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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哄他


    第91章哄他


    顾攸宁因回去娘家这一遭,见了娘家种种,知道他对自家是用了心思的,多少添了几分感谢,是以见他这样冷着脸,依然格外殷勤。


    她试探着上前,柔声道:“殿下,你什么时候过来这边的?怎么也没提一声?”


    刘勘元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哦,提了又如何?”


    顾攸宁一噎,提了确实不能如何,她人不在府中。


    她无奈,只好越发陪着小心:“殿下用过晚膳了吗?”


    刘勘元慢条斯理地再次翻了一页书,却是根本不搭理她。


    顾攸宁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那里低着头,想着他到底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说这恼是冲着自己来的?


    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去求他,他就气成这样吧?


    顾攸宁正闷头想着,突然听到上面凉凉的声音响起:“你在发什么呆?”


    顾攸宁忙道:“妾身没有发呆,妾身只是——”


    刘勘元捏着书卷,命道:“说。”


    顾攸宁无奈至极,只能硬着头皮道:“妾身是想着,早知道妾身便不回门了,今日殿下难得有闲暇,妾身应该留在府中陪着殿下才是。”


    她这话说得柔婉生动,刘勘元自然颇为受用,他脸色也略转缓了。


    顾攸宁见此,乘胜追击:“殿下可用过晚膳了?”


    刘勘元缓缓抬起眼,看着顾攸宁:“怎么,你用过了?”


    顾攸宁赶紧摇头,她灵光乍现,道:“没,妾身自然不曾用过,妾身在娘家用着也不习惯,只想着晚间回来陪着殿下一起用。”


    刘勘元沉默地看了她一会,之后突然笑了下,略有些嘲意的笑:“难得你能说句人话。”


    人话?


    顾攸宁无奈,心想难得自己说出这种甜蜜话,却被他这么说。


    不过好在,王爷他心情好了,他笑了。


    于是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王府的晚膳各房都有定例,顾攸宁这边的晚膳日常是四样冷碟,两素两鲜卤,并有四道中碗热肴,再搭配一汤一粥,按说再加两个王爷也吃不完的。


    可王爷来了便有王爷的体面和排场,这边王爷一点头说要用膳,底下人早匆忙过去传话,很快便有一行侍女捧了黑漆食盒布膳,片刻功夫便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并备好了银箸、漱口盂、净手巾等。


    至于膳食,比起平日顾攸宁自用自然丰盛许多,不说别的,只说米粮便已经换了最金贵的御田香米,比她平日吃到的胭脂细米还要难得,至于热膳,则很是多了几道硬菜,其中有几道她看了也很有胃口的,比如红烧鹿筋和香煎大黄鱼。


    待到用膳时,顾攸宁格外小心地服侍着刘勘元,甚至还剥了虾来给他用:“殿下你看,这虾实在是大,虾黄也肥得流油。”


    一看就好吃。


    刘勘元淡淡地道:“本王不喜,你自己用吧。”


    顾攸宁听了也不多劝,便自己吃了,这虾正当秋令,虾肉丰腴,一入口,只觉鲜气便往鼻腔里钻,虾肉鲜甜,嚼起来弹润细嫩,越吃越有滋味。


    只是不太好大口地咀嚼,只能优雅地小口小口吃。


    满足地吃完了,咽下了,偷偷地瞄一眼刘勘元,他似乎又板下脸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小心地道:“殿下?”


    刘勘元毫不客气地说:“本王也要吃。”


    顾攸宁:“……”


    **********


    晚膳时顾攸宁还侍奉刘勘元用了一些柿子酒,是王府郊外的庄子用熟透柿子酿造的,蜜甜清润,也可以解些油腻,两个人各用了一盏,或许是借着这些酒力,上了榻后,刘勘元格外勇猛,一下下的,床榻仿佛都在晃,顾攸宁就是一片风雨中的叶,随风摇摆风吹雨打的。


    待到一切结束,她绵软无力地趴在那里,一身润湿潮红。


    刘勘元一把将她捞起来,过去浴房沐浴。


    他帮她洗的,不过男人家动作并不太体贴,顾攸宁觉得自己就是被迎头浇水的鱼,差点呛咳了几下。


    末了,刘勘元拿过来偌大的浴巾胡乱帮她擦了一把,便抱着她回去床榻了。


    顾攸宁感激不尽,柔顺地钻在他怀中,偎依着他。


    他不说话,他冷着个脸,可他帮了自己娘家,也帮自己沐浴了,她觉得他好。


    刘勘元:“他可曾如此待你?”


    顾攸宁疑惑:“什么?”


    刘勘元默了下:“没什么。”


    顾攸宁却自己明白了,他是问孙奉安。


    她有些没办法,不明白他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刘勘元却仿佛到底不甘心,突然道:“你刚嫁给他时,他可曾陪你回门?”


    顾攸宁犹豫地动了动唇,到底是道:“依照风俗,自然是回了。”


    刘勘元:“回了?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顾攸宁:“也没什么,就是回门,那时候我刚过门,彼此也都愿意给个体面,他带了许多物件回去,我娘那时候还挺高兴,特意去街头王嫂那里买了许多熟食,还打了酒——”


    她突然顿住,因为她看到刘勘元那脸色格外难看。


    顾攸宁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并不是真想听自己说过去,他就是在比较,和自己之前的男人比较!


    她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就自己来说,纵然知道他过去有一二三四的女人,可她从来不问,没得给自己添堵。


    她嗫嚅了下,想着说点什么挽回,可谁知刘勘元却骤然逼近:“怎么不说了?”


    顾攸宁差点想哭:“殿下……”


    大晚上的,他能别这么吓人吗?


    刘勘元迫她仰起脸,低首望着她的眼睛,道:“他能陪你回门,怎么,本王就陪不得?”


    顾攸宁泫然欲泣,她咬着唇,有些茫然地喃喃道;“妾身没这么说。”


    刘勘元看着她那委屈又无辜的样子,憋了一整日的闷气突然散了一些。


    不过他依然没好气地道:“怎么,他能陪得,本王就陪不得?”


    顾攸宁一听这个,顿时知道自己错了,谁曾想当了侧夫人日日都是大考,这次齐嬷嬷已经告诉她答案,奈何她没上道!


    她拼命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说,怎么才能哄好这位坏性子的王爷,最后好不容易想到几句甜蜜话,颤巍巍地抿了抿唇,待要说,却见刘勘元面无表情地道:“怎么,编好了?”


    顾攸宁一愣,到嘴的话全都没了。


    刘勘元看她这茫然无措的模样,冷笑一声,径自翻身下榻:“顾攸宁,你以为本王就眼巴巴地非要来你这里?”


    说完,他随手抓过一旁外袍往身上一拢,衣袂一扬,竟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顾攸宁抱着锦被,怔怔地坐在那里,倒是坐了好半晌。


    **********


    第二日,顾攸宁过去老太妃那里请安是红着眼圈的,她低头含着泪将事情经过说了。


    最后总结道:“妾身想着,定是妾身侍奉得不好,惹了殿下的性子。”


    老太妃看她那眼泪巴巴的样子,连连摇头:“你啊你,不过是哄几句,怎么就闹成这样?”


    大晚上的,睡都睡了,结果竟然气得下榻走人了?


    老太妃觉得她太没用了。


    原本想着一个家奴之妻竟然勾住自己儿子的心,总觉得不是个好的,怕不是有些手段的狐媚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老太妃大摇其头之余,也难免点拨她几句:“你且看看,如今王府后宅哪有什么像样的,也就是你,模样性情还好,他下了榻出了你的房,你让他去哪里?他要走,你还真让他走?”


    提起这个,老太妃也是心疼儿子,这房里人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儿子亲自挑的,非要纳的,也是一个木头疙瘩,白生了好容貌。


    顾攸宁一时无声,过了一会,才道:“妾身知道了,妾身应该求着殿下别走。”


    老太妃:“这就对了,你多求求他,哄着一些。”


    顾攸宁连声应着,老太妃又道:“你也不能总等着他去寻你,好歹殷勤一些。”


    顾攸宁:“那妾身该如何是好?”


    老太妃略沉吟了下,道:“今日你便过去承晖院候着吧,等他回来府中,见到你在,心里也宽慰。”


    顾攸宁:“娘娘,可是这……”


    老太妃:“又怎么了?”


    顾攸宁小声道:“这与礼不合吧?”


    老太妃差点拉下脸:“怎么,我让你去,你还不去?怎么与礼不合了?”


    顾攸宁赶紧点头:“是,妾身这就去。”


    从老太妃那里出来,顾攸宁也是略松了口气,她不敢耽误,回去清芷园,细细沐浴,涂抹香脂,就连一头乌发都仔细打理过,务必让自己每处都香喷喷的。


    最后终于一切妥当,眼看着天晃黑了,她估摸着刘勘元也差不多回来了,便过去承晖院,外面天凉,她衣着也单薄,便走得格外匆忙。


    谁知在经过回廊时,迎头差点和一个人碰上,抬头看,赫然正是刘勘元。


    刘勘元看到她显然也意外,他缓缓背起手,挑眉道:“你这是去哪里?”


    顾攸宁抿了抿唇,柔声道:“妾身惦记着殿下,想过去看看殿下。”


    刘勘元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看本王?”


    顾攸宁点头:“昨晚是妾身的不是,妾身给殿下赔罪,只盼着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妾身一般见识……”


    她越发放低了声音:“昨晚妾身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着殿下,只怕殿下再不原谅妾身。”


    越说声音越弱,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刘勘元长吐了口气,只觉昨晚一夜没睡的闷气散开了。


    至少,她也知道说句软和话。


    他也就开口:“罢了,本王原也不必和你这后宅妇人一般见识——”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身上,衣衫单薄,脸颊都被风吹得晕红。


    他继续道:“堂堂王府侧夫人,竟不带侍女四处乱跑,成何体统,你且随本王来,本王有要紧事要和你提。”


    顾攸宁心里一松,忙道:“是,殿下。”


    第92章 进退维艰


    第92章进退维艰


    皇都的秋日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过了重阳,一阵雨一阵风的,梧桐叶打着璇儿落下,天就凉了。


    顾攸宁今日只一心惦记着刘勘元,挑拣的衣裙略显单薄,匆忙出门间没留意,走出来才发现,风卷起阵阵凉意,直往人衣缝里钻,衣衫根本抵不住这暮秋的凉意。


    刘勘元在前,顾攸宁低头尾随在后,他走得很快。


    待走过拐角时,他陡然停住脚步,侧首看了她一眼,穿堂风掠过抄手游廊,她鬓边几缕发丝被吹得贴在微红的面颊上,眸底仿佛隐隐带着几分潮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委屈哭了呢。


    刘勘元:“冷?”


    顾攸宁:“也还好。”


    刘勘元便没再说什么,径自往前走,顾攸宁忙跟上,不多时两个人进了承晖院,顾攸宁对承晖院自然并不陌生,不过以前是仆妇,仆妇过来是侍奉的,哪怕侍奉到床榻上也是侍奉,如今来承晖院,却是侧夫人,大小是个主子,得讲究王府各样规矩。


    底下人见刘勘元回来,纷纷屈膝行礼,又有小丫鬟上前挑起帘子,刘勘元却吩咐道:“取些暖炉来,上些热汤。”


    他这一吩咐,底下人自然连忙去做了,一时两个人进了房中,顾攸宁便先侍奉刘勘元褪下外袍,并挂在一旁屏风架上。


    她刚挂上,便觉刘勘元握住了她的手。


    暖意袭来,她微诧。


    刘勘元蹙眉:“这么凉,身边丫鬟做什么的,穿这么单薄,明白的只以为你笨,不明白的还以为堂堂王府苛待内眷。”


    顾攸宁听着,默了下,突然便有些想笑。


    他语气不善,可他这言语分明是关心自己的。


    她便垂眸,低声道:“妾身惦记着殿下,匆忙出门,这才穿得单薄了。”


    她这话一出,刘勘元半晌没出声。


    她抬眼看过去,恰撞上他的视线,正幽沉沉地望着自己。


    顾攸宁便陡然间耳根发烫,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刘勘元再次开口时,声音略有些哑:“今日这是怎么了,喝了蜜了,说话竟这么甜?”


    顾攸宁知道自己说对了,反正就哄着吧。


    她便再接再励乘胜追击:“其实妾身一直想着回门一事。”


    刘勘元视线锁在顾攸宁脸上:“哦,想什么?”


    顾攸宁垂下修长的睫:“昨日妾身纠结犹豫了好一番,想求着殿下陪妾身一起回去,可到底没敢。”


    刘勘元:“为何?”


