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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说清


    第101章说清


    当刘勘元这么说的时候,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火炉中的银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就在这极度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顾攸宁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此时就在床榻上,他一头乌发散下来,衬得那面庞俊美深邃。


    这人明明近在方寸之间,却又缥缈遥远,他的心思深沉难测,她看不懂,也握不住。


    此时此刻,两个人沉默以对,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而就在这异常的宁静中,一些藏在他们心里深处的,不会轻易诉诸于口的,仿佛终于要浮出水面。


    顾攸宁突然有些窒息,她其实怕,怕如今自己所享用的美好毁于一旦,她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很怕失去这些。


    她没有意气用事的资格。


    于是她到底懈了心气,轻轻抿唇,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殿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刘勘元却是不容她逃避,固执地出声追问:“你是在怀疑本王,还是心中对本王存有怨言?”


    顾攸宁语气平和:“谈不上怨言,妾身出身卑微,不过是府中一介仆妇,幸得殿下垂怜抬举,才有今日光景,心中自是感恩不尽。”


    刘勘元道:“那在这之前呢,没抬举你前,你是怨恨的了?”


    顾攸宁怔了一下,一时无言。


    刘勘元缓缓俯身,他身形颀长,即便坐着也比顾攸宁高出不少,此刻俯身靠近,沉沉的压迫感便笼罩而来。


    在床榻这方寸之地,二人相距极近,顾攸宁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抬眸,迎上他幽深的眸光。


    刘勘元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似乎要望进她心底,他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平日里你温顺侍奉在本王身边,本王心里自然妥帖满足,可——”


    他略蹙眉:“本王有时候也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伴在本王身边,你是心甘情愿,还是身不由己,是被迫顺从?”


    顾攸宁听着微惊,她没想到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


    刘勘元捕捉到了此刻顾攸宁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他缓缓地道:“如今你已为本王侧室,你我水乳交融,亲密至此,可你心里,还会惦记着旁人吗?”


    顾攸宁忙摇头:“妾身当然没有。”


    刘勘元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当真没有?”


    顾攸宁突然意识到,自己否定得太快,倒像是说假。


    他不信她。


    她咬了咬唇,突然有些好笑:“殿下这意思,倒是怀疑妾身了,是觉得妾身入了王府,侍奉在殿下身边,却还惦记旁人,这倒是把妾身当成什么人了?”


    她直接反将一军。


    刘勘元略挑眉,道:“顾攸宁,你知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顾攸宁:“那殿下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个晚上,是妾身侍奉殿下不够尽心,还是殿下有了什么烦心事,倒是要找妾身出气?”


    说到这里,她眼底有些湿润,竟真觉得委屈起来:“大晚上的,先是把妾身好生一番折腾,如今却又吹毛求疵,非要逼问妾身一些什么,殿下心里才高兴?”


    突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勘元神情不变:“白日时,你便心不在焉的,你当本王不知?”


    顾攸宁:“殿下知道了什么?”


    刘勘元神情冷硬倨傲。


    顾攸宁便没好气起来:“殿下若知道什么便说,别在这里和妾身打哑谜,妾身人在后宅,哪里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由着你们外面这些爷们胡乱欺瞒!”


    她这话的恼,自然不只对刘勘元,还因为自己弟弟,反正她也看出来了,自己弟弟和刘勘元竟然是一伙的,一起瞒着自己关于张序的消息。


    弟弟是为自己好,但她不是太领情。


    刘勘元:“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打探张序呢?怎么,还想为他翻案不成?”


    顾攸宁听此,几乎蹦起来:“这怎么叫打探呢?我怎么打探了?”


    她气啊,连妾身的自称都忘了。


    刘勘元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道:“有什么事,提都不提,这让人怎么想?”


    顾攸宁此时也明白了,王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四处都是他的耳目,那两个小丫鬟闲磕牙的事估计他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查过了。


    分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却不去帮她出气,还来问责她?


    她深吸口气,道:“殿下要妾身怎么提?难道后宅芝麻大一点事,都得给殿下回禀?”


    刘勘元眼神凉凉的:“这种气话,你大可不必说,但涉及外男之事,你若心有疑虑,难道不该问吗?”


    顾攸宁:“问了,殿下会说吗?”


    刘勘元:“不问怎么知道?”


