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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名份


    第71章名份


    谭嬷嬷迎出去后,却见来人身形雄健,腰悬长刀,气度英武,她认出这是端王身边五品带刀校尉陈辛,当下不敢托大,忙低首拜见了。


    陈辛金刀大马上前,抱拳一拜,朗声道:“方才听闻府中厨房拿住一位娘子,特来一问,不知可有此事?”


    谭嬷嬷道:“确有此事,如今正审着。”


    陈辛:“敢问可是从前在承晖院当差的那位顾娘子?”


    谭嬷嬷越发疑惑:“正是她。”


    陈辛:“如此,快请放了这位娘子,嬷嬷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殿下染了头风,太妃娘娘特意遣了顾娘子前去承晖院照看,因她照料得当,殿下病中随心赏赐过她几样物件,具体是些什么,我等下人原也无从知晓。如今若是因这些东西闹出误会,反倒成了殿下行事不周了。”


    谭嬷嬷一愣,想着殿下便是赏人,怎会将那般珍奇的碧玺赐给一个仆妇?那碧玺色泽莹润,一望便知是稀世贵重之物,实在不合常理了。


    她心里疑惑着,也不敢大意,当即奉上碧玺,交给陈辛:“陈大人请看,此物可是出自承晖院?”


    陈辛接过,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殿下之物”。


    谭嬷嬷也是没想到:“既然如此,那顾娘子便是冤枉的了。”


    陈辛:“劳烦嬷嬷带下官前去见顾娘子。”


    谭嬷嬷哪敢说不,忙引着陈辛进去厅中。


    此时厅中诸丫鬟自是万万没想到,姜夫人脸上更是五味杂陈,更是看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陈辛踏入厅中后,众人都面色微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陈辛却是不管不顾,径自来到顾攸宁面前,恭敬地道:“顾娘子。”


    顾攸宁已经听到外面动静了,她有些意外,但也不是特别意外,当下也对着陈辛福了一福。


    陈辛双手将那碧玺奉上,道:“此物原是昔年宫中所赏,为殿下贴身之物,前次特意赠予娘子,不曾想竟有了这般误会,倒是让娘子受无妄之灾。”


    顾攸宁说不得什么,只感谢地颔首,接过来。


    她自然也明白,这件事一出,她和刘勘元的事是再也瞒不住,只怕是满府皆知,不过此时她反而心内平静得很。


    反正他是王爷,他最大,他想如何便如何,她是绝不会有半分异议,也不能说什么的。


    而此时厅中,陈辛这一番话,谭嬷嬷和姜夫人自然脸色各异,一旁丫鬟仆妇也都震惊不已。


    这是端王身边五品校尉,是带品阶的,可他却对顾攸宁如此礼让,可见顾攸宁在端王跟前的地位。


    关键陈辛还提到“贴身之物”,堂堂一个王爷的贴身之物,竟然赠予身边侍奉的仆妇,关键身边校尉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了。


    姜夫人想到这里,盯着顾攸宁,眼睛中的酸几乎要漫出来了,这小妖妇好大的本事,竟勾搭了殿下!


    一旁丫鬟仆妇则是艳羡不已,那可是端王,而顾攸宁只是区区一下堂妇,她这是攀上什么高枝啊!


    谭嬷嬷反倒是最冷静的,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且很明显做王爷的要么之于众,这件事便不是她能非议的,她先和陈辛商议,请他先行在外等候,陈辛抱拳一拜,便先候在廊下。


    她又走到顾攸宁面前,言语间颇为客气:“顾娘子,先道一声恭喜,至于刚才之事,实在是我老婆子不明内里情由,反倒唐突了娘子,还得请娘子宽宥海涵。”


    顾攸宁忙道:“谭嬷嬷言重了。”


    谭嬷嬷:“事情既已至此,我老婆子少不得禀到太妃娘娘跟前,还得请娘子随老婆子走一趟。”


    顾攸宁没想到事情竟这么突然,她竟要去见老太妃了,此时的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老太妃会如何处置,只能低头称是。


    谭嬷嬷又和廊外的陈辛提起此事,陈辛却不肯离去,执意要一同前往,他坚持道:“这两日殿下不在府中,下官奉殿下之命定要护顾娘子周全,万不可有半分闪失,如今险些出了事故,倒是下官失职,如今下官万不敢擅离左右。”


    谭嬷嬷也是一愣,诧异地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身形略显纤细,若按仆妇论,这实在是不中用的,仿佛风一吹就倒,不禁用,便是只看此时,她低垂着颈子,柔顺到甚至有些木讷了,不像是那种有心计的。


    结果就是这位,竟要端王派了堂堂一五品校尉随时护在左右,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太信,毕竟府中一个姜夫人三个姨娘,哪个不是美人儿,一向冷心冷情的殿下,怎么就看中这么一个仆妇?


    不过她到底摆得正自己身份,按下自己的不解,道:“既如此,那便请陈大人侯在福寿园花厅外,如此,陈大人既不曾渎职,也不至于冲撞了福寿园的清净,如何?”


    陈辛略沉吟了下,道:“如此也好。”


    一时谭嬷嬷领着一众婆子丫鬟,引着顾攸宁往福寿园走去,姜夫人也跟在一旁,陈辛则远远随行在后,一路上众人都不敢多言,唯独姜夫人视线不住在顾攸宁身上巡,眼神里满是讥讽,偶尔间还发出一声讥笑。


    顾攸宁对此只当没看到,一路到了福寿园,只见几位姨娘正在廊下侍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面上都露出惊疑,陈姨娘求助地望向姜夫人,姜夫人便直撇嘴。


    谭嬷嬷先进去厅中去回禀老太妃,几位姨娘都围拢上来,问起缘由。


    姜夫人语气里满是揶揄:“诸位可得好生留心了,如今这位顾娘子可是殿下放在心上的人,殿下特意遣了五品带刀校尉相随看护,往后可万万别失了礼数冲撞了她,不然只怕要吃挂落呢。”


    话音落地,几位姨娘面面相觑,陈姨娘更是震惊,她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顾攸宁,那眼底都是嫉恨,眼神简直仿佛淬了毒。


    旁边周姨娘和孟姨娘虽也诧异,倒也没什么大反应,更多是疑惑罢了。


    又有福寿园众仆妇丫鬟,有些是相熟的,也都听到动静,纷纷瞧过来,还有人好奇地拉着林禀忠媳妇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林禀忠媳妇自然也是懵的,她担忧地看着顾攸宁,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毕竟顾攸宁只是一寻常仆妇,她生得再美,老太妃那里也断然容不下她的,只怕会被随意打发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正提心间,便见正厅帘子掀开,巧灵出来了,却是招呼顾攸宁进去的。


    林禀忠媳妇见此情景,越发揪心了,瞧巧灵那模样,只怕顾攸宁这一关不好过了。


    顾攸宁低头踏入正厅,才一进门,就觉花厅中氛围过于整肃压抑了。


    老太妃一身锦缎袄裙,半眯着眸子,斜歪在榻上,一旁自有几个丫鬟小心侍奉着,捶腿的,捏肩的,还有端着茶随时待命的。


    顾攸宁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


    老太妃仿佛没听到一般,略睁开眼,接过一旁茶盏浅浅地啜一口,这才道:“起来吧,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攸宁只说起厨房清查搜身一事,又说起自己被搜出碧玺,最后也直接言明,那碧玺是端王昔日所赏,并不是自己偷窃的。


    老太妃:“赏你的?”


    她淡淡地打量着顾攸宁:“这物件好像是宫里头赏的,好歹也是个贴身之物。”


    她这话意思太明显不过,但顾攸宁不能说。


    她和刘勘元之间,只有刘勘元往前走的,没有她多说一句话的道理,她说了,若他不认,那只能自己白白遭罪罢了。


    于是她垂下眼,一派的恭顺,却是不言不语。


    老太妃见此,倒也明白了,陡然一个冷笑:“当初我瞧你安分守己,又是被人家休离的,到底心下怜悯,这才留你在府中当差,之后又把你派到承晖院侍疾,你倒好,非但不知安分守己,反倒痴心妄想,心思竟用到旁处去了!”


    顾攸宁连忙低头求恕罪。


    一旁巧灵连忙上前劝着,老太妃痛骂了几声后,终于歇了,再看这顾攸宁,也是摇头叹息。


    顾攸宁确实是个美人儿,她当初把她放在儿子身边,多少也存着一些私心。


    儿子虽娶过亲,但和先前王妃并未圆房,又因为种种缘由,和几位妾室也不曾圆,她难免有些忧心,又疑心几个妾室都入不了儿子的眼,这时候放这样一个经过事的妇人在儿子身边,其实也是一个试探,想着若真有些什么,也能引着儿子成了事,不至于二十几岁,还不通此道。


    只是如今看来,事情已经不由自己了,儿子竟然派了陈辛暗中护着她。


    说到底只是一个仆妇罢了,侍奉几日,随意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哪能上得了台面。


    她这么想着,便板下脸来:“你竟做出这般丑事来,王府中也难容你,如今你且——”


    她话说到这里,就一贴身丫鬟匆忙进来了,走到她身边,附耳低声道:“娘娘,殿下来了。”


    老太妃闻言,顿时意外。


    这两日刘勘元忙于朝中事,早出晚归的,她一直都不见人影,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


    她拧眉,狐疑地看向顾攸宁:“可是你勾了他回来?”


    这话刚落下,就见帘子猛地被挑起,刘勘元阔步迈入厅中。


    他显然来得匆忙,额间沁着薄汗,气息也略有些急促。


    才一进入,目光便飞快扫过满堂众人,待见顾攸宁虽跪在地上,但看样子并没遭罪,神情才略松了些。


    他抬手,从容地理了理衣袍冠带,上前向老太妃行礼。


    老太妃瞧他这模样,心头自是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儿行色匆匆赶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刘勘元恭敬地道:“这几日儿子忙着朝中事,以至于几日不曾来给母妃请安,今日特来赔罪。”


    老太妃:“好好的,这会儿过来赔罪?”


    刘勘元:“倒也凑巧,儿臣今日确有一桩喜事,方才已从皇伯父处请下旨意,特地赶来向母妃报喜。”


    老太妃:“何事?”


    刘勘元一抬手,便有两个仆妇低首缓步入内,捧着一具紫檀木匣上前,刘勘元自其中取出一明黄地云纹锦卷轴。


    老太妃见了那卷轴,脸色微变:“这是?”


    刘勘元郑重地望向自己母亲:“母妃,儿子年已二十有六,至今无出,如今房中想再纳一人。”


    啊?


    老太妃紧紧皱眉:“纳一人?”


    刘勘元双手托着卷轴,躬身递到老太妃面前:“母妃且看这个。”


    老太妃连忙伸手接过,展开卷轴,那竟是一份勘合回文,其间并有一份圣旨抄件,里面赫然写着,要纳王府奴婢顾攸宁为侧夫人。


    老太妃脸色骤然一变,失声说道:“怎么会有这个?她也不过是一下堂仆妇,这文书从何而来,皇上又怎么会下了这圣旨!”


    刘勘元听着这话,显然并不喜,当即道:“母妃,当时儿子染上头疾,顾氏奉母妃之命前来承晖院照料儿臣,日夜守侍,衣不解带,事事尽心周全,儿子感念她的辛劳,又念她是母妃指派之人,便动了纳她的心思。”


    他望了一眼旁边跪着的顾攸宁,道:“如今朝中正为南方水患并匪患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儿臣一直在奔波处置诸事,直至今日才稍稍安定,因见皇伯父龙心大悦,儿臣便借机恳请圣恩,这才求得皇伯父准复圣旨。”


    他若要把顾攸宁放入房中,自是轻而易举,可若只是为寻常妾,无封无奏,便为滥妾,日后子女不能请名不能请封,他自然不肯,也不愿意埋下这般隐患。


    于是早吩咐长史司合议,并报请巡按御史复核,出具保结文书,再亲自上奏,交礼部审核,皇帝批复,这才得了这勘合回文。


    有了勘合回文,有了皇帝的准复圣旨,接下来一切他自可做主。


    老太妃听着这些,越发没想到,在她不知不觉间,自己这儿子闷声干大事,竟然把一切文书准备齐备,竟是个铁板钉钉,再阻拦不得了!


    她只觉气血翻涌,直冲顶门,简直是气坏了。


    本来她把一个仆妇放在自己儿子身边,不过是引着他叫他知人事罢了,便是儿子对这妇人有些留恋,可这么一个仆妇,自己随意便能处置了,甚至都不必费什么心思。


    可是现在,儿子竟然如此大费周章为她办下这些文书!


    她身为王府太妃,自是知道,顾攸宁这样的仆妇,要想走通这些关节,并得到皇上的奏准,这有多难,而如今一些公文齐全,这就意味着,这么一个被家奴休弃的仆妇,竟然真要成为自己儿子的侧夫人了。


    侧夫人啊,那便是名正言顺入府,日后还要登名造册,是要录入皇室宗谱的!


    老太妃急得坐都坐不稳,颤着手,指着刘勘元道:“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第72章 夫人


    第72章夫人


    顾攸宁听着这话,也是万万没想到。


    她原本心中满是麻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顾,可是如今听得这“夫人”,原本死气沉沉的心,竟有了几分活动。


    自小生在王府,她对这王府中规矩多少也知道,按照宗室旧制,端王身为亲王,府中除元配正妃之外,可以册立两位夫人,另可以置六位妾室,这些都是可以登在册中的,子女可以请封请名,除此外,按照惯例,房中一般又有寻常妾室,不曾在册,但也可以在王府占个名份,这种妾室若得了儿女,可以记在王妃或者夫人名下。


    如今刘勘元有姜夫人,那是先王妃的庶妹,是安国公府的女儿,得个夫人之名自然应当应分,其余三位妾室,根据林禀忠媳妇的说法,其实只有周姨娘和陈姨娘是在册的,那孟姨娘原是先王妃的丫鬟,因守着先王妃的居室照料不肯离去,这才收在房中,其实并没请封造册,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私妾或者滥妾。


    按照顾攸宁以往的想法,她其实只巴望着能得个私妾的名分,至少在这王府立住脚,待到以后,若能侥幸得孕,再设法求了刘勘元为她请封,上了名册。


    毕竟她原是家奴之妻,又是下堂了的,二嫁的管事娘子能得这样的机缘,已经是难得,她是万万没想到直接请封入册,更没想到竟然是夫人之位。


    她略咬了咬唇,仰脸看过去,从她角度,只能看到刘勘元的侧面,此时的他背脊挺得笔直,薄唇微微抿着,固执和倔强。


    她怔怔地看着,心里明白,这是他面对老太妃的姿态,他忤逆了老太妃。


    老太妃自是勃然大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勘元只是看了一眼顾攸宁,淡淡地吩咐道:“你暂且退下吧,本王和太妃娘娘有话说。”


    顾攸宁忙低着头拜离,待她匆忙出去后,刘勘元才面向老太妃,道:“母妃,这件事是儿子一手料理,她并不知情。”


    老太妃冷笑:“她不知情?她哪能不知情,一个再嫁的妇人,她不过是仗着美貌来迷惑你的心性,倒是引着你为她求来名分,往日只以为她是一个安分的,不曾想好大的野心!”


    刘勘元:“母妃只怕有些误解。”


    老太妃:“误解?我能有什么误解,还不是她趁着你患了头疾时,得了机缘!”