    顾攸宁小声嘀咕道:“殿下身份尊贵,妾身不敢。”


    刘勘元便沉默了。


    秋风吹过,一抹翠竹很轻地扫过窗棂,沙沙的声响中,顾攸宁听到上方沉沉的气息,一下下地喷洒下来。


    半晌,终于刘勘元开口:“你身为本王的侧夫人,有什么不敢的?”


    顾攸宁:“嗯,妾身知道了,以后妾身一定改了。”


    可她心里却知道,再有下次,她还是不可能去求他,要他跟着自己回门。


    他如今对自己是上心的,是宠爱自己的,可自己却要格外小心的,万万不好留下什么把柄,至少大庭广众之下的事,可能传入别人耳中,以及能被老太妃看到的,她都不能做。


    老太妃这老人家,她隐约也摸到了一些脉,她是一个心底还算良善的慈祥老人家,但她又是王府的老太妃,是要执掌王府的人,所以她也有雷霆手段,对于任何敢越雷池一步的行为,可能有损王府体面以及败坏府中声名的行径,她都本能地反感着。


    所以在老太妃面前,她只能退,不敢进,她必须在老太妃允许的范畴内作为。


    说话间,外面有嬷嬷禀了声,刘勘元应了声,这才见一个小丫鬟挑起帘子,之后两排丫鬟鱼贯而入,开始布菜,服侍刘勘元和顾攸宁用晚膳。


    这次晚膳颇为丰盛,那丫鬟还特意奉了一盏鸡汤,看起来是专为顾攸宁准备的。


    顾攸宁有些意外,看向刘勘元。


    刘勘元:“本王不用这个,你用便是了。”


    顾攸宁略点头,待掀开盖,便觉扑面而来的香气,清鲜醇厚。


    她有些意外,这不像是临时做出的,怕不是得炖了许久?


    刘勘元板着脸道:“怎么,不喜欢?”


    顾攸宁看着他那仿佛很不高兴的样子,抿唇笑了下,柔声道:“当然喜欢,妾身如今身上凉寒,也觉得有些饿了,用这么一碗鸡汤,真是最好不过。”


    刘勘元这才神色稍缓,道:“你若喜欢,本王便命厨房每日都熬上一些送过去。”


    顾攸宁听此,怔了下。


    刘勘元这里有小厨房,所用膳银也是他自己的体己钱,自然可以随意一些,顾攸宁的膳银是公中的,每日膳食都是有定额的。


    其实她自己对于那些膳食还算满意,比之前在孙家或者在自己娘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吃都吃不完,可是显然这位王爷昨日见了后觉得寒酸了。


    她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鸡汤,细火慢炖的鸡汤鲜美香醇,喝下后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仿佛被什么妥帖温柔地包裹着。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满足,不再去想什么新王妃,不再去想着老太妃,只觉外面秋风凉寒,而这房中却是温甜绵软,回味无穷。


    一抬眼间,她恰好看到刘勘元捏着箸子在看她。


    他看人的时候视线锁在人身上,一瞬不瞬,明明眸底浅淡清冷,可却仿佛藏着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吞下。


    在这种目光下,顾攸宁耳根隐隐发烫,下意识垂下眼睫,抿唇一笑。


    刘勘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她笑得清甜温软,有些绵绵的羞怯。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到底也笑了下。


    顾攸宁没看到他的笑,但感觉到了他的笑意,氤氲热气中,她觉得整个膳厅都充盈着温煦的气息。


    待用过膳,略沐浴过,天色也还早,刘勘元还有些要紧公文要处理,说是明日必要用的,顾攸宁见此,便侍奉在旁。


    她帮他研墨,研着研着,突然想到什么,问:“殿下,妾身这算不算红袖添香?”


    刘勘元一丝不苟地看着公文,口中道:“算。”


    顾攸宁便忍不住想笑,刘勘元抿唇笑了下,却是道:“来,帮本王读读这一篇。”


    顾攸宁:“啊?”


    刘勘元:“写得晦涩啰嗦,看都不想看,你读给本王听。”


    顾攸宁:“……”


    她低哼了声,有些抗议的意味,不过到底拿起来帮他读。


    读的时候才知,这竟是王府外派管事呈上的呈报文书。也不知那管事寻了个什么样的捉刀人,通篇满是堆砌典故,卖弄文辞,读来着实晦涩拗口。


    她这么读着,却见他,单手撑着下颌,就那么看着她,仿佛一个监工,见她读得慢了,那眼神便有些威压的意味,没奈何,她只好继续读,读读读。


    待终于读完了,他继续忙他的,她也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好奇地四处看。


    他这书房有一整墙的宽大博古架,一层层格间摆满珍奇古玩,顾攸宁便随意看看打发时间。


    这么看着间,她突然发现一支小楷笔,和其它物件不同的是,这笔杆上缠了旧青绫,一看便是早年用过的物件。


    她疑惑,抬手自那白玉笔搁上拿下,小心地打量一番,这是一支兰花蕊式紫毫小楷笔,笔帽镶了白象牙,管身阴刻了“如兰”两个字。


    再无疑问了,这必是前王妃用过的。


    顾攸宁捏着这小楷笔,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案前,刘勘元正低头拧眉看着公文,并不曾看这里,她便无声地重新将小楷笔放下,故作无事一般继续随意看看别的,便重新侍坐在刘勘元身旁。


    面上并没什么,但心里却已经是别样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可却忍不住猜想,那位尊贵的王妃必也曾侍奉在侧,红袖添香吧?


    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曾特意吩咐了底下人为王妃早早炖下鸡汤?


    正想着,刘勘元突然开口:“想什么呢?”


    顾攸宁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道:“也没什么,就是——”


    刘勘元:“莫不是看中了什么好物件,想要?”


    顾攸宁听此,心里一动,便故意道:“殿下,妾身想要一支好笔,殿下可愿意赏妾身一支?”


    刘勘元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地道:“自然可以,你自己选一支便是。”


    顾攸宁便道:“真的?”


    刘勘元:“嗯。”


    顾攸宁起身,一口气选了好几支,其中便包括那支紫毫小楷笔:“这些可以吗?”


    刘勘元:“你随意——”


    他说到一半,便看到了那支小楷笔,言语便顿住,道:“那支不行。”


    说着,他走过来,径自从顾攸宁手中拿起那支笔,重新放在笔搁上。


    顾攸宁有些无措,显然他很在意这纸小楷笔,她低声问道:“殿下不舍得给妾身是吗?”


    刘勘元并不避讳:“这是先王妃用惯了的,她人不在了,此物到底是个念想。”


    顾攸宁一听这话,瞬间觉得这书房中似乎多了一个人,一个先王妃。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的眼睛,略蹙眉,道:“她已经不在了。”


    顾攸宁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解释?其实没必要,他这样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和自己说什么,而自己竟然在意这个,也实在是好笑。


    她还盼着他再娶一个新王妃呢。


    可因为这点心思,榻上时,她一点不配合,反正随便他折腾,他是王爷,他最好,他想要就要,但她就是不吭声。


    刘勘元开始时颇为卖力投入,之后冷不丁的,他动作顿住,臂膀撑在顾攸宁两侧,审视地俯看着她。


    顾攸宁两眼一闭,装傻。


    刘勘元沉着脸,不悦:“你什么意思?”


    顾攸宁:“妾身一切随殿下意思。”


    话虽这么说,可分明她满是敷衍。


    刘勘元现在也已经慢慢地体悟到了,女人家愿意和不愿意时是两个样,说什么温柔娴静,她若投入了,便会失了控,叫得一声比一声高,还会搂着你缠着你不放。


    可现在呢,简直是敷衍至极!


    刘勘元僵硬地撑在那里,进退维艰。


    他想撤回,想把她扔在这里,给她点脸色看看。


    可此时,他并不舍得割舍这一切。


    顾攸宁自然感觉到了,上方的男人脸色阴晴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把自己怎么着。


    她也有些担心,想着是不是自己有点太过使性子了,他真恼了自己怎么办?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间,刘勘元发狠了。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


    顾攸宁失声叫出来。


    第93章 暂无兴致


    第93章暂无兴致


    进了十月后,天早早便黑了,不过顾攸宁还是坚持着每日早晨都过去给老太妃请安,老太妃如今待她比之前亲和许多,有时候也会和她絮叨一些王府的家常,诸如她和老王爷昔日的种种。


    福寿堂的地龙烧得足足的,暖阁中浮动着暖融融的气息,顾攸宁捧着枣参茶,听着老太妃讲老经,听着听着,外面佛堂的铜磬响起来,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悠扬厚重。


    这时候顾攸宁望着老太妃那耷拉的眼皮,以及眼角的纹路,不免想着,这位老太妃年高威重,可她年轻时候也是娇俏可人的千金大小姐,也曾和那位尊贵的皇子有着眉来眼去,又甜蜜地相恋,并结为眷侣,后来老王爷不在了,她也渐渐年岁长了,身边围绕着娇俏的小丫鬟们小姑娘们,于是便成了大家眼中的老封君。


    这固然是让人羡慕仰望的一生,可顾攸宁竟为她感到些许的惆怅,会忍不住为她伤怀昔日逝去的年华。


    这一日,外面天突然下起雪来,虽只是薄薄一层早雪,可也是足够惊喜罕见,人人都道是天降吉兆,皇帝也颁下诏书,由礼部择了吉日,亲率文武重臣前往太庙焚香祭拜,祈求冬旱尽消,来年无灾,祭祀过后,又设宴款待朝臣。


    老太妃赴过宫中瑞雪宴后,便命人递出帖子,专请平日交好相厚的世家命妇入府,一同赏初雪观早梅,围炉烹茗,闲话叙旧。


    府中上下因这场雅宴,自清晨起便忙得脚不沾地,顾攸宁也不得清闲,她和姜夫人同为府中侧夫人,各样待客礼数自然疏漏不得,一应陈设、茶点、席位都要二人一同打点照看。


    待到开宴这一日,各府女眷陆续登门,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妙龄贵女,一个个绫罗珠翠,仪态端庄,又有众多奴仆簇拥着,好不娇贵。


    姜夫人见此,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突然道:“你看那个身形略显矮瘦的,穿鹅黄裙的便是陈太傅家女儿,还有那个明蓝褙子的,高挑的,是镇北侯府的嫡次女。”


    顾攸宁看过去,这两位女子身形气韵虽不同,但相貌都非常出挑,老远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姜夫人压低声音道:“除了这两个,还有别的,都是差不多年纪,到了订亲的时候了。”


    顾攸宁:“这样也挺好,只盼着能早点定下来。”


    姜夫人蹙眉,疑惑地看顾攸宁。


    顾攸宁笑道:“不是吗,若定下来,你我也好早些服侍新王妃。”


    姜夫人听此,都懒得搭理顾攸宁:“你装什么装!”


    顾攸宁听着这个,在心里怔了怔,她在装吗?好像是的,确实在装。


    不太想有人分享那个男人的爱意,可又不得不,所以心里只能盼着,他娶个温柔贤惠的,能容得下自己。


    可转念一想,人家身为正妃,凭什么容得下自己?谁愿意还没进门呢,自家男人便有了几个侧夫人几个姨娘,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顾攸宁想不明白,只好不想了。


    此时廊下搭了暖棚,摆了暖炉,又设了绣座和琴案,众命妇贵女们品茗赏雪,闲谈着妆饰针线,花木诗书等,自然一派清雅。


    这么说着诗文谈笑风生间,老太妃还把刘勘元唤来了,因在座有几位长辈,刘勘元自然恭敬地见了,他一来,几位年轻姑娘全都低头,抿唇不言。


    顾攸宁看着这情景,知道这是相看的意思,估计是要尽快定下来了。


    她也难免想着,不知道他会挑中哪一个?


    她再次将几位贵女在心里思量了一番,还是觉得那位镇北侯府的嫡次女更好,看着爽朗大气。


    只是不知道刘勘元那性子,能和人家和得来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感觉刘勘元望向自己,那视线淡淡的,仿佛有些审视的意味。


    顾攸宁忙收敛了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黄昏时候,贵人们含笑告辞,各家丫鬟仆妇捧着斗篷手炉,簇拥着贵人们陆续离去,后院也安静下来。


    管事嬷嬷带着一众伶俐丫鬟入内收拾,顾攸宁和周姨娘一起在正厅陪着老太妃,此时老太妃也有些倦怠了,懒懒地倚在狐裘大毯上,捧着茶盏,却也不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攸宁自下首侍奉着,却听外面丫鬟来报,却是刘勘元过来请安了。


    老太妃略颔首,吩咐顾攸宁和周姨娘:“你们先回吧。”


    顾攸宁和周姨娘忙应着,低首恭敬退下,谁知走到廊下,迎面便见到刘勘元,他一身紫色妆花织锦长袍,外罩贵重厚实的玄色鹤氅,正稳步踏上台阶。


    顾攸宁和周姨娘忙一侧身让开路,站在一旁恭敬地见过了。


    刘勘元上了台阶后,淡看她们一眼,却是对周姨娘道:“你先回,本王有话和顾夫人说。”


    周姨娘哪能不懂呢,听这话自是连忙告辞。


    她如今是几位姨娘中最能摆清自己位置,反正就是混着熬着,每个月月钱领着,谁也不能把她踢出去。


    待周姨娘走了,顾攸宁站在那里,略垂着眼,柔声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的?”


