顾攸宁以前喜欢吃这个。
她十五岁那年的盛夏,张序带她偷偷跑出来河边玩耍,就给她买这个吃了。
她鼻头有些发酸,低声道:“嗯,好。”
张序便过去买了,很快小心翼翼捧着白瓷细碗回来:“坐在这边吃。”
顾攸宁温顺地坐在青石凳上,张序又将一支打磨光滑的柏木小勺放在碗中:“尝尝吧。”
顾攸宁舀了一小口,只觉蜜润的瓜香伴着凉意漫在舌尖,这味道自然极好。
她抬眼看向河岸,此时岸边的花灯已经陆续亮起,暖融融地映在水面上,凉风习习吹来,她闻到了湿润的清香。
冰镇过的琥珀瓜冻,瓜香蜜甜,这是她十五岁时的味道。
心里有些恍惚,仿佛后来的那几年,什么刘勘元,什么孙奉安,包括自己爹的离世,自己弟弟的瘸腿,这些都不存在,一场大梦醒,她还是十五岁的那个小姑娘,和自己恋慕的人坐在河岸边品尝着琥珀瓜冻。
每一口都是无比的清甜。
张序望着这交相辉映的灯火,道:“王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我耽误你进府了吧。”
顾攸宁:“嗯,耽误了。”
不过耽误就耽误吧,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循规蹈矩,更不可能不出任何差错,至少这一刻,顾攸宁想放纵自己,在这里享受夏夜,凉风,以及这爽甜的瓜冻。
张序:“生气吗?”
顾攸宁抿着木勺:“不生气。”
张序道:“我想和你说说我这一年的经历,你愿意听吗?”
顾攸宁轻轻点头。
晚风徐徐拂过堤岸,河灯摇曳,映得张序俊朗的眉眼软和起来,他垂眸望着潺潺的水流,和顾攸宁说起往事,说起那一晚,他得了调令前往徐州专管王府沿岸漕运押运,说那里河道匪患猖獗,盘踞水路要道,又说起他如何乔装改扮,蹲守查探,终于摸透水匪出没的时辰,并联合官兵剿灭水匪。
顾攸宁听着,只觉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说完这一年多的经历,可她当然明白,能让皇帝大加褒赏,这必是九死一生。
瓜冻是清甜的,可她胸口却是酸涩的。
她这样的出身想谋求个安稳生计不容易,张序要想出人头地更艰难。
这时张序也说起自己得了奖赏,说自己有赏银,如今还得了一处宅院,并不算多大,只是二进而已,好在这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甚至说起自己的俸禄,一个月多少石的粮米,年底又有多少银两的贴补,最后算下来,一年竟能折合现银五十两。
张序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下,道:“这笔银钱不算太多,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能让我在都城安身立命,可以护妻室。”
顾攸宁抬头看过去。
张序也侧首看过来。
月色朦胧中,河边微凉的风低低地吹过,小摊贩的叫卖声远远地响起,两个人四目相对。
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顾攸宁的视线有些湿润的模糊。
张序再次开口:“你信我一次,好吗?”
顾攸宁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张序:“为什么?”
顾攸宁:“我只是王府一奴婢。”
张序:“我如今也在想法托着人情,要替你除了奴籍。”
他顿了顿道:“先把你赎出来,往后有余力,再慢慢筹谋,替令堂与令弟一并脱籍安身。”
顾攸宁低头,眼泪往下落。
她自是感动,太感动了,十万分地念着他的好,可是想起如今的处境,不免恨极,恨自己经了这许多事,已经不配为他良配。
张序:“你可愿意?”
顾攸宁擦了擦眼泪,别过脸去:“我不愿意。”
张序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对孙奉安余情未了?”
顾攸宁摇头:“不是。”
张序:“那是为何?”
顾攸宁:“我离了孙家后,竟得了些机缘,和一男子有了夫妻之实,所以我不只是孙家下堂妇,还曾和人有这样的牵扯。”
张序愣了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出。
顾攸宁继续道:“张序,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原是不愿瞒你,白白蹉跎了你的前程。我先跟过孙奉安,往后又有过旁人,如今历经两个男人,又是身在奴籍,我们根本不合适。”
张序唇紧紧地抿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顾攸宁看到他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失望的,无奈的,不甘心的情绪。
她无声地等着,等着他接受这个事实。
半晌后,张序有些艰难地开口:“告诉我,你和那个人,你们两情相悦?”
顾攸宁想起自己和刘勘元,在心里嘲讽一笑,可是她却听到自己道:“是,两情相悦。”
张序:“他要娶你?”
顾攸宁:“是。”
张序陡然起身,闷声道:“是我的错,我竟不知,不知你已有了心仪之人,我,是我鲁莽了。”
顾攸宁:“没事,不怪你,我原也该和你说清楚。”
张序无措地搓着手:“那,那我们——”
顾攸宁:“就此别过吧,你寻辆马车送我回去。”
张序只能道:“好。”
他迈步就要去寻马车,不过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住。
暮色沉沉,他僵硬地立在那里,紧攥着拳。
顾攸宁:“怎么了?”
张序缓慢回首,盯着顾攸宁的眼睛:“他并不想娶你,你也并不信他,是不是?”
顾攸宁顿时愣了。
张序看她这样,越发确定了,他苦笑:“你不过是骗我,要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顾攸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序迈前一步:“若你真和他两情相悦,你又怎么会和我来这里?他若要娶你,你娘早该和我说,不至于一直瞒着!”
顾攸宁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她没办法圆这个谎。
张序咬牙,一字字地道:“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攸宁躲无可躲,只能道:“张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离开孙家后便和他在一块了,我几经蹉跎,实在配不上你,再者我是王府奴籍出身,你堂堂六品武官,日后还要在官场上走动。倘若哪天旁人揭了我的底细,传扬出去,岂不是拖累你的前程,辱没你的颜面?便是你自己不在意,我呢,我心里不难受吗?”
张序却是问道:“还有吗?你还有其它顾虑吗?”
顾攸宁怔了下。
张序:“是那人欺负了你,是不是?”
顾攸宁摇头:“也不算,我心甘情愿的。”
张序深吸口气:“行,就算你心甘情愿的,可你已经和他断了是不是?”
顾攸宁没办法回答。
张序:“你若敢骗我,我这就随你去,去见他,问问他什么时候娶你过门!”
顾攸宁忙道:“已经断了。”
张序:“这就是了,他不曾娶你,也不曾和你许下婚约,如今你们又断了,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不过是过路人罢了。”
顾攸宁没想到他这么说。
张序:“我既回来要娶你,便是念着往日情分,心里时时刻刻放不下你,我早知你嫁了孙奉安,原是我当初无用,护不住你,如今你们断了,我就高兴,就想娶你,至于这中间又有什么事,你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必是别人的错,我张序七尺男儿,怎会苛责于你,又怎么会将世事的艰难算在你头上?”
这一番话说得顾攸宁直接想哭。
她想着,往日自己果然不曾看错,张序就是张序,那是她年少恋慕过的,不枉她曾经为他牵肠挂肚,无论何时,他都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
张序缓慢地抬起手来,握住她的肩:“顾攸宁,你看着我,你难道忘了,那一年,就是在这里,在这河边,我曾经发誓,会闯出一个名堂,要十里红妆来娶你,是我无能,蹉跎几年依然只是一个六品芝麻官,也没有十里红妆,可我还是要娶你,你不愿意了吗?”
顾攸宁颤巍巍地抬起眸子,她看到他眼底的热切,这一刻,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哽咽:“可是我怕,我怕拖你进了泥潭,白白耽误了你。”
张序:“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顾攸宁无奈:“可我不想害你。”
张序固执地问道:“你怎知会害我?”
顾攸宁没办法解释,她不能说出刘勘元。
张序:“况且,你既已经把此事说给我,我自己会权衡利弊,我权衡过后,依然要娶你,那便是我自己的抉择,和你无关,便是将来我有什么不如意,也绝不至于为此怨恨你。”
顾攸宁听着这话,感动,但也愧疚,更因了刘勘元忐忑着。
如果没有刘勘元这一桩,该多好啊!