    顾攸宁听此,一咬牙,道:“好,殿下既如此说,那妾身一肚子问题都想问呢,殿下能说的都说吧!”


    刘勘元轻扬眉:“嗯?”


    他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在等着她说,她怔了怔,竟不知道如何说。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殿下,有些话妾身本不愿提,既是殿下执意要问,那妾身便从最开始说,妾身未嫁时,虽出身低微,从未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妾身昔日心仪张序——”


    这话出口,她顿时感觉到,刘勘元面色骤然沉了几分。


    若是往日,她定是心生畏惧,可此刻反倒没什么忌惮,甚至有些故意的,就是想气他。


    她便继续道:“那时男未婚,女未嫁,年少相知,情投意合,本也是情理之中。”


    刘勘元神情不变,不过锦被下的长指却缓缓拢起:“你接着说。”


    顾攸宁道:“那时候张序都要请人议婚了,妾身也正等着呢,家里也不反对,都看好这门婚事。”


    刘勘元绷着脸道:“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详细。”


    顾攸宁欣赏着他那张俊美却愠怒的面庞,这才继续道:“后来孙奉安强行求娶,妾身万般不愿,家中也代为回绝,谁知这门婚事终究还是成了,那时妾身满心茫然,百思不得其故,如今旧事已过,殿下既然问起,妾身也想讨一句缘由。”


    她看着他,缓缓地道:“当时,是殿下亲口下的令,要强行把妾身配给那孙奉安吧?”


    这话问出,锦帐中的气息似乎瞬间凝住了。


    朦胧夜色里,顾攸宁看到刘勘元薄唇死死抿紧,下颌线也绷得厉害,她明白这个男人正极力压抑和隐忍着。


    她心里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懊恼了,悔不当初了吧,他把自己亲手送给孙奉安。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这不是活该吗?


    她清楚地听见刘勘元的气息越来越紧,她的心也跟着提起,她因为他的懊恼悔恨而得意,可也不敢承担他情绪失控后的下场。


    如果他怒极,倒霉的还是自己。


    就在这时,她听到刘勘元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用一种异样冰冷的声音道:“是,是本王应允了这门婚事,是本王做主,孙奉安才得以娶你。”


    顾攸宁没想到他竟然承认这个,她咬着唇,有些不知所措。


    接下来这话该怎么接……


    此时的刘勘元抬起眼,看向眼前的顾攸宁,这是与他朝夕相伴肌肤相亲的枕边人,是除了母妃之外他最为亲近的人,他真的没有和其他妇人有过这样的亲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于他来说如此要紧的女人,竟然曾经嫁给孙奉安,关键这桩婚事还是自己一手促成。


    夜晚醒来,偶尔想起,可以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


    他艰涩地吸了口气,哑声道:“这件事,是本王的不是。”


    顾攸宁闻言,微怔,之后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当年为这桩婚事,她怨过,恨过,之后也认命了,可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眼前这个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说出这种话,他竟然认错了。


    她在心里苦笑,苦笑之余也有几分释然。


    她便摇头,喃喃地道:“殿下既这么说,妾身也没什么好怨怪的,过去的便过去了,万般皆是命,如今妾身能有幸侍奉殿下,昔日种种,也就让它过去吧,但只是今日既然提起这话头,另有一桩事,妾身却想问问,还希望殿下能够明言。”


    刘勘元轻 “嗯” 一声:“你说。”


    顾攸宁直视刘勘元双眼:“妾身想问问殿下,当年孙奉安怎会无端遭人算计,平白落入圈套?”


    刘勘元道:“此事确是本王手笔。”


    顾攸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此说来,殿下先强行将妾身许配孙奉安,后又亲手毁去这桩姻缘,成全妾身的是殿下,拆散妾身的也是殿下。”


    一切都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这就是尊贵的亲王殿下。


    刘勘元:“是,全都是本王。”


    顾攸宁:“那李士会呢?”


    刘勘元:“也是本王。”


    顾攸宁攥了攥拳,深吸口气:“张序呢,也是了?”


    她心里涌起无法压抑的气恼:“想来张序也是殿下刻意加害了!”


    刘勘元略偏首,面无表情地望着顾攸宁:“加害?这个词从何而来?”


    顾攸宁咬牙:“难道不是吗?以殿下的手段,想要对付一介布衣张序,易如反掌。”


    刘勘元凉凉地道:“你都听闻了什么?”


