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玉镯
第81章白玉镯
一旁侍奉的都是最机灵不过的,见此自然明白,忙对外面一个眼色,一层层手势使出去,很快便见帘子挑开,一众丫鬟分两列鱼贯缓步而入,每人手中端一只描金朱漆托盘,托盘上有窑天青盖碗,也有巾帕等物。
顾攸宁早得了嬷嬷嘱咐,如今自然谨记,先屈膝行了端正大礼,对着老太妃深深一拜,之后才侧身自近前丫鬟托盘中取过茶盏,低首,将茶盏举至齐眉处,奉给老太妃。
她垂着眼,恭敬地道:“妾身谨奉香茗,祝娘娘福寿安康。”
此时一旁姜夫人和陈姨娘都拿眼盯着呢,要知道新媳妇敬茶,正是当婆母的刁难的时候,她们就想看老太妃如何为难顾攸宁。
不过这么看着间,就见老太妃略一抬手,竟从顾攸宁手中接过那盏茶。
姜夫人并姨娘们心里一沉,这是什么意思,竟然不趁机立规矩?
好歹得拿出点规矩吧?
可就在她们不可思议和期盼的眼神中,老太妃接过来茶,慢悠悠地用了一口。
虽只是浅浅地一品,可好歹用了,敬茶的礼已成。
姜夫人和姨娘们失望至极,她们白白期盼了半天,就这么完了?还没反应过来呢!
这时就见老太妃一招手,旁边巧灵亲自奉上一托盘,那托盘铺了织云软垫,上面放了一紫檀木小匣。
一旁丫鬟取起紫檀木小匣,按动上面的铜锁暗扣,小匣打开。
姜夫人和姨娘们自然知道,这是给顾攸宁的见面礼,会给什么?她们恨不得抻着脖子看。
顾攸宁其实也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没有刁难,没有立规矩,老太妃就这么把茶用了,甚至还要给自己见面礼?
她越发低着头,恭敬地等着,心却有些跳得快了。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戴着的,如今我年纪大了,不好戴进去了,我瞧着你这手腕纤细,倒是恰好适合你,便给你这个吧。”
顾攸宁忙深深一拜,道:“谢太妃娘娘。”
说着两手举起,恭敬地接了来。
入手时便觉凝润,带着些许凉意,待细看时,却是一只羊脂白玉镯,很是浑厚的料子,宽条的,大气端庄,关键这玉质也好,细腻温润。
她知道这是非常贵重的,不是凡品,当下受宠若惊,再次珍重谢过,才要戴上。
一旁姜夫人和姨娘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们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便知道这镯子不易得,宽,厚,凝脂如雪,这样上等和田羊脂玉,放眼王府内院都算得上顶尖绝品。
就这么给顾攸宁了?老太妃对顾攸宁这么大方?
姜夫人死攥着绢帕,心口又酸又堵,嫉妒几乎藏不住,孟姨娘目光黏在那玉镯上挪不开。
陈姨娘更是又羡又妒,她不理解,凭着自己这般花容月貌,怎么就没拢住王爷的心,反倒让一个嫁过人的仆妇比下去!
关键这仆妇还做了夫人,以后在自己之上了!
就在众人酸溜溜的目光中,老太妃打量着顾攸宁的手,却见十指纤匀修长,肌肤莹白,腕子犹如雪藕一般,和玉镯子交相映衬,好看得紧。
她看得喜欢,眉眼也舒展开来,笑着道:“这玉镯本是上等好物,可再好的物件也得配一双匀净好看的手才出彩,你这双手,这腕子,倒真真衬得住它。”
顾攸宁可以感觉到,老太妃是真心喜欢的,想来也是,老人家养尊处优,她平日就喜欢摆弄个花花草草的,身边的丫鬟全都是水灵灵的,如今见了这镯子佩戴了好看,便也心情好起来。
她便也抿唇笑了,道:“说到底还是娘娘这玉镯成色好。”
一旁陈姨娘听此,心里更酸了,看来老太妃还真接纳这下贱仆妇了!
她正想着,突然就听老太妃道:“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做什么?”
啊?
陈姨娘微惊,在喊她?
姜夫人和另外几个姨娘也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老太妃却吩咐道:“该你们敬茶了。”
敬茶?旁边孟姨娘一怔,她们还真要给顾攸宁敬茶?
姜夫人不安地开口:“妾身、妾身不必给顾娘子行敬茶之礼吧?”
老太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面色沉了下来,沉声呵斥:“什么顾娘子?规矩礼数你竟半点不通?”
姜夫人大惊,顿时慌了神,一旁贴身嬷嬷频频朝她递眼色,她却一时转不过弯,怔愣半晌,才猛地灵光一闪,幡然醒悟,连忙告罪:“是妾身失言嘴拙,这是顾妹妹,顾妹妹。”
老太妃这才颔首,吩咐几个姨娘:“这才像话,你顾妹妹刚入府,你们几个先依次上前,给你顾妹妹敬茶。”
姜夫人勉强松了口气,心想好歹自己不必敬茶,好歹自己不曾惹了什么祸事。
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老太妃对她动辄斥责,她每日惶惶不安,生怕又挨骂,其实只要自己不必挨骂,她便知足了,至于什么顾攸宁——
她不甘心地想,只能暂且随她了。
这边陈孟二位姨娘自然备受打击,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不甘,难不成真要她们给顾攸宁奉茶?这未免太羞辱她们了!
两个人正迟疑不前,一旁周姨娘却已经往前一步,含笑接了茶盏,对着顾攸宁浅浅一福,笑道:“顾妹妹请用茶,往后咱们同在府中,还望妹妹多多照拂。”
顾攸宁往日对周姨娘颇有好感,此时对方给自己敬茶,她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郑重地谢过,接了用下。
陈孟二位姨娘下意识看向老太妃,显然老太妃对此颇为满意,两个人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比不得姜夫人,当不了顾夫人,可当姨娘连敬茶都落后,回头得罪太妃娘娘也得罪端王!
她们不敢再多耽搁,慌忙紧随着上前,也要给顾攸宁敬茶。
孟姨娘也就罢了,低头安分地敬茶,甚至还笑着恭维了一句,陈姨娘敬茶时,一抬眼,便见眼前顾攸宁虽只着一身素色绫裙,可肌肤雪白,温婉矜贵,那气度竟浑然天成,不免一怔。
她自然知道顾攸宁,第一次见她时便起了防备之心,可想着不过是个家奴之妻,也没太当回事,之后那次巡夜,顾攸宁被自己府中嬷嬷羞辱了,自己依然没看在眼里,便是当时王爷出手相救,她也以为赶巧了。
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卑贱的仆妇,竟独得王爷恩宠!
想到这里,她心头猛地一震,莫非早在那时,二人便暗生情愫?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开始的?
就在这各怀心思中,一轮敬茶总算行完,老太妃端坐在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今日礼数已全,往后便是同处一府的一家人,姜氏到底比顾氏来得早,又掌着家中庶务,当宽和容人,不可心存偏狭,事事计较,你们几位姨娘,也要守好本分,和睦相待,少生闲气,少传闲话。”
众人自然低头称是。
老太妃又对顾攸宁道:“你初来乍到,往后同诸位姐妹一处,凡事要宽厚谦和,平日里尽心侍奉王爷,体贴他在外操劳辛苦,温顺知礼。”
顾攸宁也连忙应着,她心里明白,自己进门第一关算是顺利过去了。
正想着间,就听外面传来声响,又有丫鬟来报,却是刘勘元到了。
大家一听,顿时精神起来,眼神全都往外瞟。
顾攸宁不敢看,她依然安分地低着头。
很快刘勘元便挑了帘子进来,他扫视过厅中,视线略停在顾攸宁身上,见她温婉地垂首立着,便也略安心。
当下迈步上前,先给老太妃见礼,又问起诸事可还顺利。
老太妃没好气地道:“能有什么不顺利的,不是今日朝中忙着吗,怎么眼巴巴地回来了,怎么,是不放心吗?”
刘勘元道:“母妃说笑了,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今日露重,儿子生怕旁边人不知体贴,忘记给母妃添衣,所以特意早早回来。”
老太妃好笑至极:“亏得你也学会编这种瞎话了!”
不过好听的话自然听着人心里高兴,老太妃心情显然也不错,笑着道:“我也累了,你们也不必在我跟前戳着了,都回吧。”
老太妃这话一出,众人自是依身份先后拜别,待出去时,顾攸宁按照规矩是和姜夫人并行,她和姜夫人之后是几位姨娘。
还没出福寿园,姜夫人眼神往顾攸宁腕子上瞟了一眼,此时晨光洒下来,落在玉镯上,那玉镯子简直仿佛一抹晴雪,衬得手腕越发莹润,竟比在厅中看时更惊艳了。
这样品相的玉镯子她只在安国公府时见过,还是安国公夫人戴着的,自然也不会给她戴,她只能看着。
她费尽心思,才终于设法入了端王府,本以为有一日可以取代她那嫡姐姜令仪的位子,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顾攸宁,一个昔日奴婢,竟爬到她头上了。
这时周姨娘恰笑着和顾攸宁打招呼,又说以后凡事得多关照着,顾攸宁便也和大家说话,温言软语的,乍看之下也是一团和睦。
姜夫人受不住,忍不住酸溜溜地道:“顾妹妹才进门便得了太妃娘娘的赏,我们几个虽来得早,可熬油费火地熬着,也没见个好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到底是奴婢出身,往日做些粗活的,哪里见过这么好的镯子,只怕也不知保养之道,回头妹妹可别客气,我那里别的没有,镯子却是多得很,所以对镯子保养之道倒是略通一二。”
顾攸宁听此,道:“多谢姜姐姐好意,不过倒也不必了,晨间殿下已经嘱咐过,说是我初来乍到的,诸事不懂,由齐嬷嬷帮着料理诸事,我想着,这些由着齐嬷嬷去办就是了,没有自己操心的道理。”
她望着姜夫人的眼睛:“怎么,姐姐往日都是自己打理吗?”
姜夫人怔了下,顾攸宁这话,既显摆了她由王爷宠着护着,又反手给她将了一军。
她扯唇,不屑:“这些收纳养护一事,自有底下人来做,哪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一旁孟姨娘忙打圆场:“姜姐姐也是好心提点,倒也没别的意思。”
陈姨娘却轻笑了下:“这才刚进府,仗着殿下的宠,便狂得没边了是吧?”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哪个狂了?怎么没边了?”
大家一愣,全都怔在那里,待看过去,却是刘勘元。
他比大家出来的早,原以为他走远了,谁知道竟然去而复返?
陈姨娘顿时尴尬得要命,忙见礼,解释道:“殿下勿怪,原只是姐妹间开个玩笑。”
刘勘元:“哦,是开玩笑吗?”
顾攸宁此时也懒得和她们几个计较,自己才入府,没必要这时候就招惹,来日方长。
她便道:“殿下,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妾身也不会当真,更不会往心里去。”
刘勘元略颔首,却是道:“你们须时刻谨记尊卑礼数,往后再这样失了分寸,没上没下,自有府中家法,这次权且记下,下不为例。”
陈姨娘心惊胆战的,连声说是。
刘勘元这才看向顾攸宁:“随本王过来。”
说完迈步就走。
顾攸宁连忙小碎步跟上。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看着这情景,面面相觑,她们隐隐感觉,没指望了。
原来就没分到过,以后更不可能,为今之计,还是多把心思用到老太妃这里吧?
第82章 新婚燕尔的
第82章新婚燕尔的
走出福寿园后,刘勘元便略停下脚步,顾攸宁快走几步跟上,于是两个人并行。
并没说话,但他慢一些,她稍快一些,倒是恰恰好。
两个人穿过月牙门,走过前面夹道回廊时,这道路略有些狭窄,顾攸宁下意识想慢下来,跟在他后面走,可他见她慢,便也略放慢了,顾攸宁见此,便依然和他并行。
可这夹道实在不宽,以至于他宽大的袍袖时不时擦过她的手腕。
顾攸宁觉得自己手腕有些痒,侧首看他,因为距离太近,他身形高,只看到他的侧脸,他薄薄的唇抿着,看上去略显冷峻。
她便觉自己很好笑,他四平八稳波澜不惊,自己在这里却想前想后。
这时就刘勘元却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顾攸宁脸上一红。
刘勘元淡淡开口:“如何?”
顾攸宁略怔了下,才明白他意思,便回道:“太妃娘娘慈祥宽厚,待妾身极好,还送了妾身玉镯子。”
说着,她略抬起手腕给他看。
刘勘元扫了一眼:“这镯子倒是配你。”
顾攸宁笑道:“太妃娘娘也这么说。”
她对这一切太满意了,平心而论,若自己在老太妃那个位置,都未必比老太妃更包容宽厚,是以此时的她心里感激得很。
这话说完,刘勘元便不再言语,两个人这么无声走着,顾攸宁便觉有些怪异,总该说点什么吧?
于是就在两个人走出夹道,跨过一处门槛时,她仿佛很随意地开口:“殿下今日忙得紧?”
刘勘元听此,挑眉:“昨晚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啊?他说什么了?
刘勘元很没办法:“你当时还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顾攸宁:“……”
她脸红:“可能妾身当时已经迷迷糊糊的了。”
刘勘元:“本王说早点睡吧,你还说不累。”
顾攸宁:“?”
她有些心虚,忍不住小声问:“妾身还说什么了?”
刘勘元侧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搂着本王不放开,非要趴在本王怀中,本王不许,你非赖着。”
顾攸宁疑惑地看他。
刘勘元一本正经地道:“三更半夜,没个正经,非礼本王,要亲,要抱,险些耽误了本王今日早朝。”
顾攸宁不敢置信,一时竟无言以对。
*******
回到清芷园时,刘勘元引着顾攸宁,给她大致提起此处的布局:“这几间是主院正寝,往后你日常起居都在此处,东侧暖阁冬日煨炭,可供午后闲坐看书,西侧耳房是更衣储衣之处,后院分出两处偏屋,一间是管事嬷嬷值房,一间备作小客堂。”
他淡淡地嘱咐道:“日后若有亲近女眷来访,便在客堂相见,不必往福寿园去应酬。园后开辟了一方小圃,可种些花草消遣,你这里因新开的,并没小厨房,不过你日后若要什么,可以和承晖院的厨房说一声。”
他这么说着,见她吭都不吭一声,疑惑看过去,却见她明显心不在焉,便微挑眉:“嗯?你听没听本王说话?”