    刘勘元徐徐讲道理:“她生得容貌出挑,儿子原也不是柳下惠,母妃既把她送到儿子院中,如今走到这一步,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老太妃气得僵在那里:“你!”


    刘勘元又道:“况且母妃将身边奴婢赏给儿子,儿子敬重母妃,才抬举她为夫人,此事说出去也是美谈。”


    美谈?老太妃气得胸口发闷:“说出去让人笑话!”


    她痛彻心扉,斥道:“那孟氏虽也只是一介奴籍,可到底是身家清白,又是令仪的陪嫁,这才放在你身边,可即便如此,也不曾请封上了名册,她又算是什么,不过是区区家奴的下堂妻,我们王府家奴不要的玩意儿,你竟当了宝,眼巴巴地捡起来揣怀里,还要立她为夫人,她也配吗?”


    刘勘元听此言,眸底显出几分无奈,道:“母妃这言语,置太后娘娘于何地?”


    老太妃怔了下,一时脸色微变。


    当今太后出身本不算显贵,原是六品小官的妻子,因姿容绝代被先帝看中,这才选入后宫,又因诞育皇嗣,才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件事在皇室向来是避之不及的禁忌,她方才失了分寸,竟说出这话,若这言语传入太后耳里,终究是不太妥当。


    刘勘元又道:“况且,有一件事,儿子未曾向母妃禀报,儿子和她,实在是事出有因。”


    老太妃不甘心地道:“什么?”


    刘勘元这才说起姜夫人,说起那一夜姜夫人的计谋,也说起李士会当日的打算。


    他虽言语含蓄,但该说的都说了,简单地说就是,他醉了,她中了药,阴差阳错两个人睡了。


    老太妃脸色大变:“你,你意思是说,你在孝期时,竟和她——”


    刘勘元颔首:“那日儿子用了一些酒,她也中了别人的圈套,无意中竟成了好事。”


    老太妃惊得说不出话,她怔怔地想起过往,自是全都明白了,再次看向儿子,她恨声道:“我的好儿子,你打的好算盘,你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了,连我这当娘的也算计了!”


    他一步步算计得明明白白,先设下陷阱,一个药材买卖除去孙奉安,并打发了李士会,可谓一箭双雕,再把顾攸宁安排在自己跟前立足,谋一个长辈屋里人的出身,再借着头疾,引了自己把顾攸宁送过去。


    待这一切事成,他再出面要顾攸宁,便一切水到渠成了。


    她气恨道:“我只说你怎么这么有心,竟把一个奴婢放到我房中逗我高兴,却原来要用我来给她抬身份!”


    刘勘元见母妃这样,少不得上前,温声宽慰一番:“母妃,儿子这般行事也是无奈之举,姜氏暗中布下圈套,叫我在孝期里行差踏错,这事若是外泄,我往后还有何颜面立足?若想把这事遮掩干净,倒也简单,索性斩草除根灭了活口便是,可这般手段,终究太过狠辣,失了仁厚本心。母妃素来吃斋礼佛,心怀慈悲,又怎忍因这点事,取一仆妇的性命?”


    这话说得老太妃倒是心内复杂,轻叹了一声。


    作为母亲,她自然看不上顾攸宁成为自己儿子的后宅夫人,可若因此伤人性命,作为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家,她也并不忍心。


    刘勘元继续道:“况且这顾氏貌美,远胜过府中几位姨娘,我本就瞧不上那几个,唯独对她心生欢喜,索性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将人留在府中,这才是长久稳妥的法子。”


    此时老太妃心里多少有些松动,不过到底存着几分不甘,道:“你便是要安置她,把她放屋里头,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就算格外开恩,替她求个名分,顶多也就是一房姨娘,这已经是抬举她了,可你非要把她立为夫人,这是给我添堵呢!”


    要知按规制,除正妃之外,刘勘元本就只可再收一房夫人,如今有了顾攸宁在,便再没别的位置了,换言之,她看中的那些贵戚世家之女,她顶多只能挑一个,其余的三个姨娘位置,只能勉强将就着挑几个家世寻常的了。


    她也想多为儿子挑好的,多几个花枝招展的围着她转,也多为王府开枝散叶啊!


    刘勘元捧了一盏茶,恭敬地递给老太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母妃,她容貌出众,又颇有几分才情,论才貌气度,原也配得上夫人的位分。何况儿子心中着实偏爱于她,若她得孕,便能为儿子延续血脉,你老人家难道忍心将来的长孙长孙女反倒出在姨娘房中吗?”


    这话倒是说到老太妃心里去了,毕竟子嗣一事原是她心中的痛,前日几位太妃聚在一块,别人提起自家小孙子小孙女,她却没得说,只好端着笑故作不在意。


    若这顾攸宁肚子争气,无论男女好歹得个,倒也罢了。


    只是——


    老太妃又想起那顾攸宁往日种种,到底叹了一声:“孙福堂那一家子,我素来不喜,孙福堂媳妇更是难登大雅之堂,往日做我陪嫁时,我满心嫌弃,只盼着早早打发了她。这顾氏本是被孙家休弃之人,现如今竟成了我王府儿媳妇,这让我心里怎么能痛快?”


    老太妃这一说,刘勘元也想起孙奉安,他当然也不能做到彻底不在意,每每想起孙奉安便觉不喜,如今老太妃提起这些,他也只能道:“母妃,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如今皇伯父都已经应允了的,王府底下的人,外面的人,哪个敢提?至于孙家一家,儿子寻个由头,随意打发了便是。”


    老太妃还是不甘心,但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无奈摇头,叹息道:“我到底命苦,平白少了一个贴心儿媳妇,倒是多了一个气我的,我这日子怎么过啊!”


    刘勘元见此,知道要自己母妃就此完全接受顾攸宁并不容易,但她至少并不会激烈反对,这已经足够了。


    他拿起美人捶,为太妃捶打筋骨,口中却温声说道:“母妃,事已至此,母妃若再为此事忧心,反倒伤了自己身体,其实细想下来,顾氏性情温良,待人体贴,你老人家先前也颇为喜欢,如今得了这一房儿媳,经你调教,往后府中庶务,也能有人替你分忧了。”


    老太妃听着这言语,没好气地道:“怎么,八字没一撇呢,你倒是替她要权了?”


    刘勘元:“府中庶务繁杂,还能指望哪个,难道还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来做?这几个,各有各的不好,母妃不是也不太看得上吗?”


    老太妃听到“姜夫人”这三个字,突想起来,咬牙恨道:“这姜氏好毒的心肠,往日在我跟前装得恭顺,谁知道私底下做出如此猖狂放肆的勾当来!”


    刘勘元提醒道:“母妃,此事不宜张扬。”


    老太妃略一想,倒也明白刘勘元的意思,姜氏为安国公府庶女,虽只是一个庶女,但到底关系着安国公府的情面,这是自上一辈的交情,不必因为区区一个庶女就此生分了。


    况且若此时问罪姜氏,姜氏拼个鱼死网破,说出顾攸宁一事,反倒是惹人生疑,甚至于刘勘元名声不利。


    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忍下。


    不过老太妃这辈子养尊处优,她哪里忍过什么,她便沉着脸道:“你先下去吧,唤姜氏进来。”


    **********


    顾攸宁站在廊下,她隐隐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知道老太妃必是不喜自己的。


    其实她也能理解老太妃,老太妃那样身份尊贵的,自己儿子又是堂堂亲王,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儿子收了昔日的家奴之妻为夫人呢?


    不过于自己来说,刘勘元既然为自己谋了夫人之位,她自然是受着,没有把到手的福气往外推的道理。


    她甚至暗想,她非但不会往外推,还得拼命坐稳了这位置。


    这时候她也想起那张序,自己和张序是没指望了,没想到时隔一年,他们又在重复着昔日的种种,又一次失之交臂。


    如今她只盼着他能逃过牢狱之灾。


    正想着间,便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从隔壁厢房出来,正沿着抄手游廊过来,显然姜夫人已经隐隐听到风声了,来到廊前,问起丫鬟们,知道刘勘元正在和老太妃说话。


    姜夫人颇有些意味地打量了一眼顾攸宁,便低声和陈姨娘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外人听不到,只偶尔间看顾攸宁一眼,或者发出一声嗤笑。


    孟姨娘并不言语,只安分地候在一旁,周姨娘却径自过来和顾攸宁打招呼。


    她和顾攸宁有些交情,此时言语颇为温和:“今日这是怎么了?”


    顾攸宁听着,并不想隐瞒,但也不好从自己口中直说,只是道:“太妃娘娘和殿下有些争执,如今正在说话。”


    姜夫人听此,一挑眉,却是问道:“莫不是因为顾娘子起了争执?”


    顾攸宁看过去,姜夫人望着自己的那眼神,是戒备,是试探,也是敌意。


    她估计恨不得把自己打压下去,是万万不想自己有出头之日的。


    她便想挫挫她的锐气,想故意气气她,于是便干脆道:“奴婢惭愧,一切确实因奴婢而起。”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讶地看过来。


    姜夫人震惊,蹙眉,声音尖利起来:“竟是因你而起?”


    顾攸宁看着姜夫人此刻的失色,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满足。


    她只是一介奴婢罢了,她们这些夫人姨娘并不会把她看在眼里,她们曾经奚落她排挤她挖苦她,可现在,这姜夫人明显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


    她恭顺地一笑,望着姜夫人的眼睛,道:“是,可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奴婢也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


    陈姨娘从旁听着,早就提起心,此时她忙道:“哪一步?殿下说什么了?殿下为什么和太妃娘娘争执起来?”


    其实这些不该她们问,可此时心里实在太急了。


    后宅现成的一个夫人三个姨娘都眼巴巴地等着,本来就不够分的,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顾攸宁自然不肯说,毕竟事情还没定局:“奴婢不知如何说起。”


    陈姨娘和姜夫人都急了,催着她道:“你倒是说啊!”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孟姨娘突然问道:“听说殿下为了护你,连跟前陈大人都派过来了,可有此事?”


    第73章 名份


    第73章名份


    姜夫人不屑,瞪她:“这还能假,千真万确的,我刚亲眼所见!”


    陈姨娘尖声道:“谁想到呢,平时不声不响的,这会儿直接攀上高枝了,要说我们都是傻了!”


    她心疼,疼到肝儿颤,须知她们都还眼巴巴地等着呢!


    自打端王出了孝期,想着该圆房了,姐妹几个你争我夺的,谁都没抢到呢,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反倒拔了头筹?这让人怎么甘心呢!


    周姨娘见此,忙打圆场道:“陈妹妹快别这么说,你我既为王府侍妾,自当凡事谨慎,府中大事,自然但凭太妃和殿下做主,这类话可万万乱说不得。”


    一时又对顾攸宁道:“顾娘子,若有什么冲撞的,别往心里去,如今入秋天凉,咱们先过来这里喝口茶,歇口气,且听着里面的信儿。”


    然而陈姨娘素来心高气傲,便是曾经被重罚过,可依然不太看得上相貌平平的周姨娘,她不屑地道:“周姐姐,你何必呢,你如今对她掏心掏肺,保不齐日后反倒被人背地里算计一把!”


    周姨娘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忍下道:“陈妹妹,说话总要留几分余地,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把话说得这般刻薄?”


    陈姨娘冷笑一声,面上满是讥讽,一旁姜夫人却道:“什么叫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凭一仆妇,嫁了人被休的,还指望得什么身份吗?我就不信太妃娘娘能点这个头!”


    顾攸宁听着她们的争吵,觉得无趣至极,又想起这就是刘勘元的夫人和姨娘,不免好笑,又觉得有些同情他。


    几位姨娘中陈姨娘和姜夫人容貌都是绝色,可是她们如此争风吃醋,若她是刘勘元,对她们也并不会有什么兴致,这种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正想着间,就见正厅门开了,众人顿时住了声,一时看过去,就见小丫鬟撩起帘子,刘勘元略低头,自房中迈步而出。


    众人见此纷纷低首,恭敬地一拜,顾攸宁自然也随着一拜。


    刘勘元站定,视线先在顾攸宁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巡过一旁众人。


    他的目光淡淡的,凉凉的,甚至带着几分懒懒的疲意。


    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众人的心全都提起来,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适才廊下还是叽叽喳喳的,现在顿时安静到能听到落针。


    好在这时刘勘元终于开口:“姜氏,母妃有话要问你。”


    姜夫人怔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她不敢耽误,忙再次拜了拜,便匆忙进去了。


    其他几位姨娘听此,心中难免嘀咕忐忑,为何太妃娘娘只叫姜夫人进去,却不唤自己,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落下了自己?


    就在这时,刘勘元却淡看了一眼顾攸宁,吩咐道:“随本王过来一下。”


    众人闻言一愣,都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刘勘元目不斜视,单手负在身后,身形挺拔地迈步离去,那顾攸宁仿佛也有些意外,略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大家瞧着这情景,心下不免疑惑,这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是完全不搭界,谁想到如今竟能走在一处?


    其实回想往日,倒是有许多蛛丝马迹,明显他们两个人早就暗渡陈仓,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问题是大家确实没往这方面想。


    虽说这顾攸宁确实貌美,可总觉得端王不像是那贪恋美色的,大家打死也想不到还能这样!


    正纳闷着,巧灵过来了,大家纷纷上前寒暄,其实眼神中都是疑惑和试探。


    巧灵倒也明白大家的意思,都盼着能听个消息呢,她也就不藏着掖着,径直说起方才的事来。


    “夫人?”陈姨娘不敢相信,“殿下直接把那顾娘子立为夫人?”


    那孟姨娘也是脸色微变:“竟,竟直接越过了我们去?”


    本以为顶多是个姨娘,谁知道就这么当了夫人?她自己熬了这么久,还只是一个没上名册的姨娘呢!


    她酸得胸口难受,又觉得没意思透了,她以后脸往哪儿搁?满府的妾就她一个没上名册的,连个作伴的都没有了!


    周姨娘倒没说什么,她是老太妃身边的丫鬟,素来做事周全,也稳当厚道,凡事想得开,不争不抢的,如今在愣了一会后,也只是略有些感叹:“倒是个好命的。”


    巧灵微点了点头:“顾娘子确实是有福的。”


    陈姨娘不甘心:“太妃娘娘难道就允了?她如何就能当得夫人?咱们堂堂王府,怎么招了这样一个二嫁的来做夫人?”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望了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量高了,连忙收了声,不过到底低头不甘心地嘀咕:“这可是夫人的位份,哪那么容易,怎么就轮到她爬我们头上去了?”


    孟姨娘红着眼圈,低着头不吭声。


    巧灵道:“勘合回文已经拿到了,皇帝的批旨也已经下来了,如今殿下正和太妃娘娘商议,咱们做底下人的,只有听着的,没有去质疑的道理。”


    勘合回文?批旨?


    陈姨娘顿时面如死灰,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她若真被立为夫人,那你我竟还要给她敬茶了?”


    按大昭律例,夫人虽非正妻,但亲王夫人身份到底尊贵,几位姨娘也是要敬茶的。


    周姨娘要说心里不酸,那也是不可能的,可她到底是劝着道:“顾娘子性情和善,有她在,也不至于太为难咱们,总比别人强些。”


    陈姨娘却是不甘得很,她盯着正厅的窗棂,冷冷道,“如今姜夫人进去了,必会和太妃娘娘提起,还不知她要怎么闹呢,咱们且看她闹吧。”


    她自是不知,才进去的姜夫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不甘心,正准备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挑拨离间,定要老太妃将那顾攸宁拦在门外!