    顾攸宁直接问道:“妾身听说,张序潜入水匪巢穴一事,本是奉朝廷密令清剿匪窝,到头来却无法全身而退,这难道不都是殿下精心谋划的吗?”


    刘勘元无声地沉默着,眼底清冷却寂寥。


    许久他终于开口:“孙奉安此人,对私,连自家发妻都不能回护,于公,得了美差便一心贪敛银钱,借职权谋私,本王不过略施手段,他若心底无贪,本王原也打算放他一马,可他自己贪念作祟,毁了自己前途,又怪得了哪个?”


    顾攸宁听着,自然是明白他说得对,可他这狠辣手段,这周密的筹谋,她回想之下不免后背发凉。


    刘勘元掀起眼皮,淡淡地道:“至于李士会,品行败坏,行事阴鄙粗劣,这般小人,便是死上百回,也难赎其罪。”


    顾攸宁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刘勘元:“只是那张序,你何至于认为,竟是本王所为?此事关系重大,你觉得,本王竟如此不分轻重吗?”


    顾攸宁此时也是被问急了,冲口而出:“徐州的事或许和殿下无关,可这案子移交了朝廷后呢,殿下真就不曾推波助澜?”


    刘勘元拧眉,神情讥诮:“推波助澜?还真是读了几本书,看你用的这好词。”


    顾攸宁被他说得脸红,咬牙道:“殿下何苦这么挖苦妾身,只盼着殿下明白说,这桩案子,殿下到底有没有插手?张序是不是被冤了?”


    刘勘元扯开一个嘲讽的笑,薄唇吐出三个字:“插手了。”


    顾攸宁一愣,不敢置信:“你?”


    刘勘元:“张序在徐州的遭遇,在朝廷的官司,全都是本王一手促成,本王就是要他蒙受冤屈,要他生不如死,朝廷律法算什么,本王大权在握,自然可以随意给他安置一个罪名,要他永不翻身,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你成为本王的侧室,他这辈子都别想了。”


    顾攸宁听得几乎崩溃,她颤着唇:“殿下,你,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她不敢置信,他竟这么说!


    若真如此,那就是自己害了张序?


    张序那日归来,要和自己重续旧缘,刘勘元突然出现,横刀夺爱!


    顾攸宁便也想起,就是那一晚,刘勘元拿住张序,狠狠地折磨张序,之后张序便锒铛入狱。


    如今想来,一切都是从那一晚开始,都是因为自己。


    刘勘元看她那面色惨白的样子,冷笑道:“怎么,心疼了,后悔了?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只能乖乖地待在本王的房中,你想嫁什么张序,这辈子都别想,你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安分收起你那小心思吧,别惦记了!”


    说着,他一甩袖子,陡然下榻,径自往外走。


    顾攸宁呆呆地坐在榻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只是几句言语,怎么就提起这个话题,怎么就闹成这样?自己怎么就没忍住?


    可是……若张序真因自己而蒙受冤屈,那自己怎么能心安!


    她正茫然着,本应该已经离去的刘勘元却突然折返。


    她微惊,只觉他阴着脸,沉沉地望着自己,怪吓人的。


    她颤巍巍地道:“殿,殿下——”


    他要做什么,莫不是气急了要打人?


    刘勘元却没好气地一甩,径自将脚上软履甩远了,之后阴着脸上了榻,粗暴地扯着锦被。


    那锦被原本半截子都裹在顾攸宁身上,此时被他一扯,她便如同被包袱裹着的什么,连滚带爬地掉出来了。


    只着单薄里衣,遮掩不太住,身上有些凉。


    她无措地缩在角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要做什么?


    刘勘元:“这是本王的王府,这新房的榻是本王置办的,要走也是你走,凭什么是本王走?”


    说着,他面无表情地一抖锦被,给他自己蒙上了。


    顾攸宁简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欲哭无泪,哆嗦着道:“殿下,可,可是——”


    她想说,那锦被是她的嫁妆,是她的,可她不敢说。


    她是真怕刘勘元会打人。


    第102章 闹气


    第102章闹气


    顾攸宁想夺回锦被,她有些冷,可她不太敢,她只能蹲坐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


    她满心茫然,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闲的没事说起过去,她现在不是已经躺在舒服的锦褥中,懒懒地沉入梦乡吗?