顾攸宁依然在琢磨着刘勘元刚才的言语,她会对刘勘元说这种话,做这种事吗?难道她梦游?她过去和孙奉安在一块时也会这样吗?
此时突然听刘勘元这么说,也是怔了下。
刘勘元看她懵懵懂懂的样子,道:“在想什么?”
顾攸宁犹豫了下,到底是问:“殿下,昨晚妾身还说什么了?”
刘勘元:“不记得了。”
顾攸宁,费力想着:“妾身却想起来了。”
刘勘元不动声色:“你想起什么?”
顾攸宁捕捉着刘勘元细微的神情,缓慢地道:“妾身似乎说——”
她突然一笑,道:“殿下骗人!”
刘勘元略挑眉。
她笑着道:“殿下骗人,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钻他怀里赖着,什么要亲要抱,都是假的!
刘勘元默了一会,之后垂眸,自己也笑了。
顾攸宁越发肯定了,几乎想跳脚:“殿下太过分了,竟然这么编排妾身,妾身才没有呢。”
害得她在那里忐忑了好一会。
刘勘元却抬手,径自拢住她的手腕:“过来,本王带你去看看这边厢房。”
顾攸宁还是有些恼,便有些气鼓鼓的,不过待跟随刘勘元进了厢房,见到房中布置,却是瞬间眼前一亮。
这处厢房并非寻常待客之用,竟是一间雅致的书房,一色的紫檀木书架,临南一面全开雕花棂窗,此时晨光毫无遮挡地洒入,铺满了半室暖光。
而就在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靠墙设了一张软藤卧榻,铺着薄绒垫,旁边安置了小几,可算是清雅素净,她瞬间心花怒放。
往日她也曾在诒晋斋读书,那样的书斋于她来说不过是繁琐日子中的一些光亮,可现在她竟要拥有这么一处书房!
她不敢置信:“这是给妾身用的吗?”
刘勘元:“也不全是。”
他看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惊喜,解释道:“若方便时,本王或许也会在此。”
顾攸宁便忍不住想笑,她好奇地走过去书案前,摸摸那里摆着的素白瓷笔筒,又摆弄下松烟墨,简直是爱不释手。
刘勘元从旁,略负着手:“以后清芷园的诸般琐事,便由齐嬷嬷协着你料理。”
顾攸宁忙点头:“嗯,齐嬷嬷性情稳重,做事细致,妾身放心得很。”
刘勘元看着她,突然道:“之前你和姜夫人几个说什么了?”
顾攸宁此时又拿起旁边一砚台来瞧,此时听着这话,不太经心地道:“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后宅妇的家常话。”
刘勘元:“没说什么?你没提起本王吗?”
顾攸宁一怔,疑惑地看过去,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些期待,仿佛在等着自己说什么。
顾攸宁懵懵地想着,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向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显摆,说晨间刘勘元嘱咐过她什么什么,其实当时她故意胡诌的,不曾想被他听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视线飘了飘,抿唇,声音很低地道:“妾身倒是提了……”
刘勘元看她这心虚的样子,轻哼了下:“算你识相,竟还记得昨晚本王说过的话。”
顾攸宁:“……”
原来他昨晚和自己说起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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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刘勘元陪着顾攸宁用了午膳,午膳是齐嬷嬷带着几位丫鬟亲自服侍的,用过膳,齐嬷嬷带着众丫鬟正经地见过顾攸宁,并大致介绍起清芷园奴仆的情况。
齐嬷嬷管着院里众奴仆丫鬟,并一应月例和采买,另有四名小丫鬟贴身服侍顾攸宁,其中两名专管梳洗妆饰,两名打理书房和茶点,其余丫鬟负责洒扫,又有三五个粗使丫鬟在外面听使唤,由林禀忠媳妇掌管着。
说到最后,齐嬷嬷恭敬地道:“眼下这些人都是细细筛过,心性老实,断不会在外搬弄是非,夫人只管安心使唤,若有不顺心意的,直接打发出去便是。”
顾攸宁素来都是做奴婢的,哪做过主子,此时听这话,也只想着慢慢学,等上手了再说。
一时这齐嬷嬷退下,又有丫鬟奉来了茶点,这会儿入秋了,阶前两株金桂开得正好,黄澄澄的,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桂花的甜香便弥漫开来。
刘勘元便命人将一张素面梨花木小几安置在临窗雕花棂畔,两人坐在窗前,正好赏着院中秋色。
顾攸宁最近颇学了一些规矩,也试着为刘勘元斟茶,刘勘元接过来,慢慢地品着。
刘勘元这么用着,突然抬起眼皮问道:“昨晚本王叮嘱的其他事,你可记得?”
顾攸宁不敢编瞎话,只能老实承认道:“……不太记得了。”
刘勘元手中擎着茶盏,看着她那本分的样子,不觉微微一笑,之后才道:“原也不是什么紧要话,只是提点你一句,如今你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周遭人情往来,自然跟着变了模样。往日里一处说笑、不分高低的姊妹,现下再相见,便不能同从前一般平起平坐,难保旁人心中生出落差,甚至暗自郁结。”
他顿了顿,才道:“往后待人处事,件件都要多留心眼,拿捏好分寸。”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话,一时也是意外,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
她知道他说得是对的,其实她现在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让她说,她也说不上来,更不知道如何处置,他却一语道破了。
她忙道:“以殿下之见,妾身该如何拿捏?”
刘勘元看她瞬间坐直了,又认真又恭谨,简直仿佛一个好学的学子,他无奈挑眉:“原也没什么绝对的应对之道,待人本就各有分寸,有的人心里拎得清高低本分,有人始终看不透自身处境,你如今已身处夫人之位,许多事可自行裁决。”
顾攸宁听着,心里更觉茫然,只能点头称是。
刘勘元看她如此,便又道:“你往日喜欢往诒晋斋走动,和女吏舒娟熟稔,那舒娟倒是一个本分的,也知分寸,你若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时常走动走动。”
顾攸宁一想也对,顿时笑了:“这样也好,如今妾身既入了王府,是不是可以随意出入诒晋斋了?”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道:“是,不过你不必急于过去,晌午后,先让舒娟过来见你便是了。”
顾攸宁顿时明白他意思,自己是夫人,舒娟是女吏,头一次见面要有个尊卑。
她不太适应,不过还是点头:“好,妾身知道了。”
刘勘元慢慢地品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风景,院墙处有几株梧桐,天凉了,偶尔便有枯卷的梧桐叶打着璇儿落下,最后落在青石板上。
此时秋浓,茶香,人正惬意。
他吩咐道:“晌午后本王有些事要处置,今日会回来晚一些。”
顾攸宁听着这话,明白他意思,今晚他还会来,要她等他。
她低头,小声道:“妾身知道了,会等着殿下。”
其实这会儿,她想问问他张序的事,但心里也明白,得挑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会儿问,这会惹他恼呢。
第83章 安置
第83章安置
送走刘勘元后,顾攸宁略舒了口气。
说她不喜欢刘勘元是假的,可刘勘元是王爷,也是她的新夫君,给了她名分,让她一步登天,所以在他面前,她其实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他走了,她这才放松下来,先好奇地东看西看,这房舍,这院落,越看越喜欢,喜欢得甚至转圈。
要知道她自小长在大杂院中,很小时是和父母弟弟一处睡的,待稍微大一些,她爹才勉强在房舍中隔出一处来权做她的卧房,其实房中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待到嫁给孙奉安,看似宽敞了,可公婆小姑子一双双眼睛,她连喘口气都难,日子依然憋屈,可现在,她竟拥有了自己的住处,这可是独属于她的院落呢,听他那意思,她可以随意打理,还可以在后院种些花草?
她这么一想,顿时来了精神,脚步轻快地绕到房后,过去后,不觉眼前一亮,当时刘勘元语气随意,她只以为是一小块荒地,杂草丛生那种,不曾想却大出意外。
这花园并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妥帖,顺着院墙便是抄手游廊,廊道上铺着木地板,廊边安着美人靠,夏日时可以在这里凭栏喝茶赏花什么的。
花园中错落着几处花畦,种着桂香、山茶和素心腊梅,边角叠着玲珑湖石,一旁甚至还引了一脉细流,最妙的是,墙角处有几株细竹,此时入秋了,疏影横斜,随风而动。
顾攸宁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盘算着,眼下先不必动,可到了开春时候,可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背阴的角落辟一方小圃,种兰花秋菊之类,而廊下两侧空置的花架,来年寻些木香凌霄盘绕上去,再顺势搭一处秋千,天气好时她可以坐在这里玩。
她当即便唤来齐嬷嬷细细问起,齐嬷嬷自然没有不赞同的,忙把她的想法记下来:“这些花样我都好生记着,改日便往府里管事处回禀,等到来年开春采办花木物件之时,一并替夫人置备齐全。”
顾攸宁听着,越发畅快,她原本只是提提,没想到就可以办成了,她惊喜之余,越发明白,这就是名分,王府夫人的名分有了,许多事真就是轻松一句话,这种舒畅轻松是往日的她想都想不到的。
正想着间,便见林禀忠媳妇跑过来了,嚷嚷道:“夫人,诒晋斋的舒娟姑娘来了,我让她先在那边等着呢,你看看要不要见?”
她这么一嚷嚷,齐嬷嬷便侧首,看了她好长一眼,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林禀忠媳妇愣了下,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莽撞了,忙收了声:“夫人,奴婢是来传个消息的。”
顾攸宁道:“先把她引到花厅,我这就过去。”
林禀忠媳妇得了令,自去说了,齐嬷嬷先陪着顾攸宁回去房中,这么走在廊上时,顾攸宁感觉到齐嬷嬷的沉默,她自然留意到之前齐嬷嬷对林禀忠媳妇的反应。
她便想起刘勘元的话,他这个人话并不多,既这么说了,自是有缘由的。
其实回想着林禀忠媳妇素日的言语,好像从那晚中秋时就有些迹象了,她对待自己过于随意了,并没有摆清楚尊卑之分。
对于这件事,如果单论顾攸宁自己,她并不在意,毕竟是往日相熟的,没必要讲究那么多,可她也知道,她如今是端王府侧夫人,既然在这个位置了,她就不能出格,必须尽量维护着这个位置的体面。
若林禀忠媳妇可以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那以后其他仆妇丫鬟只会轻看自己,或者说她们只会更加觉得,自己原也只是一个奴婢,和她们是一样的。
她略想了想,也就对齐嬷嬷道:“嬷嬷,我初入府中,诸事生疏,往后一应大小事,都要多多仰仗嬷嬷费心打理。府里上下人等,也得有劳嬷嬷代为管束调度,日后我行事若有不妥当之处,或是底下人有疏漏懈怠,嬷嬷只管放开了管教,不必顾忌我。”
齐嬷嬷听了这一番话,倒有几分意外,忙恭恭敬敬屈膝福了一福,方回话:“夫人能这般体恤,奴婢心里反倒踏实了,奴婢知道夫人心善念旧,只怕遇事念着情面,对底下人太过宽纵,反倒失了规矩分寸,是以确实有几分顾虑,如今夫人既这般吩咐,奴婢往后一定秉公管束,不敢松懈。”
顾攸宁听着,到底也放心了,当下进了花厅,由丫鬟侍奉着盥洗过后,这才命人引了舒娟进来。
舒娟是府中女吏,并不同于一般奴婢,是以顾攸宁以礼相待,起身见了。
舒娟连忙拜了拜:“小女子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顾攸宁帮托住舒娟:“舒娟妹妹客气了,不必如此多礼。”
舒娟便笑道:“夫人如今身份和之前不同,该遵的礼还是得遵着。”
这时底下人上了茶,顾攸宁请舒娟坐下,舒娟却并不坐,依然是站着说话,她自然是为顾攸宁高兴,如今除去奴籍,且进了王府,算是彻底改命了。
说话间,舒娟也提起过往,一提这个,她便沉默了下,之后有些愧疚地低首:“夫人,今日今时,小女子必须向你承认——”
她犹豫了下,才继续道:“其实早先时,小女子是受了殿下之命的。”
她说得含蓄,不过顾攸宁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对自己格外的照拂,留自己抄书,以及书斋中的燕窝汤,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寻常女吏能做到的,说到底诒晋斋是刘勘元的诒晋斋,不是她的,她只是代为掌管罢了。
当下她也就道:“其实也是我愚钝,早该知道的。”
舒娟听此,自是愧疚,忙屈膝一拜:“夫人千万别因此心生芥蒂,当初殿下原是体恤你,才特意嘱咐小女子多留心照料。其实最初见了夫人,小女子心中便十分钦佩,生了亲近之心,平日里对夫人也是一片赤诚,并无半分虚情假意,还望夫人宽宥。”
顾攸宁其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要知道最初顾越秋还怀疑过舒娟,可她一门心思相信舒娟,还为这个和顾越秋吵,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傻了。
可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舒娟,她身为女吏听令行事,她也确实帮了自己。
于是她到底笑着道:“舒娟姑娘说什么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舒娟听那句“姑娘”,心里多少也明白,她们之间只怕回不去过去那般亲昵随意了。
她想起过往两个人的亲近,也想起顾越秋,心里竟有些凄凉,眼圈泛红。
可她到底压下来,道:“谢夫人宽宏大量。”
顾攸宁看她这样,想起往日她对自己的诸般照拂,倒也不忍,便挽了她的手道:“快别这么说了,你瞧我如今初进王府,诸事不通,也没什么倚仗,若有个什么事,我还得找你请教呢。”
舒娟忙道:“夫人有什么要问的,随时唤小女子过来便是。”
两个人便笑着说了一会话,说着说着,顾攸宁突然便觉也没什么意思,或许舒娟也感觉到了,便要告辞,顾攸宁便也亲自送出去,目送她出去院子。
而舒娟这边,离开清芷园后,走在这王府中,慢慢地停下脚步,她怔怔地望着一旁秋日凋零的草木,不免怅然。
其实整件事并没有哪个错了,可此时的她心里却难受起来。
她并不愿意承认,一切并不只是因了顾攸宁。
而就在此时的承晖院,刘勘元正唤了顾越秋过来。
他之前见过顾越秋一次,少年生得清俊出尘,眉眼轮廓间竟有七分顾攸宁的影子,一身才情更是难得,他早有了提拔重用的心思,只是碍于他身份低微,纵有心提携,也寻不到合适由头调遣任用,只得暂且搁置。
如今他把顾家除了奴籍,可谓是一举两得。
茶水氤氲中,他和顾越秋一番细聊,也问起他日后的打算,此次问话,比起头一次来自然多了几分随意。
毕竟这是顾攸宁的弟,侧夫人不是明媒正娶的妻,顾越秋不算正经小舅子,可也有那么一些意思在,他对顾越秋自然存着一些长辈或者长兄的心思了。
此时的顾越秋其实也多少感觉到了,眼前的端王并不像往日那样威严,反而颇为亲和,他知道这都是因了自己阿姊,便也坦诚地道:“小的原为王府家奴,全仗殿下提携,才得以除了奴籍。如今殿下既肯为小的指了前途,小的拼尽全力也在所不辞,断不敢有半分辜负殿下托付。”
刘勘元望着眼前这少年,淡淡开口:“本王知道你才情过人,饱读诗书,骨子里难免有几分清高,如今本王若对你委以重任,你扪心自问,是否会疑心自己是仗着你阿姊的渊源才有出头之机?如果世人以此诟病嘲讽你,你又作何打算?”