张序见她这样,便道:“事出突然,你回去仔细想想,若你愿意,便给我回一句话。”
他看着她,眉眼诚恳,补充道:“这一年来,也不是没有人为我说亲,可是我确实看不上,我心里只惦记着你。”
顾攸宁眼眶发热,她低声道:“好,你给我一些时间。”
第66章 恼怒
第66章恼怒
连着几日,顾攸宁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其实隐隐明白,自己不该和张序在一起,这样对他不好,若为了他好,就该果断拒绝,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她又确实存着一丝念想,就像飞蛾本能地会扑向光明所在,她渴盼着能嫁给张序这样的伟岸男儿,能明媒正娶,能摆脱眼前的一切。
她就这么混混沌沌的熬了几日,这日刘勘元自许灵山回来王府,又择了良辰沐浴斋戒,素服,行辞孝礼。
顾攸宁在福寿园侍奉时,恰好见他过来给老太妃请安。
他神情肃穆,衣冠端正,看上去和往日很是不同,顾攸宁一直低着头,并不敢多看一眼。
几位姨娘此时自然是雀跃期待的,就连一直禁闭在自己院中的姜夫人都出现了,大家一个个也都是素净衣着,小心谨慎地侍奉在老太妃身边。
其间顾攸宁捧了瓜果过去时,恰见垂帘掀开,刘勘元从房内出来,两个人走了一个正对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刘勘元清艳逼人,眸底仿佛覆着一层薄寒,她心里一慌,忙低着头。
刘勘元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阔步而行,墨色衣袍随风而动。
顾攸宁略松了口气,一时进去房内,却恰听姜夫人并几个姨娘围绕在老太妃身边,闲话逗趣,逗得老太妃很是开怀。
顾攸宁从旁听着,心想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刘勘元其实是假的,是守孝期间刘勘元的放纵,他克制不住,所以对着自己释放了他作为男人本来的渴望。
现在他回归正途了,触手可及的娇妻美妾,他可以彻底忘记过去,再不提及往日,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这让顾攸宁多少心安了。
谁知这日,她正侍奉着老太妃,就听老太妃突然道:“攸宁,你可识得一个叫张序的?”
顾攸宁听闻,惊讶不已。
老太妃笑呵呵地道:“这话还是谭嬷嬷和我提起的,先前府里有个侍卫外派去徐州卫,如今立功返京,置办下宅院,总算在京城落地生根,只是年岁不小,至今尚未婚配。他与你家中早年有些牵绊,知道你已经和离,便托了谭嬷嬷从中说合,特地来打听你的心意。”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一出。
自己身为奴婢,是不可能嫁给张序的,必须王府上面的人首肯,可他托人求了谭嬷嬷,那谭嬷嬷素来得老太妃倚重,如今老太妃和自己提。
若是自己应了,显然老太妃张了金口,便可以交待给底下人,设法为自己除了奴籍。
老太妃道:“原也只是问一声,一切还是看你自己意思。”
旁边几位姨娘听得,全都神情各异,有人看热闹,有人好奇,也有人嘲讽地笑看着。
顾攸宁不敢说愿意,也不敢说不愿意,只是恭敬地跪下:“奴婢如今并没别的念想,只盼着能安分地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
老太妃摆了摆手:“倒也不急着下决断,你回去细细斟酌过后,再来回话便是。”
顾攸宁低头:“是。”
***********
顾攸宁从老太妃出来时,恰遇到巧灵,巧灵见了她便笑:“恭喜顾姐姐,大喜了。”
顾攸宁忙道:“巧灵姑娘,快别说这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谭嬷嬷怎么会——”
自己和张序的事,她原本也是犹豫着,谁想到突然被捅到台面上了,她想着,是不是刘勘元已经知道了?
巧灵笑着道:“他原来在咱们府中当差,和谭嬷嬷相熟,如今特意送了谭嬷嬷厚礼,求了谭嬷嬷说项,这才把话递到老太妃那里。”
顾攸宁想问刘勘元是不是知道了,但又觉得不妥,只好罢了。
告别了巧灵后,她匆忙过去厨房,和自己娘说了这事,顾婆子自然大喜:“我就说这张序是个长情的,人家既找上你,你还犹豫什么,你瞧,人家为了你可是费心了!”
之前顾攸宁含蓄地把那晚的事说了,顾婆子便力劝她应着,见顾攸宁摇摆,急得不行了,只是不好勉强女儿罢了。
如今听说张序为了这婚事竟如此用心,更叫顾婆子心花怒放,自家区区奴籍,人家给足了面子,做事如此妥帖周全。
顾婆子:“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好歹想清楚,尽快应着吧。”
一时又道:“至于殿下那里,你不必担心,殿下如今已经在说亲了,他那几个姨娘团团围着他,他哪有心思惦记着你,你嫁了张序,从此不再提及这事,也不会攀扯着他,他反而省了麻烦。”
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顾攸宁,顾攸宁眼前一亮:“娘,你说得在理。”
她怎么之前没想到过这个呢?
她一心只觉得刘勘元是个男人家,哪怕和自己断了,自己嫁张序,他未必愿意,可现在她娘说的这话,倒是让她意识到,事情还可以这么想。
当想通这个后,她便觉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她可以透口气了。
她再想到张序,想到张序为自己费的这些心思,心里酸楚又甜蜜,感慨万分,又期盼至极。
若她真有这福气,能摆脱了奴籍,嫁给张序,从此夫妻和睦,这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当晚,顾攸宁躺在榻上,自是辗转反侧,满是期待和忐忑,待终于睡去,恍惚间她竟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未嫁给孙奉安时。
那时候的自己天真貌美,一心恋慕着张序,张序也终于前来下聘求娶。
她在梦里手舞足蹈,又笑又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醒来了,她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真的,是梦。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湿润,闭上眼叹息了声,想着好在,她和孙奉安断了,和刘勘元也断了,兜兜转转,还是张序,依然是张序。
***********
接下来两日,顾攸宁小心留意着王府内动静,其实就是刘勘元的动静,他依然每日都来福寿园请安,顾攸宁也曾遇上过他,他都是对顾攸宁视而不见。
顾攸宁难免揣测着,他如今出了孝期,那几位姨娘必然要侍奉他,他便难免听一些内宅的闲杂事,况且他在老太妃处,老太妃也会说些家长里短,总之,刘勘元是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张序提亲一事,他却没说什么,沉默便是默认了。
她彻底松了口气,欢喜地往外走,一出去,却恰好见到张序,他沉默地立在巷子口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此时的顾攸宁再见张序,心境自是和往日不同,她觉得轻快,欢喜,向往。
她低眉轻笑了下,便走过去巷子口。
夕阳西下,晚风徐徐,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顾攸宁先开口的,她红着脸道:“你怎么托上谭嬷嬷的?”
张序:“从前我在王府当差值守,谭嬷嬷常奉老太妃之命往外采买物件,出入各门门禁,多要经我们侍卫值守查验,一来二去,倒是有些脸熟,此番我立功回京,谭嬷嬷的孙子如今恰也在都城亲卫当差,我便早早送了些土仪,并托人求了情,请她从中牵线斡旋。”
顾攸宁听着,隐约明白,那谭嬷嬷和张序固然有旧,可如今人家肯帮忙,可不只是看情分,也是因了张序如今不可往日了。
她垂下眼,低声道:“我的事,该说的,我也说了,你——”
张序定声道:“我的心思,该说的,我也说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这让顾攸宁感觉踏实安稳,张序和孙奉安不同,他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前途,有勇有谋,脊梁骨硬挺,真若是成了家,是能护得住妻儿的。
顾攸宁轻轻抿唇:“嗯,我知道。”
张序的目光热切,他望着顾攸宁:“你的意思呢?”
此时风明明微凉,可顾攸宁却觉脸庞发烫,她不敢直视张序的眼睛,只低头小声道:“我也没别的心思,这种事,我——”
她想了想,才憋出一句:“我听我娘的,其实这几日我娘一直在劝我。”
张序愣了下,之后陡然明白,她不好意思明说,但其实心里是愿意的,于是他眼底便迸射出纯然的喜悦。
他激动的手足无措,此时再看顾攸宁垂眸间的羞怯,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下头,有些结巴地道:“那,那我这就去提亲?我自己去王府,去求太妃娘娘,去求殿下。”
顾攸宁听到“殿下”,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不安。
张序察觉到了,忙不迭地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一定会办妥,设法让你脱籍,让你堂堂正正地从这大杂院走出来,成为我的妻子!”
顾攸宁不好意思说“好”,她只能越发低垂着颈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之后怎么和张序告别的,又是怎么和张序说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甜蜜幸福笼罩着。
她走入王府后街时天色已晚,王府对面大杂院炊烟袅袅,锅碗磕碰声随着晚风轻轻飘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其中,只觉心尖裹了一层蜜,心头都是甜。
她开始畅想以后的好日子,想得心花怒放。
正这么走着,突然间便见前方红墙老树下立着个人,那人一袭织锦长袍,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一点点沉向天际的落日。
夕阳洒在他脸上,那面庞俊美如画,却寂寥孤冷。
这是刘勘元。
顾攸宁僵在那里,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偏就在这时,刘勘元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如寒刀一般直直锁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刺穿。
顾攸宁只觉寒意一点点漫上,几乎要把她淹没。
刘勘元:“嫁人?你要嫁人?”