    她甚至在心里思忖了许多,想着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谁知道进去后,老太妃劈头便问:“中秋将至,你准备得如何了?”


    姜夫人一愣,之后才意识到老太妃是问中秋筹备一事,连忙道:“如今诸事正由府中管事嬷嬷并管事娘子料理着,娘娘若要知详细,妾身这就——”


    老太妃道:“你且说来听听。”


    姜夫人听着,疑惑又为难,少不得期期艾艾地道:“今年中秋,按照娘娘你老人家的意思,打算在神殿院内设供,按旧例,准备了各样鲜果……西苑那边也遣人备下了。”


    她看了一眼老太妃,显然老人家还要听,她只好拼命想了想,又道:“赏月设在后院桂花树下,妾身已命人搭了暖棚,四面挂上绸帷,里头添置了炭盆,再请姑苏来的戏班子,最会唱热闹戏文。”


    老太妃听到这里,慢悠悠地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她一眼。


    姜夫人顿时心里一个哆嗦,身居高位的老人家,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太妃沉着脸:“我让你帮着打理庶务,原是瞧你稳重,指望你拿捏大局,周全家宅,那些迎来送往才是你该操心的。可你倒好,张嘴便是这些鸡毛蒜皮针头线脑的琐碎,岂不叫人笑话小家子气?难不成你在国公府时,竟连理家的规矩也没学会?”


    姜夫人闻言一惊,忙道:“太妃娘娘,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如今自然也操持着家中诸事,前几日,妾身,妾身——”


    她突然想起来,道:“已经定下来,往恩业寺布施香火银二百两,并添斋米三十石,素果四色,请寺中大师十五日那晚拜月光菩萨,为王府上下祈福。”


    老太妃:“二百两?”


    姜夫人忙颔首:“是。”


    老太妃冷笑道:“先王在世时,年年一百八十两!你倒好,一过门就增了二十两,你这是勤俭持家吗,还是拿着我端王府的银子做人情?”


    啊?


    姜夫人只觉脑门有雷在轰隆隆地响,堂堂王府太妃娘娘,竟为了二十两在这里大发雷霆??


    她这会儿也隐约明白,老太妃这是找茬挑刺呢,当下不敢辩解,连忙跪下:“妾身不敢,妾身不知先王旧例,这原是妾身的错。”


    老太妃打量着跪下的姜夫人,想着她的所作所为,若不是她,自己儿子堂堂亲王何至于要立一个家奴之妻为妇人?她实在是恨极了,只可气自己不好说破,对她狠狠地处罚,少不得诸般刁难,非要出了心中这口气。


    于是她长叹了一声:“你啊,到底是个庶出的,比起先王妃差了不知道多少,浑身上下,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她,若她还在世——”


    姜夫人听此言,顿时只觉万箭穿心一般。


    她这辈子最不服气的是她那嫡姐,最不甘心的就是那嫡姐,如今却被老太妃拿嫡姐说事,她痛得浑身发抖。


    可她哪敢说什么,只能低头称是。


    老太妃却是不放过她,越发摇头:“你往日在国公府时,你们太太没教你?还是说你往日都是姨娘教养着的?”


    太太没教?姨娘养着的?


    这一句句,简直是像针,针针扎在姜夫人心口!


    这是她这辈子怎么都过不去的结,老太妃是懂她的,知道怎么骂她最痛。


    可她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忍下,心里却怎么也不明白,太妃娘娘不该是气恨那顾攸宁吗?自己不该是站在一旁煽风点火让那顾攸宁休想美梦成真吗?怎么当夫人的是人家,挨骂的却是自己!


    偏生这时,老太妃突然打量了她一眼,蹙眉,叹道:“你瞧你,涂脂抹粉的,倒仿佛打了白霜的黑茄子,也怪不得勘元都不正眼看你一眼!”???


    她哪儿像茄子了?她像茄子吗?


    *********


    顾攸宁低着头,无声地跟随在刘勘元后面。


    他走,她便跟着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她便也忙停下。


    刘勘元转过身:“怎么,哑巴了?”


    顾攸宁屈膝,低声道:“殿下。”


    刘勘元视线落在她脸上,她低垂着长睫,一脸的柔顺温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好性子的呢。


    他淡淡地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攸宁其实心里是有些高兴的,毕竟她看到姜夫人陈姨娘那酸溜溜的样子了,多少出了一点点点气。


    可面对刘勘元,她就是存着气恼,并不会因为这“夫人”的惊喜而消了气。


    在这诸般矛盾下,她只能开口:“殿下要奴婢说什么?”


    刘勘元不悦:“你没听到?耳朵不好使吗?”


    顾攸宁听着,也有些不高兴了:“殿下说这话什么意思,这么作践奴婢有意思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但提到“作践”这两个字,心里就涌上一股委屈,他高兴了就给自己好处,可平日里稍微不高兴,还不是处处给她气受?


    她越想越难受,再次开口,声音竟然都微微发颤:“奴婢说错了吗?殿下不是成心作践奴婢吗?”


    刘勘元原本是压着不悦的,他这几日为她奔走斡旋,在母妃面前低声下气,就差没把心肝掏出来捧到她面前,结果她呢,非但不领情,甚至连一丝欢喜的模样都吝于给他。


    他觉得自己一番心血,全都喂了狗。


    可这会儿,看着她杏眸中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委屈得像要命,又倔强又脆弱的样子,他心底的那些不悦竟仿佛被风一吹,无声无息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说不出的情愫,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头。


    他抿了抿唇,才哑声道:“……也没说你什么,哭什么哭?”


    他不说也就罢了,如今这一说,顾攸宁眸底蓄着的泪便无声滚下来。


    刘勘元自是万万没想到,他吸了口气:“你——”


    他也没怎么她,她就委屈成这样了。


    第74章 果香


    第74章果香


    刘勘元万万没想到她就这么哭了。


    他看着她那泪水涟涟的面庞,胸口便觉得堵着什么,些许心疼,些许悔意。


    他张了张唇,想劝劝她,最后冲口而出:“不许哭了。”


    顾攸宁愣了下,睁着泪眼,懵懵地看着他。


    刘勘元心里一阵焦躁,忙道:“本王是说——”


    他这辈子唯一哄过的便是母妃,于是他道:“哭多了,脸上容易起纹路。”


    顾攸宁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觉得自己还小,哭几次不会长纹路。


    刘勘元掏出雪白的帕子递过去:“擦擦。”


    顾攸宁接过来,很小心地擦了擦。


    刘勘元看着自己随身携着的巾帕被她用来擦拭面庞,只觉心里仿佛藏着个什么,又小又软的那种,以至于心口痒痒的。


    大开大合的拥有固然让人畅快,可此时她的些许小动作,却也牵扯出别样滋味。


    他压下那感觉,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流云:“本王也没说你什么,你竟哭了,这是为何?”


    顾攸宁紧紧攥着巾帕,低垂着眉眼:“太妃娘娘和殿下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奴婢——”


    刘勘元的视线瞬间射过去:“你如何?”


    顾攸宁:“奴婢意外之余,感激不尽。”


    刘勘元听着这话自然舒心,但又觉得不够:“想来你性子倔得很,自是有自己的打算,之前不是说要嫁张序吗?便是如今嫁不成,说不得又有什么心思,本王如今要你进府,倒是难为你了。”


    顾攸宁忙道:“奴婢没觉得委屈。”


    刘勘元:“今日这般,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你若是实在不喜——”


    他顿住,浅淡眸子无声注视着她。


    顾攸宁提着心,小心翼翼地问:“若奴婢实在不喜,又要如何?”


    刘勘元见她还真就这么问,笑了下:“不喜就不喜,反正本王就这么定了。”


    顾攸宁怔了下,也是万没想到他能这样,一时好笑又好气,再想起他往日种种,简直是恨不得挠他。


    他故意戏耍自己罢了!


    刘勘元看她恼恨的样子:“怎么,气死了?觉得本王强占了你?天大的委屈,回家蒙着被子哭去?”


    顾攸宁攥着拳,拼命忍下恼恨,才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道:“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没委屈,奴婢就是一介奴婢,殿下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这话说得气鼓鼓的,不过刘勘元听着,好笑,好气,到底也心软了。


    其实自那日去了一趟大杂院,看了她的房舍,她自小长大的宅院,他便时不时回想起,想着她自小长在那样简陋逼仄的所在,其实是受了许多委屈的,又怜惜她遇人不淑,在孙家受了煎熬,之后阴差阳错和自己成事,失了清白,自也是担惊受怕的。


    男人家,又比她大那么几岁,私底下早占了人身子,凡事没必要和她太计较。


    床笫间的征伐,这小妇人还不是无声受了,下了床笫,他可以忍忍。


    于是也就解释道:“你也不必为此恼恨,其实本王早想过,你既和本王有了这般牵绊,又为孙家所不容,本王也绝非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之辈,总该对你有个交待,本如今府中现有三位姨娘,一位夫人,两位夫人之位还空着一个,本王便决意替你求下这名分。只是你出身寻常,王府规矩森严,许多事由不得本王一人做主,何况母妃若知道,必心存芥蒂,定然不会应允,故此本王先瞒着太妃,由长史司备下文书,一层层核查办妥,再奏报朝廷,经礼部审定,圣上恩准,这件事才算真正落定。”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慢,甚至有些冷:“事未成前,本王也不愿多说,谁知道你竟起了别的心思,已经开始和别人谈婚论嫁了。”


    顾攸宁之前听了他和老太妃的言语,已经知道这其中诸般艰辛,可此时听他提起,心里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偏生又被他怨怪,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想哭,便低声道:“奴婢不知道殿下为奴婢费了这许多心思……奴婢以为殿下不要奴婢了,奴婢心里难受,所以奴婢一气之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了。”


    这声调颤巍巍软绵绵,软得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于是刘勘元便觉,自己的心也化开了。


    “你既这么说,那过往种种便既往不咎吧,你不必埋怨本王的不是,本王也不会和你计较,只是有一桩你得记住,以后入了王府,便是本王的夫人,你也该知道些规矩,不该惦记的男人也别惦记。”


    顾攸宁忙道:“奴婢不惦记,一点不惦记。”


    可心里却想着,那张序也不该被冤枉啊,总得说清楚,她该怎么问问他呢?


    刘勘元:“这几日你不必来福寿园,先在家中静候消息,这几日府中自会安排好,本王想着,最好赶在九月前,本王便择日办了吉礼,迎你入府。”


    顾攸宁听着这“迎你入府”,略怔了下,才慌道:“是,奴婢一切听从殿下吩咐。”


    刘勘元又交待道:“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昔日缘由本王也和你提过,都是因着种种缘故,却不过才只好留在府中,本王一向不大理会她们,你进来后,若她们不安本分,你尽管自行裁处,若还算循规蹈矩,你便宽待一二,不必刻意为难。”


    顾攸宁听着这话其实还有些懵懵的,她不过是一介仆妇,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王爷外面偷着的,上不得台面,可如今她突然要得名份,还是和姜夫人平起平坐的夫人,以至于刘勘元用了“裁处”和“宽待”等字眼,这都是主子对底下人才会有的言语。


    她心里不太能反应过来,不过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刘勘元看她一直柔顺地说是,也不知道抬头看他,倒仿佛自己在唱独角戏,便硬声道:“没别的话要说了吧?没有的话,你先回去吧。”


    顾攸宁再次“嗯”了下,便要告退,不过告退时,又想起张序来。


    他说不许自己惦记张序,可人家还在牢狱中,生死未卜的,总得等人家熬过去这一劫,落定了,她才能不惦记啊。


    这会儿自己若是不问,稀里糊涂的,以后还有机会吗?


    刘勘元看她仿佛意犹未尽不舍得走,便特意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


    顾攸宁低头,欲言又止。


    刘勘元:“有话便说,不必顾忌。”


    顾攸宁斟酌着开口:“殿下,张序他——”


    她说到一半,便觉刘勘元眉眼间的柔和瞬间消失,气氛好像一下子不对了。


    她愣了下,很没办法地望着刘勘元。


    刘勘元神情阴郁:“你非得这时候提吗?”


    顾攸宁有些委屈,也有些无奈:“可是,可是——”


    刘勘元:“可是什么?”


    顾攸宁:“当时说好的,奴婢听殿下吩咐,殿下给奴婢一个交待。”


    她这话怯生生却又理直气壮,然而刘勘元听着,只觉胸口生出一股闷气,气得要命,恨不得想杀人。


    就算是那个意思,她能换个说法吗,这样说得有多难听她自己不知道?


    偏生顾攸宁看他陡然冷下脸,只以为他是说话不算话,忙道:“殿下,张序一事,奴婢实在想知道,求殿下好歹说说,他这官司到底怎么回事?”


    刘勘元凉凉地瞥她一眼,道:“你也看到了,那日本王叫校尉捉拿了他,实是因了他卷入徐州水匪一案,现下案子还在查办,并未结案,本王也不好私泄案情,至于案情详细,自要等官府审断清楚,到时便知分晓。”


    顾攸宁听着,心里发急:“依殿下的意思,他真的勾结水匪了吗?”


    刘勘元却不言语,只淡淡地看着她。


    顾攸宁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殿下?”


    刘勘元:“本王若说了,你信吗?”


    顾攸宁一怔。


    刘勘元:“既是不信,本王说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说着,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离开。


    顾攸宁看他这样,忙唤住他:“殿下!”


    刘勘元停下脚步,闷闷的,没好气地道:“说!”


    顾攸宁自然不希望不欢而散,别说张序的事还指望他,就说自己做夫人这一桩,说都说出去了,她也不希望落空啊!


    可如今都已经得罪他了,该怎么挽回呢?


    就在无措间,她突然想起什么,忙拿出贴身的锦囊:“奴婢有个东西,想给殿下看看。”


    刘勘元倨傲地抿着唇,望着远处高高翘起的屋檐,理都不理顾攸宁。


    顾攸宁拿出锦囊便要打开,可锦囊并不大,抽绳竟仿佛成了死结,她又着急,解了好一番解不开。


    刘勘元耐不住了,略偏了下脸:“罢了,本王也不想看。”


    话虽这么说,眼角余光却是落在斜后方的。


    顾攸宁终于解开了锦囊,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頻婆果:“殿下,这个??频婆果,给殿下的。”


    刘勘元听着这话,默了下,才转身看过去。


    却见她净白柔软的手掌心,托着一小小的??频婆果。


    频婆果并不大,但已经熟透了,发黄的果子透着绯红,皮也薄,看上去轻轻一咬便能溢出汁水。


    刘勘元看着那频婆果:“好好的,为何要给本王这个?”