这话问得锐利,顾越秋沉默片刻,才道:“殿下并不是徇私忘公之人,若是委小人以重任,自是因了惜才,而非单单因裙带瓜葛,若只是看阿姊情面,只需给小人一份闲差便可,况且,小的虽然年少,但也自认不是不堪重用之辈。”
他这话缓缓道来,倒是从容笃定,虽有些谦卑,但又透着少年傲气,听得刘勘元意外。
顾越秋恭敬一拜,继续道:“小的苦读诗书,只求能得机会施展抱负,阿姊情分不过是一个契机,若世人不懂,却对小的非议嘲讽,那又如何,不去在意便是了。”
刘勘元心中自是赞赏,年轻人有傲气原无可厚非,只是顾越秋年岁尚浅,心思却如此通透周全,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他打量着眼前的顾越秋,道:“不过本王还有个问题。”
顾越秋:“殿下有什么,尽管问便是了。”
刘勘元略沉吟了下,才道:“你往日恃才傲物,目无下尘,如今却为求前途心性大变,却是为何?”
顾越秋愣了下。
他抬眼看过去,刘勘元正静静看着他,浅棕色眸子并无太多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年少,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端王这样的人眼中,简直一眼看透。
他也就不隐瞒,坦言相告:“自小外人都说我才情出众,以后必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出身奴籍,更可惜家中接连遭遇不幸,我已年有十七,却不能孝父母,更不能护长姊,阿姊先前遇人不淑,我也只能这么空空看着,根本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道:“幸好得殿下厚爱,将阿姊纳为夫人,可我何尝不知,阿姊出身卑微,在这王府后宅中毫无倚仗,如今阿姊使我脱奴籍,我为什么不能折下腰,拼得一个前途,将来也好为阿姊撑腰?若我一味端着傲气,那才是迂腐愚蠢。”
刘勘元越发意外,他望着眼前这少年,打量了许久,才点头:“极好。”
他能想得这么通透,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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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越秋自承晖院出来时,天竟有些阴了,风低低地出来,带起一些凉意。
他看着一旁的清芷园,其实想过去看看,看看自己阿姊。
可到底想着她初初进府,诸事忙碌,而自己的前途还未曾彻底定下,这会儿去见她,白白让她提心罢了,便想着干脆不见了。
他缓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虽依然有些拐瘸,可却走得稳当。
他想起端王的话,心里有些发热,他的腿兴许能治好,他的前途也大好,他觉得未来可期。
正想着间,就见前面一个身影,倾倾袅袅的,就那么立在萧条的花木旁。
是舒娟。
他略抿了抿唇,便要改走别的路,谁知舒娟一抬眼,恰好看到他了。
第84章 期待
第84章期待
天似乎开始阴起来了,也许要下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遇到这种阴雨天,顾越秋便会觉得胸口发闷,也会觉得自己腿上旧伤隐隐发痒。
而此时,这种胸闷来得尤其强烈。
他抿了抿唇,挪开了视线,躲开了舒娟的目光,道:“舒娟姑娘,倒是巧了。”
舒娟望着此时的顾越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长高了一些,显得又高又瘦,他站在那里不动时,没人会觉得他腿上有残,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清傲好看的少年。
她望着他那刻意躲开的目光,道:“早前便听闻公子家中大喜,如今脱了奴籍,顾姐姐也入王府贵为夫人,想来顾公子往后定然前程似锦,小女子心中早存了道贺的心思,只是没什么机会,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
顾越秋听闻,便略低首一拜:“姑娘有心了,谢过姑娘了。”
舒娟看着他那明显疏远的姿态,心里不免凄凉。
她之前未尝不曾盘算过,他该怎么脱了籍,再设法给他治好腿,私底下她生出一些遐思,会想着将来如何如何,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难如登天。
她知道他或许有些自卑,自卑于他的奴籍,不愿意面对自己。
可现在,奴籍这座横亘的大山被搬走了,他却对自己如此冷淡。
正想着间,顾越秋已经道:“舒娟姑娘,在下尚有俗事缠身,先行失陪了。”
说着他便要匆忙离去。
舒娟看着他的背影,略显瘦弱的少年倔强得要命,明明走路依然有些瘸,却掩饰着,要让自己看上去又快又稳。
她到底不甘心,不甘心就因为莫名的一件事,他就这么疏远了自己。
于是她干脆开口道:“怎么,你心里依然怪我?”
顾越秋闻言,顿住脚步:“姑娘说笑了,姑娘原本奉命行事,也没什么错,谈何怪不怪?”
舒娟却不想让他逃避,她希望说明白,别这么含糊着。
她索性直言道:“其实刚才我去清芷园见了顾夫人,如今殿下待她万般恩宠,看得出她自己也是称心如意,往后一世荣华唾手可得,和之前大不相同。那日你还怨我替殿下奔走,为他二人牵线做媒,可平心而论,若非这桩姻缘,顾夫人又哪有如今的顺遂归宿?你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心生怨怼,实在毫无道理,要不说你年少心性迂腐,总揪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放。”
顾越秋听这话,缓慢地转过身,望着舒娟。
不知为何,舒娟只觉他那双墨黑瞳仁里笼着一层疏离淡漠的寒意。
顾越秋静静凝望着舒娟,缓缓开口:“舒娟姑娘说得在理,家姊确实得了好姻缘,她以后自是可以享用锦绣富贵,甚至在下也跟着沾了光,得偿所愿,可是舒娟姑娘当初为殿下做事,本是身不由己王命难违,既如此,今日得这良缘,又与姑娘有何干系?总不能说家姊得进王府,竟是舒娟姑娘出了力吧?”
舒娟听得一怔,之后又觉嘲讽,又觉好笑,他倒真是一个辩才!
她咬牙,恨道:“这件事竟是过不去了吗?你要因为这件事怨我,竟彻底抹杀了我等往日的情分吗?”
顾越秋一时沉默,他垂落眼帘,良久才低声开口:“舒娟姑娘,你知道吗,其实最初我对你便心存提防,我不信你,可是阿姊信你,那时候她还因为这个和我生气,说你如何好,她如何喜欢。”
舒娟万没想到他提起这个,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顾攸宁待自己的诚恳和热切,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赖,心里便也难受起来。
顾越秋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阿姊是良善的性子,她对你是全然的信任,可你骗了她,纵然你并无坏心,纵然最后结果竟是好的,可那又如何,这样的善果本就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托祖上福荫,赖殿下厚爱才有的,可若万一不是呢?”
他缓缓掀起垂落的眼睫,黑眸直直锁着舒娟:“若万一哪里有个闪失,阿姊将处于何等境地,舒娟姑娘真的不知吗?”
舒娟神情陡然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越秋。
他的眼神过于冷了,他的言语也字字砸在她心上,这让她也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天大的事。
她有些悲哀地看着他,喃喃地道:“你竟如此固执,非要这么想我吗?”
顾越秋:“是,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
舒娟茫然地摇头,喃喃地道:“可是,可是你并不知全貌是不是?你以为你阿姊全然不知道吗?兴许她也知道,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顾越秋冷笑:“顺势而为?舒娟姑娘你是什么意思,这是要给我阿姊泼脏水吗?”
舒娟深吸口气,干脆道:“我只是想说,有些事你未必清楚,或许你可以问问你阿姊,她也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单纯?”
顾越秋听闻,嘲讽一笑:“舒娟姑娘,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前因后果,我阿姊便是做了什么,也是被迫无奈,必是有苦衷的,而你,身为女吏,身为舒家的女儿,你分明可以选择,你可以不做。”
舒娟顿时无言以对,他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顾越秋略低首,对着舒娟施了一个礼,却是道:“舒娟姑娘,你往日的好,我感激不尽,可你我终究不同,我们就此别过吧。”
舒娟自然懂他的意思,覆水难收,一切回不去了,她有些想哭,可到底忍下,颤声道:“好,我懂了,我也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既如此,你我再不相干便是。”
她说完这个,顾越秋再次一拜,便转身离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得缓慢而笔直,就那么一步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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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勘元送走顾越秋后,又处理了几样公文,不知为何,往日对政务颇为用心的他此时看着公文上的言语竟觉不耐。
乏味至极。
他便想起顾攸宁,这个才被自己纳入房中的女子,她柔白,温顺,她会用含笑的眸子望着自己,好像眼里心里都是自己。
——也许她心底还有孙奉安,还有张序,不过没关系,他自然会狠狠地将他们抹杀,让她只记得他。
他越想她,越有些不耐,甚至握着笔时,竟想起握着她时的手感,绵软细腻如水,很想使劲揉揉,抓抓,然后她就会低低地叫出声,要哭不哭的。
刘勘元突然便有些受不了,径自扔下笔,起身:“回清芷园。”
廊下侍奉的全都一愣,分明是殿下自己说的,有些公文积了数日,今日必须处理了,这才多久,就要去清芷园?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给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这分明是纳了新夫人,天天惦记着。
刘勘元并不在意谁人怎么想,他也不要随从侍卫跟随,只举了一把油纸伞,径自回去清芷园。
才走出不远,秋雨便淅淅沥沥落下,刘勘元虽举着伞,可风一吹,竟也觉出清湿的寒意来,但即使这样,他依然觉得自己血脉发烫,手心也发烫。
他想她,莫名地突然地就想。
进了清芷园时,天已经是湿濛濛的,丫鬟们显然都进去房中躲雨,院中并没什么人,刘勘元径自收了伞,自抄手游廊过去,谁知经过一处房舍时,恰听里面丫鬟说话,她们正提起顾攸宁。
“咱们夫人生得可真美,性子又温婉和顺,瞧着就让人喜欢。”
“那是自然,若是不美,殿下怎会特意将她接入府中,一进门便册为夫人,反倒压过府里原先几位姨娘一头。”
“谁说不是呢,殿下待夫人的恩宠旁人比不得,今早我远远瞧见殿下离去时,夫人送他,两个人对望,那眼神……啧啧啧,瞧着简直是拉丝的糖稀,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众人听着笑作一团,笑着间又说起别的琐事闲话,不过总归是围着顾攸宁转。
刘勘元听了好一番,才迈步离开。
他听得心满意足,明日,这些丫鬟们都该赏一赏了。
他想起昔日,孙奉安说起他新娶进门的嫁娘,他无意中听到,并没放心上,那于他来说是毫无干系的,可现在,他毁掉了他们之间的姻缘,设下计谋把她纳入自己房中,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
于是他竟开始喜欢听别人提起她,她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用怎么缠绵的眼神望着 自己,这些他都喜欢听。
到了廊前时,守门的小丫鬟见到他,愣了下,忙起身拜见,又要进屋去回给顾攸宁,刘勘元示意她不必,他自己掀帘迈入房中,屋内已经烧起暖炉,房中暖意融融,又隐隐有些不知名的甜香。
顾攸宁不知在榻前忙着什么,听到动静,疑惑地看过来,见到是他,眉眼间便泛起温婉的笑意,急急迎上来:“殿下。”
这声音暖融融的,绵软如丝。
刘勘元身形微顿,某一处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下。
他抿着唇,没什么表情地想,他原不是见色起心的人,可没办法,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便会这样,也没办法控制。
顾攸宁其实还在想着舒娟,她隐隐感觉到她和舒娟并不能恢复往日的亲昵,不过又想起自己弟弟,看起来她和自己弟弟确实有些情意,如今自己家脱了籍,倒是勉强可以匹配了,若是能成就一桩姻缘,也是一桩好事,她是乐见其成的。
她这么想着间,一抬头见刘勘元回来了,自是笑着迎上去。
可他却并没答言,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她愣了下。
外面似乎阴天了,灰色的云低低压下,带着湿气的风自挑起的青绸帘子钻进来,案头青瓷瓶里的几枝兰草轻轻地荡着,顾攸宁闻到了湿润的草木清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刘勘元看着自己的眼神既冰冷又滚烫。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待要挪开目光,却又不能。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道:“殿下,外面下雨了?你——”
然而就在这时,刘勘元大步上前,径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榻上带,一个闪身,她已经被带着滚到了榻上。
太急了,他只来得及扯开她的衣衫,她的肌肤感觉到了男人锦袍的湿凉,不由得一个瑟缩,不过很快她便被滚烫的唇吻上。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只听到他急促而凌乱的气息,他吻得很用力,她嘴唇都被吸疼了,下意识想躲。
可他却不许,有力的臂膀托住她的腰往上一提,顾攸宁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半坐在他腰上。
她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她乌发凌乱心思迷乱,周围的一切都发虚发晃,她只看到他俊美刚硬的面庞,以及他额上渗出的细汗,她突然想哭,又想尖叫出声。
而此时的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抱着怀中这娇美的妇人,看她纤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柳枝,她饱满的臀紧贴着自己的腿,被自己颠得上前来回。
他不错眼地欣赏着她妖娆妩媚的姿态,也欣赏着她面庞上那羞耻忍耐的表情。
可怜的小娘子,她原本也是安安分分要和那家奴过日子的,她不知道自己多勾人,不知道那一夜对他来说多么魂牵梦萦,更不知道她每一次袅袅娉娉地走过对他都是一种勾引。
她更不会知道,是什么把她送到他的房中,他的榻上。
刘勘元猛烈地拥有着,仿佛大口吞噬着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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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结束的时候,顾攸宁衣衫散乱浑身酸痛,她仿佛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白生生的腿儿耷拉在榻外面,只半截身子软软地趴伏在榻上。
刘勘元看她这样,觉得有些可怜,更多是怜惜,伸手把她捞上来,把她安置在自己怀中,搂住。
外面的风紧了几分,簌簌地吹着窗棂,只听这声儿,顾攸宁都感觉到阵阵寒凉。
而此时身边男人的怀抱坚实温暖,她不由地往他怀中钻,用自己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结实宽阔的肩。
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他,他侧首,吻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开始只是浅浅地吻,后来看她雪白肌肤上泛着旖旎的红晕,实在可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沿着颈子往上,甚至轻轻地舔她的耳窝。
顾攸宁只觉酥酥痒痒的,受不了,要躲闪,却被他有力的臂膀箍住腰,逃不得,少不得任他摆弄。
过了好一会,顾攸宁眸中氤氲着水光,有些埋怨地捶打他的胸膛。
刘勘元此时眼底的激情已经褪去,变得冷静起来。
他也不理会她的羞恼,随意她发泄,待她捶打了几下,自己觉得无趣,那捶打便慢了下来,最后象征性地挠抓那么几下。
刘勘元拇指摩挲着她腰间嫩滑的肌肤,缓缓开口:“过两日便是重阳节,届时宫中举办百菊宴,母妃必是要进宫赴宴的,你也随着进宫走一遭。”
啊?