他一字字地道:“你竟敢背叛本王。”
第67章 逼迫
第67章逼迫
背叛?
顾攸宁听此言,只觉手脚发凉,两腿无力,她忙道:“殿下,奴婢没有,奴婢——”
刘勘元陡然一步上前:“他和你说什么?你应了他什么?”
顾攸宁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刘勘元扼住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
朦胧的黄昏中,顾攸宁惶恐而无助地睁大眼睛,在很近的距离,她看到刘勘元眼睑薄而长,眼尾细长凌厉,眼神冷得刺骨。
她再一次忆起,他是如何轻易将那些嬷嬷丫鬟赶将出去,要她们这辈子永不翻身。
这是一个握着重权的男人,他是他们头顶的天,现在她激怒他了。
全家的性命荣辱,全取决于他喜怒之间。
顾攸宁瑟瑟发抖,犹如被猛兽擒拿的小动物。
刘勘元自然将她的瑟缩尽收眼底,他恨极,冷冷地道:“怕我?怕成这样?”
顾攸宁嘴唇哆嗦,想说话却说不出。
偏生这时,不远处传来说话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此时,黄昏,夜幕浅淡,街道一边是王府,一边是仆妇群居的大杂院,两边时有奴仆来往进出,又有巡逻的校尉会经过此处。
也就是说,随时会有人过来,有人看到刘勘元,也看到她是怎么被这位王爷扼住下巴逼问,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
她怕了,含着泪,哀求地看着刘勘元:“殿下,有人来了。”
刘勘元俯首,幽深的眸子盯着她:“怕什么,怕人知道你曾侍奉本王?“
顾攸宁面色惨白。
刘勘元薄唇贴上她细嫩的肌肤,低声逼问道:“怕传扬出去,他不肯娶你了?”
顾攸宁害怕地闭上眼睛,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喷洒下来的灼烫气息,也感觉到尖锐牙齿轻轻切上自己肌肤时的异样感觉。
他并不太用力,牙齿就那么轻轻擦过,刮过,顾攸宁身子紧紧绷住,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那脚步声停了,转道离开了。
紧绷的顾攸宁略松了口气,有些恍惚地睁开眼,她这才发现,暮云沉沉地压下,可这条街道上空无一人。
这个时辰,这里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许多人来往才对。
就在她懵懂茫然时,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你不看看这是哪里?你怎么这么傻?”
低沉的声音沙沙地震颤在耳边,带起她肌肤阵阵的酥麻。
她懵懵地明白过来,是了,这是他的地盘,哪怕出了王府,这条街,这片大杂院,原本都是王府的产业,他随时可以叫人封住这条街!
而顾攸宁也很快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看下,自己和张序相会的种种,说不得他都了如指掌。
他就这么冷漠地在一旁看着,然后在她最欢喜雀跃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时候,狠狠地给她一击,让她瞬间跌落在地上。
想到这里,顾攸宁心底涌起漫天的恐惧,她太怕了。
她打了一个寒颤,神情涣散茫然:“殿下到底要奴婢如何?”
刘勘元扼着她的下巴,阴沉不定地盯着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顾攸宁只觉自己被凌迟了千百次。
半晌,刘勘元终于开口:“是谁允你和那个男人勾三搭四?”
顾攸宁摇头,颤声道:“奴婢没有勾三搭四,他是正经请了媒人,要下聘,还求到老太妃那里——”
刘勘元口中陡然迸出两个字:“住口。”
顾攸宁吓得一个哆嗦。
刘勘元:“你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要嫁人,嫁张序?凭他也配吗?他配和本王抢吗?他算什么东西!”
顾攸宁哪里想到这个,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两个人彻底断了,可她没想到,他竟恼怒至此!
她六神无主,只能无助地道:“殿下,奴婢不嫁了,奴婢不嫁张序,殿下要奴婢如何,奴婢便如何。”
她原本只是王府的奴婢,万般作不得主,她就不该有什么指望。
然而她的言语却越发激怒了刘勘元:“你原本竟真想嫁他?你怎么可以?数日前,西山之上,你还仿佛对本王一往情深,结果几日功夫,你就要嫁给别人了!”
说着间他突然攥住她的腰:“这里,这里,说不得你已经怀了身孕,有了本王的血脉,你竟敢嫁给别人!”
被挟持的顾攸宁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她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她想着张序,想着自己家中娘亲和弟弟,她怕,怕自己连累了他们!
她虚软地瘫在那里,跪在刘勘元面前,仰着脸,哀求道:“殿下,奴婢求你,饶了奴婢吧,奴婢错了,奴婢这辈子都侍奉在你身边,奴婢绝不会嫁人,奴婢给你做牛做马。”
刘勘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她,她声泪俱下,惶恐无助,她哀求着自己,仿佛任凭自己处置。
可是这样的她却让他更痛,仿佛有一把刀在他心里狠狠地搅,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只是一个奴婢罢了,他可以随意处置她折磨她。
可是他痛,他难受,他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甚至,他眼眶发酸,有了流泪的冲动。
他也想跪在她面前哭。
可到底,他攥着拳,深吸口气,闭上眸子,艰难地将这些全都压下来。
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冷静了,语气也平静到诡异:“跟本王过来。”
顾攸宁一惊,茫然地看他。
刘勘元扼住她的腕子,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
顾攸宁此时已经吓懵了,她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跌跌撞撞地随着他走,他把她塞入一辆马车内,那是一辆格外宽敞奢华的马车,素色软烟罗帐,地上铺着一整幅的细竹凉席。
顾攸宁无力地瘫倒在席上,她不知道刘勘元要做什么。 马车缓缓前行,她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是刀剑之声,这让她心惊胆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刘勘元拎起她,黑眸沉沉地凝着她:“不许出声,不然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顾攸宁死死咬着唇,惊惶地点头。
于是一旁的软烟罗帐被扯开,顾攸宁被迫看到了外面。
这是一处别苑,颇为宽阔别致,可是此时别苑内却是一排玄衣校尉,一个个面色整肃,而就在那些校尉身前,一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是张序。
她险些惊叫出声,可她想起刘勘元的话,慌忙捂住了自己嘴巴。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人的长刀就悬在张序上方,刀尖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下,张序的性命便没了!
她狼狈地跌坐在刘勘元面前,自己死死捂着嘴巴,用眼神哀求地看着他。
不要,不要,她不忍心张序因自己而没了性命!
刘勘元看着她那急切而担忧的模样,更恨了,恨得简直想和她一起死。
她就这么担心那个男人,就好像那个男人是她的心肝肺!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他攥着拳,缓慢而僵硬地单膝蹲下,凝视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他确实立下大功,也确实被皇帝封赏了,可是那又如何,本王可以随时要他的命。”
顾攸宁压抑地咬着唇,眼泪自眼眶落下。
刘勘元抬起手,微凉的手指几乎算是温柔地抚过她湿润的面颊,嘶哑地道:“心疼了,为他哭?”
顾攸宁慌忙摇头,她压抑着哭腔,努力挤出细弱的声音:“奴婢不是为了他哭,奴婢心里没有别的男人,奴婢只记挂着殿下,只侍奉殿下……”
无论这话说的多么假,但至少是甜蜜话,这多少取悦了刘勘元。
刘勘元轻拂起她耳边被沾湿的碎发:“想不想救他?”
顾攸宁连忙点头,点头之后又惶恐地摇头。
她知道刘勘元是嫉恨了,他不容许自己爱慕别的男人,因为自己要嫁给张序,为张序引来无妄之灾。
她不敢表露出半分对张序的担忧了。
刘勘元抬起她的下巴,看着那泪盈盈的小脸,道:“本王要听实话。”
顾攸宁犹豫了下,才怯生生地道:“奴婢对那张序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只是奴婢下堂之身,他愿意娶了奴婢,奴婢感恩戴德,奴婢不忍心让好心之人因奴婢而遭受牵连,求殿下放过他吧,他原是无关之人。”
刘勘元声音很轻,“告诉本王,你最心仪哪个?”
顾攸宁毫不犹豫地道:“奴婢心仪殿下,殿下无论相貌还是性情,都远胜那张序,孙奉安更是不能比,奴婢心里只有殿下。”
刘勘元:“真的吗?”
顾攸宁深吸口气:“真的。”
然而刘勘元显然不信的,他看着她就像是看一场戏,看她怎么拙劣地表演。
她费尽心机,说尽瞎话,不过是要护着张序性命罢了。
顾攸宁泪眼朦胧中看着眼前的刘勘元,他那双淡棕色的眸子冷冷地倒映着自己慌乱的面庞,他好像看透了自己。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该怎么办,该怎么让他放了张序?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一声痛苦的呻吟,她一惊,这是张序,张序怎么了?