    刘勘元:“今日来了几位闺阁小姐,你都看到了吧?”


    顾攸宁轻声道:“嗯。”


    刘勘元:“如何?”


    如何?


    顾攸宁不懂,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这什么意思?


    刘勘元看着她的眼睛:“若选一位进王府为妃,你觉得哪个更好?”


    顾攸宁喃喃地道:“妾身不知道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本王要你说,你便说。”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以妾身之见,镇北侯府家的小姐爽朗大气,妾身颇为钦慕敬重,若能服侍这位小姐,妾身心里也是喜欢的。”


    她说完这个后,半晌没听到他动静,待抬眼看去,却见他正无声地凝视着自己。


    那双浅棕色眸底好像有些什么情绪,寂寥的,无奈的,又好像饱含了浓郁的情愫。


    一瞬间,顾攸宁觉得自己的心被扼住了,一丝淡淡的惆怅在胸口徘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该挣脱这一切。


    其实她自己也是矛盾的,比如她盼着新王妃宽容大度,能容下她,又觉得新王妃凭什么要容忍一个这样的自己?


    风吹起,零星雪花自眼前漫过,顾攸宁看到那张俊美的面庞变得朦胧,很快又清晰起来,清晰到过于清冷。


    他毫无顾忌地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固执地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呢?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并不敢细想。


    这时,刘勘元终于开口,声音轻淡:“天冷了,回去吧。”


    顾攸宁:“嗯。”


    刘勘元补充说:“本王稍后过去。”


    顾攸宁低头看着廊下的石板纹,不过耳根却慢慢红了:“……好,妾身知道。”


    刘勘元站在台阶上,看着顾攸宁在丫鬟的陪从下缓缓地离开。


    石板路上浅浅覆了一层雪,那新雪在傍晚宫灯的映衬下莹莹亮着,她的身影纤弱,脚步缓慢。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直到那背影过去月牙门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待踏入花厅中,早有丫鬟上前,侍奉他换了软履,并褪去大氅,又把发间残留的雪擦拭过,他这才过去老太妃跟前。


    老太妃懒懒地抬了抬眼:“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刘勘元略屈膝,坐在榻边:“母妃,适才遇到顾氏,说了几句话。”


    老太妃便叹息,摇头:“我看你日日都歇在清芷园,怎么还有这么多话,非在我门前说?”


    刘勘元:“儿子想知道她侍奉母妃尽不尽心,总得多提点几句。”


    老太妃立即道:“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和我来这些虚客套,一味拿孝敬我当由头,暗地里竟是要拿我做筏子,替你出头不成!”


    刘勘元垂眸一笑,便也没说什么。


    老太妃:“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现下最要紧的是,你今日也见过那几位姑娘,心里可有看得入眼的?”


    刘勘元:“依儿子看来,姑娘们每一个都是品貌端方,才情出众。”


    老太妃:“行,你且说,你选哪个?”


    刘勘元淡淡地道:“儿子一个都不愿选。”


    老太妃气得道:“你!”


    刘勘元面上笑意淡去,望着老太妃,恭敬地道:“母妃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老太妃没好气地道:“我要那假话做什么,自然要听实在话!”


    刘勘元:“若说实话,那便是儿子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老太妃:“这话从何说起?”


    刘勘元道:“如今府中也有一位侧夫人并三位姨娘,儿子从未和她们圆房,并不是儿子刻意不想,而是实在没什么兴致,特别是有了顾氏在眼前,对她们更没什么兴头了。”


    老太妃无奈至极,摇头叹息:“你啊你,哪有你这样的,便是你父王在时,身边也有几位姨娘,当时为娘我也没说什么!”


    刘勘元躬身,从容回道:“父王是父王,儿子是儿子,男女敦伦一事,需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又要水乳交融,非要看着顺眼,心里喜欢,才能儿子坦然亲近,若心中不喜,儿子实在做不到和她们贴身亲近,若非要勉强为之,于她们是辜负,于儿子也是煎熬。”


    他淡淡地道:“至于今日几位贵女,看着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才貌双全,性情也是绝佳,可于儿子来说,不过是陌生女子罢了,并提不起任何兴致,若勉强娶进府中,不过白白耽误人家罢了。”


    老太妃听此言,自然是万万没想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守着那顾氏过一辈子不成?她那出身,能纳进府中来,便已经是破天荒了,你难道还要再抬举她不成?”


    刘勘元:“儿子并无此意。”


    老太妃这才略松了口气:“可你也不能不娶妻,你眼看二十有七,至今没个嫡子女,让我怎么放心?”


    刘勘元却道:“其实前几日儿子无意中看到令仪旧物,想起令仪,我和她自幼便定下婚约,年少时便已认定,此生唯有她一人相伴,奈何世事难料,她竟早早撒手西去,如今想来,纵然儿子再娶新人,来日生下儿女,终究都不是她的骨血,她若知道,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老太妃大皱眉头:“什么意思,她人不在了,你还得给她守着?”


    刘勘元:“儿子不忍心再娶新人,倒是占了她的份位。”


    老太妃:“你——”


    她这儿子在说什么,她怎么有点听不懂了?不是因为顾氏吗,怎么扯出来令仪了?


    刘勘元望着老太妃,恭敬却坚定地道:“母妃,你老人家先歇了这个心吧,儿子暂时实在没有续弦的兴致。”


    第94章 温泉


    第94章温泉


    顾攸宁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回想着刘勘元的眼神,里面仿佛藏着什么的眼神。


    他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她并不太懂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什么。


    回去清芷园,她略盥洗过,便抱着暖炉,痴痴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有粗使丫鬟在扫雪,扫过一片,雪又盈盈落下,很薄的一层。


    炭盆里银丝炭发出细细的爆响,顾攸宁惘然地望着那雪,却并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她听到外面脚步声。


    她嗖的一下子站起来,站起来后又顿住,最后到底低头过去迎她。


    可来人却并不是刘勘元,是齐嬷嬷,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适才府中管事派人送来一个大牛皮漆箱,奴婢瞧着里面都是好物件,夫人快来看看。”


    顾攸宁不免疑惑,这时便有两个粗使丫鬟抬了箱子进来,却是一件杉木胎裹牛皮漆箱,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上等狐貂皮,其中一张竟是珍贵的紫貂皮,那毛色紫黑油亮,一看便不是凡品。


    齐嬷嬷笑道:“听说今日辽东送来各样贡品,分到咱们府中一些,殿下早吩咐了,挑一些好的送到清芷园来,夫人你瞧瞧,这紫貂皮可是一整块的,回头可以给夫人做一件大氅,还有这件天马皮也好,这件银鼠皮回头可以做内里衬绒。”


    顾攸宁细细地看,确实都是一整张的,完整的,这种很难得的,她知道便是寻常的勋贵子弟也只能得碎皮拼衣,这种紫貂一般是身份贵重的亲王和正妃才能用的。


    如今刘勘元倒是命人给自己送来了……


    于是一瞬间,适才的迷惘仿佛有了散去,之前呼之欲出的答案好像终于明朗了。


    她想,他心里确实有着自己的,至少这一刻,他对自己已经是格外纵容喜爱了。


    不过欢喜之余,她也想着,这种逾了身份的,还是不要穿戴,不然回头老太妃看在眼里,终究不喜。


    正想着间,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却是刘勘元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却见帘子被挑开,刘勘元略低着头走进来。


    她看着这样的他,脚步一顿,心里微微一动,只觉好像有什么柔软新鲜的情愫拱出来,拱得她心头发痒。


    其实自打进了王府,五日中倒有三日他会来清芷园,他来了,她就会笑着上前相迎,是以这一幕她早看了许多次,可不知为何,今日看着,竟多了一些异样滋味。


    她抿唇,略压下,笑着上前。


    刘勘元迎面看到她,很是打量了一眼,才开口道:“今日笑得倒是喜欢,这是怎么了?”


    顾攸宁笑着,软声嘟哝道:“怎么,殿下不愿意看到妾身高兴?妾身难道还笑错了?”


    刘勘元:“倒是没错。”


    顾攸宁轻哼:“既如此,那殿下说这话,着实没什么道理。”


    刘勘元:“……”


    他垂眸注视着她眉眼间的俏皮,低声道:“行,就当本王没道理。”


    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温柔的意味,顾攸宁听着耳朵发酥,脸上也有些发烫,只能低下头,侧身一让,小声道:“殿下进来坐。”


    刘勘元深深看她一眼,径自走入厅中,一进来便见一旁敞开的牛皮漆箱。


    顾攸宁紧步上前,解释道:“方才底下人送来的,妾身瞧着实在太多了。”


    一提起这个,心里就喜欢,于是欢喜便藏不住地自眉眼间漫出。


    刘勘元看她这样,抿唇,垂眸笑了下,之后才道:“本王看这几日天寒,你手头没几件厚实冬衣,再过一阵天越发冷了,外出赴宴应酬的场合也多,落在外人眼中未免失了体面。恰逢辽东的贡品刚送到皇都,本王便吩咐了一声,着令底下人去办,还不知道他们挑了什么样的。”


    顾攸宁忙道:“都是好的,一整块的大皮子,外面很少见的,只是妾身到底想着有两件太过贵重……”


    刘勘元听着,挑眉:“两件太过贵重?”


    顾攸宁点头:“嗯。”


    刘勘元:“本王特意吩咐了,挑好的便是,怎么,竟还有不好的吗?若如此,本王待要重重惩戒这办差的!”


    说着他仿佛便要亲自上前查验。


    顾攸宁惊讶,忙拦住他,道:“殿下,都是上等的整块皮,妾身喜欢得很,各样皮毛各有用处,没有不好的。”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旁人!


    刘勘元听此,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逗你的。”


    顾攸宁:“……”


    她愣了一会,之后便笑了,开始是抿唇笑,之后便忍不住笑出声。


    他竟然逗自己玩!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笑,看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才终于停歇。


    他挑眉:“何至于笑成这样?”


    顾攸宁更觉好笑,又觉有些气恼,他故意逗自己,关键他还一脸严肃正经地说这种话!


    她轻哼,睨他,抗议:“殿下!”


    刘勘元浅浅勾了下唇,才开口道:“你先挑拣合意的料子,回头府中尽快赶制冬衣,多做几件厚实大氅,往后出门应酬也能御寒。”


    顾攸宁只觉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好听得紧,徐徐传入耳中,里面都是疼惜和暖意。


    她太过满足,以至于眼底竟泛起些许湿意,她轻轻攥拳,克制住了,软声道:“嗯,妾身知道,妾身谢过殿下。”


    刘勘元垂眸看着她,看她眼尾泛起红,一双杏眸也湿漉漉的,心头微动,不自觉的声音越发温柔了:“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今日本王同母妃提起来,往后慢慢让你跟着嬷嬷学习打理府中庶务。”


    顾攸宁听着,很是意外,她原以为刘勘元不久便要迎娶正妃,王妃入门后自然执掌中馈,眼下实在不必费心要自己学着管家。


    她待要问,又觉得自己问起来也不合适。


    刘勘元:“本王今日和母妃商议过,那几位世家贵女都不太合心意,已经回绝了。”


    “啊?” 顾攸宁吃惊,疑惑地望过去。


    刘勘元淡淡地别开眼,看向一旁,案几上摆了一青瓷瓶,瓶中斜插两枝半开寒梅,枝桠疏瘦,却衬得屋内温软静谧。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道:“不太合适,便想着从长计议吧,或许等年后再看看。”


    顾攸宁自然没想到竟然这样,她在心里暗自揣测着刘勘元会选哪一个,没想到突然间,不选了。


    ——当然也不是不选,是推后了,距离过年还有一段,年后诸事繁忙估计也顾不上,这么一推怎么着也得推到三四月了吧。


    后知后觉的,她松了口气,虽说刘勘元终究要续弦要立正妃,但能推迟一日便是一日。


    若是能再多拖延些时日,说不定自己诞下一男半女,就算日后正妃进门,或者刘勘元的宠爱不再,她也能母凭子贵,有一席之地,这于她来说终究是好事。


    不过她很快又想着,他为什么回绝?看不上那几位贵女?应该不至于吧那几位都才貌双全,出身也好。


    其实这个时候她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会不会是为了自己?可她不敢深想,不敢揣测,更万万不敢开口问他。


    这时又听刘勘元道:“你也知道府中情景,母妃年岁已高,也该静心安养,府内大小事宜,你也该多上心学一学,待到年节时,你得多陪着母妃外出交际。”


    顾攸宁听着心砰砰直跳,这是要对她委以重任。


    她忙道:“殿下说的是,妾身想着,如今左右天冷了,每日在家正好读些诗文,也学些礼仪规矩,并每日过去娘娘那里,听她老人家说说典故,也好长些见识。”


    对此刘勘元自然是满意,看得出自己母妃还算喜欢顾攸宁,她也愿意多陪陪自己母妃,这最合适不过了。


    说话间,有丫鬟捧着铜香盒进来,恭敬地禀过,便要点香。


    顾攸宁解释道:“最近天寒,恰府中管事送来一些沉水香,妾身闻着味道很淡,倒是可以驱散傍晚潮气。”


    刘勘元略颔首,道:“你这一说,本王倒是想起一桩事,如今距离年节不过两三月,京中百官并世家勋贵都要陆续上门拜谒,迎来送往礼数繁杂,所以本王已经和皇上提起,这段日子干脆前往山中别苑静养,对外只说是避寒休沐,如此一来,倒是省却许多繁杂应对。”


    顾攸宁一听,这是要外出游玩?