顾攸宁原本迷迷懵懵的,此时陡然清醒了。
她翘头看着他:“我去?我进宫去?”
刘勘元看她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很是不敢置信的样子,不免哑然。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端王府的侧夫人,不该随着进宫吗?”
第85章 “我为什么
第85章宫宴
其实自从顾攸宁成为王府侧夫人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便和之前不一样了,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进宫。
进宫,这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以至于第二日她过去给老太妃请安时,依然有些惊喜和忐忑。
她过来福寿园时,寝房内还没动静,巧灵见了她,只使了一个眼色,她心里明白,便安分地候着,过了一会小丫鬟轻手轻脚掀了棉帘,她知道老太妃起身了,也随着一起进去侍奉,老太妃见了她,倒是没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
小丫鬟们端来铜盆,那铜盆外裹着一层锦,讲究得很,顾攸宁亲自试了水温,不冷不热的,便拿了软巾来拧过,递给老太妃侍奉,一时又有丫鬟取来檀木牙具并蜜渍青盐,一一伺候净口。
盥洗过后,两名小丫鬟捧着妆奁立在一旁,巧灵亲自拿了玉梳给老太妃梳发。
顾攸宁这时候才留意到,老太妃的头发已经花白掺灰,到底是年纪大了,再是保养得当,也现出老态。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难得你有心,今日倒来得早。”
顾攸宁恭敬地福了福:“原是妾身该做的。”
老太妃叹了声,道:“当初令仪在时,她最是贴心,每日早早地过来陪着我说话。”
顾攸宁知道“令仪”便是先王妃,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头不言。
好在老太妃也没要她回应什么,她对着铜镜,唏嘘一番,待到这发髻梳好了,才对顾攸宁道:“这几日你多留心一下,学学规矩,过几日得跟着我进宫一趟——”
说到这里,她终究有些不痛快:“你可记得,万事留心,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顾攸宁心里暗暗喜欢,她低头,越发恭顺地道:“是,妾身知道。”
*************
这日傍晚时,顾攸宁娘来了,因顾攸宁今非昔比,顾婆子也离开了昔日大杂院,刘勘元倒是用心了的,特意另置了一所清净宅院,安顿了顾婆子并顾越秋。顾婆子虽依旧在府中照管灶房事宜,现下却是体面拿事的管家娘子,府里上下都得礼让三分。
今日她过来清芷园,头上绾着青绸抹额,身上穿一件青缎镶绒边的宽袖褙子,底下月白绫裙,整个人都添了富贵之态。
顾攸宁乍看到自己娘,自然也高兴,自打她以侧夫人身份入了王府,这日子锦绣富贵处处满意,可其实心里并不能太踏实,简直仿佛才上工的丫鬟一般,处处小心谨慎的,生怕一个不留意便打回原形,此时见到自己娘,莫名的心里便觉有了依仗,踏实了。
她便吩咐底下人不必跟着,她和自己娘好生说话,众人自然明白,也都退下了。
顾攸宁引着顾婆子往清芷园各处走了一遭,顾婆子只觉这亭台花木并陈设器皿件件齐整精致,看得眼都花了,不住口啧啧称奇,连声道:“我闺女真是天大的福气,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顾攸宁看自己娘高兴,心里也喜欢,又领着她进了花厅,给她看自己各处的布置,待到茶水上来,陪着她一起用糕点,顾婆子新奇得很。
她这辈子从来只是小心谨慎地侍奉人,还没被人这么侍奉过,这会儿坐在花厅中,用着那香喷喷的香茗,吃着酥香的糕点,不由满足长叹。
顾攸宁也和她提起自己进宫一事,顾婆子听得更是喜上眉梢:“这可是进宫呢!殿下要你进宫,这是好事!”
她其实总担心顾攸宁是二嫁的,又是家奴出身,怕人家瞧不起,如今看来,端王对她的恩宠简直是让她想不到!
相比之下,顾攸宁倒是没那么多惊喜了,她觉得这是自己辛苦得来的,床榻上的辛苦也是辛苦呢。
顾婆子欢喜之余,又担心顾攸宁进宫后不知规矩,怕顾攸宁露怯。
顾攸宁道:“这倒是没什么,老太妃体恤,派了两个嬷嬷来教我规矩呢!”
顾婆子这才放心,一时母女两个说着私房话,因提起顾越秋来,却是道:“如今咱们一家子脱了奴籍,外头也有几分体面,眼下正是风光正好的时候,我寻思着趁这个机缘,早早把越秋的婚事定下来。前阵子已有好几家托人来说媒,都是根基清白人家,里头还有两户书香门第,我原想着让越秋相看一番,谁知他半点不上心,一概推了。”
顾攸宁听着,心中颇为诧异:“先前我瞧他和舒娟姑娘很是投契,眉眼间倒是有几分意思,难不成如今反倒没了指望?”
顾婆子听了,摇头道:“那日我也同他提过这一桩,谁知道他顿时冷下脸,只说二人本就不匹配,让我不必再提,不然反倒平白辱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顾攸宁意外之余,也是不懂,一时想起昨日舒娟过来时的言语,以及两个人现下的疏离,不免有些惋惜,可自己弟弟素来是固执性子,他既这么说,旁人倒是勉强不得什么。
*********
重阳节这日,端王府各处殿堂院落都已经摆了盆栽菊花,其中名菊比比皆是,听那意思,有些菊花甚至价值千金,顾攸宁也不太懂这些,只看个热闹罢了。
用过早膳,回来房中便开始梳妆,之后便更衣,因如今朝廷下旨册封,并赐了金册,她这侧夫人也是视同宗室命妇的,诰命比照三品命妇规制,是以今日她戴了珠翠钿花并金簪,鬓边垂了珍珠滴,并缀了珊瑚和蜜蜡小花,既不会越了规制,又素雅华贵。
一切梳妆妥当,她才在齐嬷嬷陪同下过去福寿园,一过去便见三位姨娘正立在那里。
她们几个见到顾攸宁,那眼神便黏在顾攸宁身上。
自打顾攸宁进门,她都穿得素净,平时倒是不显,这会儿要进宫了,便看出差别来了,人是侧夫人,三品的诰命呢,虽不能戴龙凤纹的冠,可人家那金簪子,还有那织锦的袍服,都显出三品诰命的气度来,反观自己,只敢用应时的菊花补子来装点门面了。
关键今日顾攸宁是可以进宫的,而她们几个姨娘是不能的,几个人眼神里多少透出酸来。
顾攸宁感觉到了,只能故作不知,略颔首对着她们打了招呼,便进去见老太妃,没多久姜夫人也来了,大家一起出发进宫。
老太妃单独一辆马车,顾攸宁却是和姜夫人一起,上去马车坐定后,姜夫人淡淡地扫了一眼顾攸宁,却是道:“进宫的规矩,你可曾学了?”
顾攸宁略颔首:“谢姜姐姐提点,妹妹已经学过了。”
姜夫人:“如此便好,只是妹妹可要留心着,宫中不比咱们王府,今日能见到的都是各家皇亲命妇,堂堂端王府的侧夫人,若是让人看轻了,丢的是谁家脸面,你也该知道。”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不过顾攸宁也知道她是对的,是以她也只是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姜夫人听此,扯唇笑了笑,几分嘲讽,几分得意。
待马车到了宫门百步外便停下了,众人按例弃车步行,顾攸宁和姜夫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妃,一路上自也遇到各家贵戚,老太妃辈分高,又是王府太妃之尊,内外命妇见了她全都过来见礼,这些王公命妇锦绣花服,雍容端庄,顾攸宁看得眼花缭乱。
正说话间,便见一妇人笑盈盈地行来,一上来便热络地冲老太妃道:“娘娘,已是好几日不曾登门见你了,心里着实挂念。”
姜夫人见了她,忙上前屈膝见礼,顾攸宁见此,虽不认识,自然也赶紧随着,依着规矩行礼。
老太妃和对方寒暄着,顾攸宁才知,这便是安国公夫人,姜夫人和先王妃的嫡母了。
她正想着,就听安国公夫人道:“这是哪位,瞧着生得真美,倒是惹眼。”
顾攸宁再次屈膝见礼,恭敬地道:“妾身顾氏,给夫人请安。”
老太妃笑着道:“勘元出了孝期,到底是觉得身边冷清了,便纳了这一个。”
安国公夫人听此,再次打量了顾攸宁一眼,笑道:“如此也好,勘元身边多一个人侍奉着,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
顾攸宁听着这话,不知为何,总觉她语气有几分不喜,包括那眼神,带着几分排斥。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宫门口,早有值守的内监上前迎着,老太妃并安国公夫人这般身份的自有软轿可以乘坐,顾攸宁和姜夫人便随着步行。
宫中富丽,可顾攸宁却无心细看,她总想起之前安国公夫人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她隐隐可以感觉到,安国公夫人必是早知道自己身份了,不过故作不知罢了,她那么看着自己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这么想着,她竟再次记起前王妃,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温柔贤惠王妃,刘勘元的亡妻。
就在这时,姜夫人的声音突然凉凉地响起:“你觉得自己受宠是吧?可这辈子也不过是侧夫人罢了,再怎么着,你也越不过去那一位是吧?”
顾攸宁默了下,抬起头,缓慢地看向姜夫人。
姜夫人只觉眼前的顾攸宁乌黑的眸子中泛着冷,她微怔了下。
顾攸宁笑了笑,道:“姜姐姐这话说的不对了,我为什么要越过先王妃去?”
姜夫人蹙眉。
顾攸宁道:“殿下出了孝期,这次进宫,不知道哪家娘娘会给咱们殿下说媒做亲,只盼着咱们有个温柔体恤的新王妃,如此咱们才有好日子过,姐姐你说是不是?”
姜夫人盯着顾攸宁看了好一会,才迸出一句:“少给我在这里装!等新王妃进门,你以为容得下你?”
第86章 宫宴
第86章宫宴
容得下吗?