刘勘元自始至终在注视着她,看着她为别的男人忐忑担忧,看着她眼底的惊惶泪光。
此时又见她这真切的担忧,他笑了笑,给她雪上加霜:“在用刑。”
顾攸宁的心顿时揪起来了,她几乎哭着道:“殿下,你要奴婢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放了他——”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那一日浴堂里他要自己做的事,可自己拒绝了,惹得他不快。
她便觉这是自己能抓住的一线希望,于是她仰脸看着刘勘元的,哆嗦着道:“殿下,奴婢可以侍奉你,可以用口舌侍奉你,殿下喜欢这样是不是?奴婢都可以做。”
刘勘元万没想到她竟说出这种话,他看着她那卑微的姿态,并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只觉,一股子陌生的火气从心底烧起,烧得他胸口炽热狰狞,一时又觉心仿佛被一万根针扎着,又闷又痛。
他恨,他痛,那疯长的恨和痛几乎把他焚烧殆尽!
他缓慢地扣住她单薄的肩,一字一顿地道:“你为了他竟至如此,你把本王当什么,你以为本王稀罕吗?顾攸宁,你欺人太甚!”
他不屑!
他不是叫花子,不要她的施舍!
顾攸宁万没想到自己的动作竟引得他更为恼恨,透过泪眼,她茫然地看着,只看到刘勘元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好像要把自己杀了。
顾攸宁完全不懂,她不知道他何至于如此,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取悦他,她再也撑不住,崩溃地瘫在那里,心神涣散,无助地喃喃:“奴婢不懂,殿下到底要奴婢如何……求殿下放了张序吧……”
刘勘元冷冷地看着她泪,她的慌。
这些全都因了张序,她满心满眼都是张序。
他缓慢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道:“你想救他?”
顾攸宁泪眼中浮现一丝希望,她忙道:“殿下,放过他吧。”
刘勘元俯首下来,在很近的距离,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着的清亮眸子,道:“你要听话,听本王的安排,一直到本王满意那一日。”
第68章 求情
第68章求情
张序被押下去了,顾攸宁听到那些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她却被刘勘元抱在了榻上。
刘勘元不若张序那么强健宽阔,可他却颀长削瘦,但却足够结实,他的每一寸肌肤硬朗而充满力道,当他覆上她时,他仿佛可以万年不变地这么继续。
顾攸宁开始时咬着唇无声地哭,她觉得自己被强迫了,觉得自己不能自主,可是持续的动作慢慢地来,紧紧挨贴的肌肤开始发潮,她在这不间断的一下下中渐渐得了滋味。
可她心里并不快活,她想起张序受的苦楚,甚至可能前程就此尽毁,她便愧疚无比,于是此时的快活便让她心中羞耻愧疚,她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咬着唇拼命忍着,压抑着那些渐渐涌出的快意。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来回着,速度并不快,他不急于如何,而是要慢慢享受此时的滋味。
他对她的占据更像是彰显他的地位,她是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该是,她不该看别的男人,她看了,那他就要让她彻底臣服。
他当然感觉到下面女子的变化,开始湿软泥泞,且包裹得他恰到好处。
他舒畅极了,但依然无声地压抑下来,他不想给她任何反馈,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沉迷其中。
她牵挂着别的男人,他便不想对她示弱。
但他确实越来越沉迷,动作也越来越亢进。
窗外似乎起风了,风吹着窗棂,他享受地眯着眸子,气息也急促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经意间的垂眸,他看到下方的她。
她雪白肌肤染上娇艳的红晕,妩媚至极,可却死死咬着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于是陡然间,滚烫的身体凉了下来。
他手臂支撑在她两侧,缓慢地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不喜欢?不喜欢本王这样待你?”
顾攸宁仰起颈子,咬牙,艰涩地道:“奴婢喜欢。”
刘勘元看着这样的她,青筋暴跳,他恨道:“原先你也和本王打得滚热,在书斋里你怎么叫的,在西山你勾着本王的颈子一个劲儿地哭着要,这会儿那野男人来了,你便做出这样姿态,倒仿佛是本王强了你一般!”
他的愤怒压抑低沉,而其下,却是蠢蠢欲动的压抑。
顾攸宁感觉到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拼命地屏蔽着他带给自己的真切感觉:“奴婢没有……”
可这动作于刘勘元看来,却是冷漠的排斥和不屑。
他单手撑着身子,扳过顾攸宁的下巴,逼她望着自己:“给本王睁开眼看,看着本王。”
顾攸宁被迫看向上方,她看到刘勘元的眸底仿佛有火在烧。
他冷冷地道:“看看你上面的男人是谁,不是孙奉安,不是张序,是本王。”
顾攸宁无声地望着。
刘勘元依然觉得不够,命道:“说,你心仪本王,你爱慕本王,你没了本王便不能活了。”
顾攸宁沉默了好一会,才张口,僵硬地道:“奴婢心仪殿下,爱慕殿下,奴婢没了殿下便不能活。”
刘勘元听着这话,却并无半分满足,这种照本宣科的誓言仿佛加了盐巴的汤水,大口猛灌,却越喝越渴!
他冷笑:“顾攸宁,你心里怎么想的本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你注定就该侍奉本王,这辈子,就必须服服帖帖地侍奉本王,别想逃。”
说着,他陡然起身,一整个把她翻过来。
顾攸宁也并不反抗,只随他动作。
刘勘元把她摆放在榻上,又握着她的细腰抬起,将她摆成最合适的姿态,这才弓下背,重新覆上。
顾攸宁感觉到后颈处的微喘气息,暖烘烘地喷洒在她肌肤上,有些熟悉的酥痒。
她太知道了,知道自己对他的反应,她没办法,只能攥着拳,紧紧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在意,不要感受,她不会爱他,她也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有半点反应。
她哪怕发出一声愉悦的叫,都是罪该万死!
很快,她被他紧密地嵌上,湿漉漉的,又烫又凉,顾攸宁一个激灵,几乎低叫出声。
她愣了下,之后便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要嫁张序,张序出事了,可她却在和张序的仇人翻云覆雨,甚至还因此有些情动。
身后的刘勘元感觉到了,他喉咙间发出似乎是满足的喟叹,再次动了起来。
他握着她的雪白,横冲直闯。
顾攸宁无力地跪趴着,在剧烈的颤动中,涣散的视线晃悠悠往下,却看到自己一侧那双手,修长有力的指骨似乎绷紧到几乎发白。
他在用力,那些力道全冲着自己来,一下下地夯入,深入而迅猛。
顾攸宁陡然间一个抽搐,她受不住了,腰肢乱扭,却被刘勘元有力的大手紧紧钳住,少不得被动地承受着,她克制不住,胡乱叫了起来,边哭边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也抽抽着,软泥一般瘫在榻上。
刘勘元却将她揽起,用力箍住,在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道:“本王早说过了,你什么都不必想,本王都会安排好,你不信吗?”
顾攸宁睁着乌澄澄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刘勘元:“明日你归家,安心等着。”
顾攸宁的唇蠕动了下,终于喃喃地道:“殿下,张序……”
刘勘元闻言一怔,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他五指收紧,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如此几次,才没好气地道:“待本王把你安置妥当,张序的事,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安置?顾攸宁茫然地想,安置什么?
刘勘元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道:“之前事未成,本王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如今更不愿意多说,你且耐心等几日。”
顾攸宁扭头看向刘勘元,却恰好见刘勘元也在望着自己。
黑沉沉的夜色中,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悦地道:“难道本王是那种始乱终弃的吗?”