    刘勘元:“届时你便随行侍奉吧。”


    顾攸宁自是喜欢,忙问:“去哪里?”


    刘勘元笑了笑:“便去城西凤栖山吧,那处的汤泉别苑恰好邻着王府一处田庄,秋冬正好可以趁机前往巡查,核查田庄收成,如此一举两得。”


    核查田庄收成?


    顾攸宁看着眼前男人那尊贵俊美的面庞,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么大一个王爷,竟自己去核查田庄收成?按说就是他身边的大管事都不至于揽这个活,都是给底下小管事做的差事。


    但……他要去就去吧,应只是一个由头,其实就是出去玩。


    而对于顾攸宁来说,能出去玩,偷得半日闲,这是最好不过的。


    刘勘元看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意,轻哼一声,道:“一听要出去王府,倒喜欢成这样?”


    顾攸宁此时心花怒放,哪顾得其它,听此只抿唇笑,软绵绵地道:“妾身听着要陪着殿下外出,自然高兴!”


    刘勘元看她俏生生的模样,神情也添了温柔,不过还是道:“你也不必先一味欢喜,本王还有一事未讲,待回来后,府中便要请宫里的教习嬷嬷,专门教你一应后宅礼仪规矩,到时候必会管教严苛。”


    顾攸宁连连点头:“妾身知道,妾身一定用心学。”


    此时沉水香已经烧起来了,丝丝缕缕的气息格外轻淡,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含笑的模样,朦胧的光晕下,她面颊浮起一层淡淡绯红来。


    明明滴酒未沾,他心里却泛起几分醺醺暖意。


    他心知肚明,自己格外迷恋着这一刻,会醉心于她的一笑一颦。


    他并不是日日过来她这里,有时候也会对着公文陷入迟疑,若每日都来不免失于体面,但若不来,孤枕的滋味并不好受。


    现在他到底决定放纵自己,来都来了,他凭什么不能尽情享受自己想要的?


    而就在他这么望着她的时候,她分明生出几分羞涩,眼神躲闪着,好像不敢和他对视了。


    他便略俯首,逼近了:“怎么不敢看着本王?”


    不敢迎视他的顾攸宁别过脸,耳朵外面一圈却红了,她嘟哝道:“妾身才没有不敢看呢!”


    刘勘元安静地注视着她,看了好一会,才低首轻轻吻了她的脸颊,道:“前几日应了本王的事,还记得吗?”


    顾攸宁听得微怔,之后陡然想起,前几日,床笫间,她应了——


    她瞬间脸上火烫。


    第95章 大氅


    第95章 大氅


    顾攸宁觉得,人都是有两面的,比如刘勘元往日里看上去端庄板正,并不是一个很随意的人,看着那张过于尊贵俊美的面庞,你很难想象他在床笫间是什么模样。


    可当两个人慢慢熟悉了后,顾攸宁知道,刘勘元有时候是一个有些单纯的人,你说他贪色吧,或许是的,但那种贪色不会让人排斥不喜,反而觉得,似乎有点赤子之心的意思。


    食色性也,他对男女敦伦之?似乎格外迷恋,会一而再再而三,甚至还特意寻来了一本泛黄的画册,要她仔细揣摩研究。


    当提起这个的时候,他竟然并不脸红,反而理所当然,甚至在她脸红耳赤有些逃避敷衍的时候,严肃地指出她的不认真。


    顾攸宁想起这些就腿软,想着他要精进学问可以去书房,何必呢非要拉着她一起上进,她只想往那儿一瘫随意他啊,他要怎么样都行。


    可他不,非拉着她,要她学,学那敦伦之道中妇人该如何如何。


    顾攸宁哪怕哭唧唧地求饶也无济于?,最后少不得学着,学着也就罢了,他还认为凡?应该讲究一个公平。


    比如,他会以一种让她羞耻的方式来愉悦她,做完后,会问她是否喜欢,她自然不能说不喜欢,于是他便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她,那意思是,该你了。


    该她了?


    顾攸宁想躲,想赖账,可他不让她赖,比如这晚他提起的这一桩便是,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许下这一桩了,如今被他逮住,她少不得硬着头皮来了。


    本来她心里却是有些勉强的,她没给男人这样过,开始时很是艰涩,甚至有些磕磕碰碰,可后来,她听到他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一声,听得出,他嗓音低哑,尾音似乎都在发颤。


    这让她的动作顿了下,忍不住抬眼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她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正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也看到他凌厉凸起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滑动。


    这让她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固然如今这样子自己并不喜欢,可他也这样对待过自己,彼此是互相的,投桃报李,这是应当应分的。


    况且,这种情态的他,让她觉得自己在掌控这个男人,她可以主动地把控一切,快或者慢,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什么样的动作能激起他哪些细微的反应。


    她存了几分促狭心思,故意加快了动作,他似乎有些受不住,紧咬着齿关勉强隐忍,手掌抚上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无声央求。


    她到底放过他,缓缓地来,而他依然抚她的发,亲密而温柔。


    当一切结束时,两个人紧挨着躺在榻上,外面天冷,可两个人却热气腾腾的,身上都是汗,身子紧密地黏在一起,顾攸宁闭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心跳,她想两个人此时是真正的水乳交融。


    正想着,刘勘元略侧过脸来,便开始吻她。


    他依然是平躺着的,这个动作按说有些费力,可他偏就这么吻,吻的缱绻而绵长。


    顾攸宁便也微仰起颈子,去迎他的吻。


    她不得不承认,此时她沉迷其中,很享受这亲密的一切,什么王爷奴婢,什么侧夫人还是王妃,她都可以暂且忘记。


    原来男女之间上了榻,抛弃了一切身份地位,就是这么简单,唇齿相接,紧紧拥在一起亲密无间。


    ************


    皇都西去百里的凤栖山,是京郊有名的御汤圣地,前朝立国之初便勘出山中地热充沛,数十道泉眼自山腹涌出,便依山修筑行宫亭汤,待到今朝更是将整片山峦划为皇家禁地,刘勘元早几年平定西疆有功,皇帝便将凤栖山南麓一整片临泉谷地赐下,准许他自行营建私苑。


    如今刘勘元既要前往静养,外人自然说不得什么,不过顾攸宁行?小心,还是要他不必声张,她先去老太妃跟前提起,问起老太妃的意思,以退为进,果然老太妃反而要她跟着前往。


    老太妃叹:“你这身子早几年有些亏空,凤栖山的泉水温润养身,可以舒经驱寒,正好让你调养身子。”


    老太妃没说出口的话是,正妃一时半会没法进门了,家里这侧夫人好歹先怀上,哪怕是庶的,得个一男半女,于她来说也是一个宽慰。


    顾攸宁得了老太妃这话,这才松了口气,反正她如今也能把到老太妃的脉,什么?都得听她的,多请教她,由她来拿主意就是了。


    因顾攸宁要去凤栖山,几位姨娘也就罢了,羡慕一番而已,姜夫人却是眼红得不轻,她也得了消息,知道刘勘元已经推拒了那几位姑娘,续弦一?怕是一时半刻没戏了。


    可这会儿顾攸宁一家独大,怎不叫人心忧?如今又看她要前去凤栖山,这是一人独占殿下,简直了,三千宠爱聚于一身,还要不要别人活!


    偏生此时,顾攸宁的几件大氅都做好了,最惹眼的是那件紫貂大氅,腰间配了墨玉镂花束带,领口袖口滚一圈宽边貂绒,华贵厚实。


    顾攸宁穿上后,好长一件,足足到脚后跟,走路时软毛轻拂过肩头,衬得她肌肤莹白,贵气?娇艳,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老太妃见了也只说好看:“人靠衣装马靠鞍,攸宁穿上这件后,打眼一瞧,还以为是哪家高门贵女!”


    姜夫人不敢置信,死死盯着看。


    她还记得昔日顾攸宁的卑微寒酸,穿着寻常仆妇衣裙,大晚上在那里巡夜,低着头不敢看人,可如今呢,她肌肤如玉,清丽贵气,简直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让她想起那个最让她不喜的人,姜令仪,她死死攥着拳,恨得几乎咬碎牙。


    对于姜夫人这般阴暗心思,顾攸宁根本不曾留意,她如今一心想着凤栖山之行,因得了老太妃允许,她再无顾忌,欢快地收拾着,?叫人请了自己娘来,和她说起自己近况,她娘听了自然为她高兴,只说如今王爷宠爱,要她万万上心。


    到了这一日,顾攸宁终于跟随刘勘元出发了,开始她还循规蹈矩地坐在马车中不往外看,后来出城了,她便忍不住了,撩起帘子看外面,此时深秋时候,层林尽染,金杏红枫漫山遍野的,好一番秋景!


    顾攸宁便拉着刘勘元要他看,刘勘元正靠在另一边座位上看书呢,听到这个,只敷衍地抬眼一扫,那视线便?回到他的书册上了。


    顾攸宁轻哼:“殿下若想静心看书,王府书房清静无人打扰,在府中看便是了,何苦一路奔波来这郊野山里受罪?”


    刘勘元:“书房四壁高墙,满眼都是砖瓦朱栏,人心容易拘住,这山野中开窗便能见草木秋色,手边一卷诗书,耳听山风流水,不比困在深宅更添几分意趣?”


    顾攸宁一听:“罢了,殿下读书多,学问深,总归是有道理的,若论诡辩,谁能比得上殿下?”


    刘勘元听这话,抬眼看向她,略笑了笑:“瞧你这小性。”


    顾攸宁睨他:“妾身怎么小性了?”


    刘勘元便收起书卷,握着她手腕,把她拉到怀中:“罢了,听你的就是。”


    她撒娇嗔怪的样子其实还挺可人,他忍不住低头亲她一下。


    顾攸宁偎依在刘勘元怀中,马车倾轧过满地落叶缓缓向前,待行至山路,便略有些颠簸,而就在颠簸中,顾攸宁觉得两个人似乎更加亲昵了。


    她喜欢被这个男人搂着,会踏实安稳,心里也泛起丝丝的甜。


    这么行着间,顾攸宁便听到窗外动静,便伸手拨开垂帘往外望去,只见山道上一队着粗布短褐的百姓,各挑着沉甸甸的扁担,正顺着山路往山深处走。


    她纳闷:“他们是要做什么的?”