顾攸宁不知道。
不过她明白,刘勘元确实要续娶一位新王妃的,如今眼看入秋,过了年他都要二十七了,到现在也没个子嗣,他必要娶王妃,要嫡生子女。
而她所能期盼的,无非是他迎娶一个贤惠大度的,等王妃迎进门,她就万事谨慎,不争宠不抢先,也不敢再像如今这般由着刘勘元留宿在清芷园。
总之,要安分守己,争取能讨得王妃喜欢。
她往日在灶房听厨房婆子们念老经,自然知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搬到后宅,大抵就是王爷再疼她宠她也白搭,因为后宅庶务是未来王妃管的,王妃要拿捏一个妾室,日常琐事处处可以让你煎熬难受,你也不可能日日找王爷告状,告状多了王爷心烦,也就失宠了。
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姜夫人。
她觉得如果新王妃需要一个左右手,自己是最合适不过的,因为后宅五个女眷,唯独自己没任何依仗助力,新王妃绝对不会重用一个出自安国公府的姜夫人。
至于那几位姨娘,也都是背后各有来路,新王妃也会感到棘手,只有自己是最愿意为先王妃鞍前马后的了。
所以只要自己机灵,等新王妃一进门就尽快表忠心,一切都有希望。
或许因了这个,她原本的忐忑倒是少了一些,反而添了几分期盼。
她心里松快一些了,也就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却见御道宽阔,平平地铺向很远,御道两侧是层层宫阙,此时晨光洒在琉璃金瓦上,光芒璀璨,庄重华丽,叫人不敢直视,又见旁边侍卫威风凛凛,眸光锐利,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了。
待走过这御道,一行人等由宫娥引着往前来到太妃娘娘所在的安慈殿,此时这安慈殿外处处菊花,一派秋色,富贵华丽,其间有宫娥引着内外命妇先进去外殿暂且歇息。
按照常理,顾攸宁和姜夫人自然是要寻了老太妃并侍立在她一旁,如此才能跟随着见过诸位贵人,可谁知道进来殿中,有宫娥低声提起,说是老太妃正和太后娘娘叙话呢,让她们稍候片刻。
姜夫人听了这个,便先过去安国公夫人面前说话,于是顾攸宁便落了单。
她一时也有些茫然,虽学了许多规矩,但进宫还是头一遭,周围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诰命宗妇,她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便想着靠边站,可刚往后一退,又有宫娥急匆匆地走过,她反而挡了人家路,她便又赶紧让开,一时之间竟是格外局促无处安身。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殿内布置华贵,香气阵阵,穿梭其间的宝眷们发髻高挽,珠玉流光,一个个都笑着寒暄说话,优雅从容,不免羡慕,又有些无奈,只能越发往角落里退,免得被人看出来自己的窘迫。
谁知这时就觉有人往这边急匆匆行来,险些撞上,她自是一惊。
来人也是吓了一跳:“你是哪个,我可曾撞到你?”
顾攸宁看过去,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妇人,头戴宝钗,衣着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身份。
她不敢大意,忙道:“夫人并不曾撞到妾身,是妾身挡了夫人的路。”
妇人听着这话,打量了她一眼,眸中便很有些惊艳:“你是谁家的,倒是生得好看,往日我也不曾见过你。”
顾攸宁略有些羞涩,不过还是温声自报家门,妇人诧异了下,之后恍然:“之前倒是听勤桢提起过,说是端王府新纳了一位夫人,他还闹着要去看,不曾想竟这么好看!”
顾攸宁听着“勤桢”二字,隐隐耳熟,细想下,突然记起,这是景王世子,那一日端午节她随侍在太妃娘娘身边外出,曾经见他和刘勘元说话,之后这位世子也曾来端王府过。
妇人已经笑着道:“我本出自景王府,如今夫家姓明,你只管唤我明夫人便是了。”
顾攸宁知道对方应该是低调内敛,不愿意自报家门,但也不敢怠慢,连忙深深地一福:“妾身见过明夫人。”
这位明夫人性子倒也爽快,笑道:“你不该是随着太妃娘娘一道来,怎么如今一个人?”
顾攸宁便含蓄地解释了,明夫人道:“倒是她们失误了,也无妨,你且随我来。”
说着,她不由分说便拉了顾攸宁往殿中去,一路上也有人笑着和她寒暄,她不过略颔首罢了。
她便这么带着她过来内殿阶下,便见这里许多老成姑姑和清秀宫娥,顾攸宁看着这场景,不敢造次,忙低声道:“夫人,这怕是轻易去不得吧?”
明夫人一想也是,她看看顾攸宁,道:“也罢,你先稍候,我过去和你说一声。”
说着她便径自先进去内殿了,竟也不等人传唤。
顾攸宁并不好随便进去,只是安分地等在那里。
谁知正等着间,就见安国夫人一行人过来,姜夫人恰好也随在旁边,正小心地陪笑着说话。
顾攸宁见了,忙低首见礼,安国公夫人挑眉,疑惑地看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姜夫人也是不悦:“若是无诏令,是轻易不得入内殿的,往日教你的规矩你不记得了吗?”
她这么一说,周围有那命妇宝眷全都看过来,不免好奇。
姜夫人见此,更加起了心思,她是夫人,顾攸宁也是夫人,可她不屑和顾攸宁同列,总得让人知道两个夫人的不同。
于是她便语重心长地叹道:“我早嘱咐了你的,你却不知些好歹,倒是让人看笑话了,还不下去?”
顾攸宁自是知道姜夫人有意压自己一头,她便不理会姜夫人,只侧身对着一旁安国公夫人福了一福,低声回话:“倒叫夫人见笑了,方才妾身在外候着,恰遇上明夫人,是她引了妾身至此的。”
姜夫人:“你倒是编排攀扯哪个?”
顾攸宁解释道:“是明夫人——”
姜夫人:“什么明夫人暗夫人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道:“这是谁啊,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吗?”
顾攸宁见明夫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待要解释,明夫人却已经不由分说,对着姜夫人道:“此人是谁?竟敢在此处肆意大呼小叫,难不成你将这内殿当成市井闹市了?”
姜夫人一愣,从明夫人那凤钗锦服,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招惹起的,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安国公夫人。
然而安国公夫人并不理会她,只是笑着对明夫人道:“原来是勤瑜,前几日我便听说明大将军回京,你也一并随行归来,我正惦念着你,不曾想今日竟凑巧遇上了。”
一旁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青一块红一块。
她到底出自安国公府,倒也听说过这位景王府勤瑜郡主的大名,是她得罪不起的。
想起她刚才还“明夫人暗夫人”地说,不免忐忑起来。
顾攸宁自然也感觉到了,安国公夫人之前还略端着架子,结果见了明夫人后便慈祥和蔼起来了。
她不免猜测着,估计是景王世子的阿姊,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
这时明夫人便也笑着和安国公夫人寒暄了两句,之后望向姜夫人:“这到底是哪个?”
姜夫人忙道:“妾身原出自安国公府,如今入了端王府,忝居夫人之位。”
明夫人便一扬眉,拉长了声调道:“原是如此,你便是令仪姐姐那位庶出的妹妹啊……”
她这句“庶出”拉得老长,姜夫人顿时尴尬不已。
庶出,庶出,这是她心头的痛,结果她如今当了王府侧夫人,还被人当面提起,关键还是当着她这嫡母的面提!
好在这时,内殿有宫娥出来,提起太后娘娘有令,传明夫人并王府侧夫人入内,明夫人也不理会姜夫人,径自拉着顾攸宁进去殿中了。
顾攸宁一踏入其中便觉里面气象和外面截然不同,暖香氤氲,满地铺着精工织就的双龙戏珠锦毯,还有一众绮罗珠翠的夫人妃嫔们,包括老太妃也在,都陪在一位老人家身侧。
那位老人家一看便很有些年纪了,头发已经全白,坐在花梨木圈椅上,一身福寿纹绛色妆花凤袍,华贵头面,眉眼间颇有一番雍容威仪,此人显然便是太后娘娘了。
明夫人领着顾攸宁上前,笑着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快看,我给你领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来。”
顾攸宁不敢大意,连忙依礼上前跪拜了。
太后娘娘稀奇地看过来,倒是喜欢得很,之后便招手:“你且起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顾攸宁便起身,过去太后娘娘跟前,太后娘娘把她好一番打量:“生得实在俊俏,这是谁家小娘子?”
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妃娘娘终于叹了声:“回母后,这不是别个,是勘元最近新纳的侧夫人,我瞧着相貌也一般,好在还算本分。”
太后娘娘一听便笑了:“前几日勘元和哀家提过,哀家还纳闷呢,只说怎么这万年木头倒是上了心,却原来是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生得倒也好,放在房中,我们做长辈的倒也放心。”
老太妃:“出身微寒,原算不得什么,不过放在房中充个人气罢了。”
明夫人笑道:“皇曾祖母,你老人家可别听婶母自谦了,方才孙女儿打从前殿过,正巧撞见这位小婶婶,瞧她性子温温柔柔,又知书识礼,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这般人物,真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去。”
老太后听着便噗嗤一笑:“你这丫头,才刚回来皇都,冒冒失失的,大人说事哪有你多嘴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显然老太后也是高兴,当即吩咐身边掌事女官有赏,女官屈膝应着,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宫娥捧着朱红描金托盘,上头铺着织锦袱子,待打开来,却是两匹极难得的苏绣软缎,一对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平安扣,另有一小盒东珠,颗颗圆润光亮,件件都是上等贡品。
此时安国公夫人也进来内殿,看到这一幕,便着实看了一眼,姜夫人面色微变,不过到底压住了不敢说什么,谁能想到呢,这顾攸宁运气这么好,竟然恰好遇上景王府的小郡主,且得了她的青睐。
老太妃见此,自然觉得面上有光,须知她儿子纳了一个二嫁的,还是昔日的家奴之妻,她也是不喜别人轻看,现在太后这么给情面,于她来说便有了体面。
她便笑着道:“她这样的,怎当得起母后这般厚赏。”
说着,又对顾攸宁道:“你原是个笨拙的,今日竟难得入了娘娘的眼,还不快上前谢恩?”
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错觉,她隐约从老太妃话中品味到了一种对待自家孩子的气息,她自然是听着,郑重地谢恩了。
待总算退至一旁后,在众人欣羡和打量的目光中,顾攸宁侍奉在老太妃身畔,和姜夫人一起立着。
姜夫人显然心里不痛快,勉强挤出一些笑,心不在焉的。
待到没人留意时,她才侧首看了一眼顾攸宁:“你倒是一个会钻营的。”
顾攸宁:“姜姐姐,这是何意?”
姜夫人嗤笑:“那位勤瑜郡主,可是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又是太后娘娘看着长大的,你才进宫头一趟,竟攀附上了她!不过想想也是了,你原本不过一介家奴之妻,能做到王府侧夫人,自是有些手段,攀附一个王府郡主又算得了什么?”
顾攸宁听着这个,才恍然,怪不得这位明夫人在老太后跟前这么随意,原来是太后跟前长大的。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疑惑,就算自己面善讨人喜欢,这位明夫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青睐,甚至特意在老太后跟前为自己说话吧?
待百菊御宴过后,殿内筵席散了,一众王公命妇世家小姐便分作几处,移步御园赏菊,一时之间满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顾攸宁此时还没用膳,其实她有些饿了,不过看样子只能忍着。
她悄悄看向姜夫人,姜夫人显然也饿了,眼睛直往旁边糕点上瞟,不过她们这样的身份,也不好坐在那里吃用。
就在这时,勤瑜郡主却过来了。
姜夫人看到勤瑜郡主,面色微变,连忙恭敬地见过。
勤瑜郡主笑望着姜夫人,道:“这位姜夫人,我瞧着你倒是一个管事的,我要带着顾夫人过去别处赏赏菊,特来得你应允,你看如何?”
这话顿时把姜夫人臊得不轻,须知大昭王公贵眷诰服依照品阶各有不同,规矩森严,勤瑜郡主为身份贵重的王府郡主,夫君又是一品大将军,如今头上戴着的是赤金镶宝珠冠,身上是妆花缂丝锦裙,反观姜夫人,只是寻常三品诰服罢了,两相一比,高下立判。
可偏偏勤瑜郡主这么说,自是让姜夫人无地自容,少不得低头道:“妾身惭愧,郡主说笑了。”
勤瑜郡主呵呵一笑,道:“可要记住,是明夫人不是什么暗夫人!”
说着便挽了顾攸宁的手离去。
姜夫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谁能想到呢,这一趟进宫活生生得罪了一个明夫人!
她懊恼地深吸口气,谁知这么一吸,腹中竟是咕碌一声响。
她饿啊!
第87章 庇护
第87章庇护
勤瑜郡主对这御园别苑显然熟悉得很,她领着顾攸宁过去菊圃,一路上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讲起宫中各处殿宇的规制,也给她说各样名菊的源流品类。
此时秋阳和煦,整片菊圃盛开得灿烂,各样名菊有雪白的,也有金黄的,更有犹如胭脂般娇艳欲滴的,顾攸宁欣赏着争奇斗艳的菊花,听着勤瑜郡主的言语,这才知道,原来这菊花竟各有来历。
说话间,她们来到临水的菊台前,勤瑜郡主笑着道:“这些菊花虽然名贵,不过看多了也没意思,甚至觉得无趣。”
顾攸宁:“怎会无趣,这可是天底下最娇艳的菊花了吧?”
勤瑜郡主笑道:“这可算不得,至少我是见过比这更美的。”
顾攸宁好奇:“那又是什么品种?”
勤瑜郡主收敛了笑,望着远处幽幽潭水,眸中泛起回忆的光:“当年我随夫君远赴西疆,一路风尘仆仆,舟车辗转,有一日黄昏时分,累极了的我们终于抵达一处山野驿站,我还记得,那驿站并不大,简陋得很,却有炊烟袅袅而起,还有驿卒正提了冒着热气的大陶壶,那一刻,我鼻子发酸,竟然有种终于到家了的感觉,就在这时,一抬头,便见篱笆外面有两株野菊花,不算太大的花,可却开得真好,夕阳洒下来,晚风一吹,不艳不俗,随性肆意,可真好看。”
顾攸宁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郊野中的几朵野菊花,也想象着那个黄昏,那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驿站的尊贵郡主。
这于她来说自然是从未见识过的,是无法想象的,甚至也会忍不住去揣测,这位郡主和她的一品将军夫君有着怎么样的故事,才愿意为了他,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也要陪着他?
勤瑜郡主收回视线,道:“这些御苑名菊看着雍容华贵,说到底都是匠人工匠日日精心拘着水土、束着枝桠养出来的,反倒失了本真呢。”
顾攸宁:“嗯,郡主殿下说的是。”
这时恰有宫娥奉来了各样精致小点和花茶,两个人便干脆就着这水榭,临水赏菊,吃着糕点,倒也惬意。
顾攸宁便趁机问起勤瑜郡主西疆种种,勤瑜郡主谈兴颇佳,讲起那里的风土人情。
顾攸宁望着勤瑜郡主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艳羡。
她暗想着,人与人的出身际遇终究云泥之别,自己从前为奴籍,能得刘勘元垂怜,脱了贱籍,立为侧夫人,便已是天大造化,心中早已知足。
可勤瑜郡主生来便是亲王府嫡女,生来便坐拥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荣,不必为衣食身份折腰,便向往山野间的无拘无束。
说着间,勤瑜郡主却笑道:“说说你吧,我听说你原本是端王府的家仆之妻?你是怎么和七叔搭在一块的?”