    吃饱喝足睡一觉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要问,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这么想着,她悄悄地抬起眼,偷偷觑向刘勘元,他平躺在那里,修长眼睫轻轻搭下来,看上去仿佛睡着了,这稍微缓和了之前的凌厉危险感,可是顾攸宁并不敢大意。


    之前就以为他睡着了,才把他胳膊搬走,谁知道却捅了马蜂窝。


    谁知道这人怎么想的,也许在装睡。


    顾攸宁犹豫了下,到底试探着伸出小手指头,很轻很轻地扯了扯锦被的边缘。


    她想,她扯一小下,如果他没反应,她就再扯一大下。


    她提着心,睁大眼,小心翼翼地抽,时不时觑一眼他,他依然闭着眼,仿佛真睡着了。


    管他是真睡着假睡着,反正她要她的锦被。


    小心翼翼抽了半晌,总算抽出好大一截,她想自己就盖这一截就行了,再次看他一眼,确认没问题,她便蹑手蹑脚地躺下,可就是这时,突然间,刘勘元竟然一个翻身,陡然坐起。


    顾攸宁唬了一跳,吓得差点叫出声。


    待定睛看时,却见他乌发松垂间,一缕青丝斜斜遮挡住半边眉眼,那高挺鼻梁冷峭分明,衬得整个人锋芒凛冽,颇为摄人。


    顾攸宁吓得都要哭了,她紧紧攥着锦被的一角,盈盈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刘勘元陡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哭什么?”


    顾攸宁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咬着颤抖的唇,小声地道:“殿下若是实在恼,那就打一顿妾身出气吧,妾身绝无半分怨言。”


    打一顿?


    刘勘元神情有片刻的凝滞,之后视线扫过眼前的顾攸宁,她乌发散乱,肌肤雪白,澄澈的杏眸中泪光盈盈,细白的牙紧紧咬着嫣红的下唇,柔弱无助,可怜至极。


    结果她认为自己会打她?


    刘勘元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上不来。


    过了好一会,他将身上锦被扯开,定定地望着她,用一种异样平静的声音道:“过来。”


    顾攸宁只觉眼前的刘勘元高深莫测,她实在看不透,可她又不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她挪得很慢很慢。


    才被那样对待,她怎么可能轻易投入他怀中靠近他。


    刘勘元微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


    下一瞬,他骤然动作,手臂狠狠一收,便将那纤软单薄的身子箍死在怀里,密不透风地锁住。


    顾攸宁突然间被他逮住,简直仿佛被老鹰捉住的小鸡仔,惊慌失措,呜咽着挣扎,可哪里挣脱得了。


    刘勘元大掌扣住她下颌,强行抬起她的脸,顾攸宁睁着泪眼,被迫和刘勘元视线相对。


    她惊慌而懵然地发现,刘勘元眼底漆黑幽深,仿佛是不见底的深渊。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薄唇在动,耳边传来他冷沉沉的声音:“本王为亲王之尊,自幼饱读经史,是什么让你认为,本王是动辄对女子动手的粗鄙之人?”


    顾攸宁张张唇,却发不出声音,只在心里大声地喊,我错了我错了。


    不该怀疑你会打人,求求你了不要打我。


    刘勘元死死地盯着顾攸宁,她泪水涟涟,薄薄的眼皮都哭红了。


    她简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如今谁最气恼,谁最憋屈?


    滔天的怒意和隐忍的克制在他胸腔冲撞翻腾,他不该计较什么,平白在她面前落个下风,可是看她今晚都说了什么,说她年少时的心动,说孙奉安说张序。


    一个要过她的身子,一个要过她的心,那他算什么?


    房内死一般地寂静着,只有她细弱的哭泣,一下下的,撕扯着他最后的克制。


    就在这时,刘勘元突然感觉,有什么砸在自己的胳膊上,很轻很轻的份量,但却不容忽视。


    他微怔了下,待看着她面颊上滚落的泪珠,突然便明白,原来这是她的泪。


    刘勘元只觉有什么在滋滋地烧,既痛又烫。


    他嘶哑不耐地道:“不许哭了,说话。”


    顾攸宁忙不迭地摇头,可摇头间,泪珠越发往下落。


    刘勘元:“你这是为谁哭,为孙奉安,还是为张序?”