    顾攸宁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这果子是之前经过王府果林时她顺手摘的,后来忘记拿出来了,再后来被婆子搜身时,竟也逃过一劫,就这么一直留在身上了。


    适才她想缓和下气氛,免得得罪了刘勘元白白连累了人家张序,一时也没别的法子,情急之下竟拿出这个。


    不过拿出来后,她便有了主意,捧着那果子道:“殿下之前送奴婢葡萄,葡萄很甜,今日奴婢恰见到这频婆果,奴婢想起殿下,便想摘了给殿下吃。”


    她自己觉得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甚至有些动人。


    谁知道刘勘元却并没任何回应,一阵风吹来,周围花木发出窸窣之声,可是两个人之间却过于安静了。


    她抬起眼,偷偷瞄向刘勘元,谁知恰在这时,刘勘元也看过来。


    视线触碰上,随即错开,犹如一沾既离的蝶。


    刘勘元伸出手来:“拿来。”


    他这话说得强硬,不过玉白的面庞却红了。


    顾攸宁没敢抬头看他,她低着头小步上前,将圆滚滚的频婆果双手递给他。


    刘勘元接过来,这才抬眼看向顾攸宁:“这次勉强算你有心。”


    顾攸宁:“殿下若是喜欢,那奴婢再给殿下摘。”


    刘勘元:“去哪里摘?”


    顾攸宁有些心虚:“就是王府后园摘的,奴婢偷偷摘的。”


    刘勘元:“……”


    他的王府,他的后院,她倒是偷偷摘了送自己。


    *********


    顾攸宁终于送走了刘勘元,她也略松了口气。


    她想起他临走前的样子,看上去还算满意吧,也亏得自己机灵,一个小小的频婆果收买了他的心。


    她边往家走,边想着今日的种种,其实现在的她依然无法真切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夫人?王府的夫人,这是她吗?


    她一个做奴婢的,孙家休弃的下堂妇,却转头去王府当夫人了?


    她这么走到厨房,恰遇到她娘,她娘正急得四处托人,想打听消息,迎面见到她,也是惊讶。


    她娘忙上前,仔细检查一番,发现自家女儿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拉着顾攸宁的手:“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婆子拿了你,不是说要审你,怎么又不审了?我找了红妮打探消息,结果红妮这丫头也学不清舌,只说没事了,我哪知道怎么没事了?”


    顾攸宁忙道:“娘,你且放心,我没什么事,反倒是有一桩事,算是好事。”


    她便把事情经过说给她娘,她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你莫不是听错了,夫人?什么夫人,那夫人可不是轻易当的,咱们这身份,便是侥幸得了殿下青眼,也不过是个姨娘!”


    那孟姨娘在老太妃跟前不知道花费多少心思,最后也只是一个不在册的姨娘,算是房里人,毕竟是奴婢出身,想得个名分不容易。


    顾攸宁道:“娘,我没听错,确实是这么说的,殿下说了,要我们先回去家中,安分等着,一切自有府中安排,我们听着就是了。”


    顾婆子愣了好几愣,之后紧攥着顾攸宁的手,好一番追问,等详细听了后,依然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若是按照她往日性子,必是去灶房诸婆子间炫耀了,可如今她却没心思,这么大的事,她不敢相信,便是信了,又怕万一到手的鸭子飞了,怕这件事就此黄了,所以格外小心。


    这边母女两个归家,而王府中,刘勘元捧着那频婆果回去自己房中,要底下人取了冰,镇在白玉盘中。


    底下奴仆见此,不免疑惑,须知如今入秋了,频婆果正当季,不是什么稀罕的,至于殿下手中捧着的那频婆果,更是寻常品种,王府中很有一些这种频婆树,想吃就摘,可如今殿下却如此看重,实在是匪夷所思。


    况且,就算是皇帝赐的,就算是金果子银果子,堂堂亲王,也不至于如此吧?


    可大家心中再是纳罕,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半分违逆他的意思,少不得按照他说的办了。


    于是这日用过晚膳,刘勘元沐浴更衣,又散了发髻,众奴仆小厮全都退下后,刘勘元坐在案前,于灯下仔细端详着这圆滚滚的频婆果,不大的一颗,颇为圆润,熟透了,咬一口必然是汁水溢出,甘甜香美。


    他一身白衣,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单手托着下巴,良久地端详着,在清淡的果香中,想象着她双手托着频婆果送给自己的样子。


    她的眼眸乌黑水亮,咬唇抬眸看向自己时,又委屈又可怜,又有些忍气吞声的不甘。


    让人简直想咬一口。


    这么想着,他伸手取起频婆果来,他要吃掉。


    不过当果子入口,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汁水溢出,酸甜滋味萦绕在舌尖,他又突然想起她竟然提起张序。


    都到了这时候,她依然惦记着,依然要为张序求情。


    他重重地咬下一口,缓慢地咀嚼着,心里却冷冷地想,张序算是什么东西?


    第75章 待嫁


    第75章待嫁


    顾婆子素来爱张扬的性子,此刻却半句闲话也不敢多说,拽着顾攸宁匆匆往家赶,一路上撞见往日相熟的邻里,以及大杂院的街坊,有人好奇上前搭话:“适才还听人说闲话,说攸宁出了事,我瞧着如今气色倒还好,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婆子连连摆手:“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好端端一个人,能出什么岔子?”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争辩,纷纷点头附和,可待二人走远,大伙望着她们的背影,自然忍不住嘀咕着说闲话。


    “我亲家就在王府厨房里当差,看得一清二楚,说是攸宁被府里的婆子拿住,倒仿佛偷了主子的什么物件。”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姜夫人那边的婆子拿住她,如今不知怎的,竟又被放出来了。”


    大家叹息连连,有人便压低声音道:“你们看顾婆子一路闷头赶路,半句都不肯提,定是遇上难处,只是不愿对外言说罢了。”


    大家自然赞同,纷纷点头,这么说着孙奉安娘恰巧提着篮子从街上来,听到这话,躲在旁边拐角处,探头探脑把话听了个全,心里自然得意。


    待匆忙回到家,她便眉飞色舞地嚷嚷:“那顾攸宁不过是咱们家瞧不上的卑贱妇人罢了,她还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整日周旋在太妃娘娘身边,一会侍奉这个一会侍奉那个的,啧啧,以为怎么着呢,结果可倒好,如今还不是被她娘领回了家?依我看,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奉安听得脸色发沉:“翻来覆去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烦不烦人?”


    孙奉安娘嘟哝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几句,哪里就多嘴了?”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此争执起来。


    一旁的孙玉娥听着,心底却暗暗窃喜,果然事情闹开了,这顾攸宁胆敢招惹殿下,如今定要让她吃些苦头,姜夫人何等人也,自会好好把她整治一番!


    另一边,顾婆子拉着顾攸宁进了家门,立刻追问详细,顾攸宁无奈,少不得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顾婆子听得两眼放光,又是跺脚又是拍手,欢喜地在屋里打转,口中连连惊呼:“哎哟,哎哟!”


    想都没想过的好事,这可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福气,寻常奴仆哪能有这好事!


    她欢喜激动得要哭,又一把攥住顾攸宁的手:“你和殿下之间纵有什么别扭,这会儿你可记得,也得放下了,以咱们家的出身,能入府侍奉殿下已经是天大的体面,更何况如今你得了夫人的名分,府里几位姨娘往后都要居于你之下。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咱们顾家就此改换门庭!往后我这老婆子全要仰仗你,顾越秋将来也都得靠你扶持。”


    顾攸宁听着,自是点头称是,一时想起过往,也觉心绪复杂,从她逃离孙家开始,从她和刘勘元有了瓜葛开始,她心里多少苦楚和纠葛,处处谨慎小心,盼着的不就是能得安稳吗,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竟一步登天了,怎叫人轻易相信。


    她叹了声:“娘,你说的我都知道,如今我只盼着能顺利过门,得个名份,那这辈子还愁什么?”


    说难听点,只要进了门,哪怕第二天刘勘元便反悔了,冷落她了,只要她脸皮够厚,不声不响地赖着,不争不抢的,也能讨得那每月的月钱,日子也比当个奴婢强。


    至于能获得宠爱,并侥幸诞下子嗣,这一生更是有了稳稳的依靠。


    于是后知后觉的,巨大的喜悦袭来,她高兴得不能自己,简直想哭。


    母女俩满心欢喜,顾婆子絮絮叨叨叮嘱不停,索性把自己驭夫秘诀都说给顾攸宁:“你可长长心眼,性子软和一些。那可是王爷,你若是跟他拧着性子,回头吃亏的还是自己。平日里多笑几分,嘴甜会来事,学着柔顺些,天底下的男人,就吃女子低头服软这一套。”


    顾攸宁:“娘,我一向对殿下恭敬得很——”


    顾婆子直接道:“也不能一味恭敬,你得学着拿捏分寸,又得学会拢住男人的心。”


    顾攸宁听着脸红,低着头想,这怎么拿捏?


    顾婆子:“时不时给他一些甜头,让他惊喜!”


    顾攸宁便忙道:“今日分别时,我还送了殿下一颗蘋婆果,我瞧着殿下倒是喜欢。”


    顾婆子满脸疑惑:“蘋婆果?哪里来的蘋婆果?”


    顾攸宁把经过讲了,顾婆子当即气得直跺脚:“哎哟喂!那是王府里的果树,满院子都是,殿下何等身份,哪里会稀罕这个?你可真是犯糊涂了!”


    她急得要命,恨不得手把手地教。


    抓住一个男人,改换自家门庭,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时候必须抓住这个男人的心哪!


    正急着,顾越秋推门回来了,他在外早听到不少风声,一进门便连忙询问:“娘,阿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婆子嘘了声,关上门,忙不迭把事情说给顾越秋,顾越秋倒并没太震惊,只略有些意外。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向顾攸宁问了几处细节,顾攸宁少不得都说了。


    顾越秋略想了想才道:“这样也好,他既愿给阿姊名分,且是夫人之位,我等也可以暂且放心了。”


    顾攸宁原本还担心弟弟会心生芥蒂,见他这样,才略放心。


    顾越秋又道:“我适才进门时,瞧见街上有几名着寻常青袍的男子,挺拔威武,不像是寻常人,瞧着倒像是府中校尉,我起初还觉得奇怪,想着怎么会在这条街上守着,如今想来,定是王府派来暗中护着的,免得有什么变故,生出事端。”


    顾婆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


    *********


    吃过晌午饭,大杂院里的街坊们或是收拾碗筷,或是坐在廊下闲聊,倒是一日中难得的闲散时候,顾婆子端着鸡盆去喂咕咕,因如今咕咕能下蛋,她便格外上心,要给咕咕喂好,谁知道刚走到院中,就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咕咕打闹,其中一个顽皮的,竟把咕咕当成坐骑,追得它扑腾着翅膀挣扎,眼见得惊恐至极。


    顾婆子的火气便噌的一下起来了,快步上前将几个孩子一把拉开,厉声呵斥:“小兔崽子,好好一只鸡,又不是牲口坐骑,你们骑它做什么!”


    几个孩子被吼得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其中一个孩子娘听见动静,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见自家孩子受了训斥,当即拉下脸来:“不过是孩子贪玩闹着玩,多大点事,你张口就骂,说话也太刻薄了吧?”


    顾婆子将咕咕直接抱在怀中,对那孩子娘道:“贪玩也得有个分寸,这鸡是我家一点水一点米养出来的,万一被折腾出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小孩子没规矩,做大人的也不知道管教?”


    那妇人冷笑,叉着腰道:“不就是一只母鸡罢了,值当你这样大呼小叫?这么大一个大杂院,谁家孩子不打打闹闹,偏就你家这只鸡金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高,院中的邻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顾婆子在家吗?王府遣了人前来。”


    大杂院中众人原本正看着热闹,突然听到这个也是纳闷,顾婆子听了,心里隐隐意识到了,又喜又惊,先慌忙对着屋内顾攸宁喊了一声,又用手拽了拽衣襟,拢了拢发,这才急急过去院门前。


    为首的却是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正是王府里掌事的鲁嬷嬷,顾婆子见了,忙恭敬地见礼,鲁嬷嬷微微屈膝行了半礼:“顾嬷嬷客气了。”


    此时早有街道上的闲人凑过来看热闹,见了这情景,暗暗震惊,谁人不知王府的鲁嬷嬷,她男人是王府大管事,她执掌着内府许多事务,可是王府最为风光的嬷嬷,可是如今她竟然给顾婆子还礼了?


    而大杂院中众人见了,也都看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的震惊中,顾婆子也是受宠若惊,想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这滋味。


    这时鲁嬷嬷便道:“今日我奉殿下之命,专程前来,给顾娘子送来一应物件的。”


    顾婆子心花怒放,连忙往里让。


    大杂院众人听着“殿下”更觉纳罕,这会儿也不敢多问,连忙让开一条道,便见鲁嬷嬷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仆妇,另有两个力婆子一前一后,抬着两只描金朱红大木箱,箱身系着红锦缎,沉甸甸的。


    待进了大杂院,鲁嬷嬷扫过院中,便吩咐下来,于是早有人取了大红缎子,铺陈在台阶上,这才命人将各样物件摆上。


    此时众人全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和顾婆子拌嘴的妇人早收了气势,手脚都不知往哪摆,满院老小更是全都往前凑,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在地上。


    两个大描金朱红大木箱,还有许多宝匣小物,这得多少好东西啊!


    鲁嬷嬷这才将一张红笺送上,道:“顾嬷嬷,这是本次的清单,还请顾嬷嬷清点收纳。”


    顾婆子哪里敢说什么,忙不迭接过来,连声道:“你费心了,费心了。”


    鲁嬷嬷道:“这还是头一批,后面还有呢,按府中的规矩,陆续都会送过来。”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径点头。


    待鲁嬷嬷一行人退去,众人顿时放开拘谨,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顾嫂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攸宁可是有什么大喜事了?”


    “先前还传攸宁在府里闯了祸,怎么一转眼,鲁嬷嬷亲自送这么多贵重物件上门?”


    顾婆子此时腰杆挺得笔直,心里美得发飘,面上却故意端着,只笑着道:“我们攸宁不是在太妃娘娘跟前当差吗,又被太妃遣过去侍奉殿下,因她侍疾有功,按照府中的意思,便要被收做房里人了。”


    她故意不说那么仔细,只含糊地说,免得事情没成跑了倒是落人笑柄,可是即使这样,众人也都炸开了锅。


    “被殿下看中?难不成攸宁姑娘往后要抬做姨娘了?”


    “哎哟我的娘,攸宁这下可是一步登天,真真是麻雀变凤凰!”