顾攸宁一听这话,不免赧然,她没想到勤瑜郡主问得这么直白,不过她可以感觉到勤瑜郡主言语坦荡,她并没别的意思,她只是好奇想问问,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于是她便也直言相告,说自己怎么嫁了王府家仆,怎么被婆母小姑子苛待,之后家里闹出什么事来,她是怎么被和离的。
勤瑜郡主听得也是意外,最后歪头想了想,道:“你这际遇倒是有趣,若写成坊间话本,定是脍炙人口。”
顾攸宁面上微红,笑道:“殿下可别拿妾身取笑了,妾身这样的,哪可能写在什么话本上。”
这么说着话,顾攸宁其实想顺势问问,为何勤瑜郡主初次相见便如此照拂自己,可刚要开口时,便听远处忽有一阵乐声响起,听到这乐声,众贵妇贵女顿时收敛了,恭敬地垂手立着。
勤瑜郡主见此也忙起身,道:“皇伯爷来了!”
顾攸宁微惊,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要见到皇帝了,赶紧恭敬地立在一旁。
随着那乐声越来越近,先看到随行的宫人内侍,之后便见一身着龙袍的领着一众宗室皇子踏入,那显然是皇帝。
顾攸宁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而此时满园命妇贵女也都敛身垂首,避让路旁。
皇帝似乎在和几位宗室子弟说话,听那声音既威严又和蔼,听着似乎四五十岁的模样,她隐约也听到了刘勘元的声音,只是距离远,听不真切说什么。
待到皇帝走近了,众人纷纷跪下拜见,皇帝要大家平身,又要大家随意便可:“原是家宴,都是往日相熟的,也多是宗室内眷,不必太过拘束,免礼便是。”
众人纷纷起身,顾攸宁起身时,眼角余光恰好经过一处,不经意间便看到了刘勘元。
——正常来说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对他太过熟悉了,他的身姿,他的气韵,她都太熟稔,以至于那么多宗室子弟中一眼看到他。
而就在看到他后,其他人便自动成为戏台上的幕布,唯独他,格外鲜明。
她咬唇,低下头,再不敢多看。
不多时,皇帝御驾行远了,一众女眷便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只是这一次大家难免说起适才见到的,也有人似乎提起刘勘元。
顾攸宁可以感觉到,刘勘元是她们眼中的香饽饽,有些命妇家里有没订亲的小姑子或者女儿侄女的,她们显然对刘勘元格外属意。
甚至她和勤瑜郡主经过水廊时,还听到一对姑嫂在那里嘀咕:“虽说是续弦,可端王殿下生得丰神俊朗,最得圣上倚重,若能嫁过去,便是王府名正言顺的正妃,掌王府中馈内务,况且殿下并无其他兄弟,便免了妯娌间的麻烦,这实打实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顾攸宁一听,忍不住看过去,她想看看是什么贵女想嫁刘勘元,贤惠吗宽容吗温柔吗?
谁知勤瑜郡主却挑眉一笑,低声对顾攸宁道:“你瞧那边。”
顾攸宁疑惑看过去,顿时惊讶不已,她看到了刘勘元,他正往这边走来。
他一身石青暗蟒锦袍,外披月白绣翠竹纱衫,容色明艳,风姿俊朗,在一众命妇贵女堆里,身形挺拔如青竹修柏,肩宽腰窄,一眼望去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周遭好些年少贵女,个个耳根泛红,都躲躲闪闪偷眼觑他。
可此时,刘勘元目不斜视,望着顾攸宁,朝她走来。
周围贵女命妇自然惊讶,全都往这边看,也有人在打量着顾攸宁。
顾攸宁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这样看着,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他就这么注视着自己。
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心砰砰直跳。
刘勘元径自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首望着她问道:“今日游园赏菊,可还尽兴?”
顾攸宁羞得脸上发烫,她只觉周围的一切全都隔了一层,就连他的声音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低着头,很小声地道:“谢殿下惦记,妾身是头一回入宫,大开眼界,托殿下和娘娘的福,太后娘娘还赏赐了妾身不少珍稀物件。”
刘勘元负手而立,略颔首:“尽兴便好,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可以跟在勤瑜身边一同赏景闲谈,也可以随在母妃身边。”
一旁的勤瑜郡主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打趣道:“七叔这话听着倒是偏心,难不成还怕我怠慢了这位小婶婶?”
刘勘元听此,唇角微扬,对勤瑜郡主道:“今日劳烦你多照看她了。”
勤瑜郡主:“放心便是,我还能亏待了小婶婶不成?”
刘勘元又叮嘱了两句,这才离开,待到走远了,一旁贵女命妇群中便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而一旁那两位刚才还说起“嫁入端王府做王妃”的姑嫂,那脸色红一块白一块的,最后倒是好生把顾攸宁打量一番。
勤瑜郡主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便故作不知,反而朗声一笑,故意大声打趣道:“依我瞧,七叔对你实在疼宠有加了,瞧瞧,这会儿特意跑来非要和你说话,这是不放心你呢!”
顾攸宁听得也是面红,心里也已经猜想到了,想来是他不放心自己,便特意提前托了勤瑜郡主照拂自己,如果真是这样,也是他有心了,倒叫人感动得很。
不过大庭广众的,她还是含蓄了句:“殿下可别打趣妾身了,端王殿下政务缠身,哪有心思理会这个。”
勤瑜郡主却笑道:“七叔素来清冷寡言,最不懂体恤女子心思,唯独对你事事上心,可见是真正放在心上了。”
顾攸宁耳根泛起薄红,抿着唇浅浅一笑,却是再不辩驳了。
她心里也这么想的呢!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新王妃了,反正她心里先甜了再说。
而此时周围众人自然面色各异,有人羡慕嫉妒,有人遗憾叹息,有人到底不甘心越发探究地打量着顾攸宁,当然也有人上前笑着攀谈结交。
毕竟大家全都瞧得分明,这位新晋侧夫人是端王心尖上的人,趁着她现在羽翼未丰,早点结交说不得以后有用呢。
顾攸宁还没被这么多人簇拥着围上来过,关键这些贵女们,这些宗妇们,明显对自己是礼让的小心的,甚至带着一些微妙的巴结。
她明白别人看的都是她背后的刘勘元,也不敢忘形,只浅浅寒暄几句,便借故告辞了。
这么走着间,勤瑜郡主恰好遇到一位故交,顾攸宁见此不愿意耽误人家,便由宫娥带着前去寻老太妃,此时老太妃正和几个素日交好的围坐在亭阁说闲话。
她过去时,姜夫人立在亭阁外,见她过来了,便好笑:“不是和人家小郡主去赏菊了吗,怎么,还知道回来?”
顾攸宁懒得理会她。
姜夫人看看四周围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你听听这亭阁内,娘娘在和人说什么?”
顾攸宁听此,侧耳细听,几位老人家聊得热火朝天,说的却是刘勘元的亲事。
果然之前猜得没错,这是要做亲了。
第88章 谁是大狗?
第88章谁是大狗?
亭阁中,宫娥簇拥,嬷嬷们仔细地侍奉着,如今最受皇宠的贤妃娘娘正笑着说话:“那一日母后还提起来呢,说一直操心着勘元的婚事,再过几年也要而立之年了,王府中没正妻,终究是不妥当。”
一旁的荣太妃也附和:“贤妃娘娘说得极是,其实依我看,陈太傅书香传家,世代清贵,那姑娘今年十六,性情端静温婉,针线中馈样样出众,性子也沉稳宽厚,若入了府,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顾攸宁听到这个,自然觉得极好,性情端静温婉,又是书香门第的,这样的人物她能想起来的便是舒娟,若得舒娟那样的女子做王妃,她必小心侍奉着。
旁边姜夫人却压低了声音道:“那陈太傅家女儿可是个绝色,不比你差。”
顾攸宁根本不理会她,继续侧耳听着。
这时老太妃显然也是愿意的,可又有一旁不知哪位娘娘开口:“太傅家千金的才情品性自然没得说,只是依我拙见,不如镇北侯府的嫡次女更合适,镇北侯世代功勋,且那姑娘容貌好,性情爽朗,若进了王府,倒是能撑起王府这一摊子事,配勘元再合适不过。”
顾攸宁听着“爽朗”,心里又是一动,她想起来勤瑜郡主,莫非是这样的?若是能得这样一个王妃,自然也是极好。
她待要支棱着耳朵细听,可惜几位娘娘却不提了,只是说要刘勘元自己相看,再做计较。
顾攸宁无奈,只能罢了。
回去的路上,顾攸宁不断地想着,镇北侯府的嫡次女,还有陈太傅的千金,听起来一文一武,不知道哪个更好?
她又突然想起,不知道这两位今日是不是来了这菊花宴,若来了,知道刘勘元宠爱自己,会不会心生忌惮?
想到这里,她突然担心起来,别说那两位可能看到,便是事情传出去,对自己声名也不利吧?
一旁的姜夫人一直看着她这边的,见她突然脸色微变,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了笑,道:“怎么,终于醒过味来了?”
顾攸宁心里忐忑,根本不想搭理姜夫人,只敷衍着颔首:“是。”
姜夫人便有些得意:“我早说了的,若新王妃进门,殿下只怕转眼便把你忘一边了。”
顾攸宁无奈地瞥了姜夫人一眼,她原本并不喜这姜夫人,甚至恨她害得自己失身于刘勘元,可如今她突然觉得,这人怎么一整个没脑子,傻得发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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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晚间出去宫门,顾攸宁正要和姜夫人一起登上马车,便见老太妃身边贴身小丫鬟快步走来,却是对顾攸宁道:“夫人且慢,太妃娘娘说,请夫人移步和娘娘同乘,说是有话要吩咐夫人。”
姜夫人闻言,眼底一亮,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小丫鬟又补了句:“是请顾夫人。”
姜夫人笑容顿时僵住,眼底那点光亮也灭了。
顾攸宁意外之余,也觉受宠若惊,连忙随丫鬟前去,登上老太妃的凤辇。
大昭规制森严,太妃位份尊崇,这凤辇自是富丽讲究,外壁雕满云凤纹样,描金填朱,就连车帘都是暗织金线的妆花云锦,待上了马车,只见车厢地上铺着栽绒毯,座椅上则是一色云锦软垫,四周又有镂空雕花隔栏并一层软纱,既宽阔又雅致。
顾攸宁恭敬地拜过了,老太妃也不言语,只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顾攸宁略扫一眼,便侧身坐在一旁的矮椅上。
此时凤辇缓缓前行,老太妃慵懒地倚在软椅上,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顾攸宁,道:“说起来,你这容貌身段,确实也是出挑,便是带到太后跟前也撑得起场面。今日原是太后特意抬举你,你心里要清楚,懂得惜福感恩。”
顾攸宁道:“娘娘,妾身明白,太后娘娘赏了妾身,看的是太妃娘娘的面子,也看的是殿下的面子,妾身得了赏,并不敢有什么得意,也定会谨记娘娘教诲,恪守本分。”
老太妃颔首,又道:“今日宫中几位娘娘闲谈,都提起该给勘元选一位新王妃了,放眼这皇城之中,咱们王府想要挑选合心意的王妃,什么样名门贵女寻不到?只是行事终究要有分寸,万不可做得太过张扬出格的事,惹人非议。”
顾攸宁心头一顿,立时想到白日里的种种,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不喜?
不过老太妃并没提起这一桩,反而道:“我瞧着勘元近日总往清芷园跑,可见他眼下心里正挂着你,正是热乎的时候,可你身为王府侧夫人,不能只一味沉溺儿女情长。”
顾攸宁忙道:“娘娘说的是。”
老太妃叹了声,道:“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们这事原也怪不得你,可勘元性子实在是倔,说起来他在月子里时,奶娘要给他换衣,他不想换,便知道拗着胳膊不许人动,谁也奈何不得他,是以对他我也是没法,如今他非要把你纳进房中,这事其实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如今我也想着,总该尽快娶了王妃,才能成个体统,你说是不是?”
顾攸宁听老太妃这话,倒是推心置腹,她便也坦诚相告:“娘娘,妾身得了这侧夫人之位,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只盼着能尽了本分,好生侍奉娘娘,将来咱们王妃进门,也定会处处以王妃为先,其实妾身心里也有些忐忑,更多是茫然,少不得听娘娘教诲,娘娘怎么说,奴婢怎么做便是。”
老太妃自是满意,道:“好孩子,你既能说出这话,可见你是知道分寸的,我便也放心了,如今我不说别的,只说平日你们处着,你合该时时规劝约束他,分清轻重分寸,万万不能纵容他随心所欲,失了王府体面。”
她顿了顿,道:“如此,等以后勘元娶了王妃,夫妻和睦,再得个血脉,我自也会为你做主,由着你也养一个,到时候外面看着也好看,便是新王妃那里,也能全了体面。”
顾攸宁万没想到老太妃竟说出这么一番,她略沉默了下,便起身跪下了。
老太妃也有些意外。
顾攸宁深深地一拜,额头触在栽绒毯上:“娘娘说出这一番话,妾身感激不尽,妾身都听娘娘的。”
老太妃见此,轻叹了声,想着这也是一个实诚孩子。
她语气也和蔼起来:“起来吧,陪我坐在这里,咱们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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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必须承认,当她站在一群贵女中间,那个尊贵挺拔的亲王稳稳地朝自己走来时,她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一刻,他眼中唯有她一人,再不看旁的谁,她心花怒放,欢喜得不得了。
可她又清楚,他这份宠爱再好,终究难以长久。她不能得罪老太妃,更不能得罪将来的新王妃,往后在王府后宅度日,一朝一夕,一月一年,大半时日都要仰仗这两位,而不是外宅的刘勘元,所以二者之间,当她必须做出取舍时,她只能选择站在老太妃这边。
当然,她也不能彻底推开刘勘元的情意,只能见机行事,最好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这不容易,可她也得尽力而为。
回到王府后,她自是兢兢业业,马不停蹄先去侍奉老太妃,等老太妃歇下片刻,她才回去自己的清芷园,其间遇上姜夫人又听几句酸话,并有几个姨娘变着花样打探,她都一概推脱了。
这些尔虞我诈也没意思,她满脑子都是未来的王妃,还有她那可能养出的儿女。
待回去自己园中,齐嬷嬷早就细心地将一切准备好了,简单梳洗一番,垫了几口吃食,总算松了口气,恰这时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赏赐也到了。
各样物件抬进来,顾攸宁才意识到,原来太后的赏赐不只是自己看到的那些,竟有这么多!