    他捧着她的脸,不容许她逃避:“知道张序这辈子完了,你心疼?可本王要告诉你,你不许为他哭,不许!”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攫住她的唇,蛮横地又吃又吸,辗转厮磨,肆意掠夺。


    她已经是他的侧夫人了,就该从里到外从身都心,全都属于他,每一个头发丝都是!


    顾攸宁整个人都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男人的力道重得吓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拆入腹,唇齿间的掠夺更是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地推拒着,无力地抵在他胸膛,一下下推搡,喉咙中发出呜咽声,可他不管不顾的,手掌牢牢扣紧她纤细的腰肢,带着几分压抑的狠劲,不留余地地辗转亲吻。


    过了许久,他才堪堪松了力道。


    顾攸宁浑身酥软,如同折了腰的柳枝,软软瘫靠在他怀里,肩头还在轻轻颤着。


    刘勘元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平在榻上,精壮的身躯瞬间覆上去。


    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要她,想占据她的每一分心思,榨干她所有的精力。


    想外面的男人?那还是他太纵着她,才让她有那个闲心!


    *********


    一番闹腾,床榻上一片狼藉。


    顾攸宁酥着身子软绵绵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勘元唤了丫鬟来,哑声吩咐了备水,丫鬟们此时也都是大气不敢喘,连忙去办了。


    他侧首,没什么情绪地道:“你可要沐浴?”


    顾攸宁目光涣散,望着虚空,对于刘勘元的话充耳不闻。


    刘勘元径自下榻,前去沐浴,待走出几步后,回身看锦帐中,女人软绵绵的身身子白玉凝脂一般,只是此时留下触目惊心的粉痕,这是他刚才的作为。


    他默了下,到底是折返,抱起她进了浴房。


    他喜洁,无法允许一个汗津津的她躺在榻上。


    全程都是冷着脸的,不过该干的到底干了。


    当然也可以唤来贴身丫鬟侍奉,可是刘勘元并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她此时的娇媚模样,哪怕同为女子的丫鬟们也不行。


    待沐浴过后,重新躺在榻上,此时夜已深了,外面隐隐传来打更声。


    两个人无声地躺着,顾攸宁没睡着,刘勘元也睁着眼。


    顾攸宁心里依然是茫然的,她觉得自己错了,但又不太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她其实害怕动荡,也畏惧变动,只盼着能安分做她的侧夫人,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张序也不是那么要紧,她没能力去改变什么。


    一夜无话,她和刘勘元也算是同床异梦,第二日她依旧过去给老太妃请安,因头一日府中闹腾一番,老太妃似乎受了风寒,已经请了御医来调理,好在并不严重,好生养着便是。


    顾攸宁自然小心侍奉着,又陪着老太妃说话,如此一直忙了一整日。


    接下来两三天,又有府中诸般庶务,她能做的便做,尽量让自己不要闲下来,免得多想了什么。


    而这几日她再不见刘勘元的身影,她不免想着,这是彻底失宠了吗?


    若是如此,其实那一晚他又何必再来一次?难道是打算冷落自己,所以那一晚干脆来一个够本?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她迎面遇到陈姨娘。


    陈姨娘柳腰款摆风姿摇曳,她一见了顾攸宁便笑,笑得颇为得意:“这几日夫人倒悠闲,殿下几日不曾踏进清芷园的门了吧?”


    顾攸宁心里本就不痛快,此时听得这个,看了陈姨娘好一眼,才蹙眉问:“殿下可是登了姨娘的门?”


    其实她问这话是真心实意地疑惑,毕竟就她对刘勘元的了解,他三日若不曾有,便仿佛按不住,这几日不来自己这里,必是去了其他姨娘处。


    然而陈姨娘听这个,却是瞬间没好气,翻一个大白眼,哼了声:“夫人说这话,也真有意思!”


    说完一扭身子,摇摆着走了。


    顾攸宁心里纳闷,但也懒得细问,刘勘元和其他女人的事,她也懒得多想。


    可谁知她一回去清芷园,便见刘勘元已经在了,他一身剑袖锦袍,颀长飒爽。


    他见她回来,淡淡地扫过来,道:“去哪里了?”


    顾攸宁没想到他竟然来了,便忙低首拜见,恭敬地回话:“今日在娘娘跟前侍奉。”


    刘勘元:“可你一盏茶前离开福寿园的,怎么这会才回?”