************
顾攸宁睡了很沉的一觉,并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她梦到张序被打得遍体鳞伤,又梦到张序前途尽毁跪在刘勘元面前,最后还梦到张序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也被梦到自己被温柔地抱住,一双大手在轻轻地拍哄自己,还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着。
她被这种温柔安抚了,这才慢慢重新睡去。
第二日,她被送回了家中,回到家中后她便发起高热,烧得一塌糊涂。
她娘吓坏了,抱着她哭,很快大夫来了,竟是都城最好的名医,诊脉过后说没什么要紧,只是需要静养而已,又给开了药,开的药都是名贵好药材,顾婆子唬了一跳,这哪吃得起呢。
大夫却说,王府中有现成的,很快舒娟来了,送来了一包包的好药材,还关切地问起来。
顾攸宁昏昏沉沉挨了好几日,身子才算慢慢缓过来。
这日烧彻底退了,她娘炖了盏温热的参汤端来,她小口喝了,便随手拢上一件薄夹袄,挪到窗下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这会儿正是晌午,府里仆妇杂役都忙去了,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咕咕在那里慢吞吞吃着鸡食,偶尔间有雀儿落下来,踮着脚凑过来讨食,咕咕便很凶地支棱起翅膀,把人家小雀儿吓跑了。
忽而间一阵风吹起,大杂院老枣树上会掉下几颗枣子,顾攸宁看着这个,才发现,疏忽间已要入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再次想起那一日,她和刘勘元混乱淫靡的那一晚,竟觉恍若隔世。
她也想起他最后的许诺,说他并不是始乱终弃的,其实如今想来,或许自己误会了什么。
自己以为彻底断了,他却只以为自己在闹气,所以那日明明自己绝望至极心灰意冷,他却还要召自己过去浴堂。
或许也是因了彼此终究云泥之别,在她看来难如登天的事,在他那里不过动动手指头罢了。
她之前怕的,不就是人家只贪图她身子,手指头不肯动这么一下吗?
顾攸宁有些心酸,想哭,之前眼巴巴盼着得到,如今仿佛要得到了,但也说不上多喜欢,反而更为怨恨他。
恨他这般待自己,恨他欺压张序,更恨他改变了自己这一生的命运。
若可以,她想打他,想挠他。
正想着间,却听到外面脚步声,她弟顾越秋回来了。
顾越秋一进来,便直直地望着她,面色颇为凝重:“阿姊。”
顾攸宁有些无力地靠在榻上:“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顾越秋开口,声音很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补充说:“阿姊那日到底怎么了?”
顾攸宁愣了下,逃避着他的目光。
顾越秋走近了,单膝半蹲下,和她平视:“阿姊,你告诉我。”
那天她回来时,虽衣着完好,但神情恍惚,且颈子间有着触目惊心的红痕,这显然是遭遇了什么事。
只是他娘不敢传扬出去,少不得遮掩下来。
顾攸宁:“没什么事——”
顾越秋却直接打断她的话:“张序突然出事了,说他在徐州卫勾结水匪,里应外合,谋取了大量财物,如今已经被关押在水牢中。”
顾攸宁:“啊?”
她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顾越秋道:“他已经在大牢中了,他没法向阿姊提亲了。”
顾攸宁脸色煞白,忙问:“他是被冤枉的吧?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顾越秋:“他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他确实完了,这辈子再也不能翻身了。”
说着,他望定了顾攸宁:“阿姊,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顾攸宁一怔。
顾越秋:“那个男人不是张序,若是另有其人吧,张序出事也和那个人有关,他是谁?”
顾攸宁不想编瞎话了,但是她又没办法说出口。
顾越秋望着她的眼睛,咬牙道:“是端王,是不是?”
顾攸宁顿时一惊:“你?你在胡说什么?”
顾越秋看她这反应,却是已经明了。
他颈间青筋凸起,他懊恼地道:“怪不得呢,我说咱们家怎么突然来了好运气,阿娘得了好差事,我也突然得了好机缘,原来这都是阿姊换来的,是他强行霸占了你,欺凌了你,他那样的身份,对阿姊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贪图阿姊的美色罢了!”
顾攸宁万没想到,自己弟弟突然看破一切,她又羞又无奈,只能承认道:“是,确实是他,可我又能怎么办,咱们本是为婢为奴的,主子想如何,我们本就无从选择。”
顾越秋眼圈发红,颤声道:“阿姊,我不怪你,我只恨我自己无能,不能孝顺母亲,更不能庇护阿姊。”
顾攸宁赶紧道:“这不怪你,你到底还小,你怎可这么说!”
她心里又慌又乱,担心着张序,又唯恐自己弟弟做出什么傻事,急得几乎掉泪:“越秋,你冷静想想,咱们一家子得好好活着,我不想死,我觉得侍奉了端王倒也还好,咱们这辈子富贵有了,我也不觉得受委屈——”
她想起孙奉安,忙道:“你看看那孙奉安,我在孙家可有什么好日子过?还不是日日受着磋磨,我若跟了端王,至少吃香喝辣,一辈子的富贵,他也不至于亏待了我,我并不委屈,我反而庆幸,竟得了端王青睐!”
顾越秋声音嘶哑:“你骗人,你想嫁给张序,你不想跟着端王。”
顾攸宁愣了下,之后便不说话了。
是了,她和刘勘元在一块时,也许在不断地说服自己,做他姨娘也挺好的,她要当姨娘谋取富贵,可其实归根到底,她并不太喜欢做人姨娘。
她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而现在,她依然没什么选择。
顾越秋看着自己阿姊这茫茫然的样子,悲从中来,他抬起手来,抱住她的肩:“阿姊,是我对不住你,怪我,爹走了,我没能立起来,护不住你。”
顾攸宁听着这话,鼻子发酸,她有些虚弱地趴在顾越秋的肩头,喃喃地道:“说什么傻话呢,别说咱们本是王府的家生奴,就说外面那些市井小民,那些世家显贵,有哪个不怕这当王爷的?”
在端王这样手握重权的皇室亲王面前,其实绝大部分人都一样,都逃不过。
她叹了声,温声劝着道:“越秋,别做傻事,你做傻事,也只会牵连阿娘和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顾越秋深吸口气,痛苦地闭上眼:“阿姊,你说的,我都懂。”
他不能逞一时之快去做些什么,除非一家子都不想活了。
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能帮衬着阿姊走下去。
顾攸宁叹了声:“你能想明白就好,其实说起来,他也没强迫我什么,待我也不薄,他——”
她回忆自己和刘勘元的种种,也必须承认,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是人家单方面强迫她,她也有过心动,也想过借机谋得些什么。
可刘勘元性情莫测,她觉得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才想撤了,这时候恰好张序出现,她才放弃刘勘元,想着嫁给张序。
只是她错估了刘勘元的性情,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
顾越秋放开她,问道:“阿姊,这一切到底怎么开始的,阿娘早知道了是不是?”
顾攸宁默了下,到底大致和顾越秋讲了,只是一些关键时候,不方便提起的,自然轻飘飘略过。
顾越秋:“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顾攸宁茫然摇头:“我也不知……”
其实她也没办法有什么打算,毕竟一切都是看刘勘元的,一家子还不是任凭他处置。
顾越秋低头,皱着眉,陷入了深思。
顾攸宁看他这样,有些担心,反过来小心劝着:“你也别恼,其实我觉得我怎么都行,你看,我这次病了,这大夫必然是他请的,各样汤药也是他命人送来的,他也不是全无是处。”
顾越秋:“阿姊,你不必劝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冲动惹事。”
顾攸宁这才略放心,又道:“你若有机会,还是打探下张序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越秋:“我也是今日得了消息,多少猜到了,才匆忙回来问你,我这就出去,看看能不能再打探打探。”
顾攸宁忙道:“好,你快去问问。”
顾越秋帮顾攸宁倒了一碗热汤,又帮她关好门窗,嘱咐一番,这才出去了。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顾攸宁一个人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怔。
她适才拼命说服了顾越秋,觉得自己仿佛也被说服了,觉得就这么侍奉刘勘元也好,只要他别像那日那般发疯,她这日子就能按部就班地过。
——当然还得搞清楚,这张序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他真做错了事,那该怎么罚怎么罚,可若他没有,他也不该被冤枉。
她正这么想着,突听得外面脚步声,之后,门被推开了。
她只以为是顾越秋去而复返,便道:“你把帘子落下来,不然我总觉得冷,有风。”
帘子落下,那人进来了,顾攸宁无意识一抬眼,她便愣在那里。
刘勘元来了!
第69章 甜葡萄
第69章甜葡萄
乍看到刘勘元,顾攸宁有些慌,下意识看向窗外,她怕大杂院的人看到。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刘勘元来了,整个大杂院都必然没人了。
她怔怔地看着刘勘元,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逼近,停在自己面前,她木然地张了张唇,试图说句话,但竟发不出任何声响。
刘勘元走近了后,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那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串葡萄,紫莹莹的葡萄,熟透了的样子,汁水仿佛要溢出了。
刘勘元也不言语,只捏起一颗,剥去薄皮,将水嫩嫩的果肉递到顾攸宁唇边。
顾攸宁茫然地看着他。
刘勘元也不说话,淡棕眸子只无声地望着她,那总是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葡萄就在唇边,他在注视着她,她没法拒绝,被动地吃下。
这葡萄已经熟透了,才一吃下,便觉汁水溢满口中,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的燥干,竟立时消了大半。
刘勘元:“好吃?”