齐嬷嬷拿了赏单给她看,她细细扫过,云锦料子便有好几匹,成套头面首饰也有两副,都是宫中御制的金头面,除此外还有一大匣御制点心,有蜜糕、桂花酿和重阳花糕等。
一摞摞的好东西,谁看了不喜欢,顾攸宁自然也是,一时原本的奔波疲乏竟觉消散了许多,甚至觉得这次进宫实在是值了。
她从中拣出一匹颜色沉稳的深色锦缎,吩咐丫鬟包好了送过去给自己娘,另选了一匹送给齐嬷嬷,齐嬷嬷自然推说不要,顾攸宁非让她收了,齐嬷嬷感激不尽,便也收了。
收下锦缎的齐嬷嬷笑叹一声:“夫人真是好性子,我等跟随在夫人身边也有福了。”
顾攸宁:“嬷嬷说哪里话,我能得你在身边帮衬着,有福的是我。”
她知道齐嬷嬷是尽了心思的,有她在,自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确实得谢谢人家。
她看了看剩下的物件,又挑了几样精致点心留下,其它的尽数分给院里仆妇丫鬟,如此满院下人都得赏了赐,个个喜笑颜开。
用过晚膳,顾攸宁沐浴过,园中该忙的都忙完了,也没什么事了,小丫鬟们便坐在廊前台阶上挑拣茱萸,前几日府中各处都挂着的,如今取下来了,她们得了一些,要挑好的留下来做茱萸香囊。
她们大多年纪并不大,聚在一起说笑着挑拣着,又小声议论起今日得的赏,说到高兴处便忍不住笑起来。
顾攸宁瞧着这景象,心里便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来,这些丫鬟的身影真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就是昔日的她,她想着或许在过去的某一刻,府中的姨娘夫人们也曾看到过这样的一个自己,陌生是因为她再也不必做回丫鬟,那是她不会回头的路。
她这么痴痴看了好一会,不觉有些疲乏,她今日初次进宫,又遇到各样贵人,处处都得小心着,生怕失了礼,其实是紧绷了一整日的,如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疲惫自然也来了。
因还不到歇息时候,她便歪在榻上眯一会,谁知竟然这么睡去了。
她做了个好梦,梦到新王妃进门了,果然是好性子,她处处献着殷勤,竟得了新王妃倚重,新王妃还允许她养个儿女,她便怀孕了……
她忍不住笑,正笑着,便觉有“大狗”扑过来,缠着她不放。
她睡意朦胧,下意识抬手去推,谁知那 “大狗” 反倒手脚齐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
她被那“大狗”圈住,逃不得,只觉温热气息呼呼呼的,她不满意,越发躲开,可那只“大狗”得寸进尺,竟然开始蹭她的颈子,甚至要咬她。
牙齿咬上来的时候,她并不疼,但湿,痒,又觉酥酥麻麻的,以至于身子发软。
她委屈,抗议道:“走开,去,那边狗窝……”
睡梦中,“大狗”仿佛愣了下,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她。
她想跺脚,可两只脚被困住,跺不了,只能越发抗议,喃喃地道:“放开我,大狗!”
这话说出,腰间的力道却越发紧了,之后便听到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狗?谁是狗?”
这声音是如此清晰地传入顾攸宁耳朵,以至于梦中的顾攸宁一愣。
刘勘元的声音?他在哪儿?刚才的大狗呢?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激灵,陡然睁开眼。
一睁眼便看到了上方那张俊美脸庞,离得太近,五官太过清晰,她还看到他的鼻梁生得极高,像一座修长的青山。
她怔怔看着,懵懵地回忆着,刚才她说什么了?
这时,刘勘元单手扶起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于是她便对上了那双幽沉沉的眸子。
“顾夫人,来,你给本王说说,谁是狗?狗窝在哪里?”
第89章 他总觉得哪
第89章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梦里惊醒的顾攸宁,脑中还蒙着一层睡意,她茫茫怔怔望着眼前的刘勘元,拼命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可刘勘元已经逼近,那张俊美面庞靠得越发近了,挺拔鼻骨都透着危险的压迫感。
他低低地开口:“说,谁是狗?狗窝又是怎么回事?”
顾攸宁心下发虚,躲闪着他的视线,很小声地开口道:“妾身适才做了场梦,梦里看见了……看见了一只狗。”
刘勘元轻挑眉:“哦?狗?你梦到的那只狗做了什么?”
顾攸宁心里越发慌了,她欲哭无泪,结结巴巴地道:“那只狗,凶神恶煞,它扑上来咬妾身,不过殿下可千万别误会,妾身不是说殿下就是那只狗,实在是——”
她突然顿住。 她发现自己解释不清,越解释越黑,她分明就是睡梦中迷迷糊糊把刘勘元当成狗了。
太大逆不道了。
刘勘元轻哼一声,修长手指捻起她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指腹摩挲她莹白纤细的颈子:“你的意思是,在你梦里,有狗咬你这里?”
顾攸宁咬着唇,她不敢吭声了。
刘勘元越发俯身下来,顾攸宁怔怔地望着,她只觉他俊美的容颜逐渐放大,最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贴下来,俯首。
顾攸宁的心跳得厉害,她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只能紧攥着锦褥,无助地仰着。
她清楚感觉到牙齿切入肌肤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她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战栗。
刘勘元无声地垂着眸子,专注地凝视着那里,过于白嫩的肌肤被留下湿漉漉的红痕,触目惊心,又觉有别样的艳。
他不知道女子竟是如此脆弱娇嫩,跟一朵花一样,碰不得按不得,稍微一用力,她就哭唧唧的,可怜兮兮。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下面一片雪白,如锦如缎,肌肤薄软细腻,甚至能看到下方淡蓝色的纤细血脉。
他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他想咬一口,尝尝,总觉得那肌肤娇软,仿佛可以融在口齿间。
而此时的顾攸宁,茫茫然地睁开眼,眼中已经有了泪花,视线虚蒙蒙的,她却依然看到刘勘元正认真地望着自己雪白的肌肤,那神情太过专注严肃,仿佛他在审阅着一封公文。
她颤着眼睫往下看,男人乌黑的发散落在自己雪白肌肤上,凌乱又暧昧。
她心里羞极了,忍不住便推他:“殿下,你看什么呢……”
他并不言语,仿佛没听到一般,依然专注地凝视着她。
她没办法,便推他,软声抗议:“殿下,妾身冷。”
然而她抗议的手却被刘勘元握住,禁锢住,他又拎来了锦被,遮住了她大半肌肤。
顾攸宁没办法,她有些委屈,甚至脑中飘过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他是王爷,自然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来,若是之前,她嫁孙奉安时,孙奉安也不至于这样。
“在想什么?”
一个沉沉的声音切入耳中,顾攸宁忙收敛了心绪,她都要疑心他头顶长了眼睛,无奈之下忙摇头:“没,没想什么。”
她唯恐刘勘元看透自己的心思,只能紧紧咬着唇,别过脸去。
此时刘勘元抬眼看过来,娇美的小娘子,她雪白面颊上染了红霞,乌黑的发散落在颤巍巍的肩头,她又怕又羞,仿佛任他宰割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可怜,让人很想怜惜,又忍不住想弄疼她,想听她一声一声地叫,想要她一直纠缠着自己欲罢不能。
他微吸了一口气,之后缓慢地抬起手,用自己修长的手掌覆盖上去。
他看着自己坚硬的手骨紧贴着那细腻娇嫩,眼底泛起异样,可声音却是格外平静:“顾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梦中把本王看作一只狗,实在大逆不道。”
顾攸宁无力地辩解道:“殿下别这么说,妾身没有……”
刘勘元:“你还要本王回去什么狗窝?”
顾攸宁心虚,呐呐地道:“殿下,是妾身错了……”
刘勘元神情严肃,沉沉地道:“本王若轻易饶过你,这王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顾攸宁只觉莫名,又觉实在没法:“殿下要如何处置?”
刘勘元无声地注视着她,看着她委屈巴巴又有些悲愤控诉的小模样,缓慢而沙哑地命令道:“过来,自己抱住本王。”
****************
这是一场顾攸宁不敢回想的荒唐。
其实最初她被刘勘元惊醒的时候,窗户外似乎还有些亮光,可等一切结束时,天都已经全暗了。
刘勘元早命人准备了温热的浴水,可此时顾攸宁实在太累了,浑身骨头犹如散了一样,她一动都不想动。
刘勘元见此,长腿一伸下了榻,径直把她抱到怀中,顾攸宁下意识伸出胳膊来,软绵绵地揽住刘勘元的脖子,又将身子偎依在他怀中。
虽说秋意已凉,可因为适才的奋力,男人雄健的胸膛上依然有了些许的湿润,此时,她绵软的肌肤紧贴着那强劲富有韧性的肌理,湿润润地贴在一起,竟别有一番滋味。
她甚至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拧了拧身子,有些撒娇的意味,又仿佛磨蹭着,想充分享受这个男人的怀抱。
刘勘元看她这样,自然也是受用得很,就像抱着一只小狗小猫,小狗小猫在怀里撒撒娇,谁不喜欢呢,更何况怀中的小娘子是如此娇媚,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粉莹莹的光,太喜欢了,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
不过开口时,却是道:“你看看你,哪有这样给别人做夫人的,竟还要本王抱着你,若换个人,本王早就重重罚了。”
他这话说得凉凉沉沉的,可是顾攸宁却一点都不怕,她反而将脸埋到他的颈窝里,用鼻尖胡乱磨蹭着,低声哼哼道:“殿下就知道吓唬妾身!”
她声音很软,很甜,撒起娇来像蜜一般,刘勘元听在耳中,不觉心都酥了。
他过去二十六年,从未曾和妇人如此亲近过,哪里知道女子如酒,清甜绵软,一口下去,回味无穷。
他将她提抱起来,让她环住自己的腰,这才抱着她,径自过去旁边的浴房,两个人一起坐在沐浴桶中慢慢清洗过。
顾攸宁懒懒地合着眼睛,将身子偎依在刘勘元怀中,沐浴过后,自己酥软香腻,他身上却有一股清冽醇厚的气息,好闻极了,她喜欢得紧。
此时夜深了,院子内外都安静下来,顾攸宁能听到男人和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外面的蛐蛐叫声。
这一刻是静谧而美好的,以至于顾攸宁心生遐想,她觉得刘勘元是一棵强壮的树,是一座高耸的山,而自己是藤蔓,是流水,她可以缠绕着他,也可以依靠着他。
刘勘元显然也在享受着这一刻,他餍足地半合着眸子,偶尔间抬手,帮她顺顺发,这个动作于顾攸宁来说更为受用。
可就在这极致的满足中,突然间,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中。
他是王爷,身份尊贵,而自己只是一个侧夫人,不是他的正妻,他很快就要娶一个新王妃了,以后王妃是他的妻子,夫妻间的缱绻情深,这是属于他和他的妻子的。
当这个念头一起,顾攸宁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眼前的一切只是一时的罢了,因为另一个女子还没来,所以才会暂时给予她。
于是一瞬间,原本的喜悦荡然无存,适才还格外让她沉溺的醇厚气息也不再动人,她心里甚至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不过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该存有占有之心,这个男人属于很多女人。
她应该听老太妃的,设法规劝他,让他尽早迎娶一位王妃是正经。
刘勘元虽是合着眼的,可两个人肌肤相贴,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拥着她的手臂略收紧了几分,将她抱起轻轻一带,让她面对着自己:“怎么了?”
顾攸宁摇头:“没什么,殿下,时候不早了,妾身侍奉你更衣吧?”
刘勘元却不言语,大掌捧住她的脸颊,借着浴房朦胧的光晕打量着她:“怎么突然蔫了?”
顾攸宁柔声道:“就是有些累了。”
她低声解释:“今日妾身头一遭进宫,长了许多见识,可宫里头规矩太多,妾身也怕哪里失态,所以这一日下来,实在累得紧。”
她这话倒是真的,刘勘元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托着她的下巴,把她好生端详了一番,才道:“既如此,早些睡吧。”
顾攸宁:“嗯……”
她抬起手,温柔娴静地帮刘勘元整理着长发,软软地道:“妾身为殿下擦拭?”
她声音如绵如丝,又是这般体贴,刘勘元自然受用,略颔首。
顾攸宁拿了大块软巾,仔细地为刘勘元擦拭,又侍奉他换上柔软的里衣,待换过后,她又取来一件崭新的外袍,要侍奉刘勘元披上。
刘勘元懒懒地道:“不必穿这个了。”
顾攸宁:“如今入秋了,天冷,殿下仔细着凉,还是穿上吧?”
刘勘元挑眉,疑惑地看她。
顾攸宁:“嗯?”
刘勘元不悦,凉凉地道:“外面天寒,你竟要本王深夜奔波吗?”