    顾攸宁:“……”


    她只好承认道:“回殿下,路上耽误了。”


    刘勘元穷追不舍:“遇到什么人了?”


    顾攸宁:“陈姨娘。”


    刘勘元:“她说什么了?”


    顾攸宁一时无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后宅妇人间的闲话,但少不得把当时所说都原原本本说给他。


    刘勘元神情复杂地端详着她:“你以为本王去陈姨娘那里了?”


    顾攸宁:“妾身也没多想,只是随口一说。”


    刘勘元:“那你想知道吗?”


    顾攸宁更加疑惑,他什么意思,想让她知道,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刘勘元看出顾攸宁心思,冷笑,道:“你身为本王侧室,本王若偏宠了别的女子,你竟然无动于衷吗?”


    顾攸宁一听,简直是——


    她原本有些后悔那晚的事,想着她该忍,心字头上一把刀,她必须忍。


    可现在,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他这是要自己学着吃醋拈酸?


    她自然偏不,干脆道:“殿下,无论妾身,还是几位姨娘,还是姜夫人,我等都是殿下后宅女眷,殿下若是去了哪位姐妹那里,这都是应当应分的,妾身不会有半分怨言。”


    刘勘元听着,太阳穴直抽抽:“你——”


    第103章 世上本无事


    第103章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刘勘元没想到她这么说。


    他微吸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望着顾攸宁:“你这话,是真是假?”


    顾攸宁也怔了下。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可她也只能这么说,不然呢?


    刘勘元一丝不苟地打量着她:“你真这么认为?”


    顾攸宁想逃避,但他的视线太过强烈,让她不安,她逃无可逃。


    她只能低下头,喃喃地道:“妾身怎么以为并不要紧,关键是殿下希望妾身如何,妾身一切都依着殿下意思。”


    刘勘元固执地再一次问:“本王希望你如何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隐隐透着些隐忍。


    顾攸宁只觉心里堵堵的,也有些压抑,长久以来,许多情绪都堵在她心里,她试着开解自己,试着不去在意,毕竟她能爬到如今的位置都得感恩戴德了,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更多。


    可他如今在说什么,他到底要她如何!


    于是有一句话几乎不经脑子般脱口而出:“殿下难道忘了,往日殿下还说,这些原不是妾身该操心的,什么姨娘,什么新王妃,妾身想都不必想,这都是殿下昔日说过的!”


    这话说出后,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连气息都凝滞了。


    顾攸宁知道自己也许闯祸了,可她不后悔,她只觉胸口堵着的什么仿佛一下子通畅了。


    她以前总要思量,可突然不想思量了,有什么说什么也挺好。


    刘勘元微蹙眉:“本王可曾说过这种话?”


    顾攸宁:“你!”


    她万没想到自己憋在心头的种种,于他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记得。


    她咬唇,水亮的眸子瞪着他:“殿下就是这么说的!殿下忘了,可妾身记得!”


    刘勘元略负手,冷冷地道:“无心之言罢了,难为你竟一直记在心里。”


    顾攸宁看他挺直着背脊,好生目无下尘的一句话,竟然把过错全推她身上。


    她好笑至极:“殿下,你身份贵重,一句无心之言,自己不放在心上,可底下人得放在心上,妾身也得放在心上,不然呢?妾身若把殿下的话当耳边风,殿下自然又有另一番说辞!”


    况且还有老太妃在那里镇守着呢。


    那位老人家,她善良,她慈爱,但她也绝对不容许自己轻易乱了王府的规矩。


    顾攸宁咬牙:“殿下这样的身份,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自然也不知道我们迫不得已的苦。”


    刘勘元便沉默了,他无声地望着她,她又恼恨又委屈,眼底充盈着晶亮的泪光,两颊气得泛起薄红,他曾经那么多次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投入的心思比任何公文任何一本书都要多。


    他隐隐有所感,却并不确切知道,如今他终于明白,在那层温顺外壳下,她有自己拼命压抑下的各样情绪。


    她只是不愿意告诉他罢了。


    哪怕往日最是缱绻时,怕也是同床异梦,或者一切的缠绵亲近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看着她半晌,终于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你说得没错,我生来身居高位,惯来高高在上,从未真正体恤过半分旁人。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竟从不曾静下心想一想,旁人心中是否甘愿,如今想来,倒是委屈你了。”