    刘勘元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外面,道:“想来是山下农庄的农户。”


    顾攸宁颔首:“他们——”


    话说到一半,顾攸宁目光一顿,她瞥见人群里一道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她待要细看,腰间突然一紧,刘勘元竟伸手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与此同时绣帘陡然落下,隔绝了视线。


    顾攸宁纳闷:“妾身刚才——”


    可刘勘元已经吻下,滚烫的吻就落在她耳根,温热气息洒下来,暖烘烘的,惹得她浑身一阵轻痒。


    ……


    好一番缱绻亲密后,顾攸宁软软地偎依在刘勘元怀中,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刘勘元却缓慢地抬起眼,视线穿过那垂下的绣帘,看着窗外。


    凤栖山有大片端王府的私产,而孙奉安一家子便被他安置在这里。


    第96章 月下


    第96章月下


    抵达别苑时已是黄昏时分,因这上山路上略显颠簸,顾攸宁身子有些不适,是以下车时是刘勘元扶着她。


    一旁嬷嬷侍女围了一群,外面还有林立的侍卫,他不管不顾的,就那么牢牢环住她的腰,几乎把她身子半拢在怀中。


    顾攸宁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才出王府,就这么没规矩,传到老太妃耳朵中算什么。


    她待要推开他,却被他揽得越发紧了,甚至还威胁地捏了捏她的腰际,没奈何,她只好低着头装傻。


    此时山中风景极好,入眼银杏金黄金黄的,山路两边都是红艳艳的枫叶,他们踩踏着簌簌落叶走在这山间小路上,人仿佛走入画中一般。


    待踏入别苑,却见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掩映在山林间,夕阳洒下来,洒在橘黄和枫红间,也洒在琉璃瓦上,交相辉映如火如荼。


    刘勘元挽着她的手,给她讲起:“早命人收拾妥当了,我们先歇下,用了晚膳,晚间可以出来走走,这边的夜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抿唇笑:“好。”


    她以前也曾跟他出来游玩,可那时候只是一个寻常仆妇,上不得台面,不过是偷着来,胆战心惊的,总对自己的未来有几分忐忑。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侧夫人,得了老太妃应允侍奉他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倒是有几分闲心享受这山野风光了。


    正走着间,突听得那边动静,她下意识看过去,却见恰就是山路上见到的那一行人,他们正卸下肩头驮着的各式箱笼什物,围着别院管事低声回话,看样子是在清点交割。


    顾攸宁这才意识到,这些人原是王府辖下庄子的仆役,特地运送日常供给之物前来别苑的。


    这时刘勘元却突然道:“先进屋吧,外面冷。”


    说着不由分说便携她进屋,她毕竟累乏了,也没多想,随着她进去房中,有丫鬟上前侍奉,并引她过去一旁浴房中,待一进去,便见浴房中水雾濛濛,竟如云霞般轻轻漾着。


    早有丫鬟引领着她,躺在一处浴榻上,温汤轻轻地荡过她的身子,自是遍体通泰。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浴房内,这才看出,原来浴房中竟凿有暗渠,把山中温汤潜引进来,温汤水顺着暗渠绕了浴房流转,是以浴房不需要炭火便温暖如春。


    她不免感慨,想着果然是王府的休沐别苑,处处透着讲究呢。


    待沐浴过后,候在帘外的丫鬟捧着一整套衣衫,贴身里衣是浅杏的云绒软绸,外间搭一件月白暗纹绒缎便袍,衣摆上绣了折枝玉兰花,衣领袖口滚了一圈银狐细绒。


    顾攸宁穿上后,只觉这一身轻软又保暖,喜欢得忍不住转圈圈。


    她笑着出去,这时候刘勘元也沐浴过了,他只着一身素净长袍,领口略敞着,未束玉带,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


    这样的他倒是没了往日威严,瞧着干净清爽,隐隐还有些松竹的清冽香气。


    看着就可口。


    她笑着上前:“殿下,该用膳了吧。”


    之前因为一路颠簸,没什么胃口,如今沐浴过,神清气爽了,她这才感觉饿了。


    刘勘元着实打量了她一番,才道:“本王也有些饿了。”


    于是便开始用膳,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布菜,山间膳食不像王府那样铺排奢靡,都是山间就地取材的清鲜小菜,比如山菌煨鸡汤,清蒸细鱼和蒸制山药糕等,吃着倒也清新淡雅。


    待用过膳,刘勘元携着她出去院中散步,此时万物寂静,月华洒下,远处的山安静地伏在银河之下,温汤暗渠溢出氤氲白汽,冲淡了秋夜的寒凉。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清新的山风掠过,顾攸宁竟恍惚有种错觉,仿佛这整片山野独独属于他们二人。


    她晃晃荡荡拉着刘勘元的手,笑着道:“这里夜色倒是美得很,比上次的荷塘更好看!”


    可她这么说笑时,自是不知,宫灯之后的廊檐下,孙奉安正愣愣地站在角落,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


    自从那日他们被驱出皇都后,便被安置在这庄院做事,可怜这庄院周围有侍卫把守,他们轻易不得外出,又因庄子管事知道他们来历,也知道他们是犯了事的,便对他们格外苛待,劳作辛苦,吃食粗鄙,他们熬了一段后便觉苦不堪言。


    近日知道端王要来山中别苑,他娘欣喜若狂,只觉机会来了,催着他设法上山,定要争取见到端王,要痛哭流涕的求情,求他念着往日的主仆情分,好歹宽恕了。


    他想法设法,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情才谋求了上来山中别苑送货的差事,得以上了山,进了别苑,就在他卸货时,别人和管事交待,他自然偷偷地留心着,只盼着能觑见机会。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顾攸宁竟然随着端王前来别苑了。


    是,他早知道的,知道端王把顾攸宁纳入府中,顾攸宁做了侧夫人,他痛恨自己,悔恨往日,知道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替她高兴。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这一幕,殿下,那位尊贵冷漠目无下尘的殿下,竟然就这么牵着自己昔日发妻的手,亲密地半搂着她。


    虽然他也知道顾攸宁已经不是自己的妻子了,更知道她早已成为端王的侧室,可是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感觉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结束得太匆忙,他也没亲眼看到过,所以在他下意识里,还是会想起昔日那处院落,那间新房,他们曾经的甜蜜亲昵。


    可是现在,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端王殿下就那么搂住他的攸宁,他曾经的妻子!


    他被这一幕震撼到了,以至于整个人都傻了,木了,忍不住第一万次地想,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地躲在柴房中,他想设法见到端王殿下,或者见到顾攸宁也行——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见哪个,总之就是没办法就此离去,他必须再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身份贵重的殿下和他的侧夫人自然是有奴仆簇拥着,他根本见不到,就在他焦急之时,机会来了,殿下竟然携顾攸宁出来漫步,欣赏山间夜景。


    皎洁的月光下,他抻着颈子看过去,他看到自己的前妻,那个曾经被自己拥在怀中的女人,她着一身华贵的衣袍,蓬松细软的白绒滚边衬着她莹润如玉的面颊,夜风微拂,那面颊上笼了浅浅薄红,她似乎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娇柔,通体的气派竟仿佛那些千金大小姐!


    他不敢置信。


    虽然他并不会特意盼着顾攸宁日子过得不好,可下意识总觉得,她这样的二嫁妇人,又是身份卑微的仆妇,就算一时得了好运,在王府中日子也不好过,他亲眼所见的,那几位姨娘还不是处处小心谨慎?


    可现在呢,他看到了珠圆玉润的顾攸宁,她闲散,雍容,她越发娇美了,一看便知道被人捧在手心上,穿金戴银荣华富贵滋养出来的!


    他瞪大眼,直直地看着,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象,这竟是昔日自己的枕边人。


    往日的她虽然美,可也不过是个仆妇罢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他看到端王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略侧过身,似乎和她说着什么。


    孙奉安紧绷着身体,支棱着耳朵,拼命地听着,可却听到一些很低的声音,根本听不真切。


    他死死盯着顾攸宁,看到她似乎娇羞地抿唇一笑,之后睨了端王一眼。


    如水的月华落在她的眸子中,她眸光清澈,脉脉含情地望着身边的男人,柔顺得像水一般。


    夜风吹过,似乎有果木的清香徐徐而来,孙奉安喉结滚动了下,他突然口渴,他也想起昔日他是怎么拥住顾攸宁,她是如何的柔软香甜。


    可现在,这些都不再属于他了。


    他正想着,便见到,月光下,柔软纤细的身形贴上男人挺拔的身影,两个人融在一起,他们似乎在亲吻,甚至吻得难舍难分。


    他心跳得厉害,不敢置信地抻着身子,瞪大眼试图看得更清楚,却看到顾攸宁竟然在主动,她踮起脚尖来勾住男人的颈子,主动去亲吻他的下颌,他的唇。


    她动作略显生涩,显然并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可现在,大晚上的,又是这样的别苑中,她就这么去舔吃一个男人的唇!


    孙奉安突然有些想哭,他认识的顾攸宁不是这样的,顾攸宁绝对不会如此主动,自己做不到的,另一个男人做到了。


    是权势动人心,还是荣华富贵迷人眼,或者是因为,他到底不如端王?


    就在孙奉安痛苦懊恼的时候,刘勘元正垂着眼皮,冷静地享受着这一个吻。


    他当然记得昔日孙奉安是如何对他人显摆,他有个怎样温柔娇美的妻子,他是如何如何英猛,那妻子又是如何百依百顺。


    他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所有的不如意都会设法找补回来,区区一个孙奉安,他可杀可留,但他到底留下来,就是要原封不动地讨回。


    现在,不过一年罢了,这妻子是他的了,他在和妻子缱绻亲吻,而那个小小的孙奉安,只配躲在角落嫉恨痛苦罢了。


    不过当然了,他不允许孙奉安看到她一根头发丝,他径自用大氅将顾攸宁裹住,又用身形挡住,之后捧着顾攸宁的面庞,恣意亲吻。


    顾攸宁也是惊了一跳。


    此时一切是如此静谧美好,她情不自禁,想亲亲他,两个人说一会话,那该是多么惬意亲密,可谁知道他突然将自己裹住,又这么急切用力地亲吻自己,她的唇都要被他吸痛了。


    她待要推开他,却是不能,只能发出唔唔的湿润声音。


    躲在暗处的孙奉安冷不丁见到这情景,也是傻眼了,他听到了顾攸宁的挣扎,无助的挣扎,要哭不哭的,仿佛是被端王强迫了!


    他瞬间血气上涌,这一刻几乎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这是他的妻子,他一个箭步就要冲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突然间,他听到顾攸宁发出一种声音,仿佛痛苦又仿佛享受,呜呜咽咽的,犹如小猫般的低叫。


    他愣了下,之后一瞬间明白过来,他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那个女人不再属于他,她连人带心都是端王的,她离开自己日子过得更好了。


    或者说,自始至终,他都不配拥有。


    第97章 随性


    第97章水中


    出了别苑后,凤栖山的温汤处处可见,顾攸宁最爱的是大片梅花林中的那处温汤,汤池底铺着细白石头,温汤会从一旁石头缝中溢出,热气氤氲间,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


    汤池一侧还挖了细水沟,引了山间凉水汇进来,免得泉水太烫伤人,而汤阁的四周挂了两层垂帘,一层轻纱一层竹帘,墙上开着小孔,如此山里的松风便缓缓而来。


    顾攸宁喜欢斜倚在汤池矮榻中,随性地舒展着双腿,会随意地把玩着水面飘着的梅花瓣。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如今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一条鱼儿悠闲地游在水中,衣食丰足,无忧无虑,且身边还有一个赏心悦目的王爷。


    或许是出了王府的缘故,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随性了,他会搂着她一起在暖亭看书,偶尔间会手把手地给她讲,讲这书中意思,讲这背后的典故。


    两个人也会手牵手走在山坳间,踩着细白的沙石,边走边说话,他给她讲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的趣事,讲起他的父王,也讲起皇室的旧事。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只是语调平淡地讲来,也不会有太多文采,不过她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的刘勘元在她心里是端王,是高高在上的,她敬畏他的权势,也心仪他俊美的容颜,可如今想来,她对他的认识是非常单薄的。


    若他是一本书,最初她也只是看看装帧的外页,看着寡淡严肃,甚至性子有些沉闷无趣,可现在这本书在她面前打开了,她看到了里面那个真实的他,有声有色,有孩童时代,也有意气风发的年少光阴。


    她抬起眼看向池边,池边矮几上摆了雪白的布巾,白瓷茶盏,他一身宽松雪白的长衣,正盘腿坐在软蒲垫上,闲散地看书。


    忽而间有一瓣梅花悠悠落下,最后飘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修长指尖轻轻拈去,安静地继续翻读书页。


    氤氲白汽中,她痴痴地看着他,心里却想,她也只是翻看几页罢了,实际上他是一册厚重而深沉的书,凭着她翻开的这几页,她对他也只是浅浅的了解,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


    她正想着间,刘勘元似乎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


    缭绕雾气中,她看到他乌黑的发梢沾了些水汽,平日里端肃的眉眼都被熏得柔和了许多。


    她抿唇,对他轻轻一笑。


    他起身,径自褪去松散的长衣,踏入水中。


    尽管已经见过许多次,可突然看到那结实颀长的身形,依然有些脸红,她下意识别过脸去。


    刘勘元踩着池中的白石,径自走到她面前,却是捞起她一缕长发来,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柔软发丝,打量一番,才道:“你这头秀发,竟也生得极好。”


    顾攸宁听着这个“也”,心里略顿了下,想着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记忆中,另一个秀发生得好的是哪个?