    正闹腾着,顾攸宁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自然听到众人所说,此时也就大方地和众人见了,只是对于自己要做夫人一事只口不提,只含糊说起要进王府。


    众人羡慕不已,又是诸般恭维,又有刚才争吵的妇人,又愧又慌,局促得手足无措,连声赔礼,只说自己适才莽撞了,顾婆子并不在意,只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妇人依然不安,竟一把拽过自家孩子,扬手就要往孩子身上打:“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竟敢胡乱造次,还惹得你顾嬷嬷动气,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那孩子吓得哇哇直哭,缩着身子乱躲。


    顾婆子如今得了天大体面,心境早已往日不同,哪里还会计较方才的言语,当下连忙上前伸手拦住,很是从容宽和地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胡闹,多大点小事,何必这般动气,邻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去了便翻篇了。”


    妇人连连点头道谢,神情间全是恭敬。


    这时众人纷纷讨好,要帮着把箱笼搬进房中,顾婆子找人收拾了厢房,一件一件地搬,待安置妥当了,大家好奇地围着看,不舍得离开。


    顾婆子见此,干脆打开那些匣子箱子的,却见各样物件齐全,有四色果盒,时令鲜果和细茶,也各色绸缎,另一个匣中装了胭脂水粉、绣线、花钿等。


    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一个妆匣,里面有金簪两支、金耳坠一对、金手镯一对,并有素银钗、银梳、银胭脂盒等。


    这一件件铺展开来,金灿灿亮晶晶地堆满桌案,看得满院街坊惊叹不已,全都是啧啧之声,夸赞不已。


    待众人陆续散去了,顾婆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心花怒放,爱不释手。


    她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瞧,这绸缎料子可是上等好湖绸,光颜色就好几种,这是用来做新衣裳的。”


    这些布料各样颜色都有,纹路细,颜色也润,摸起来滑溜溜的,寻常人家哪能得这么好的料子,顾婆子都不忍心摸了,笑着道:“我手糙,这布料金贵,仔细挂坏了。”


    这么说着就要收起来。


    顾攸宁看着她娘那布满茧子纹路的手,不忍心,道:“娘,我瞧着这布料多的是,以后我若真顺利进了王府,做了夫人,只怕并不会缺了这个,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吝啬,裁剪了来给自己做几件贴身的衣物,这样穿着也舒服。”


    顾婆子:“这可使不得,还是留着给你做衣裳——”


    顾越秋从旁也道:“娘,你用了便是,这是阿姊的一片孝心,你若不用,阿姊心里不自在。”


    顾越秋这一说,顾婆子也有点心动,便道:“回头请了裁缝给你做嫁衣,若有边角料的布料,回头我也做一身贴身的衣裙。”


    顾攸宁又打开旁边一个匣子,却见匣子竟是一水的各样头面,有珍珠耳坠,翡翠挑心,蜜蜡串子,样式精巧,自不是寻常市井间可以买到的。


    顾婆子更是一番叹息:“到底是王府,和咱普通人家不一样!”


    顾攸宁心里自然也高兴,当下一家子收拾着,将各样物件都重新放在箱子中归拢起来,整体码放在墙角处,顾婆子生怕招了灰,特意拿了几个大蓝布包袱盖住。


    等忙碌完了,已经是星夜时分,这会儿大杂院已经安静下来,顾婆子还在忙碌拾掇着,如今虽然入秋了,可犄角旮旯依然有些蚊虫,顾婆子便要顾攸宁去院子角落取些晒着的艾草来,顾攸宁看这会儿外面没人,正好心里有些难以平复,便出去走走。


    此时月色正好,一袭清辉铺在长巷,四下静得听不见半分人声,顾攸宁取了艾草后,待要回去,却又停住脚步。


    她在大杂院低矮的檐头底下抬眼看过去,隔了一条街道,王府的朱红高墙森严肃穆,墙内飞檐层叠,亭台楼阁参差错落,那是和这大杂院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她不免想起小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在此玩耍,会爬上枣树,探头探脑,去看王府内的光景,也有些小伙伴童言无忌,指着王府道,我要去那里住!


    孩童年幼,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从大杂院到王府隔着天堑,便发出豪言壮语,待到大一些,十二三岁的小子姑娘,一个个都送进王府由着婆子管事挑选,眉清目秀的,机灵上进的,或者舍得塞好处的,就给留下来,谋一个差事,在王府中学规矩,学低眉顺眼,学怎么看人眼色侍奉主子,这是大部分小伙伴的一辈子,本来也是她的。


    可她似乎足够有福气,竟得了这泼天好运。


    她满足于此时的好运气,但在欣喜之余又多少有些不安。


    自己所得的一切,不过是刘勘元一念之间,他喜欢,便可以赏,可以给,金山银山地给,名份也能给,可他若不喜欢呢?


    她难免想起那一日,他的冷沉怒意,以及由此遭受牵连的张序。


    她垂下眼,心想,她要抓住眼前这锦绣大道,可也不忍心看张序由此遭遇不幸。


    她必须小心谈听着,若张序是被冤枉的,怎么着也得哄着他求着他,要他高抬贵手,放张序一条生路。


    待到张序的事尘埃落定了,她自然可以毫无牵挂地侍奉他,可以软下身子奉承他。


    第76章 除奴籍


    第76章除奴籍


    从那日鲁嬷嬷来了一遭后,顾攸宁的日子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端王府的侧夫人虽不是正妻,可有诰命,也是会请封在册的,以后也是可以跟随老太妃出去走动在勋贵世家之间的,算是有头有脸的,如此一来,这纳立一事自然不会太过潦草。


    端王府的管事先来了大杂院,仔细勘察过大杂院房舍地形,便提出要大杂院中其他人家暂且搬出这处院落,并由王府来安置新的住处,众人听了这安置后,一个个都惊喜不已。


    这大杂院并不大,却住了足足十几户人家,而新的宅院比这个宽敞,比如今的房舍更多,也更新一些,甚至王府还会置办新的用具。


    这于大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个个奔走相告,又对顾家感激得很。


    “咱们攸宁打小模样就周正,我只说将来必要嫁贵夫的,如今可不就应验在殿下身上了。”


    “攸宁找瞎子批过命,是个大富大贵的命,那瞎子看得可真准!”


    “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连我们周遭人也跟着沾光。”


    大杂院众人又羡慕又感激,走出大杂院自然是脸上有光,说起来便是:“我们院的攸宁要进王府做夫人了。”


    这话一说出去,各处都得高看他们一眼。


    别处大杂院的见了,自然是酸溜溜的,眼馋得很,只恨自己和顾攸宁不在一处院子,没沾上这光。


    而这时候,孙家得了消息,一整个懵了。


    孙奉安娘几乎蹦起来:“她进府做夫人,怎么可能,这可是听错了吧?这小贱妇凭什么?”


    孙玉娥更是眼睛都直了,喃喃地道:“殿下看上她了,竟看上她了……”


    她几乎想哭。


    她心里惦记端王那么久,一直心心念念的,最近终于明白,彼此身份差距大,云泥之别,一个奴婢原不该肖想那样身份尊贵的人,她死了心,不指望了,可突然间,顾攸宁竟然要做殿下的夫人了?


    就是那个在他们家各样忍气吞声,她很是看不在眼里动辄刁难的顾攸宁?她竟然这么大的福气!


    孙玉娥又恨又酸,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可以接受远在天边的人做夫人,可以接受她不认识的人做夫人,可唯独顾攸宁做夫人,她没办法接受!


    孙奉安听了这消息,愣了一番,突然就往外跑,他不信,他想见顾攸宁,想问明白。


    她和殿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可他才跑出去,就被王府校尉按住,直接扣押了,他娘唬了一跳,百般求饶,承诺了再不会乱跑,这才终于被放回来。


    孙奉安回到家中,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断回忆着往日种种。


    于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妻子是个宝,李士会觊觎着,殿下也看在眼中了,她意识到了,不断地向自己求助,可自己却忽略了,甚至嘲讽她,轻看她。


    他绝望地搓了一把脸,想着那时候只以为这是自己房中的女人,跑不了的,谁也抢不走的,得到了就不当回事了,可谁知道人家飞出去了,还飞上高枝了!


    ********


    顾攸宁不知道孙家人在经历着怎么样的痛,她如今忙得不可开交。


    因她如今依然是奴籍,在她进入王府之前这奴籍自然是要除了的,非但要为她脱籍,还要为一家子都脱了籍,于是一家子忙得不可开交,先是由王府管事房清查役籍以及府内当差簿册,核实后出具放良脱籍申文,签押盖印,备齐契书籍册副本,交给王府。


    王府自有专人携申文并府内役籍台账前去衙署户房递交核验,最后一家子才去官署销籍换证,拿到官府的放良公验,这放良公验不过薄薄的两片纸,上面却盖了七八处的大红戳子,又各家手印等。


    顾婆子捧着这张纸,激动得直落泪:“谁想到呢,咱们一家子,咱们——”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她哪里想过这辈子还能脱了奴籍!


    顾越秋神情也格外复杂,没有比他更明白,这薄薄的两页纸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终于可以不再受这奴籍的束缚,可以凭着自己的才情博取一片天!


    一家子感慨万分,当日晚膳特意多做了几道菜,第二日,顾婆子忙着请了裁缝给顾攸宁裁剪衣裙,又要准备各样用物,好在如今大杂院老邻居们一个个都热心得很,纷纷要过来帮衬,倒是节省了顾婆子许多功夫。


    顾攸宁和顾越秋去给他们爹上坟,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们爹。


    此时已经入秋,路边草木染着浅浅金黄,秋风掠过,似带来果子的甜香,让人心里也甜丝丝的。


    顾攸宁和顾越秋乘坐了马车,在校尉护送下来到他们爹坟前,细细清理了坟前的杂草,摆好供品,这才点燃了金箔纸钱。


    顾攸宁低声给她爹说着家里的事,说起自己虽然被休了,可遇到了好机缘,如今要进王府做夫人了。


    她笑叹了声:“爹不想我给人做妾,不过如今是进府做王爷的夫人,也算是体面的,况且王爷大恩,要给我们脱了奴籍,娘喜欢得哭了,若是你老人家还在,能亲眼见着这光景,该有多好。”


    这么絮絮地说着家事,金箔纸钱差不多燃尽了,灰烬随着秋风飘摇而起,悠悠荡荡的,飘出很远。


    顾攸宁看着远处澄澈的长天,想着她那早早没了的爹,心里自有几分酸楚。


    顾越秋一直没吭声,此时起身,为他爹添了几把土,又将坟后面的杂草都一并除了。


    上过坟,姐弟两个人立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田垄间杂草丛生,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很慢。


    这么走着间,顾攸宁问顾越秋:“越秋,这件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往后有什么打算?”


    顾越秋:“阿姊,如今因你这桩婚事,我也得以挣脱奴籍,这是天大的幸事,只是我一个男儿家,这辈子也不能只靠着裙带关系过活,所以我想着,若有机会,我便设法求取功名,盼着也能谋得前途。”


    顾攸宁听着自然喜欢:“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其实她也怕,怕顾越秋清高,怕顾越秋犯倔,可现在来,她到底想多了,她这弟弟的心性越发通达了


    顾越秋倒是猜到顾攸宁的担心,笑了下:“阿姊,我对殿下自然有怨气和提防,可无论如何,他愿意给你这样的名份,至少待你不薄,也是有些情分,那我们给人家做奴仆的,又何必自命清高?”


    顾攸宁点头:“是,反正这天大的福气来了,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顾越秋:“其实府中后宅情景,我如今也打探过,几位姨娘不足为惧,只有那姜夫人,阿姊要小心着,姜夫人娘家是安国公府,便是殿下和太妃娘娘都要顾着这情面。”


    顾攸宁:“我明白,遇上她,我总要多留个心眼。”


    顾越秋又道:“不过阿姊也不必担心,我想着,你安心入了王府,我也可以考取功名,若将来能有所建树,也算是你的倚靠。”


    他顿了顿,才垂眸,低声道:“姜夫人有安国公府,阿姊以后有我。”


    顾攸宁听这话,心头酸涩,竟有些想哭:“这哪能一样呢?”


    顾越秋笑了下:“是,安国公府势大,确实比不得。”


    顾攸宁却道:“安国公府纵然势大,姜夫人也有万般体面,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庶出,并不得国公爷和夫人疼爱亲近,是隔着一层的,而你和我,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你说这能一样吗?所以若论起来,我应该比她更有底气。”


    顾越秋没想到顾攸宁竟这么说,怔了下,之后低眸一笑:“阿姊说得是。”


    此时秋风微凉,不过姐弟二人这么说着话,彼此心里都觉暖融融的,又觉光阴大好,一家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其间顾攸宁也想起张序,问起顾越秋:“如今可有什么消息?”


    顾越秋道:“我也在留意打听着,不过这案子事关重大,外面轻易得不到消息。”


    一时他又嘱咐道:“阿姊,这件事我自会上心,你只专心备嫁便是。”


    顾攸宁明白,他怕因为张序影响了自己,便也点头:“我心里有数。”


    这么说着,两个人上了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里去,其间经过一处柿子林,因见那柿子皮薄汁甜,便停下马车,挑拣了两筐好的,想着回家后分了来吃。


    谁知才买好柿子,就听那边响起马蹄声,顾攸宁顺着声响看过去。


    官道上尘烟轻扬,一行人策马而来,那骏马通体墨黑,鬃毛被长风吹得肆意翻飞,而就在马背上,那人衣摆猎猎翻飞,飘扬的锦带斜贴在俊美的面庞上,英武俊美,飒爽飘逸。


    顾攸宁看了好几眼,才低声对顾越秋道:“我瞧着这是殿下?”


    顾越秋也在看着来人:“是。”


    顾攸宁自是意外,他怎么突然来这里?正懵着呢,刘勘元一行人已经行至跟前,纷纷勒马,一时间马声嘶鸣,倒是引得不少人侧目。


    刘勘元手握缰绳,看看顾攸宁,看看顾越秋:“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


    顾攸宁和顾越秋忙见礼了,又说起此次过来给父亲上坟一事。


    刘勘元利索地翻身下马,径自将缰绳扔给身边侍卫,走到顾攸宁身边:“秋高气爽,既出来了,何必急着回去?”


    顾越秋见此,道:“殿下,小的记起家中还有要紧事,得先行回去,劳烦殿下看顾家姊,小的先行告退了。”


    顾攸宁:“?”


    刘勘元:“既如此,本王命人送你回去便是。”


    顾攸宁抗议地看刘勘元,刘勘元却是不由分说,顾越秋看也不看顾攸宁,径自上了马车,随着校尉离开了。


    顾攸宁:“……”


    刚才还和她温情融融的弟,说做她倚靠的弟,突然就这么跑了?


    第77章 秋意


    第77章秋意


    顾攸宁没想到自己弟弟就这么跑了,只留了她独自面对刘勘元。


    她咬着唇,鼓着腮帮子,有些气恼,偏生此时刘勘元道:“可要和本王同骑?”


    顾攸宁的心砰砰直跳。


    也不是没和这人独处,早在床笫间滚了好几遭,可不知为何这会儿却害羞起来。


    她红着脸,看着远处的红柿子林:“奴婢——”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奴婢了,已经脱籍了。


    该怎么自称?奴家?小女子?


    顾攸宁对这些称呼都不太习惯,最后竟直愣愣地道:“殿下,我不会骑马。”


    刘勘元便伸出手:“过来,本王教你。”


    顾攸宁想拒绝的,不过他很是不容置疑,她看了看四周围,随行的校尉尽皆低头,官道上其他人不知怎么也都散了,其实也没别人注意到。


    她到底大着胆子过去。


    刘勘元一直无声地望着她的,此时见她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突然抿唇一笑。


    他本就生得俊美,今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肌肤如玉,此时一笑间,风华潋滟,竟夺人心魄。


    顾攸宁一晃神,怔怔地看着,竟挪不开眼。


    最初觉得他生得容色殊绝,后来看多了觉得不过如此,但此时冷不丁一看,又觉格外惊艳。


    她正面红耳赤地看着,刘勘元突然扣住她手腕,稍微一带,便把她揽入怀中。


    顾攸宁微惊,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身形拔地而起,自己视线陡然抬高,再定睛时,人已经在马上了!


    她自是万万没想到,吓得攥紧他的臂膀:“殿下!”


    刘勘元手臂稳稳圈住她的腰,道:“怕什么?”


    话音未落,骏马已经扬蹄奔出,顾攸宁身子不由向后一仰,几乎惊呼出声。


    马蹄哒哒声中,风声猎猎,她紧闭着眼睛,心跳得厉害。


    她可从来没骑过马,突然就这样,太吓人了。


    这时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睁开眼看看?”