    他笑得落寞,垂下的眼睫内藏着几分倦意,这让顾攸宁微怔了下。


    这时候想说点什么,但情绪一时也转不过来。


    话说到这里也没法轻易低头。


    刘勘元轻呼一口气,自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李士会一事为本王亲手所为,可他罪有应得,孙奉安一事也是本王所为,可他自投罗网,至于张序——”


    他顿了顿,视线巡在她脸上,以一种冷硬又寂寥的声音道:“那一日提起张序,本王原本也是气恼之下口不择言,本王只是没想到,到了如今,你竟依然惦记着一个外人,甚至因为一个外人怀疑本王,竟把本王想得那么不堪。”


    他的话语一字字地传入顾攸宁耳中,顾攸宁只觉心口一阵阵揪疼:“殿下,妾身也只是问问,殿下若照实说,妾身自然信,可殿下根本没提,妾身怎么知道?”


    刘勘元道:“说了你会信吗,孙奉安有孙奉安的苦衷,张序有张序的好,唯有本王是彻头彻尾的恶霸,不是吗?”


    顾攸宁辩解:“倒也不是……”


    刘勘元将手中卷宗随手扔在案上:“这是本王命人誊抄来的案情详细,如今这案件早已落定,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自己看看吧。”


    说完,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迈步出去了。


    顾攸宁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视线才挪向那卷宗。


    **************


    顾攸宁想,其实挺没意思的,包括张序这件事,现在想来就是一个笑话。


    她之所以觉得张序好,只是因了往日未曾得到的遗憾,后来她和刘勘元相处又有种种不快,这时候张序出现,仿佛给了她另一条路,她便瞬间对这条路寄予厚望。


    其实她就是在逃避,在走一条歧路。


    她的正经康庄大道只有刘勘元。


    当想明白这个,她突然觉得自己傻透了,一时也有些恹恹的,并不想向刘勘元解释什么或者说道什么,恰这几日老太妃身子不适,她便一心扑在老太妃那里,衣不解带地侍奉着。


    侍奉刘勘元,她又要花心思又要费体力,还得仔细琢磨他的言语,琢磨不透,他恼,她也难受,可侍奉老太妃却轻松多了,无非就是侍奉老人家,再说点体贴话。


    于是连着三日,她都闷头侍奉尽孝,这几日,刘勘元自然也时不时来给老太妃请安,不过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她也便安安分分的。


    她想,他必是恼着,她想上杆子说句话哄着,可也得寻个好时机。


    这日她刚从老太妃房中出来,恰好见他撩帘子进来,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


    她怔了下,他也有些意外,之后视线便淡淡地别开了。


    顾攸宁安分地拜见了,低垂着眉眼。


    刘勘元略颔首:“这几日辛苦你了。”


    顾攸宁便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下,谁知刘勘元已经进屋去请安了,顾攸宁愣在那里好一会。


    之前也不是没被他冷落过,可之前没那么大感觉,现在真切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


    她难免有些落寞,整个人都蔫蔫的,也是赶上这几日天冷,哪怕穿着暖和的大氅,依然觉得刺骨寒气只往人脸上眼睛里来,待回去清芷园,一进屋她便闷头倒在榻上,倒下的那一刻竟觉得倦怠极了,四肢完全没了力气,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后来丫鬟过来唤她,说是要晚膳了,她不想说话,只无力地摇头,那丫鬟没听到,又唤了好几声,她便不再理会。


    这时齐嬷嬷恰过来了,见那丫鬟如此,便忙使眼色让她出去,她自己过来小心查看,谁知一揭开锦帐,便低呼:“我的老天爷,夫人这是病了!”