    先王妃,还是姜夫人,或者几位姨娘?


    其实顾攸宁如今也看出来了,刘勘元不怎么去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房中,他对她们很不亲近人,如果这样的话,那另一个有一头秀发的是先王妃了?


    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她压下那微妙的心思。


    嫉妒,泛酸,这种事是不该有的,如果偶尔有,她知道那是不对的,会设法化解掉。


    于是她便故作无事,笑着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刘勘元:“嗯,走。”


    顾攸宁听此,也就要扶着池沿起身,可谁知道一起身时,便觉眼前发黑,两腿无力,甚至身子一歪,险些栽进水里。


    幸好刘勘元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后腰,径自抱着她,将她带到池边石台上,又用偌大的浴巾裹住她。


    他拨开她湿润的发丝,摸了摸她的额:“可是哪里不适?”


    顾攸宁此时浑身乏力,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道:“就是觉得没劲儿,眼前发晕。”


    刘勘元拎过来一旁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紧了,俯身打横将人抱起:“先回屋。”


    待一行人折返暖阁浴房,女医早已奉命在此等候,刘勘元抱着顾攸宁不松手,那女医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腕,示意女医上前诊脉,女医这才明白,低垂着头,上前搭住顾攸宁腕间。


    周围人等尽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大家伙都看出来了,殿下宠爱这位新晋的侧夫人,看得比什么都娇,若是她真有个不好,只怕大家都要跟着遭殃。


    就在大家提着心的时候,那位女医终于收回了诊脉的手,起身恭敬地回话:“殿下还请放心,夫人并无大碍,不过是泡温汤太久,闷得气血虚浮罢了。”


    刘勘元听着这个,自也意外,顾攸宁更是脸红耳赤,恨不得埋在刘勘元怀中不出来,太丢人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原来只是泡温汤太久!


    这时就听刘勘元道:“到底是气血亏损,才会如此,去唤陈景和来,要他给开个方子,也好给夫人好生调养。”


    顾攸宁听着,忙道:“殿下,还是不必了吧。”


    她知道陈景和原是宫中御医,常年留居王府,这次自然没有跟着来凤栖山,若专门把人唤来,未免兴师动众。


    然而刘勘元却不由分说,底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匆忙去请了。


    待到第二日,陈景和竟真被请到山上,立即为顾攸宁诊脉,在刘勘元的一再追问下,果真说出许多顾攸宁身子的亏空,并开了汤药要为顾攸宁调理。


    顾攸宁听得都傻眼了,所以自己泡一个温汤,就莫名得了一堆汤药,要日日喝月月喝?


    刘勘元看她一脸的抗议:“怎么,你不想用?”


    顾攸宁满心不情愿,可碍于刘勘元淫威,只好道:“……殿下说要用,那,那便用吧。”


    刘勘元看着她那样子,神情略缓和,揉了揉她的发,道:“先调理三个月再说。”


    顾攸宁勉强道:“……好吧。”


    因为这一出,顾攸宁悠闲自在的凤栖山游玩变得有些苦涩,不过好在她看了看方子,里面都是一些好药材,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现成的名医,王府宫中的名贵药材,专门有人给她煎熬好了要她用,她有什么不满足的,自然是能用就用,能用多用,好汤药补了自己身子那才叫赚了。


    而就在顾攸宁日日汤药调养的时候,□□闹得不可开交。


    孙奉安自那日窥见月下一幕后,回去家中总觉心中灰败,又绝望至极。


    他心仪顾攸宁,初见便惊为天人,矢志要娶她为妻,为了这个,他绞尽脑汁,求了自己爹,也求了端王,终于得到了,可到底没珍惜。


    如此想来,悔恨交加,而悔恨之余,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去,回想着当初他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也想起她说过的话。


    他恨极了自己,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指望了。


    因他这般颓然模样,孙奉安娘看着不像样,整日骂骂咧咧的,孙奉安都爱答不理,只呆呆地望着天,回想着过往。


    这日恰孙奉安爹外出归来,见了家中这般情景,也是叹息不已。


    孙奉安娘便不由得骂将起来,痛骂顾攸宁,又说起当日:“当初我便不愿意,结果他像是喝了迷魂汤,非要娶人家,其实那下贱妇人不是和一个什么侍卫好吗,就让她嫁给那个侍卫,不比什么都强,也省得闹到这般田地!”


    孙奉安爹听此,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我记得那侍卫姓张?”


    孙玉娥从旁突然道:“叫张序,就是那个犯了案子被流放的。”


    孙奉安爹一听,顿时跺脚:“竟是他,竟是他!”


    他这一说,孙奉安娘忙问:“怎么,你竟知道这人?”


    孙奉安爹:“我也是前几日赶路,在路上听人提起的,说这个人犯了事,勾结水匪,被判了流放,不过又听说,他后来突然翻供了,不认了。”


    但后面的事,他自然就不知道了。


    孙奉安娘突然一瞪眼,道:“这姓张的好好的怎么犯了事,该不会被冤的吧,该不会是王爷为了抢那下贱妇人,刻意陷害他吧?”


    孙玉娥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此时听这话,突然间道:“定是如此了,那贱人可真是扫把星!”


    她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们家沦落到这地界,这就是王爷刻意的,故意要整他们,而那个什么张序,必然也是遭了顾攸宁连累!


    孙奉安爹脸色微变,狠狠瞪了孙玉娥一眼:“闭嘴,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说的吗?”


    孙玉娥被她爹一瞪,再不敢说什么,可到底心里委屈。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把这事捅出来,最好是由别人出面,把事情闹出去,若是能把顾攸宁的侧夫人给闹黄了,那最好不过,便是不能闹黄,膈应一把顾攸宁也是好的。


    第98章 徘徊


    第98章徘徊


    这凤栖山的日子自然是逍遥自在,不过好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已经十数日,数数日子也该回去了,于是这一日,顾攸宁随着刘勘元乘坐着马车回去皇都。


    才下了山,外面竟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雪,不算太大,但打眼看过去,那飞雪如雾如花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起伏的山脉都变得朦胧起来,倒是看得人不由唏嘘。


    待回去王府,府中早有管事带领杂役在各处扫雪,一时王府各处都是雪堆,又有杂役推着小推车来回往外运雪。


    顾攸宁回到自己房中后,略盥洗过,便匆忙前去拜见老太妃,并详细地向老太妃说起此次种种,老太妃瞧她一番,却笑呵呵地道:“面色看着比之前倒是红润了。”


    顾攸宁被老太妃说得不好意思,只觉老太妃仿佛勘破自己心思,便只低头抿唇笑。


    接下来两日,刘勘元忙得紧,根本不见人影,顾攸宁也谨守本分,每日早早过来老太妃这里,小心侍奉,陪她闲话解闷。


    入了冬后,老太妃这种老人家自然不好轻易外出,老人骨头脆怕万一摔了伤了,于是府中的消遣便变得格外要紧,在福寿园,每日都有说书女先生并唱戏的前来给老人家解闷,如今厨房格外用心,每日都会筹备各样精致点心,诸如银鱼、紫蟹等珍鲜,样样做得精巧,老太妃还命人在福寿园堂外用排桌设宴,要府中上下管事婆子和大丫鬟们都来用膳,众人一个个自然感恩戴德,连称老太妃慈厚。


    那日又下雪了,顾攸宁瞧着这雪好,还用雪来捏了戏装雪人,老太妃见了倒是喜欢得很,便命人用雪来堆雪狮,雪狮子堆出来后,洁白无瑕,惟妙惟肖的,逗得大家伙都笑。


    恰好有往日相熟的世家夫人并娘子们过来给老太妃请安,也都见到了,连声夸好,这更让老太妃面上有光,于是便对人夸顾攸宁:“如今勘元房中的,模样生得好,性子温厚本分,倒也有些聪明劲儿。”


    大家听了,全都一叠声地恭维,旁边姜夫人瞧着这情景,只冷眼觑着,却是不出声。


    那陈姨娘自从顾攸宁进门,便心灰意冷,又嫉又恨,如今看顾攸宁不但受端王宠爱,就连老太妃对她都颇为喜爱,更是无法理解,从旁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她心里正憋着一肚子不忿,冷不防瞥见旁边姜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凑上前去,话里带着几分酸讽:“依我看,她压过我们旁人也就罢了,横竖我们根基浅,出身卑微,原是比不得人家,可姜姐姐与她本是同等位次,论份位,该是平起平坐,再说姐姐这出身,国公府千金大小姐,论理,她一个手指头都比不得姐姐,怎么如今反倒叫她出尽风头,我们这群人倒成了陪衬的,干坐冷板凳?”


    姜夫人听此言,却只笑了笑:“不过是一时宠爱罢了,也没什么倚仗,你看她能风光到几日,况且——”


    她斜觑着顾攸宁,道:“你瞧她如今穿着紫貂大氅,又戴着那只金簪,那模样,像不像一个人?”


    陈姨娘惊讶,连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顾攸宁立在满堂贵妇之间,一身蓬松油亮的紫貂裘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她蹙眉,细细打量着,顾攸宁长眉,杏眼,双唇淡淡地抹了一层口脂,实在好看,她心里不免更难受了,任凭谁看都猜不出,这竟是原本一个不起眼的仆妇。


    她看了好一番,酸溜溜地道:“姐姐,她像哪一个,妹妹眼拙,竟没看出来。”


    姜夫人笑了笑:“难道不是像先王妃娘娘吗?你往日在宫中时,不是也曾见过先王妃娘娘吗?”


    陈姨娘猛地一惊,连忙再次看,她是丝毫没看出像来,可是——


    她狐疑地看向姜夫人,默了一会,心中倒是明白了几分。


    于是她到底露出一个笑,颔首道:“确实有几分神似。”


    姜夫人越发压低了声音,笑着道:“还有一桩消息,妹妹还不知吧?”


    陈姨娘:“确实不知,姜姐姐,你好歹说来听听,也好叫我开开眼界。”


    姜夫人慢条斯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攸宁,却见她正笑着和一位夫人说话,一品诰命夫人呢,顾攸宁如今也真是上台面了,竟和人家一品夫人谈笑风生了。


    她掀起唇,缓缓地道:“从前咱们王府有个侍卫,叫张序的,你知道吧?”


    ********


    冬至这日,天总算放晴了,一大早便有管事嬷嬷拿了一副红单帖,恭敬地送过来,顾攸宁接了来看,却见上面写的是“明日冬至”几个正楷红字,下面一行小字,则是:庆和二十三年,岁在丙午,冬月初十辰时,冬至。


    顾攸宁自是知道,到了冬至,皇室子嗣是要祭家庙的,皇帝那里有大祭,王府里也有小祭,王府中自己有一处宗祠,也叫影堂的,殿内供奉着老王爷。


    她忙问起嬷嬷诸般规矩来,那嬷嬷便将诸事全都一一说了,顾攸宁听着,这讲究颇多,自己又是头一遭,务必仔细谨慎着,便都记下来,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待那嬷嬷走后,因提起如今房中所用物件,倒是缺了些红色瓷器。


    齐嬷嬷道:“往年冬至祭祖,咱们一律都得用红瓷器皿,这里头是有说法的,冬至阴气到了头,阳气慢慢往回升,红色属火,最能托住阳气,压住冬日里的寒气。”


    顾攸宁对这瓷器并不太懂,不过往日看过书,也在老太妃那里见识过,便道:“咱们这里倒是缺了红瓷,我记得前几日库房中才收了一些霁红釉,正好过去瞧瞧,拿出来用吧。”


    她如今慢慢地学着掌家,这些日常庶务,她也渐渐能拿主意了。


    齐嬷嬷自然赞同,连声道:“夫人说的是,这霁红,是通了祭字,往常正是用这个来祭祀的。”


    说话间顾攸宁便想着走一趟库房,趁机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红瓷,一则长个见识,二则凡事亲眼看实在,往后置办祭祀器物才能周全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她当下略换过衣裙,便前往库房,王府存放祭器和古玩的库房就在主道后头那排两层后罩楼,一溜数十间房分门别类锁着,东边几间专收祭祀礼器,平日鲜少有人走动,只两名老嬷嬷定时清扫看管。


    顾攸宁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刚拐过一道月亮门,就听廊下僻静处有两个小丫鬟缩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她开始也没在意,后来听着却觉不对,便停下脚步,细细听着,那两个丫鬟却在议论自己。


    “瞧她如今张狂得没边,其实不就是仗着那张脸,她自己难道不知,模样和咱们娘娘可真像呢!”