顾攸宁抿了抿唇,点头。
刘勘元便再次捏了一颗来剥。
顾攸宁看过去,他的手骨节清隽,指节修长匀称,肌肤也莹白如玉,这样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此时捏着葡萄,剥得很是仔细。
她不知道他做事竟然这么细致。
他剥好后,便喂给她,她也没吭声,默默地受了,如此吃了七八颗,顾攸宁低下头,不吃了。
刘勘元:“是诒晋斋西北角那架葡萄藤,今日过去,恰见葡萄熟透了。”
看到熟透了,便觉仿佛很甜的样子,这时候便突然想起她,想让她尝尝。
于是临时起意,用油纸包了藏在袖中带来给她吃。
顾攸宁垂首想着,隐约记得诒晋斋墙角似乎确实有一葡萄架,原本只以为是装点的景,没想到竟结出这么清甜的葡萄。
刘勘元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要为她擦拭嘴唇,顾攸宁并不想让他这样纡尊降贵:“殿下,奴婢自己来。”
刘勘元细细端详着顾攸宁,或许是病了的缘故,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不过此时嘴唇却红得出奇,莹润润的,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惊心动魄的艳。
他并没有把锦帕给她,而是细细为她揩了下唇。
顾攸宁只好无声地受了,这个动作很亲密,她并不习惯,只能低垂下眼睛,以避免对上他的视线。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其实并无半分瓜葛,只因了那场床笫间的意外,才硬生生有了牵绊,若除却这个,实在是相对两无言。
刘勘元为她擦拭过后,一边擦拭着自己手指,一边打量着屋内。
这种专供奴仆居住的大杂院自然比不得王府房舍,不过房内是齐整干净的,窗下方桌虽有些陈年裂纹,却擦拭得干净。
榻上薄蓝被洗得发白,但叠得齐整,一旁还挂着几件衣衫,有一件素白裙子,刘勘元能认出来,这是顾攸宁昔日穿过的。
他这么看着时,顾攸宁也随着他视线看去,平时住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今刘勘元来了这房中,那样浑身贵气的人,倒显得这寝房越发逼仄简陋了。
她低声道:“殿下见笑了。”
刘勘元径自走到榻前,竟用手摸了摸那薄被。
顾攸宁便生出万分的不自在:“殿下?”
刘勘元:“这是你睡的?”
顾攸宁:“嗯。”
刘勘元:“汤药每日用着吗?”
顾攸宁:“用着呢。”
刘勘元略颔首,又吩咐道:“葡萄很甜,你留着吧,想吃的时候自己剥了吃。”
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
顾攸宁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走到门前时,才忍不住开口:“殿下。”
刘勘元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顾攸宁:“殿下对奴婢的好,奴婢感激涕零。”
刘勘元声音很淡:“不必。”
他望着窗外,夏秋之交的阳光格外晴朗,洒在老枣树上,西风吹起,翠叶婆娑而动。
他没什么情绪地道:“本王对你不好,你也不必感激。”
顾攸宁微张着唇,怔住。
刘勘元:“比如葡萄,是本王看到了,想要你吃,本王便送来,和你无关。”
他扔下这句,已经推开门,大步出去。
顾攸宁待要说什么,却是来不及,只能罢了。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再去追着他问张序,只会触怒了他。
如今少不得等着自己弟弟那边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再设法为张序求情。
而刘勘元走出这大杂院后,看着这空无一人的街巷,竟立在那里许久。
这边街道是早年先帝赏下的府中属地,后来在街道对面置办了大片的宅院安置那些奴仆,往日往日他出入都走前面正门,极少从这里经过。
如今站在这大杂院和王府院墙中间,他想象着她往日经过这里,心底竟漫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那边孙玉娥从小巷子里溜出来,偷偷地往这边瞧。
她是听说这一块围起来禁行了,隐约猜到或许是端王,便大着胆子从一处僻静矮墙角偷偷爬进来,想着或许可以巧遇端王,得个机缘。
如今她瞧过去,却见端王修长的身形孑然立在墙影之下,俊美矜贵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周身竟仿佛萦绕着些许落寞和怅然。
她怔怔地看着端王,不由心动,又觉自己的千情万绪都被他牵扯住了。
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该是有了什么心事,才让他如此惆怅?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擓着篮子,大胆地走上去:“奴婢给殿下请安。”
她才一出现,早有暗中相随的校尉出现,随时待命,不过刘勘元却抬起眼,视线缓慢落在孙玉娥身上。
孙玉娥感觉此时的端王有些古怪,但她也顾不得其它,忙恭敬地道:“奴婢唤作玉娥,家父孙福堂,往日在府中当差做管事。只因行事有失,现下暂被罢职,多亏殿下心存仁厚,手下容情,今日机缘凑巧得见殿下,奴婢特地过来,当面谢恩。”
然而她说完这个后,刘勘元面上并无半分起伏,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孙玉娥觉得不对,此时的端王明明眼望着自己,那视线却又仿佛飘在了很远的地方,透着说不出的异样,叫人捉摸不透。
她越发忐忑,小心翼翼地立着,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看着间,忽而间,她留意到刘勘元发上银簪子,似乎有些眼熟?
她正纳闷,就听刘勘元道:“你觉得,本王相貌如何?”
啊?
孙玉娥大惊,大惊之后便是漫天的喜悦,殿下果然对自己有意?
她脸红耳赤,慌忙道:“殿下天人之姿,俊美无双。”
刘勘元:“你若不曾婚配,可愿择本王为配?”
孙玉娥不敢置信,心花怒放,她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端王看:“殿下,奴婢怎敢如此痴心妄想,奴婢别无所求,只盼能日日侍奉在殿下身侧,情愿一辈子追随左右,不离不弃。”
刘勘元听着这热切言语,却想起那日顾攸宁所言。
于是他便清楚地知道,她根本不爱自己。
她也曾经对他说出这些掏心挖肺的言语,可那只是身为奴婢的恭敬和畏惧,她敬畏于他的身份罢了。
她对自己的爱意,兴许不如眼前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
于是一瞬间,刘勘元只觉手脚冰冷,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全天下人抛弃了。
她并不爱他,全都是虚情假意。
她可以怜惜孙奉安,可以爱慕张序,但唯独对他,只有敬畏和敷衍。
一旁孙玉娥大着胆子说出自己心思,却久久不见刘勘元回应,小心翼翼抬头看过去,便见眼前这俊美男子眸底晦暗难测,神情间又仿佛有一些恍惚,一时也是疑惑。
不过她想着,机不可失,他对自己已经说出这样的言语,自己怎能退却?
于是她红着脸,含羞带怯地道:“殿下,其实奴婢早几年便心仪于殿下,奴婢——”
她说到一半,刘勘元陡然抬眼看过来。
她顿时愣了。
刘勘元的眼底仿佛一片荒芜的湖,冷清寂寥,孤寂落寞,让人看得心里发慌。
这时,她却听刘勘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本王不为皇勋,你可愿意?”
孙玉娥此时又慌又喜,不及细想,连连点头:“奴婢愿意,自然愿意,没有不愿意的!”
殿下便不再是殿下了,可那俊美出挑的容颜,还有那周身雍容的气度,能有这样的男子为夫,她便是死都甘愿了!
谁知她说完这话后,刘勘元又不言语了,他低垂着修长的睫,仿佛在思虑着什么。
孙玉娥心里好急,他这是什么意思,要纳自己为妾,听这意思,怎么也得是个夫人吧,至少得和姜夫人平起平坐吧?
她等了好一会,实在耐不住了,便低声试探着道:“殿下?”
刘勘元听到这声,这才看向她。
孙玉娥激动地望着刘勘元,满眼期盼。
刘勘元却蹙眉,漠声道:“你为何在此?”
孙玉娥愣了下,忙解释:“奴婢——”
刘勘元不由分说:“来人。”
他这么一声,早有校尉上前,就要把孙玉娥拿下。
孙玉娥惊到了,刚才不是还和她谈起情爱,怎么突然就这样?
她委屈困惑地望着刘勘元:“殿下,奴婢是玉娥,殿下刚才还和奴婢说话,奴婢心仪殿下……”
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知说什么,是柔软娇怯地唤道:“殿下!”
刘勘元却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
那些校尉见此自然会意,快步上前捂住孙玉娥口鼻,将人强行带离。
此时整条街道戒严禁入,这女子贸然闯入,自是要严加讯问。
孙玉娥简直不敢置信,又觉莫名,她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距离端王越来越远。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
孙玉娥突然觉得,这简直有病!他实在太莫名了!