顾攸宁一听,只好道:“妾身自然没那个意思。”
她本以为他顺势也就走了,谁知道竟非要挑破。
她没法,只好低眉顺眼地服侍他,最后两个人一起上了榻。
上了榻后,刘勘元面上依然有些疏离,一看就是被谁得罪了。
顾攸宁只好低声哄着,终于在她吻了他的面颊时,他突然亲了她,很深地亲她,两个人搂作一块,适才的疏离没了。
可顾攸宁依然惦记着老太妃的话,于是在两个人甜腻腻偎依在一块时,她终于试探着提起新王妃一事。
刘勘元抚着她如缎的长发:“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顾攸宁直言相告:“今日在宫中,几位娘娘说起殿下的婚事,说有一位陈太傅家的千金,还有一位镇北侯府的小姐,也不知道殿下更属意哪一个。”
刘勘元淡淡地道:“见都没见过,谈不上属意哪个。”
顾攸宁:“听起来相貌都是出挑的。”
刘勘元没言语,过了好一会才“嗯”了声。
之后,他再没说什么,榻上格外安静,安静得顾攸宁忍不住胡思乱想。
又过了好久,外面打更声响起,顾攸宁便有些困了,她略动了动身子,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心里想着,还是早些睡吧,她实在困了。
谁知道这时,刘勘元突然道:“怎么不说话了?”
顾攸宁一愣,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
刘勘元一字字地道:“你一直没回本王话。”
啊?
顾攸宁整个懵住,她没回他,回他什么,那声几乎听都听不到的“嗯”吗?
第90章 “明日本王
第90章归宁
顾攸宁细细品度了刘勘元的意思,他不许自己提了。
其实她也知道,依自己的身份确实没资格去规劝或者试探什么,不过有时候难免仗着床笫间的那点亲近有些逾矩。
这些亲昵也许早晚会消逝,可现在到底还在,就像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花确实在绽放。
她这么思忖着,便想着该和老太妃回禀了,反正该劝的自己劝了,是她儿子不听而已。
恰这时齐嬷嬷来报,说是府中的管事大嬷嬷来了,原来是提及顾攸宁归宁一事。
顾攸宁不是正妻,可也是有封册有诰命的,她也得回门。
管事嬷嬷公事公办:“夫人明日回门,府中早已经安排好,明日夫人辰时动身,未时前返回便可。”
说着间,她呈上一册礼单,“这是为夫人备下的回门仪,绸缎、药材、点心都是精挑细选的,夫人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顾攸宁接过来,略看过,便道:“劳烦嬷嬷了,难为你准备得周全,也没什么要添的。”
管事嬷嬷略客气了句,又说起回门的规矩等等,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
待管事嬷嬷离开后,顾攸宁想想自己可以回门,心里倒是愉悦得很,待在这王府简直像是坐监,日日小心谨慎,连梦里都得小心着不敢多说一句话,若是能回家,哪怕半日,也是期盼得很。
当下她略收拾了收拾,便过去福寿园,待请示过,进去花厅,几位姨娘和姜夫人都在,老太妃见她来了,便吩咐那几个先下去了。
显然那几位下去时,神情中颇有些探究,都想知道老太妃留顾攸宁干嘛,对此顾攸宁装傻,只当没看到。
待那几个出去,顾攸宁这才给老太妃详细禀过,她舍去她和刘勘元是如何荒唐亲近的那一段,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最后道:“妾身也想问问殿下的意思,可是殿下说以后不许妾身再提,还说这原不是妾身可以提的。”
——当然后一句话是她结合之前的一些事自己添加的。
老太妃听这话,略沉吟了一番,颔首:“此事原也不是你的身份应该提起的,可见他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对此她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还没被小妖精彻底迷住,还知道大是大非。
顾攸宁低头恭敬地道:“娘娘说的是。”
老太妃又嘱咐顾攸宁一番,要顾攸宁择机行事:“若他非要去你那里,你也不必劝阻什么,可着他过去,男人家总有那个时候,过去就好了。”
顾攸宁依然连连称是,待老太妃的话头终于歇了,她才趁机说起自己回门一事。
老太妃略问了问,便唤来巧灵吩咐道:“你去西厢房库房,把前几日御用的几匹好缎子取几匹来,待会让顾夫人一并带回府去。”
顾攸宁闻言意外,知道这是回门礼之外额外添的,算是一个体面,这也说明老太妃对自己办的事是满意的。
可见她豆腐至少切了一面光。
欣慰之余,她忙恭敬地谢过,又说了一堆奉承话,说得老太妃都有些疲乏了,她才趁机告退。
待顾攸宁出去花厅,走到廊下,巧灵压低声音,笑着同她搭话:“夫人不知,昨日娘娘还同我们念叨,把你好生夸赞一番,只说府中众妾室中,唯独夫人最合心意,以后是个左右臂膀。”
顾攸宁听着,越发欣慰,她兢兢业业地干差事,至少老太妃那里没挑出她什么毛病。
待她欢欢喜喜地回去清芷园,开始收拾着准备第二日回去娘家,谁知这时就有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承晖院派了人来,送了一纸信笺。
顾攸宁意外,忙命人传了进来,只见那信笺倒是素雅得很,她忙拆开来,一张裁得方整利落的白纸上,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明日本王无事。”
顾攸宁看着这个,一愣,他无事,然后呢?他什么意思?
她捏着这信笺,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恰好齐嬷嬷进来,说起林禀忠媳妇家的,说是林禀忠媳妇想要她家小姑子也进来清芷园做事,问问顾攸宁意思。
顾攸宁略沉吟了下,道:“嬷嬷,想必各处院落增添人手都是有旧例的,一切都按照旧例来办便是了,倒是不必额外徇私。”
齐嬷嬷忙应道:“既如此,奴婢便照规矩行事。”
顾攸宁又问起平日林禀忠媳妇办事如何,齐嬷嬷道:“倒是一个爽朗规矩的,自前几日奴婢敲打过后,如今行事也妥帖了。”
顾攸宁这才颔首:“她既是张了这个口,我其实也不愿意违了她意思,回头劳烦你去管事那里,问问府中可有什么合适差事,若有,便帮她引荐了,若没有,也就罢了。”
如此,既不至于寒了昔日故交的心,也不至于坏了规矩。
齐嬷嬷自然应着,顾攸宁又顺势问起清芷园其它种种,齐嬷嬷都对答如流,处处妥帖,倒是让顾攸宁满意。
说话间顾攸宁突然想起刚才那信笺,心里一动,便干脆请教齐嬷嬷:“依嬷嬷之见,殿下这是何意?”
齐嬷嬷见顾攸宁竟请教自己这个,有些受宠若惊,忙探头看了眼,一看之下,她愣了,之后便有些想笑。
顾攸宁纳闷地看着齐嬷嬷憋笑的样子。
齐嬷嬷叹了声,笑叹:“夫人,你是人在其中反而不解其中味,殿下这意思不是明摆着吗?”
顾攸宁:“明摆着?”
齐嬷嬷笑道:“若按照规矩,夫人今日回门,自是底下人陪着去,殿下并不必陪着,可今日殿下送来这信笺,那意思分明是,他明日恰好得闲,若夫人要归宁,他可以一同前往。”
顾攸宁根本没想到这层意思,她疑惑地再次看了看那信笺:“可殿下只是说无事,也并没提起可以陪着我归宁啊。”
齐嬷嬷听此,越发无奈摇头:“夫人,殿下那性子,傲气得很,他只是不愿意开口主动说罢了,他是等着夫人过去求他呢!只要夫人张口,殿下便是端着一些,也会应了的。”
顾攸宁蹙眉,喃喃自语:“这样吗?”
齐嬷嬷笑道:“夫人可以好生思忖思忖,至于此事如何决断,全看夫人要不要去求了。”
她自然知道,男女之间那些小心思微妙得很,她一个老嬷嬷也不好多说什么,扯了个由头,赶紧告退了。
待齐嬷嬷出去后,顾攸宁对着那信笺仔细看了好一番,力透纸背的几个字,那个“事”字最后的一勾提得格外锋利,让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男人傲慢的眼神。
他要陪自己归宁?她真是想都没想过。
可她要去求他吗?
她细细思量一番,最后终于将那信笺随手搁在一旁,又命丫鬟准备笔墨纸砚,搜肠刮肚写了几个字,却是道:“明日为妾身归宁之日,憾不得侍殿下身侧,惟愿殿下静养安歇。”
写完后,她自觉写得文绉绉的,还挺像个读书人的,拿出去也有面子。
她很满意地将花笺封入信封中,命丫鬟送过去。
她当然不可能求他陪着自己归宁,一则他这么大一尊神自己根本请不起,二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谁愿意还得全家侍奉这尊神?三则自然是回头老太妃知道了,反而说她不懂规矩,她才不要落下这种话柄呢。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攸宁梳洗妥当,便在嬷嬷的引领下,带着四名贴身丫鬟出去清芷园,府里早备下一辆青绸幔子油壁车,又有精干护卫随从,并有小厮拎着衣箱、妆奁、点心匣子等物,待顾攸宁上了马车,缓缓出去王府,过去顾家。
如今顾家就住在东大街的巷子,距离王府倒没多远,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顾婆子昨日便得了信,早把家里收拾妥当,一早守在巷口候着,远远望见青幔车过来,她连忙上前,一时马车停下,自有嬷嬷挑着车帘,又有丫鬟们搀顾攸宁下车 ,热热闹闹迎入院中。
这宅院原是刘勘元体恤她娘家寒薄,特意置下的,高墙青瓦,虽不算阔绰,倒也齐整清雅,此时顾家也置办了两个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还不太懂事,顾婆子只调教了两日,不过也已经知道怎么上茶了。
待跨进正屋,顾攸宁四下打量一圈,笑道:“这房子倒还宽敞利落。”
顾婆子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欢喜:“这都是殿下体恤,特意寻下这处宅院,前后两进院落,要厢房有厢房,要暖阁有暖阁,家具也都置备齐整,往后家中住着也宽松自在。”
一时又指着一旁道:“你瞧,前几日天凉了,我寻思着该购置些炭火,谁知府中便特意拨了一些上等好炭,还送了这炉子。”
顾攸宁看过去,不免意外,她自然知道,这炉子是用易州石灰木做成的,炉膛大,火力旺,取暖驱寒非常得力,可这炉子来得不易,寻常人家自然不能得,没想到王府竟然给自己娘家也拨了这炉子。
意外之余,她不免叹道:“如今这日子比之前强上百倍。”
顾婆子:“可不是嘛,我年纪大了,实在是享福了!”
提起这些来顾婆子难免话多,又提起顾越秋来,说王府寻了一位名医,如今正给顾越秋医治腿脚,给用了推拿针灸各样法子,每几日便过来一次。
顾攸宁:“怪不得我刚才看着他走路比之前利索些,敢情是因为这个?”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人家大夫说了,也不是一时的功夫,左右慢慢调理着,说总得一两年功夫才能好,我想着,若再辛苦一两年能把腿脚治好,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顾攸宁自然是欣慰,想着之前刘勘元也就是提一嘴,如今他竟果真办了,他倒真是上心了,一时对他倒是感激得很。
顾婆子又说起其它家里家外的,总之是对如今日子满意得紧,顾攸宁品着茶点,听着她娘说话,心里也是稳妥得很。
其实如今娘家这房舍于她来说是陌生的,并不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开始因为她娘在,她弟在,她来了这里就自在。
说话间,因提起往日,说起孙奉安家,也不免说起张序。
顾攸宁自打入了王府,只觉得王府各样新鲜事眼花缭乱的,以至于没顾上惦记张序,此时听她娘说,便忙问起:“可有什么消息?”
顾婆子:“这我哪里知道呢,倒是越秋之前打探过,你问问他。”
恰这时顾越秋进门,听到这话,脚步略停顿了下。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消息?”
顾越秋却并没多言,径自上前,重新为顾攸宁斟了茶水,这才道:“倒是听说一些消息,只是不太确切。”
顾攸宁忙道:“你快说。”
顾越秋这才提起,张序确实和那些贼匪勾结,不过因他到底提供了水匪藏身的线索,带领官兵将那些贼匪铲除,也算是立了功,且和贼匪划清界限,功过两相折算,朝廷到底从轻发落,判了远徙流放之刑。
顾攸宁听着,低头沉默了好一会。
顾越秋看着这样的顾攸宁:“阿姊,过去的都过去了,张序并非良人。”
顾婆子也忙道:“对对对,凡事往前看,那张序若真是一个好的,哪能惹上这种官司?”
顾攸宁终究点头:“嗯,我心里明白。”
可回去王府的路上,她终究心里难以平静。
那是她年少时恋慕过的人,她被迫嫁入孙家,骤然失去了那段甜蜜光阴,在她终于摆脱了孙家后,他又从天而降,给了她期盼,让她欣喜若狂,以为可以重拾昔日。
可一切太过短暂,片刻功夫便成为泡影。
她想,若她和张序真正在一起过一段日子,也许她也不会这么牵挂,可偏偏他们只有那么一瞬,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堆积在那一瞬,让那一瞬变得那么甜蜜,她没办法忘记。
或者她心里终究有些不甘,嫁给孙奉安时不甘,成为刘勘元侧夫人时,心底也隐隐有一丝不甘。
当然也可能,她只是需要一个告别,一个仪式,彻底和张序说清楚,就此绝了这个念头。
重新回去王府,入眼都是雕梁画栋,一派的富贵气象,只是她心里终究有些陌生,或者下意识的排斥。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无用的情绪,是一些伤风悲月,她只能拼命压下来,让自己不要去想,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切豆腐,一面是老太妃,一面是刘勘元,她得坐稳她这侧夫人的位置。
此时马车来到清芷园,她由丫鬟扶持着下了车,进了院子,待走到廊下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今日周围格外安静?
正疑惑着,就见一旁齐嬷嬷仿佛在给她使眼色。
她纳闷看过去,齐嬷嬷又正经地一个颔首,仿佛没什么事。
她便没多想,径自进去花厅,谁知道一进去,就感觉房中氛围有些异样。
几乎是凭着感觉,她下意识看向靠窗处,就见窗下黄花梨官帽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刘勘元。
他长指握着一本线装书,正垂眸读着。
夕阳洒进来,给他俊美的容颜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他炫目到仿佛一尊神祗。
可顾攸宁却真切地感觉到,这尊神心情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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