    顾攸宁简直想哭:“不要……”


    刘勘元见她这般,便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顾攸宁慢慢地适应了骏马的节奏,身子也能平稳了,她提着的心略松,揪着刘勘元衣袖,战战兢兢睁开眼。


    马在飞驰,她在往前,山在往后,路边的树木庄稼也都在飞速后移。


    她竟然在骑马。


    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前所未有的新鲜。


    此时自己被男人坚实的臂弯和胸膛环住,好像完全不必害怕。


    她开始有了兴致,好奇四处看,又低头看这慢跑着的骏马,马鬃在飞扬,很是飘逸俊美,这让她越发新鲜,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飞。


    她闭上眼,风吹过脸庞,她喜欢到想尖叫。


    刘勘元见她这样,知道她喜欢,便干脆把缰绳放在她手心里,自己握着她的手掌。


    缰绳很是粗粝,不过他的手却也很有力地包裹着她的,这种感觉很新奇,这是她从未碰触过的。


    如此畅快地骑行了好一会,刘勘元停下马。


    顾攸宁其实有些意犹未尽,刘勘元抱着她翻身下马,道:“你头一次骑,晚间时只怕会腿疼。”


    顾攸宁:“为什么?”


    刘勘元将骏马拴在一旁树上,道:“骑多了,会累。”


    顾攸宁:“可我现在没觉得累啊?”


    刘勘元略想了想,道:“往日你我在一处,晨时你不是会嘟哝腰酸腿疼吗?”


    顾攸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陡然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脸上通红通红的。


    她羞愤交加,软软地瞪他。


    骑马和床笫之事,能一样吗?


    刘勘元解释道:“都是一个道理,当时不太觉得累,过后会疼,除非日日操练,习惯了就不疼了。”


    顾攸宁听得这“日日操练”,红得脸上几乎滴血,只咬牙瞪他:“殿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好气,这么不正经。


    刘勘元看着她羞涩难当的样子,微挑眉,有些意外:“本王在说骑马,你想哪里去了?”


    顾攸宁:“你!”


    她不想理他了!


    ***********


    秋日的郊野,天是清透的,云是悠悠浮动着的,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早褪去翠绿,染上了红红绿绿的颜色,看上去清雅温静。


    顾攸宁和刘勘元一起走在草地上,竟觉这片山野是如此清旷温柔。


    适才她和自己弟弟一起扫墓时,似乎并没细看,如今却觉得格外美。


    这时刘勘元开口:“府中送的各样物件,都收到了吧?”


    顾攸宁低头,轻轻“嗯”了声。


    刘勘元:“可曾缺了什么?”


    顾攸宁:“不缺,送了好多绸缎料子,都是好的,我娘正和府中裁缝商量着,给我裁剪新衣裙。”


    刘勘元侧首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交领短袄,下面是烟青百褶裙,仅一支素玉簪绾住发髻,这样的她柔和干净,像是秋日的一朵小雏菊。


    他却想象着她穿上各样瑰丽衣裙的模样,像这秋日的山,枫红的,槐黄的,堆叠在一起,也一定很美。


    顾攸宁被他这样一看,心便觉被什么拨拉了下,酥酥软软的。


    他的目光悠悠长长,好像很是温柔。


    她抿着唇,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总是觉得他过于冷峻骄傲,她高攀不起,现在她脱了籍,也即将成为他的侧夫人,要名正言顺了,她觉得他好像温柔起来,软和起来了。


    这种软和丝毫不会损了他的威仪,反而犹如秋日的暖阳,只轻轻烘着人心,撩得心底一阵阵发痒。


    此时好像言语都是多余的,就这么并肩漫步,欣赏着秋日的静美,心里都喜欢得要命。


    这么走着间,刘勘元道:“你看那是什么?”


    顾攸宁顺着他所指的看过去,原来那边山坡间有些矮棘,枝上挂着熟透的野酸枣,野酸枣一个个朱红透亮,此时风一吹,便有酸甜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顾攸宁便来了兴致,要过去摘,刘勘元提醒说:“仔细些,有刺。”


    顾攸宁:“我当然知道了!”


    说着她将裙摆掖在腰间,过去摘野酸枣,野酸枣并不好摘,上面布满尖刺,一不小心便能刺到手,不过顾攸宁格外小心,很快便摘了一小把。


    刘勘元原本一直从旁看着的,此时他单膝蹲下,也一起摘。


    顾攸宁以为他自然不擅此道,没想到他不一会就摘了不少,顾攸宁掏出巾帕来包住,那巾帕都鼓鼓囊囊的了。


    刘勘元捻起一颗熟透的酸枣,细细剥去外头薄皮,径直递到顾攸宁唇边。


    顾攸宁有些意外,不过没拒绝,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含了进去。


    清酸微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她无声地望着他。


    他浅棕的眼眸深邃沉静,而就在他的身后,是一望无垠的秋日长空。


    顾攸宁想,这是最美的秋日,也是最甜的野酸枣了。


    ***************


    山脚下有一处茶楼,是木质的,看上去有些年月了,过往客人会在此歇歇脚,把牲口拴在路边树上,自己进去喝口热茶。


    顾攸宁有些犹豫地看刘勘元,她知道他这人挑剔,轻易看不上这等市井寻常店铺的。


    刘勘元:“你想喝?”


    顾攸宁:“你不想吧?”


    刘勘元:“本王可以舍命陪君子。”


    顾攸宁便突然有些想笑,只是一口茶而已,他说得仿佛天大的事。


    刘勘元却主动牵住她的手往里走,待进去后,径自上了楼,挑了临窗的座位,顾攸宁发现自这里倒是恰好将郊野风景一览无余。


    这时候店小二过来了,刘勘元看都没看,径自吩咐:“一壶青梧。”


    小二一听便笑着道:“这位爷好眼力,也懂门道,每年我们店里只这个时节有青梧,爷也是赶上了,小的这就给两位上茶。”


    顾攸宁听着,惊讶地看他。


    这种养尊处优的王爷,竟然对这种路边茶楼如此熟悉?


    刘勘元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淡淡地看过来:“别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顾攸宁脸红,哼了声:“殿下骗人。”


    刚才还说什么舍命陪君子,敢情是他自己要喝茶。


    刘勘元轻笑了下,这才解释说:“青梧茶,以秋梧荫下茶树上鲜叶焙制而成,这茶不算名贵,却讲究时令,须在秋高气爽时分,坐在这郊野的茶楼中品饮,才能合了滋味。”


    顾攸宁恍然:“怪不得叫青梧呢!”


    这么说着,那茶却上来了,茶盏并不是十分讲究,好在也细白细白的,茶汤是碧绿的,慢慢地品,确实可以品出些梧叶的清香,倒是有些意趣。


    这么品着间,刘勘元不经意地问起顾攸宁家中事,若是以往,她自然不太愿意和他提,今日却是不同以前,她也含蓄地说起来,这么说着,自然也提起顾越秋。


    刘勘元:“这腿可还有治?大夫怎么说?”


    顾攸宁:“请过几位大夫,无非是要慢慢地诊治,也没什么好法子。”


    刘勘元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年少有才,偏偏腿上有疾,这到底于仕途有碍,还是要寻良医,设法将病根除去。”


    顾攸宁听着心里一动,她知道这男人对自己弟弟上心了,是有些安排的。


    刘勘元:“隔几日,本王使人传孙如山过来,他专治骨伤,手段高明。”


    顾攸宁知道那位孙如山,老爷子八十多岁了,确实是骨科圣手,只是人家如今根本不出诊的,当下道:“孙御医年事已高,只怕——”


    她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不对了。


    是了,刘勘元是堂堂亲王,他一句话吩咐下去,那不再出诊的老大夫,只怕爬也会爬过来诊治的。


    这就是王爷,王爷做事和他们寻常人就是不一样。


    *******


    这一日两个人回城时,天已傍晚了,刘勘元陪着她一起坐在马车中,这马车格外宽敞,偌大的车窗竟然可以整个拢起,于是视野便格外开阔。


    马车缓慢走在官道上,伴随着马蹄哒哒声,车轱辘倾轧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攸宁坐在窗前,隔着软白的细纱帘看着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层层叠叠地铺展开,美得壮丽。


    她不免看得入神,正看着间,不经意间一抬眼,便见对面的刘勘元托着下颌,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当视线碰上时,他好像也有些意外,略别过眼去。


    顾攸宁怔了下,之后明白过来,垂眼,突然就有些想笑。


    刘勘元俊美面庞泛起可疑的红,绷着脸道:“你笑什么?”


    若是以往,顾攸宁必然是有些畏惧,不过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抓住一些什么,能摸清楚他的性子了,好像也有些倚仗了。


    这么想着间,恰好一阵秋风起,风掀起轻纱,几片芦絮飘了进来。


    顾攸宁便抿唇笑:“殿下,你发髻上怎么攒了一朵花?”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她面庞上仿佛有粉光在流淌,明艳无双,可她却笑得有几分淘。


    顾攸宁:“别动,看我帮你摘了。”


    刘勘元怀疑地挑眉。


    顾攸宁便凑过去,刘勘元没躲,没动,随她。


    顾攸宁指尖轻轻一拈,便从他发髻上捏下一团软绵绵的芦絮。


    她笑着对他道:“你瞧。”


    刘勘元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凝着她,那目光沉得仿佛盛了秋日的湖水。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耳根也有些发烫,低声抗议道:“干嘛?”


    刘勘元身形缓缓往前倾,一点点朝她俯下来。


    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容逼到眼前,呼吸交缠间,顾攸宁胸口突突乱跳。


    刘勘元声音很低很哑:“你发髻上也有一朵花,不过本王觉得这样也极好看。”


    说着,他垂下眼睑,略侧首贴上。


    此时,一行白鹭振翅掠过天际,男人身上清苦的茶香也侵袭下来,她的唇瓣被他含住。


    第78章 备嫁


    第78章备嫁


    那日的郊野之行于顾攸宁来说,自是充满了甜蜜,以至于连着两三日,寻常的日常都透着融融的甜意。


    其实这几日为了筹备这喜事,她也是忙得紧。她虽是进府做侧夫人,比不得正妃三媒六聘,但一应细软铺陈自然都是体面周全的,是以连着几日都在准备各样物件,


    这日王府鲁嬷嬷来了,却是提起,说是中秋这日要她进府一趟,一起用个膳,走动走动。


    这于礼节来说自然有些不伦不类,可她到底是王府奴籍出身,虽说脱了籍,但靠的也是往日主子的恩典,这会儿也不可能说不。


    她便和她娘商量了下,她娘道:“眼看着就要过门了,老太妃再是不喜,也拗不过殿下那边的意思,这喜事也不至于就此黄了,如今老太妃要见你,你去了便是。”


    一时又叮嘱顾攸宁:“你且记着,老太妃无论怎么说,你便装傻充愣,只当没听到,只要这喜事能保住,你便能熬出头,如今你若觉得没脸,只想想那孙奉安娘,往日你嫁那样的人家,还不是低声下气,这可是太妃娘娘,身份贵重着呢,咱怎么也得忍下这口气。”


    顾攸宁听着,反过来劝她娘:“娘,我心里知道,原本咱就是太妃娘娘手底下侍奉的,这会儿不至于就忘了本性,她怎么说都随她,我自然不敢有半句言语。”


    当仆妇的时候可以忍气吞声,没得这会儿要做夫人了,她却受不得气了。


    她不把老太妃当婆母,也不敢把刘勘元当夫君,权当自己当了一个好差,人家给银子给名分的,她自然好好熬着她的差。


    她娘看她想得开,也是满意:“还是我闺女豁达,这么想就对了!”


    当下又给她挑拣衣裙,因是过节,不好穿得太素净,但也不能太张扬,最后选了一件月白缠枝窄袖夹袄,下面配豆青细褶暗纹罗裙,花色内敛柔和,也不沾金银绣彩,如此看上去本分,但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到了第二日,便有王府嬷嬷和仆妇亲自来接,顾攸宁随着进去拜见老太妃。


    此时端王府后花园早已被收拾得一派锦绣,沿水厅搭起宽整的雕花戏台,笙歌袅袅中,满府灯火相映,一派的富贵雍容。


    她踏入抄手游廊,来到水厅前,其实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往日多少次拜见老太妃,可这次却很是不同,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好分寸,只能尽量不亢不卑的。


    老太妃虽并不待见她,可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今日过节,你好歹也凑凑热闹,开开眼界,省得日后出去被人耻笑小家子气。”


    顾攸宁自然恭敬地称是。


    老太妃便淡看了一眼,巧灵知道她的意思,命人搬来了一个绣墩子,要顾攸宁坐在下席的位置。


    顾攸宁也有些意外,她也曾经是福寿园的仆妇,知道在老太妃跟前,任凭谁都得站着,姜夫人和几位姨娘也没有坐下的道理,只能站着侍奉。


    可老太妃竟然命人给她备了绣墩。


    她有些受宠若惊,忙恭敬地谢过,这才敛着袖,退后,坐在了那绣墩子上,当然也不好坐踏实了,只略坐了半边,不过表示那么个意思罢了。


    可有这层意思,就截然不同了,意味着老太妃待她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奴婢,现在是正经座上客了。


    她最开始坐在那里还略有些拘谨,待到丝竹声自戏台侧厢悠悠扬起,她才略松快一些。


    这时候才留意到,面前案上摆着各样应时鲜果,还有五盘蜜食,诸如蜜海棠和油酥核桃等,前面大案上则有个月牙形的大木托架,上面是一个足足五斤重的大月饼,月饼上是彩绘月宫图,两旁又插了鸡冠花和带叶毛豆枝。


    而此时的戏台上,几位戏女水袖翻飞,开口便是绵长的唱腔,唱的恰是一出中秋应景的《蟾宫折桂》,老太妃漫不经心地听着戏,偶尔抬手捻一块桂花酥,每遇到出彩唱段,便笑着道一声好,又命人赏银子。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都在,她们都侍立在老太妃旁边,陪着说笑,不过那笑容有些勉强。


    待到一曲终了,这边正说着话,却听外面脚步声,刘勘元来了。


    顾攸宁一听他来了,越发低下头。


    她如今身份尴尬,脱了奴籍,却尚未正式入府封册,只以女客身份在此赴宴,这会儿她是多一眼都不敢看他。


    刘勘元今日着一袭浅灰杭绸直裰,并无繁复绣纹,只在衣摆绣几枝折枝丹桂,简便雅致,却也应景,他先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给老太妃请安,又说起适才宫中送来了各样节礼。


    顾攸宁听着他那意思,白日里老太妃也进宫了的,只是晚间回来在自家祭拜,这才在水厅设了家宴。


    刘勘元侍奉在老太妃身边,说了几句话,因中秋祭月素来没有男子祭拜的风俗,他便也先行回避了。


    顾攸宁自始至终低着头,不过即使如此,待刘勘元起身离开时,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地掠过自己,停顿了下,这才离开。


    她的心便怦怦地跳。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呢,这片刻间的视线停留,足以让她脸红心跳,羞窘难当。


    她只好自案上捧了冰镇蜜酿用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异样。


    谁知道突然间,便感觉哪里不对,一个抬眼看过去,就见老太妃身后的姜夫人正盯着自己,那眼神尖锐如针,嫉妒到简直仿佛要扑过来给她一巴掌。


    顾攸宁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她不想惹事,只想安分,便略颔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了。


    姜夫人见状,却是气得要命。


    自己便是庶出又如何,也是国公府的女儿,身份尊贵,可这仆妇呢,奴籍出身,嫁过那不入流的小厮,算是个什么东西,结果如今一个中秋宴,自己站着伺候,她却坐下来了。


    她坐着!她还用什么冰镇蜜酿!