    “殿下和娘娘青梅竹马,偏偏娘娘福薄早早去了,殿下这些年始终放不下,现下倒好,倒叫她捡了大便宜。”


    二人说到这里,不住摇头叹气,满是唏嘘。


    顾攸宁听着,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自己和先王妃长得像?


    身后随行两名丫鬟脸色大变,上前就要呵斥,顾攸宁却抬手拦住二人,她倒要听听,这两个小丫头还能嚼出什么闲话。


    而此时那两个小丫鬟还不知背后有人来了,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又说起张序来。


    “你怕是不知道,最可怜的便是那张侍卫,听说原来也是剿了水匪立了大功的,偏偏撞上她这个灾星,平白遭人栽赃构陷,最后竟落得流放的下场!”


    “啊?难道他竟是被冤的,这倒是没想到,他既是被冤的,怎么就认罪了?”


    “听说他喊冤了,可谁听啊,不由分说就被流放了。”


    顾攸宁无声地听着,听着她们的细碎言语,听到最后,她们二人不说了,她才给旁边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随着的那两个丫鬟早吓得面无人色,此刻得了顾攸宁示意,立刻跨步上前,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王府之内也敢背后妄议贵人,满口胡言编排是非,方才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


    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一听,自是吓得魂飞魄散,竟是站都站不起来,瘫跪在那里,不住嘴地求饶。


    顾攸宁打量着这两个小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从那衣着看应该是最末等的丫鬟,这样的两个丫鬟竟能听得这种消息,又是先王妃又是张序的,显然这件事很不寻常。


    她便问道:“你们二人适才所说,从何处听来的?”


    那两个丫鬟吓得哆哆嗦嗦,竟是说不出话。


    顾攸宁面色一沉:“既是不说,那便掌嘴吧。”


    两个小丫鬟吓得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这些闲话原是我们听旁人乱说的,一时糊涂才私下嚼舌根,我们心里也清楚全是无根无据的浑话,是我们蠢笨,胡乱听信流言,求夫人开恩饶恕我们这一回!”


    顾攸宁:“听哪个提起的?”


    两个丫鬟此时哪顾得其它,自然赶紧招了,只说是孙二姑娘说的。


    孙二姑娘?


    两个丫鬟细细说了,是库房负责洒扫的孙寡妇家二姑娘。


    顾攸宁听此,微微拧眉。


    她记起来了,那不是孙奉安爹的小相好吗?


    之前听林禀忠媳妇讲过,她心里膈应得很,后来因为别的事忙着,她又和孙奉安断了瓜葛,就没再想起这一茬。


    没想到如今这人竟还私底下编排自己了。


    关键,她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第99章 疑心


    第99章疑心


    顾攸宁当即叫来相应人等,一位是司库刘嬷嬷掌管府中库房的,另一位陈嬷嬷则是掌管府中一应礼法规矩的,这两位知道事情原委,早已吓得腿软身颤,忙不迭告罪,说要重重处置那两个惹事丫鬟。


    顾攸宁却道:“你们二位也该知道轻重,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那两个丫头小命怕是难保,两位身为府中管事,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两位嬷嬷慌得脸色泛白,根本不敢多辩,只连连叩首:“这次实在是奴婢们管教不严,才生出这种事端,求夫人宽宏大量,饶奴婢们这一回。”


    顾攸宁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你们两位且听着,若是觉得好,只照着我说的办就是了。”


    两位嬷嬷连声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了。”


    顾攸宁:“依我之见,这件事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便是对王府名声也有妨碍,若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你们性命难保,我面上也不好看,为今之计,暂且按下这事,半点不许走漏风声,你等即刻去拿了孙二姑娘过来,细细拷问,只查清楚这闲话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两位嬷嬷一听,知道有救了,自然感恩戴德,连声称是。


    顾攸宁又道:“至于对外面,只说她二人以下犯上,随便编一个由头,也没人会细究。”


    两位嬷嬷心领神会,她们二人又都是府中老人,自然知道这种事该如何遮掩,倒纷纷献计献策,之后司库嬷嬷便领着人拘了孙二姑娘,连同那两个多嘴丫鬟一并锁进偏院小屋审问。


    谁知孙二姑娘性子倔强,嘴跟河蚌一般,任凭怎么盘问,只推说不过在外听来的闲话,多一句不肯说,两位嬷嬷无奈,只得回禀了顾攸宁。


    顾攸宁略想了想,道:“既然不说,那便干脆禀给大管事知道,要大管事出面处置,至于多余的,一句都不必多说。”


    两位嬷嬷连声称是,赶紧去办了,很快大管事匆忙来了,如今谁都知道顾攸宁是府中要管事的夫人,哪里敢得罪,自然对顾攸宁言听计从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交待过这位大管事,顾攸宁又嘱咐身边一众丫鬟,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半句,一众丫鬟们自然赶紧应着。


    好一番应对,众人终于退去,房中只顾攸宁一人,她缓缓地品了一口茶,平息着自己的心绪。


    她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小丫鬟小仆妇,巡夜的更房中,漫漫长夜,也曾经和林禀忠媳妇抱着暖炉说话,说起各处家长里短。


    ——当然了,她从不曾用那么带有恶意和嘲讽的言语提起府中主子们。


    如今她身份变了,成为府中的侧夫人,众丫鬟仆妇眼中的“贵人”,她被人家私底下编排议论了,她开始动用手中的权柄,或者说利用府中的规矩来维护自己。


    这种位置的转变颇为微妙,顾攸宁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


    这是她头一次拿出当家奶奶的气势来处理一桩事,就在刚刚,她沉下脸,试着威吓,警告,并下令,外人看着估计也有模有样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虚,有种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袍的感觉。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棂前,望着窗外,因明日便是冬至,齐嬷嬷正领了丫鬟们收拾各处,撤下秋日陈设,换上锦缎围屏,搬了腊梅盆栽摆放在台阶前,檐下的灯笼也换成素绢灯笼。


    小丫鬟们忙得热火朝天,显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顾攸宁想,于她们来说,觉得夫人恼了,训斥几句,处罚两个丫鬟,是再稀松平常的,看来自己也应该逐渐习惯,习惯这个身份,也习惯这个身份可能要做的事。


    她微吐出一口气,却不免想起那些小丫鬟的言语,关于自己的,以及关于张序的。


    其实她也知道,她就该假装没听到,风吹雨打的,她就该巍然不动,只一心兢兢业业做她的侧夫人,可太难了,她也是人,人心是肉长的,她没办法不想。


    她开始记挂着设法问问哪个,偏生接下来几日,府中忙得厉害,第二日冬至,天不亮便起身梳洗,穿戴妥当,先去给老太妃请安,之后便跟随前往影堂祭拜。


    祭拜时,因王府无正妃,顾攸宁和姜夫人便跟随在老太妃身后上香奠茶,又要行两跪六叩大礼,全程规矩众多,礼仪繁琐,自不必提。


    祭祀过后,稍等片刻,便跟随刘勘元一起出了影堂,这么走着间,顾攸宁望向前方的刘勘元,笔挺颀长,顶天立地,那是一府之主的气度。


    可看着这样的他,顾攸宁却想起两个小丫鬟说的话,无风不起浪,自己真的和先王妃相似吗?


    如今回想,刘勘元往日对自己百般体贴,这事多少有些蹊跷,若是因了自己样貌酷似先王妃,倒也解释得通。


    她不免自问,自己对于这桩事,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明白,若她相貌确实酷似先王妃并不是坏事,先王妃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自己能有几分相似,也算沾了光,说不定还能叫刘勘元多几分怜惜眷顾。


    可心里深处,她又期盼着刘勘元待自己的诸般好是因为她顾攸宁这个人,与旁人不相干。


    她不愿在殿下眼中,自己不过是先王妃的一道影子。


    思及此,她低头苦笑,心想这就是温饱思淫欲,当了侧夫人了,便开始这山望着那山高,开始巴望更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就在这时,便见刘勘元略一侧首,朝她这里看过来,目光有几分疑惑。


    顾攸宁便略抿了抿唇,对他微颔首。


    刘勘元看了顾攸宁好长一眼才收回视线。


    顾攸宁无奈,这人简直是属狗的,好像永远能察觉出哪怕一点点的异样。


    好在今日忙着,自己和姜夫人等又赶过去福寿园,再次郑重地谒见老太妃,口中恭贺长至佳节,又送上早就备好的节礼,老太妃自然也都赏了回礼,大家说几句贺冬闲话。


    再往后,又有宗室女眷来访,顾攸宁和姜夫人又忙得团团转。


    待到终于消停了,天已傍晚,顾攸宁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这时候府中管事早分发了冬衣、炭火以及冬至糕点,顾攸宁这里领到了绸缎和上等银炭,也有几盆新鲜的盆栽,看样子还是名品。


    正热闹着,外面丫鬟来报,说是她娘家人来了,给她送节礼的。


    顾攸宁一听,立即站起来去迎,果然是她娘和她弟,她娘今日着簇新绫绸夹棉袄裙,她弟一身簇新儒衫,巾带齐整,里外棉衣衬得身形周正,若不是走路时偶尔间会露出不稳来,乍一眼望去,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清秀小郎君。


    顾攸宁心情顿时大好:“娘,越秋,你们怎么来了?”


    顾婆子笑呵呵地道:“今日过节,得了府中允准,给我闺女来送些好吃的。”


    说着间,早有仆妇们上前,竟是拎了三四只朱漆食盒,顾攸宁喜欢得很,忙迎进家门,又打开那朱漆食盒,有她娘自己做的腊梅蜜饯,还有雕花冬至糕。


    顾婆子:“这一盒子是留给你自己吃的,这一盒是送给太妃娘娘的,其余的你分给院里丫鬟婆子吧。”


    顾攸宁笑着道:“好,这两盒我且留着,其余的让底下人分了。”


    其实如今她不缺什么,王府中多得是,可她娘亲手做的,她自然更爱吃这一口。


    略寒暄过后,因她弟是外男,先让到一旁厢房去用茶,她则和她娘说些私房话。


    顾攸宁其实正好想问问她娘:“娘,女儿想问你老人家,当年你可曾见过先王妃?”


    顾婆子:“怎会不曾见过?早年远远瞧过一回,那模样,那气度,真真就是娘娘呢!”


    顾攸宁又问:“先王妃生得什么模样?女儿同她,可有几分相似?”


    顾婆子听此,细细打量一番自己女儿,笑道:“先王妃自是气度不凡,但当年我隔得远,不敢近前细看,哪里知道详细,不过我想着,就算是个天仙,想来也不如我家闺女,你自小生得出挑,再没人能比的,要不殿下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呢。”


    顾攸宁叹了声:“娘,女儿不是要同先王妃比容貌,只是心中纳闷,想知道我和她眉眼间是不是有几分相仿。”


    顾婆子听得满心纳闷:“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琢磨起这个来?”


    顾攸宁不愿细说,免得自己娘跟着忧心,只是道:“不过平日里听了几句闲话,心中好奇罢了,你老人家只管同我说说。”


    顾婆子低头,细细回想半晌,才道:“那年冬日远远望见她,一身月白狐裘大氅,周身气度雍容,一派王妃气派 ——”


    话说到这里,她抬眼端详自家女儿,又添了一句:“说句实在话,气韵眉眼,倒真和如今的你有七分相像,自打你入王府做了侧夫人,锦衣玉食滋养着,一日比一日气色好,如今竟也是好一番富贵相。”


    顾攸宁听了这话,想着果然是像了?


    她面上不显,可心里已经翻腾开,待到稍后,又寻了个机会和她弟顾越秋说话。


    她也没心情寒暄,直接问道:“张序的事,他根本没认罪,是被冤枉的,是不是?”


    顾越秋微怔了下:“阿姊,你?”


    顾攸宁:“你可别再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顾越秋便沉默了。


    顾攸宁见此,顿时懂了,果然是了,顾越秋竟瞒着她的!


    她叹了声:“我知道,你是怕我因为他得罪了殿下,可是事到如今,我已走到这个位子,孰轻孰重,我自然心里有数,现在我追问你这个,只是想问个明白,好歹知道个真相,难道不行吗?我和他到底有些瓜葛,难道就该不清不楚一辈子吗?”


    顾越秋无奈:“阿姊,我确实瞒了你,可当时——”


    顾攸宁望着他的眼睛:“你为了我好。”


    顾越秋叹息:“是,不然呢,便是当时阿姊知道了又如何?”