*********
这日,顾越秋匆忙自外面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腿脚不便,走路有些瘸,此时奔走了一整日,自是疲惫至极。
他今日特意前往监牢,想要见上张序一面,奈何狱中看管森严,几番周旋终究未能如愿。无奈之下,他只得暗中打点狱卒,托他们多加照拂,只盼着张序被吃太多苦头。
他自然也设法打探了张序的案情,这个案子已经由兵部先行定案,再交由刑部清吏司审理,那些水匪已经招供,证据齐备,张序通匪一案基本已经盖棺定论,回天乏力了。
他不免也生出怀疑,想着端王真就一手遮天吗?难道张序真的勾结了匪徒?
如果这样,自己阿姊真嫁给他,岂不是会遭受连累?
他回忆着昔日张序的为人,又觉得,应不至于,他怎么可能做下这等错事。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疲乏,轻叹了声,打算回去家中。
谁知这时,便见街道口站着一人,正往这边翘头看,赫然正是舒娟。
舒娟此时也看到他,忙跑了过来:“今天一整日,你也没去王府,跑去哪里了,倒是叫人好一番找!”
她语气颇为亲近,且有些埋怨的意思,两个人如今其实很是熟稔了。
不过顾越秋面色却颇为疏淡,道:“有些事要办,我已经和管事说过了。”
舒娟看他神情萧索,忙问:“你是去打听张序一案吗?可有什么线索?”
顾越秋摇了摇头:“没有。”
舒娟觉得他很不对劲:“我倒是认识一个清吏司的,我回头帮你问问。”
顾越秋却道:“舒娟姑娘,区区小事,不敢劳烦你,我自己去打听就是了。”
舒娟怔了下,她越发觉得顾越秋很不对劲,那语气中的疏远,那言语间的冷漠,是从未有过的。
她打量着他,半晌终于道:“这是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她声音很软,有些幽怨,顾越秋却依然冷着眉眼:“舒娟姑娘,你是王府女吏,身份贵重,而我顾家一门为王府奴籍,姑娘说‘得罪’二字,我等担不起。”
舒娟便也冷下来了:“你什么意思,好好的说这话,你这脸色给谁看呢?”
顾越秋低头,瘸着腿往前走。
舒娟不甘心,直接拦住:“你给我说清楚!”
她确实是委屈的,这一段日子,两个人渐渐熟稔,来往甚密,偶尔间一个眼神,一些言语,倒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她难免沉迷其中。
可谁知他如今突然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顾越秋听此言,笑了笑,却是道:“我们顾家虽为奴为婢,身份低微,却也看不上给人牵线搭桥的鸨婆。”
舒娟顿时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
顾越秋冷冷地望着她:“舒娟姑娘,我说哪个,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舒娟气得面色煞白:“你到底误会了什么?”
顾越秋咬牙:“我误会了什么,我能误会什么?你该说,不是你从中作梗,把我阿姊引到端王面前?我阿姊性情单纯良善,只把你当个好妹妹看,却不知这好妹妹为了攀附权贵,满心算计,一肚子坏水!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你读了一肚子墨水,却做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他说得这么难听,舒娟几乎崩溃,红着眼圈道:“你竟如此不识好歹,你阿姊遇到什么事,还不是我从中斡旋,我虽确实听令于殿下,可我待她也是一片真心,况且我待你如何,难道你竟不知?你说出这话,倒是诛我的心了!”
顾越秋:“舒娟姑娘,我阿姊走入这般境地,你可是功不可没,我对你自是感激,也曾经敬你重你,可是你欺瞒利用我阿姊,害她至此,我是绝不会原谅,如今既话说到这里,那我们便说清楚,从此后,我们恩怨相抵,一刀两断。”
舒娟眼中满是泪花:“你——”
才十六岁的少年,竟如此狠心,也是她错看了!
第70章 碧玺
第70章碧玺
这日孙玉娥被好一番盘问,她少不得哭泣哀求,说自己懵懂无知,这才不经意间冲撞了端王,又说起端王对自己的那一番言语,好叫人相信,端王是知道自己的,且并没有怪责自己。
众校尉一时也是无法决断,便问起陈辛,陈辛亲自审问过后,便也吩咐放了吧。
不过是个一心恋慕王爷的奴婢罢了,没什么脑子,吃个教训就是。
孙玉娥被放回家中后,自是惊得不轻,扑在她娘怀中嚎啕大哭,孙奉安看她这样,也是担心,细细问起来。
孙玉娥便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如此反倒惹得她娘和她哥的痛斥,只说她胡闹。
“殿下那等身份,岂是你能肖想的,如今能有命活着回来便是万幸了!”
孙玉娥抽噎着,她想起端王的喜怒无常,心里也觉得后怕,只觉这人实在莫名,往日对他的恋慕也不知不觉散了。
想来她其实也并不真心喜欢端王,不过是恋慕着那俊美容貌和那高贵身份,除去这些,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这么想着,突然记起端王发上那银簪子,不觉疑惑:“倒是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孙奉安娘:“不过一支簪子罢了,长得都差不多,什么银簪子,你怕是看错了,殿下那样的身份,怎么会戴银簪子!”
孙玉娥却坚持:“金的银的我还是分得清,就是一支银簪子,而且那银簪子上的花纹——”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孙奉安:“你还记得,顾家的嫁妆里有个银簪子,上面是什么纹饰?”
孙奉安根本懒得搭理她,只敷衍道:“我哪记得呢。”
孙玉娥:“我记得,那簪子头是小如意云头的,錾了卷草浅纹,簪杆是素面的,对也不对?”
她之前曾经偷偷戴过,自是记得清楚。
孙奉安漫不经心地道:“对。”
孙玉娥跳脚:“这就是了,我瞧着殿下头上戴的那个,和顾攸宁的那件嫁妆一模一样,说不得有什么瓜葛!”
孙奉安斥道:“你胡说什么呢!”
孙奉安娘也是不信:“就顾家那小贱人,她的簪子根本不值几个铜板,殿下所佩戴的都是金贵之物,怎可能一样!”
孙玉娥:“我怎么会看错,那簪子我眼熟得很!”
然而她娘她哥哪里听这些,孙玉娥说什么也没用,如此一来,她心里自然憋屈,憋屈之余,便开始挖空心思琢磨着,这顾攸宁的簪子怎么会到殿下那里去?
她突然记起那一日,自己在诒晋斋外苦求端王,却不得相见,当时顾攸宁恰好出现过,之后便不见人影了,她去了哪里?
当时自己没留意,现在她越想越不对劲,难道顾攸宁当时也去见王爷了?
她又想起顾攸宁曾经侍奉在承晖院,这其中说不得就有些不干不净的,甚至说不得顾攸宁早已经勾搭过王爷了!
顾攸宁竟然勾搭过王爷了!
孙玉娥想到这个可能,便又气又恨又酸,她虽然如今对端王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但若知道顾攸宁竟然能勾搭上,她终究气不过。
自己得不到的,她凭什么能得?
特别是想起当初,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着王爷,也曾毫不避讳地提起自己对王爷的恋慕,可是这顾攸宁,她若那时候已经勾搭上了王爷,就太可恨了。
孙玉娥越想越恼,恨不得冲过去对着顾攸宁扇几大巴掌,但又不敢,最后思来想去,突然灵机一动。
她便当即放下其它,匆忙去寻了府中一个旧日相熟的闺中好友,这好友的嫂子就在姜夫人院中做活,她想着,那姜夫人可是正经王府侧夫人,若是能和她提起,她必然有办法对付顾攸宁。
*********
第二日顾越秋在外奔波一日,还专程登门拜托昔日恩师卢大先生,又寻了两位同门相助,几番打探下来,终于摸清了案情底细,那些涉案水匪都已经招供,就连匪首也据实认罪,根据众水匪供词,张序屡次为水匪通风报信,从中谋取好处,后来水匪内部起了内讧,张序便和匪首暗中密谋,打算由他领兵清剿匪众,一来借此立下军功谋求升迁,二来也帮匪首铲除异己。
事情原委查得如此清楚,就顾越秋的意思,张序被冤枉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了。
顾娘子提起张序,自是气得要命:“他自己做了这要命的勾当,还敢来我们家提亲,这是要我们的命吗?”
这种大罪,一不小心便要株连九族的!
顾攸宁这会儿身子已经好多了,她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要说刘勘元特意设下计谋来,她觉得不至于,她甚至开始回忆着她最后一次见到张序时的情景,那时因孙家强行要娶了自己,他也无法阻拦,他眼圈都是红的,悲愤至极。
他当时也曾说过,定要奋力闯出一番名堂,做出惊天事业,好叫那些轻贱、怠慢他的人,日后追悔莫及。
他太想出人头地了,所以才铤而走险吗?