    姜夫人气得啊,她努力想忍,可忍不下,她气得简直要哭了。


    一旁几位姨娘自也是心里不痛快,这个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看着别人穿金戴银坐上高位,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曾经在自己面前恭敬小心的奴婢,就这么飞上枝头,飞到比自己高的所在。


    大中秋的,就这么站着侍奉,小心翼翼的带着笑,拼命地讨好,累不累,当然累了,可现在一个昔日的奴婢,她凭什么就成为太妃娘娘的座上宾?


    这其中相对比较平和的也就是周姨娘了,周姨娘心里也难受,但她会开解自己,自己相貌平平,也没什么才情,能得如今这位子已经很好了,她犯不着和人比。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了,她觉得那几位的眼神若是针,她只怕早成刺猬了,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安分地坐在那里故作不知。


    待到宴席终于结束,她可以撤了,便恭敬地上前向老太妃辞行。


    老太妃这会儿心情正好着,看她的眼神也友善了一些,叮嘱道:“你素来颇有几分才情,心性瞧着也不算愚钝。王爷天性至孝,念你是从我这园子里出去的,待你便比旁人宽厚许多,还特意为你求了名分。你既得了这份恩典,更当静心自省,修身自持,往后入了王府,万事谨守闺阁本分,恪守三从四德,行事要端庄自持,不可轻狂散漫,这才不辜负王爷和我这番心血。”


    老太妃这番言语一出,虽略显苛刻,可顾攸宁心里却喜出望外。


    她知道这是已经接纳了的意思,且还把自己的名分直接说成“王爷至孝”,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呢。


    欢喜之余,她忙恭敬地深深一拜,郑重地道:“民女一定牢记娘娘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为激动,她的声音略显沙哑急切,老太妃自然感觉到了,倒是略有几分满意,颔首道:“今日过节,时候不早了,你也先回吧。”


    一时又吩咐底下人,将今日王府贡品诸物赏一些,命她带家里去。


    顾攸宁再次谢过,这才拜退,待退出花厅后,早有几个往日相熟的丫鬟仆妇凑过来,其中便有林禀忠媳妇。


    林禀忠媳妇羡慕地道:“往日只说你是个有福气的,谁想到竟有这天大的福分!”


    一旁众人更是艳羡,如今顾攸宁在太妃娘娘可是有绣墩子坐的,这是天大的体面,哪个能比!


    顾攸宁心里也是激动得很,她下意识还是把自己当奴婢看,还没从里面走出来,现在得了这体面,真是比喝蜜都甜。


    说话间,王府赏的物件到了,都是中秋应节好物,桂花月饼,搭配银丝桂花糕,莲子蜜藕糕,各样新鲜果品自不必提,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里面竟有一大匣子的螃蟹点心,有蟹黄烧麦,也有蟹肉银丝饼。


    须知螃蟹最重新鲜了,南方水运来的螃蟹,一船里倒会死去半船,一只活蹦乱跳的螃蟹于寻常人家来说就是奢侈,而端王府却不缺这个,甚至专门剔了新鲜螃蟹肉来做糕点,这糕点吃起来自然满满的蟹肉,鲜美无比。


    顾攸宁见大家伙都看得眼馋,便也每人分了一个尝尝,余下的带回家给她娘和她弟吃。


    到了家后,她娘连忙拉着她问起在王府的情景,顾攸宁都一一说了,她娘喜欢得连连点头:“极好,极好,我听着这意思,太妃娘娘是认下你了,等进了王府,也不至于太磋磨你了。”


    一时又道:“依我瞧,殿下对你实在是上了心,太妃娘娘今日对你这样,必是殿下暗地里下了功夫的!”


    顾攸宁听着,也觉有道理,一时想起那一日两个人郊野踏青的种种,心底更觉满足,浑身都暖融融的。


    她娘又把那蟹肉点心都收好,想着明早热热吃:“这个物件金贵,别看我在灶房做事,我却没吃过呢,至于其它的几样,留着明日用吧,恰好我请了咱们几位老街坊来给你打铺盖,到时候可以请了人家用。”


    顾攸宁自然赞同。


    所谓打铺盖,便是要寻了福寿双全的妇人来做喜褥子,顾婆子人缘好,平日里维护下不少人情,更不要说如今顾攸宁是要入王府的,是以专门请了街坊上最是有福的四位嬷嬷来家中做衾褥,图个吉利绵长。


    第二日一大早,几位老嬷嬷便来了,王府中也派了两个仆妇过来,其中林禀忠媳妇也来了,帮衬着忙前忙后的。


    顾婆子在院中摆一张梨花大案,铺着大红衬布,案头供一小碟桂花糖和两枚红蛋,又烧起一炷香,先焚香祷祝,求针线安稳,入府和顺。


    林禀忠媳妇则过去大门前守着,免得让人惊扰了,之后四位嬷嬷分坐四边,各拿了针线来打褥子。


    正忙着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很急很急的敲门声,林禀忠媳妇显然在拦着,便听到些许争吵声,以及女子的哭声。


    几位嬷嬷听了这动静,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喜,要知道打铺盖是绝对不许断针断线的,一旦线断便要重换,这便意味着缘分要断。


    顾婆子对顾攸宁道:“你去瞧瞧外面是哪个?可别让她进来冲撞了。”


    她闺女已经是二嫁了,这会儿如果针线再断了,回头这缘分又要换,这辈子未免太坎坷了,她可是不许的。


    顾攸宁刚要出去,林禀忠媳妇急匆匆进了院子:“是孙玉娥,非要见你,我和她说了这边忙着打铺子,她却说她们一家子都要被赶走了,实在没办法。”


    顾攸宁:“赶走?”


    林禀忠媳妇:“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我让红妮和来旺家的拦着呢,可她那样子,哭哭闹闹的,我瞧着外人看了也不像样,实在不行你过去和她说说?”


    顾攸宁:“行,我过去看看吧。”


    第79章 入府


    第79章入府


    顾婆子一听,顿时不高兴了:“她出了事,找我们求情做什么?”


    顾攸宁:“只怕她吵吵闹闹的,外人看着也不像样。”


    顾婆子:“管她呢!”


    说着,便喊了外面守着的仆妇,让她们把孙玉娥赶走,那几个仆妇听了自然不敢耽误,直接叉起孙玉娥就往外赶。


    孙玉娥见不着顾攸宁,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咱们怎么也是姑嫂一场情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好歹救我一救,我知道你如今要进府做夫人了,你随便说句话,便能救我一条命。”


    她这么哭闹着间,猛地又被人堵住了口鼻,免得出声惊扰了人。


    可这会儿大家才用过早膳,还没出门,此时听到这个,纷纷都探头往外瞧。


    顾攸宁意识到了,倒也不想落个难看,免得传出去仿佛她欺凌前夫一家子,便和她娘说了说,出去了。


    孙玉娥见到顾攸宁,跟见了救星一般,慌忙踢腾着腿,非要见顾攸宁不可。


    顾攸宁也就让仆妇先放了孙玉娥。


    孙玉娥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顾攸宁面前,哭诉着说起,原来前几日姜夫人说起自己丢了金钗,至今也没寻到,最近府中管事追查着,不知道怎么查出她在那个时节曾经进府,于是查到她头上,说是她偷了金钗,又查出她最近恰多了一笔银子,于是府中管事便认定是她偷了姜夫人的金钗换了银子,要把她一家子赶将出皇都,去郊野庄子上做活。


    孙玉娥哭着磕头道:“顾娘子,求求你,你定要信我,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附近街坊全都翘头看呢,听到这个,难免窃窃私语。


    顾攸宁望着跪在地上的孙玉娥,却想起她昔日嚣张的模样,她是家里的小姑子,小姑子自然是可以任性的,是要被纵着的,当婆婆的磋磨儿媳妇,小姑子便可以从旁上窜下蹦地戳火看热闹。


    谁能想到呢,风水轮流转,今日她竟跪在自己面前哭成这般?


    她心中复杂,不过说出的话却很冷:“你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去王府?”


    孙玉娥忙道:“原也是过去寻一个闺中好友的,只是说几句话,谁知道竟遇上这事。”


    顾攸宁:“你是去寻春慧吧?”


    孙玉娥愣了下,含着泪点头。


    顾攸宁又道:“捉贼捉赃,你既无赃,为何认定是你偷的?至于你说平白多出的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孙玉娥脸红耳赤,支支吾吾:“赃物自然是没有,至于银子,原是我素日积攒的,也不是平白得来的。”


    顾攸宁笑了笑,道:“你当我不知吗,春慧原是姜夫人房中的,你当日是去寻她的,你寻了她,姜夫人的金钗便丢了,之后你就平白有了一笔银子,这金钗不是你偷的,又是哪个?”


    孙玉娥一听,急得要命,待要解释:“那金钗——”


    她说到一半,陡然停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


    她进府见春慧,设法见到姜夫人,姜夫人定下金钗之计,自己得了赏银,丢金钗原是要拿住顾攸宁的,可顾攸宁非但没被拿住,反而一步登天要做王府夫人了。


    可金钗丢了总要有个罪主,恰自己莫名得了银子,于是偷金钗的罪名只能按自己头上了!


    她自然不敢供出姜夫人,更不敢说自己设法构陷顾攸宁,那样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少不得认下这偷金钗的罪名了。


    她这么一想,竟是万念俱灰,恨极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


    顾攸宁何尝不知这个,她心知肚明,孙玉娥的银子是构陷自己的好处费,可如今恰好可以作为偷金钗的佐证,事情由孙玉娥而起,如今恰好要孙玉娥吃个哑巴亏。


    至于那姜夫人,自然是逃过一劫,不过她觉得倒也不用怕,反正她要和姜夫人平起平坐了,以后日子长得很,她可以慢慢来。


    于是她望着孙玉娥,道:“你既无话可说,那自然是你偷的,你若偷了王府的物件,倒是来我这里求情,怎么有脸?况且,你我无亲无故,我又凭了什么帮你?”


    孙玉娥愣愣地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她不想离开皇都,不想去庄子,可她这会儿又去求哪个?


    周围人等看着这情景,也不免好笑,大家隐约猜到了,但不敢说破,一个个都只憋着笑罢了。


    **********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才知道事情经过,原来孙玉娥被拿住,要被赶将出去,孙奉安娘还特意设法求见了老太妃,想求一次情,谁知反而触怒了老太妃,老太妃一气之下,说她教女无方,要把他们一家子都赶出去皇都。


    顾婆子听着这个,蹙眉想了一番:“这孙奉安娘,可真是傻了,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太妃原本对自己女儿并不满,但碍于端王,也碍于皇帝那里也下了旨批的,便也只能认了,可她心里必然存着一股气。


    孙奉安娘去求情,只会提醒老太妃,你孙家的儿媳妇如今要做我儿的夫人了,而孙家只是寻常仆妇,是被老太妃踩在脚底下的蝼蚁,老太妃想起这个,自然没脸,一气之下便把他们一家打发了。


    顾攸宁听着她娘这么一番说,也觉得有理,一时不免想笑,这孙家母女两个也是撞了霉运。


    接下来几日,顾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入府的各样物件,顾攸宁又要忙着学王府的规矩,早将这事抛在脑后,谁知那一日,她才买了些针线回来,迎面却遇上一个,正是孙奉安。


    孙奉安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包袱,整个人看上去瘦了许多,不过人倒是比之前精神一些。


    他显然是在这里等着顾攸宁的,见到顾攸宁,忙道:“顾娘子,小的有几句话相说,敢请略停片刻,不耽误你多少功夫。”


    顾攸宁听着他这言语还算客气,便道:“你又要如何?”


    孙奉安忙道:“之前是玉娥不懂事,倒是来搅扰你,我们已经骂过她了,她是再也不敢了。”


    他看了一眼顾攸宁,生怕顾攸宁不耐,连忙继续道:“我们一家便要离开皇都,去庄子上了,临走前,我这里有一句话,非说不可,说了后,我心里才能舒坦,不然终究不能安心。”


    顾攸宁其实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可看他还算诚恳,且也知道些分寸,便道:“你我早也毫无瓜葛,但你今日既这么说,有什么话,你说便是。”


    孙奉安却沉默了,他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什么。


    顾攸宁道:“既如此,那我先走了。”


    孙奉安见此,心里一急,忙道:“往日,往日都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顾娘子,今日今时这般局面,倒是我咎由自取。”


    顾攸宁意外不已。


    她没想到有一日孙奉安竟说出这番话来,虽说她早不在意过去,可无论如何,此时她听到这个,对往日一切也可以释然了,至少他承认他的错处了。


    孙奉安红着眼圈拿下手中的包袱,低着头将包袱往顾攸宁面前送:“顾娘子,知道你大喜将至,我这里备了一点薄礼,不值什么,还望你能收下。”


    顾攸宁自然不想要:“倒也不必这么费心,你们既要去庄子上,乡间生计本就清苦,物件还是留着自己用,或者路上傍身。”


    孙奉安却执意道:“顾娘子,你我夫妻一场,今日缘分已尽,我也不敢再耽误你的前程,这份心意你且收下,只愿你入府后,得王爷垂怜照拂,早诞麟儿,往后一世无忧。”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顾攸宁最后一眼,便弯腰将包袱放在顾攸宁墙根底下,自己一个转身,匆忙就走了。


    顾攸宁想喊住他,可他走得太急,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这时恰好她娘出来了,她便让她娘拿了那包袱,想着回头设法还了他们。


    她可不想要他们孙家的物件。


    她娘打开那包袱,抖擞了抖擞:“哟,竟是一块上等素纱料子!”