    顾攸宁默了,其实现在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可她就是想知道。


    她垂眸,喃喃地道:“你说吧。”


    顾越秋略抿了抿唇,这才说起来,原来张序的案子原本人证物证俱在,已经是铁板钉钉,哪知张序突然当堂呼冤,只说他昔日与一干水匪往来勾连,原是奉了官府密令,假意投身匪窝,博取水匪们信任,从而探清楚虚实,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水寇一网收尽。


    水匪们心中记恨他,才串通一气,存心要拖他下水,要他性命。


    顾攸宁听此,直接问顾越秋道:“你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就你以为,他是不是被冤枉的?”


    顾越秋略蹙眉,道:“他确实谋取了银两,并私藏了,他帮衬官府捉拿水匪,也确实有功,至于其它的,因这是朝廷大案,原也不是我能窥知的。”


    顾攸宁怔怔地想了好一会,才道:“我大概明白了。”


    她原本觉得张序断然不至于投靠水匪,他不是那种人,如今算是知道了,张序应该确实奉了官府密令潜入水匪之中的,只是这其中诸般诱惑,他没忍住,误入歧途。


    至于官府的裁决,轻一些重一些,是功大还是罪重,这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待送走了娘家人,顾攸宁呆呆地坐在夜色中,不断地回想着,从李士会到孙奉安,再到张序,这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是巧合吗?


    在张序这桩案子中,刘勘元到底有没有出一把力落井下石?


    正想着间,却听外面脚步声,又有丫鬟们低声请安的声音,她知道这是刘勘元来了。


    她待要起身去迎,却觉没什么力气。


    这时候,门被推开,刘勘元挑起帘子进来,一看房中情景,蹙眉:“这是怎么了,竟连灯都不点?”


    第100章 对峙


    第100章争执


    顾攸宁只觉身上酸软,没什么气力,不过她也明白,比起侧夫人的大好前途,自己这会儿的些许难受算不得什么。


    那些当差的刮风下雨还不是照样上差?


    于是她到底打起精神来,冲他抿唇笑了下:“殿下。”


    说着,起身过去,接过来刘勘元手中的大氅,随手挂在一旁屏风上:“适才妾身瞧着外面的晚霞,倒是好看得紧,便没让底下人打搅,谁知道不知不觉间,天竟黑了。”


    刘勘元径自走过去,指尖捻住烛剪,拨松烛芯,又亲手引火点上素纱罩里的羊脂烛。


    烛火倏然一跳,亮起来,刘勘元再次看了一眼顾攸宁:“怎么像是被霜打了?”


    顾攸宁被他说的话逗到了,说来也奇怪,熟悉了后发现他这个人冷不丁地来句话让人忍俊不禁。  她笑着道:“今日祭祀,妾身头一遭经历,应接不暇的,有些乏了。”


    刘勘元挑眉,有些无奈:“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这身子也太不济了。”


    顾攸宁:“嗯,妾身确实不济,以后得多向殿下学着些。”


    刘勘元听此,略沉吟了下,道:“倒也有些道理,要不然这样吧,明日本王便和母妃提起,你请安过后不必在跟前侍奉,可以跟随女侍卫女武师学一些拳脚,如此也能强身健体。”


    啊?


    顾攸宁微诧,忙摇头:“这,这倒也不必了吧,妾身不是那块料。”


    刘勘元:“还未曾学,怎么知道不是那块料。”


    说话间,他已经唤来丫鬟,要她们传出去,要请了女武师,明日便来清芷园听令。


    顾攸宁听得无奈至极,她不过随口那么一句,怎么就给自己召来这么一件差事,她这是嫌自己不够累?


    可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也只能认了。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苦不堪言的样子,道:“本王岂会害你,既要做,你听着便是了。”


    顾攸宁心里委屈万分,可只能道:“是,妾身听着。”


    刘勘元看着这样,略笑了下,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听话。”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很好听,听得人耳朵发酥,顾攸宁便觉得,罢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一时丫鬟进来侍奉,因两个人都用过晚膳了,不太饿,天还早,便先去一旁书房看了会书,往日刘勘元看惯的书籍,如今已经搬过来许多,此时点了灯烛,刘勘元看书,顾攸宁先从旁为他添墨,后来也坐在一旁陪着看。


    这么看着时,顾攸宁心里并不能安宁,她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比如孙奉安,比如张序,又比如先王妃,这些人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心里转。


    她想,自己是蟪蛄,其实不知春秋,可蟪蛄一旦起了疑念,便再不能停。


    她自书卷中抬起眼,此时刘勘元正半倚在案前,墨发松松挽起,烛光落在他如玉肌肤上,也落在浅棕眸子中,那眸子犹如蜜色的琥珀,深沉而温柔,瞧着让人着迷。


    她不免唏嘘,自己真是天大的福气,竟享用了这么好一王爷,年轻俊美,有富贵有权势,反正世人想要的,他什么都不缺。


    这时刘勘元却突然开口:“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攸宁早习惯了,这人头顶估计长眼睛了。


    她略抿了下唇,道:“妾身突然觉得——”


    刘勘元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什么?”


    顾攸宁:“这本书一点不好看。”


    刘勘元挑眉:“那什么好看?”


    顾攸宁:“殿下好看。”


    刘勘元指尖顿了顿,之后缓慢抬起眼看过来。


    顾攸宁也在看着他,坦然无畏,眼神直白。


    烛火依然在摇曳,书房中的氛围突然变了,变得甜蜜,黏糊。


    顾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话,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慢慢地变烫,整个人也开始热起来了。


    她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些紧,也有些乱。


    就在这时,刘勘元挺身站起,他的身影在此时太过高大,顶天立地的,把烛火挡住了,顾攸宁眼前一下子暗了。


    他走近了她,她的视线中全都是他的素白衣袂,宽松的白绫长袍松松裹着身躯,仅一条软带束在腰上,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腰腹。


    似乎很是紧绷,薄薄的布料挡不住男人此时的勃勃力道。


    她瞬间心跳得厉害,这一刻感觉自己是一块美味的茶点,又觉得自己将要吃到一块美味的茶点。


    谁吃谁其实不要紧,关键是吃。


    上方男人摸了摸她的发,道:“明日不必上朝。”


    顾攸宁睫毛乱颤,手脚都不知道摆哪里:“嗯?”


    刘勘元:“不必早起,你也不必去请安。”


    顾攸宁便懂了,两个人都不必早起,可以尽情恣意,而现在时辰还早,他们有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呢。


    **********


    就在书房,没回去卧房。


    书房中的书案很是宽大,这原本是一处文雅严肃的所在,可如今却成为恣意纵情之所,顾攸宁在剧烈的动荡中抬头看过去,她看到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抿着唇,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来,那汗珠顺着利落的眉骨滑落,冲淡了往日的清贵。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好喜欢。


    她喜欢这个男人,正如同当初喜欢张序。


    她不自觉地仰起脸来,想去够他,他似乎感觉到了,俯首下来吻她,在唇齿交缠间,两个人一起达到了。


    刘勘元趴在她身上,大口地呼气,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打横抱起她滑腻腻的身子沐浴过了。


    沐浴过后,两个人一身干爽,再裹上柔软的锦被,毫无遮拦地靠在一起。


    刘勘元微合着眸子平躺着,只是一双手依然伸过来抚摸着顾攸宁的发。


    顾攸宁是享受这一刻的,她觉得自己可以当一只猫,偎依在他怀中。


    不过就在他的指尖穿过自己发丝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有毒,她该远离,可偏生她无法把它挥去。


    于是她听到自己开口:“殿下喜欢妾身这一头青丝?”


    刘勘元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喉间漫出一声淡淡的 “嗯”。


    顾攸宁故作无事地道:“除了妾身,谁还有一头这样的发?”


    刘勘元没说话。


    顾攸宁面上平静,但心却在砰砰直跳,她尽量仿佛不在意地试探道:“那日殿下言语中意思,妾身这长发倒是和殿下故人相似?”


    刘勘元沉默了一会,才道:“先王妃,她自小身子不太好,不过一头青丝倒是极好。”


    顾攸宁:“嗯。”


    这是第一次,刘勘元直接给她说起先王妃。


    她试探着再次问道:“妾身倒是听人提起过,说先王妃容貌绝代,才情更是难得,自幼饱览群书,满腹笔墨。”


    刘勘元应了一字:“是。”


    他笑了下,开口道:“她六七岁时便能出口成章了。”


    顾攸宁睁大眼睛,望着上方锦帐上精细的绣纹,想象着那位先王妃,出身尊贵,才貌双全,不知道具体什么模样,和自己又有几分相似。


    说起来她是一个命苦的,嫁了刘勘元这样的贵婿,可惜没享福几日便没了。


    刘勘元:“她自小身子弱,府中给她请了一位名医,专为她调理身子,待调理好了,这才嫁过来王府。”


    顾攸宁疑惑:“那后来呢,来了王府怎么——”


    她想问,但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合适,便连忙打住了。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望着上方,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地道:“她和王府缘浅。”


    顾攸宁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沉默。


    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炭火在无声地烧,偶尔间有些细微的动静,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锦帐中格外清晰。


    顾攸宁有些懊恼,她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不该问什么先王妃,好日子过腻了吗非要去问这些!


    她连张序都没敢问,更别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先王妃!


    她这么怔怔地想着时,也不太能睡得着,却听得身边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稳,听那样子仿佛睡着了。


    可他的胳膊还横在她腰上呢。


    顾攸宁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搬起他的胳膊来,把他搬走,又小心地给他摆好位置。


    可就在她摆好后,一抬眼,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正无声地望着她。


    顾攸宁顿时被惊到了,差点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这人怎么这样!


    刘勘元眼底清明,分明不曾睡着:“你怎么吓成这样,心虚什么?”


    顾攸宁忙道:“妾身没什么心虚的,只是大晚上的,以为殿下睡着了,如今吓了一跳。”


    刘勘元:“怎么,你盼着本王睡着?本王睡着了,你就把本王推开。”


    这话说着,他毫不客气地重新将胳膊放在她腰上,揽住,甚至用了几分力气。


    顾攸宁无奈至极:“……妾身没有。”


    刘勘元把她翻过来,要她和自己面对面侧躺着,于是顾攸宁不得已面对那双有些审视的眼睛。


    她软声道:“殿下,天不早了,睡吧,妾身有些累了。”


    刘勘元:“可本王不累。”


    顾攸宁:“那……”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到底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说。”


    顾攸宁勉强道:“没有什么心事,殿下多想了,妾身只是有些疲乏了。”


    刘勘元却抬起手,径自捏了捏顾攸宁的脸颊:“你难道不知道,你编瞎话的时候,那脸都是红的。”


    顾攸宁赶紧护住自己的脸。


    刘勘元逼近了,眼睛对着眼睛,命道:“说,不许有任何隐瞒。”


    在这种近距离的逼问下,顾攸宁不敢不从,但她又实在不想探问先王妃什么,只好问起张序。


    刘勘元一听“张序”二字,面色顿时沉下来:“张序?你还记挂着他?”


    顾攸宁有些慌了,忙道:“殿下,妾身只是问一问。”


    刘勘元黑着脸打量她一番,突而冷笑一声:“怪不得祭祀时,你便仿佛有什么心事,本王今日忙得紧,大晚上特意赶时间过来陪着你,见你灯也不开,失魂落魄的,我还想着这是怎么了,原来是惦记着他!”


    顾攸宁勉强道:“没有,妾身——”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确实也无法辩解。


    刘勘元坐起来:“你看,你无话可说了,心虚了是不是?”


    顾攸宁简直冤透了,她辩解是错,不辩解也是错。


    她几乎想哭,连忙也坐起来:“殿下要妾身怎么办?分明是殿下问起妾身,妾身不说,殿下便不高兴,妾身只好说了,如今又说妾身惦记了谁……”


    冤死了,冤死了!


    刘勘元略侧着脸,沉沉地望着她,逆着光的他侧脸线条锋利,让人心里害怕。


    顾攸宁攥着锦被,只想哭。


    刘勘元道:“此事关键不在于你说不说,而是你心里竟牵挂着他,且牵挂了一整日。”


    若他早知道,恨不得将此人从她脑子里挖出来。


    顾攸宁茫然无辜,喃喃地道:“没牵挂,只是想了想。”


    刘勘元:“你竟想他?你身为王府夫人,竟去想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顾攸宁恨不得直接去死,明年六月飞雪一定是因了她!


    她深吸口气,攥紧拳,终于忍不住道:“本来妾身不想问,也不想提,毕竟日子怎么都是过,妾身不嫌日子好,不愿意招惹是非,可如今殿下竟然问起来,那咱们就干脆说个明白。”


    刘勘元眼底晦暗,语气很淡:“哦,你要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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