她不愿意相信,但又觉得仿佛确有可能,在这种矛盾纠结下,她便盼着有机会能见到张序,她想当面问问他。
只是如今张序被关押在大牢,这案子彻底定下前,只怕是轻易见不得了。
这日用过晚膳,顾越秋先去歇着了,顾婆子凑过来,问顾攸宁:“你如今什么打算?”
顾攸宁默了片刻,想起刘勘元之前所说,只是低头道:“没什么打算。”
顾婆子叹了声,却是问:“昨日那串葡萄,哪里来的,我尝着倒是甜得很。”
顾攸宁:“我去街上,恰见有个提着篮子卖葡萄的,便买了些。”
她这瞎话编得一听就不对,顾婆子自然不信。
不过她也实在想不明白,谁好好的没事只给她那么一串葡萄?若是什么人来看她,路过留痕,总得拿些糕点果子什么的,用纸封着的,就这么干拎着一串葡萄也不像样。
顾攸宁却也不想再圆什么谎,只是道:“娘,你就别问了。”
她不知道怎么说,也不太想提。
顾婆子见此只能罢了;“咱们家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你,一个越秋,全都满肚子心事。”
顾攸宁:“越秋怎么了?”
顾婆子:“不知道,我瞧着心事重重的,兴许是因为你的事担心着。”
顾攸宁“嗯”了声:“或许吧,这段让他受累了。”
他腿脚不好,以前都不爱外出走动,不想让人看到他一拐一瘸走路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却四处奔波,甚至去求他的恩师和同门,他为自己也实在操了许多心。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身子恢复了许多,恰王府中嬷嬷遣人问起来,她已经数日不曾前去王府当差,如今想着不能再耽搁下去,便要前去福寿园。
顾婆子见此,便翻箱倒柜,帮她翻出一套来:“这一身还是当初王府中分发的,我记得你只穿过一次,如今正好穿上。”
顾攸宁看过去,青布细褶裙配月白细布夹袄,上次她穿时还是那日端午节出去陪侍,之后天暖和起来,也就不穿了。
她拿过来那夹袄待要穿上,不经意间却摸到一物,倒是愣了下。
趁着她娘不在时,她拿出来瞧,正是那日刘勘元送给她的碧玺,她当时人还在孙家,唯恐被孙家知道,就偷偷藏在夹袄中,之后被休归家,又遇到许多事,倒是忘记这一茬,不曾想如今竟看到了。
这时她娘进来了,她便将这碧玺随手揣在袖中,她娘进来后,叮嘱她好一番,又让她忙轮值过后,过去灶房,到时候好一块回家,顾攸宁自然应着。
当下顾攸宁匆忙赶过去福寿园,进了王府,穿过后院时的花木中,突而一阵风吹来,她竟隐隐闻到阵阵果香,抬头看过去时,竟是路边几棵??频婆树,如今??频婆正熟着,红彤彤的,倒是芬香可口。
她站在那里,一时默住。
这段日子她先是遭遇张序一事,刘勘元震怒,她备受打击之下病了,一病数日,这会儿望着这熟透的??频婆,才意识到恍惚间已经入秋了。
想来也是,她如今已经穿上夹袄裙,天都冷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在那里默立了好一会,才匆忙过去福寿园,乍一回来,自是新鲜,先有巧灵问起她身子可有大碍,还说若是哪里不适,只说一声就是了,大病初愈还是得好生歇着,之后又有林禀忠媳妇过来,嘘寒问暖的,围着她转。
顾攸宁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只说自己耽误了这么多时候,原也不该的。
林禀忠媳妇却说起来,最近老太妃跟前也没什么事,大家都清闲得很,只等着中秋节了,到时候却要忙碌一番。
顾攸宁听着,试探着问起刘勘元,林禀忠媳妇道:“这就不知了,这两日殿下都不曾过来福寿园请安,听老太妃讲起来,一直忙得很,大多时候都在宫里头,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顾攸宁心想,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张序那件事,可也不至于,区区张序,还不至于劳动他这位大王爷如此费心思。
正说着话,姜夫人并几个姨娘来了,那姜夫人见了她,笑着看了看她,还关切问起来,顾攸宁也不愿意多说,只低头应是罢了。
这一日倒是好熬,左右也没什么事,甚至晌午后,她还得空歇了一会,傍晚时候便过去厨房她娘那里了。
马上中秋节了,她娘如今要做各样果子点心,忙得很,她便帮着拉风箱烧烧火的。
大灶的风箱很沉,拉起来有些费力,顾攸宁拉得很慢,这么一下下拉着的时候,她便想起刘勘元。
她对刘勘元,有敬畏,有仰慕,也有不解。
他那日是那么恼怒,仿佛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是后来却陡然平静下来,仿佛又对自己不管不顾了,她完全捉摸不透,只觉得他性情多变。
此时的平静固然格外难得,可她心里并不能太平,她记挂着张序,也时刻都在等着,等着刘勘元突然来那么一下,把她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或者干脆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正想着,突听得外面一阵喧嚷,似乎是有婆子进来了,嚷嚷着什么。
顾攸宁诧异地看过去,顾婆子也纳闷,连忙起身往外探看,转眼便见几个仆妇领着丫鬟径直闯进来,为首那婆子瞧着面熟,顾攸宁记得,应是姜夫人院里当差的。
灶上管事见状连忙上前问话,那婆子却盛气凌人,高声道:“方才你们灶房往内院送果饼,偏生我们夫人屋里失了一支金钗,如今夫人有话,定要彻查一番,拿住这偷窃之人!”
众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一时那婆子吆喝着丫鬟,四处搜罗,又要大家伙都站起来,丫鬟们逐个搜身。
顾攸宁原本没在意,到了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一桩事,今日自己随身带着那件碧玺的!
她一时也有些慌,出门时根本没多想,就随身揣着了,可这会儿若是别人搜出来,只怕不好解释,毕竟那碧玺贵重,原不该是她这身份该有的。
她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却不提防,那婆子盯着她,只让几个丫鬟搜她,她也没法挣扎,不几下,便被搜出碧玺。
婆子见了碧玺,眼睛都亮了,只瞪着顾攸宁道:“这是哪里来的?”
一旁顾婆子也没想到女儿竟有这个,也是疑惑地看着。
顾攸宁被这么多双眼睛瞪着,却是一个字不想解释。
刘勘元那人,喜怒无常的,这会儿她若说是他送的,谁知道他又会如何,她就是不想张这个口。
她并不是什么有骨气的,可有时候在一些莫名的地方就是会犯莫名的倔。
顾婆子跺脚:“你倒是说,这碧玺哪来的,攸宁,你好歹解释解释啊!”
然而顾攸宁就是不张口。
她不说话,事情自然闹大了,很快她便被带到了管事婆子处,众人一番逼问,依然问不出来,又因她到底是福寿园的,大家也不敢上刑,少不得禀到福寿园谭嬷嬷处。
谭嬷嬷一听,自然不喜,偏生此时姜夫人从旁瞧着边鼓,明显是要看热闹的样子。
谭嬷嬷当即命人传了顾攸宁来:“这碧玺到底从何而来,你倒是说清楚,其实若说是你偷的,我也不信,你原不是这样的人,只要你说了,我们自然信你。”
一旁姜夫人便叹了声:“谭嬷嬷说的是,好歹得有个来处,这么贵重的碧玺,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这哪是你这样身份能佩戴的?”
顾攸宁低垂着头,道:“谭嬷嬷,这碧玺确实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但从何而来,是奴婢的私事,奴婢并不想提。”
姜夫人听此,不免一笑:“到底是福寿园的仆妇,倒是有些骨气呢。”
谭嬷嬷脸色便不太好了,顾攸宁犯倔,不说实话,就显得她管教无方,这是下她的面子。
她当即道:“罢了,既如此,拉出去掌嘴便是了。”
此时早有两个粗壮丫鬟上前,就要把顾攸宁拉出去,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到外面一声吆喝,却是道:“诸位且慢!”
这人声音颇为响亮低沉,倒是唬了众人一跳。
谭嬷嬷蹙眉,早有丫鬟探头看过去,吓得脸色微变,匆忙禀道:“是府里的直宿校尉,腰间悬着佩刀的,奴婢瞧着,应是殿下跟前的护卫。”
众人听着,不免疑惑又不解,谭嬷嬷更是连忙起身去迎。
府中佩刀校尉轻易不会涉入内宅,如今竟在福寿园出现,那必是大事了,谭嬷嬷不敢等闲视之。
姜夫人见此,开始疑惑不已,之后陡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尖锐的视线射向顾攸宁。
那孙家女儿竟没说错,这顾攸宁果然是个狐媚子,竟惹来了直宿校尉!
60-7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寡妇二嫁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