    顾攸宁听着这话,愣了下,看过去,果然是一块素纱,轻软淡雅,恰和昔日她被老太妃赏的那一匹一样的。


    于是突然间,鼻子便有些发酸。


    她记起当时她得了赏,孙玉娥却执意要抢了去,要做百褶裙,竟是一点没给她留,当时孙奉安哄她,说必设法给她再弄一块来弥补她。


    没想到今日,他竟果然送了。


    顾婆子见顾攸宁怔怔地望着这素纱,隐约猜到了什么:“这孙奉安总算也做个人了……”


    顾攸宁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到底是道:“娘,这块素纱我原本想着送回去,可他们家要走了,他送我这个,我也猜到他意思,也不太想刻意要还了,但我若带着这个入王府,终究不妥,你就帮我收着吧,好歹也算个念想。”


    顾婆子连忙点头:“行,那我收着就是了。”


    **********


    入府的吉日定在八月底,入府前,顾婆子亲自为顾攸宁检妆,将各样物件都清点过,再用两重红绸大包袱将所有衣衾妆奁裹起,锁入樟木箱中,箱上贴一张红纸,由顾越秋亲自写上字帖。


    王府又遣了四位体面的嬷嬷前来,将做好的喜褥重新抖开,细细拂一遍浮尘,口中还念叨着 “身安心顺,府中无忧”,待念叨过后,这才叠得方方正正。


    待到吉时,外面早有软轿落在王府西侧角门,虽没有正妃大婚时那般热闹,不过也有鼓乐随着,很快便有喜婆婆来到大杂院前,要迎顾攸宁。


    顾婆子天不亮就起来,忙前忙后的团团转,这会儿总算到时候了,眼看着婆子们来迎了,她心里终于踏实了,可踏实后,一转身,眼泪便往下流。


    她的女儿啊,从小养大的女儿,嫁了,被人休了,这会儿又要高嫁,只盼着她能一切顺遂,再不必遭受什么磋磨。


    顾攸宁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上了软轿,轿子是六人抬的,轿前四名青衣仆妇各执一盏描银纱灯引路。


    顾攸宁上轿后,锣鼓声响起,附近街道都纷纷来看热闹,又有王府校尉率人沿路肃立避让,不许闲杂人等冲撞,这场面早已远超寻常人家娶亲,足够气派体面了。


    随着鞭炮声响,轿子起行,缓缓地自西侧角门处进了王府,王府中又有丫鬟仆妇抽空子过来瞧热闹,也有相熟的,在那里羡慕地嘀咕,有人也低声提起这就是昔日孙奉安家的媳妇,倒是被别人“嘘”了声,不许再提了。


    谁都知道,这顾家娘子是要进门做侧夫人的,那是何等的富贵,以后真是飞上枝头了,说不得哪日人家便是自己的主子,还是不要妄议得好。


    顾攸宁如今是戴着盖头的,看不见外面,但耳力却格外好,竟把外面都听得真切,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切仿佛一场梦,不太真切。


    就在这吹吹打打的羡慕声中,软轿顺着王府的主廊道往前走,走了约莫百余步,终于停在一处,顾攸宁便由两个丫鬟扶着下轿,并有四位衣着华丽的管事嬷嬷躬身引路,踏入院中。


    这处是清芷苑,就坐落在承晖院西畔,只隔了一道雕花月洞门。


    顾攸宁踏入苑中后,便听有乐声响起,又有鞭炮之声噼里啪啦的,她被依礼扶入房中,进了新房,这时便有谭嬷嬷领了四个管事嬷嬷前来,却是领了太妃娘娘的命对她教导的,她恭敬地拜了,仔细听着。


    最后终于,谭嬷嬷一行人走了,刘勘元进屋了。


    几位礼仪嬷嬷恭敬地向刘勘元道喜,顾攸宁坐在床榻边,安分地低垂着头,她感觉刘勘元往自己这边走来。


    她突然心跳得厉害起来,甚至有些近乡情更怯。


    旁边嬷嬷念了吉祥话,念了许多许多,念到最后,终于盖头被挑去,她便看到了刘勘元。


    烛火摇曳,红色织金喜纹锦袍的料子温润明艳,衬得刘勘元肌肤冷白如玉,白和艳红相撞,夺人心魄,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顾攸宁也是意外,她没见刘勘元穿红色,不知道原来男人穿红色可以如此艳美。


    她这么望着间,一旁几位嬷嬷全都笑起来:“新夫人,该用喜酒了。”


    这笑声中难免带了几分调侃,顾攸宁瞬间满脸通红,羞窘地低下头。


    这时,刘勘元自嬷嬷手中接过喜盏,递给顾攸宁。


    顾攸宁伸手,有些拘谨地接过来,一旁嬷嬷说着吉祥话,顾攸宁和刘勘元对饮了这一盏。


    这喜酒颇为清甜,带着些许桂花和青梅的甜香,顾攸宁一盏下去,只觉心都被浸在软腻腻的蜜糖中,又觉面颊隐隐发烫,身子也有些软绵绵的。


    她实在害羞,也不敢看刘勘元,只低着头。


    这时就听上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可觉得饿了?”


    或许是在陌生的所在,也或者是顾攸宁太过紧张,她觉得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这种微妙的感觉让顾攸宁越发紧张,甚至指尖都有些发抖。


    她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道:“……还好。”


    刘勘元好像停顿了下,才试探着道:“先用些膳食吧?”


    膳食?


    顾攸宁此时脑子混沌一片,反应了一会才看向一旁的膳食,各样热菜冷碟,自是精细得很,她忙了这一日,也顾不上吃什么,如今见到这膳食才觉饿了。


    她略点头:“嗯。”


    于是两个人便移步膳桌旁,顾攸宁其实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坐下,毕竟自己如今是侧夫人,按说可以坐,可又不知道是否妥当。


    她抬眸看向刘勘元,谁知刘勘元也在看她,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怔了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刘勘元抿着唇,似乎略有些紧绷,甚至……


    他耳朵尖那里隐隐有些发红?


    第80章 新夫人


    第80章新夫人


    她犹豫了下,道:“殿下,妾身侍奉殿下用膳吧?”


    当自己说出“妾身”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自在,又觉有些欢喜。


    兜兜转转,她纠结徘徊,可她到底做了他的侧夫人,可以在他面前自称妾身了。


    从奴婢到妾身,这于她来说,简直是脱胎换骨,是重新活一回。


    刘勘元却道:“不必,今日大喜,不必讲究那么多,你且坐下,一起用吧。”


    顾攸宁略福了一福,便也坐下,这喜案上各样膳食品种繁多,只冷盘就许多样,不过顾攸宁饿了这许久,又兼秋日天凉,看着那桂花糖藕什么的也有些吃不下,反而想喝些热乎汤食。


    她打量着这些膳食,就见那边有几样薄胎白瓷温煲,看上去是些炖汤?


    刘勘元见此,道:“尝尝看?”


    顾攸宁轻“嗯”了声,正要伸手打开,刘勘元却已经拿了一件银柄夹,稳稳将白瓷盖夹起,轻搁在一旁素白瓷碟上。


    顾攸宁看着他这番动作,他并没刻意如何,可在她瞧来,已经是格外优雅讲究。


    她有些脸红,若自己真用手去拿,显得多粗鄙啊!


    其实这些膳桌上的讲究,自己往日也不是没在老太妃那里见识过,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自来做又是另一桩,如今束手束脚的,便险些犯傻。


    好在刘勘元并没在意的样子,她便连忙拿了一旁的白瓷小盏,为刘勘元和自己各盛了一碗。


    这似乎是虫草炖乳鸽,上面一点油星子都没,汤色清亮,她略用了一口,好喝得紧。


    刘勘元又打开一旁的描红嵌银食盒,里面又有各样主食,顾攸宁也没胃口吃别的,只要了一个小碗米,米是珍珠米,莹白软糯。


    她小口小口地用着,又试探着尝了别的菜,有一道虾茸酿鲜茭白不错,还有红焖嫩鹿肉也好吃,炖得软烂,颜色也红亮。


    此时她也慢慢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看向对面的刘勘元,他略垂着眸子,无声地用着,动作优雅,不疾不徐的,看起来并不像饿了的样子,估计只是应个景。


    她正看着,刘勘元却道:“可合你胃口?”


    顾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刘勘元头顶简直长了眼睛,自己偷偷看一眼都能被他抓住。


    她只能道:“还挺好吃的。”


    刘勘元:“今日没怎么用膳?”


    顾攸宁:“嗯……一大早便起来梳掠,之后也忙,什么都没顾上。”


    中间匆忙塞过一个点心,可根本不顶用。


    刘勘元听着,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事,现在多吃点。”


    摇曳的烛火映衬着他俊美的面庞,顾攸宁只觉那双浅棕瞳仁里漾着浅浅的暖意,此时的他,好像褪去了素日亲王的威仪,竟有几分温煦的家常气,这让她生出一些错觉,仿佛两个人只是寻常人家夫妻。


    顾攸宁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于她来说终究是好事。


    她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抿唇笑道:“好。”


    刘勘元望着她轻轻抿出的那丝笑,目光变得无法移开,他良久地注视着她,毫不掩饰。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朵脸庞都开始发烫,她望着案上膳食,用很小的声音抗议道:“殿下,你怎么不用了?”


    她明明是在抗议,可话说出口,却软得仿佛蜜糖,简直是在撒娇。


    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她越发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在桌案底下。


    刘勘元就这么看着眼前的顾攸宁,彼此也算是熟稔了,他曾经捧着她的面庞亲吻,细细地亲过她脸上每一处,可是现在,他觉得她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红烛映衬下,她面颊和颈子都泛着粉红,仿佛白瓷上晕着一层娇艳的水粉,看上去娇柔如水,却又妩媚动人。


    他看着这样的她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早该把她纳入房中,让她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


    也是这时候,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昔日错过了什么。


    原来一个女子有了实打实的名分傍身,面对她该视作依靠的男人时,竟可以这般。


    她清甜,她柔顺,她仿佛一朵吐芬的花,一汪熟透的蜜,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是却让人一眼便明白,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会柔顺地迎接着他的采撷。


    比那娇美面庞更动人的是她此时的姿态,仿佛可以无怨无悔地奉迎和承受。


    而就在自己之前,那孙奉安竟早就享用过了。


    还有那什么张序,他见过吗?


    刘勘元捏着象牙箸,微微张开唇,让自己缓慢地吐出口气。


    之后他垂下眼,低声道:“先用膳。”


    先用膳?


    顾攸宁一边很小心地用着膳,一边想,有“先”便该有“后”,那“后”呢?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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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自然是鸳鸯绣被翻红浪了。


    锦褥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软帐是她自己悉心挑选的,就是在这倾注了她许多心血的锦帐内,她化作了一条鱼,一棵树,一条被滔天巨浪扼住的鱼,一棵在抗风暴雨吹弯了腰的树。


    他太过英猛,从未有过的,仿佛要讨债一般,尽情地施展着。


    她仰着颈子发出哭泣的声音,尽情地承受着那个男人强悍的力道。


    这一刻,或许也有些痛,可她心里只有欢喜。


    从那个连绵的春雨夜,她莫名和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从此后的每一次都是忐忑不安,是世人眼中的苟合。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笫间的愉悦会不会化作一把刀,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可是现在,她光明正大了,成为他的侧夫人了。


    名分实在是个好东西了,有了名分,她在抵死缠绵中的哭泣和低叫,都是理直气壮的,是名正言顺的,是外人只能羡慕而不敢说出半句指摘的。


    整整闹腾了大半夜才停歇,顾攸宁已经记不清后面了,只隐约记得刘勘元将她绵软的身子揽在怀中,似乎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


    他说什么了?


    顾攸宁冷不丁地醒来,茫然地睁开眼,身边锦被已经微凉,他竟已经起身了,不见了。


    她懵懵的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之后隔着一层锦帐,有个嬷嬷的声音在说话,说时辰到了,要侍奉她梳洗。


    她猛地意识到,是了,她才入王府,今日得去给太妃娘娘敬茶。


    她便略颔首,应了声,于是锦帐便被打开拢起来,外面门开了,两位年长嬷嬷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大家齐齐屈膝行礼。


    这时顾攸宁知道,其中年长的那嬷嬷姓齐,是清芷园的管事嬷嬷,至于其他的,都是以后侍奉在身边的丫鬟了。


    此时众丫鬟再次见礼,便都围拢过来。


    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并捧着各样物件,巾帛、香膏一应俱全,小心翼翼要扶她净面梳头,余下的则捧着叠得齐整的新衣,齐嬷嬷则立在一旁,叮嘱今日要见太妃娘娘的规矩。


    顾攸宁没被这么侍奉过,往常都是她侍奉别人,她不太习惯,但也克制住了。


    她想起昨晚的银夹柄,想着以后身份不同了,不能让人笑话。


    众丫鬟仆妇们一番忙碌,终于梳理妥当,又匆忙给她用了些早膳,便换上新衣,前去福寿园给太妃娘娘请安了。


    路上,齐嬷嬷还是低声交待着各样事项,顾攸宁自然都一一记住。


    如今她是侧夫人了,被安置在清芷园,而清芷园中会有各样丫鬟仆妇,她自是知道,以后她得先把这清芷园掌管好,不能落人口舌,这并不容易,只能慢慢来。


    这么想着,已经到了福寿园,齐嬷嬷再次叮嘱一番,这才进去福寿园。


    穿过抄手游廊,进去了正厅廊下,就见几个眼熟的丫鬟婆子,顾攸宁认出这是姜夫人并几位姨娘身边的,看来她们竟都在了,比她还早。


    那几个丫鬟婆子见了顾攸宁,有的恭敬地见礼了,也有的要笑不笑的。


    那笑容间的别有意味大家都懂,往日都是丫鬟,没什么差别,甚至你还不如我,凭什么今日我要向你行礼?就凭你会勾搭王爷吗?


    顾攸宁自然感觉到了,这些人不太服气。


    不过她只当没看到,如今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哪顾得上搭理她们。


    这时早有守在外间的丫鬟先行一步入内通传,不过片刻,巧灵便掀着绣帘快步走了出来,见到她倒是热切得很:“夫人来得倒是早,太妃娘娘也才刚梳洗了,正等着你呢。”


    顾攸宁也笑着打了招呼,便由巧灵引着踏入暖阁。


    暖阁内,一个夫人三个姨娘自然都在,站在那里侍奉着呢,老太妃则斜靠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正由丫鬟服侍着用一盏燕窝羹。


    顾攸宁往日见识过,知道她不喜这时候被人搅扰,也不多言,只略福了福,便站在一旁耐心等着。


    这么等着间,一个夫人三个姨娘的视线自然不着痕迹地扫过来,其中目光各异,周姨娘带着笑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姜夫人眼睛里仿佛长了一根针,陈姨娘撇着嘴,孟姨娘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顾攸宁也就随便她们看,她今日着了一身素雅青绫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不张扬,不夺目,既有分寸,也全了礼数,她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身份上,三个姨娘在她之下,她和姜夫人平起平坐,她自是不必担心。


    就在这时,老太妃一盏燕窝羹吃差不多了,又在丫鬟服侍下漱口,拭唇,并洗手……等等一整套的讲究下来后,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了。


    老太妃淡淡地抬起眼皮,看向顾攸宁:“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都没吭一声?”


    顾攸宁自然知道老太妃在给自己下马威,不过这都是应当应分的,是以她恭敬地道:“娘娘,妾身来给娘娘请安,因看娘娘用着膳食,没敢搅扰。”


    老太妃望着顾攸宁,心里格外复杂,以前她看顾攸宁倒也喜欢,一个家奴妻罢了,模样姣好,看着顺眼,带在身边也体面,况且是个心灵手巧的,比寻常仆妇更体贴妥当。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仆妇,竟然被自己儿子看上,还堂而皇之迎进王府做侧夫人了——


    老太妃心里气,但她拼命压下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没必要生这个气。


    她用挑剔的目光看着此时的顾攸宁,她只着了一身素色绫罗袄裙,温婉地站在那里,垂着颈子,低眉敛目的,倒也算柔顺。


    老太妃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若她生在高门,或者清清白白入府,看着确实比家里几个强百倍,她心里也舒坦,如今终究不太如意。


    可谁让儿子喜欢呢。


    她心知肚明,这儿子绕了八百个弯,就这么闷不吭声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是想正经给她一个身份的,事到如今,儿子事情已经做了,她也不想给儿子拆台。


    若母子两个斗起来,倒是让府中这几个姨娘在那里看热闹。


    于是她到底是略颔了下首,吩咐一旁巧灵:“敬茶吧。”


    顾攸宁听着这话,心里也略松了口气,她知道敬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认同。


    太妃娘娘这一关,她好像已经过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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