    此时顾攸宁两颊已经烧出两团潮红,眼尾也泛着赤红,看着怪吓人的。


    她忙用手触碰顾攸宁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顾攸宁此时感觉到齐嬷嬷来了,只勉强掀了掀眼皮,动了动嘴唇待要说什么,可喉间却干涩发哑,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齐嬷嬷见此,自然半点不敢耽搁,先回身吩咐立在一旁的两个小丫鬟,命取一些热水来,用绢帕浸了拧干,轮番敷在额上退热,还速速打发了外面的小厮,要赶紧去王爷那里,好尽快请了大夫来看。


    顾攸宁听得这话,其实想阻止的,她想着寻个大夫来看便是,并不想惊动刘勘元,本来两个人正闹着别扭,这会儿自己病了,倒仿佛怎么着一样。


    她勉强抬起指尖,示意,可齐嬷嬷哪里顾得上,又着急忙慌地要人将葱白生姜水细细煨了,好回头喂给顾攸宁用。


    后续种种,顾攸宁记不清了,混沌间只觉一身骨头透着凉,冻得她不住发颤,之后又觉身上滚烫,犹如被火炉炙烤着,恍惚间有人掀帘入内,似乎有大夫来了,搭脉了许久,至于那大夫说什么,她自然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地醒来,一睁开眼,便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愣了下,脑子迟钝地辨认了一番,才认出这是刘勘元。


    此时的他眼下泛着青黑,眼底满是红血丝,就连下颌那里也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胡茬,看上去并无半日俊逸矜贵的模样,反而憔悴潦倒的样子。


    她有些惊讶,一双眸子微微睁大,懵懵地看着他。


    刘勘元见她醒来,眸底顿时迸出惊喜,他忙用手捧住她的面庞,急切地道:“你醒了,总算醒了。”


    说着,又对外面沉声命道:“快,快,汤药。”


    一时便有几个丫鬟急匆匆地赶来,有的捧着药碗,有的端着热水,更有的托着锦帕,全都簇拥过来。


    刘勘元接过来汤碗,道:“你现在觉得如何?先把这碗药用了?”


    顾攸宁此时脑子还有些迟钝,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刘勘元小心托住她腰背,亲手将人慢慢扶起身,挪过软缎引枕垫在她身后,自己拿了银羹勺,一勺一勺耐心喂到顾攸宁唇边。


    那药是苦的,不过顾攸宁有些麻木,竟尝不出什么,待用完汤药,又用了蜜渍金橘压苦,并喝了一盅参莲紫米香粥。


    那香粥应该是慢炖了许久的,吃起来香甜软糯,顾攸宁慢慢地感觉到些滋味。


    总算用过后,顾攸宁有些疲乏了,便重新躺下来。


    刘勘元陪坐在榻前,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顾攸宁的面颊,哑声道:“好好的竟病成这样。”


    顾攸宁被他这样抚摸着,只觉万般暖意上心头,喜欢得要命,又觉酸楚不已,于是连日积压的诸般情绪竟再也按捺不住,泪珠顺着脸颊往下落。


    刘勘元见此,忙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顾攸宁听出他言语中的担忧和急切,却越发哭得厉害了,她边哭边抽噎着道:“我以为殿下生我气,不理我了……”


    刘勘元怔了下,之后半边身子几乎上了榻,将她单薄身子搂在怀中,紧紧抱住。


    顾攸宁趴在他怀中哭了许久,刘勘元很轻地哄着,又亲吻她泪盈盈的眼睛。


    最后顾攸宁哭声止了,依然轻轻抽噎着。


    刘勘元抱着她颤巍巍的身子,无奈至极:“谁不理你了,分明是你冤枉我。”


    顾攸宁道:“就是殿下不理我,我难过死了——”


    她没说完,便一个抽噎。


    刘勘元便彻底没法了,他连忙抬手哄拍着她的后背:“谁哭谁便有理,一切都是我的错,道理全都是你的,这样可以了吧?”


    顾攸宁听着,又觉熨帖,又觉好笑好气,可才经了一番高热,此时四肢酸软犹如棉絮,竟是哭不得笑不得,最后埋进他宽阔的怀中,虚虚握起拳,有气无力地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两下。


    刘勘元抬手轻轻握住她虚软无力的拳,按在自己心口,哑声道:“你心里有什么冤,有什么屈,这会儿尽管来,要打便由着你打,我全都受着。”


    顾攸宁听此,心内酸楚甜蜜交织,竟再次落下泪来。


    她紧紧偎依在这个男人怀中,喃喃地道:“妾身原本觉得自己有许多委屈,可这会儿又觉得,原来也没什么。”


    她原本正病着,醒来用了膳食,不过勉强恢复一些气力,如今经过这一番折腾,却有些累了。


    她靠在他肩窝里,疲倦地垂下眼睑,低声道:“原来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第104章 和好


    第104章和好


    刘勘元低头,将脸埋在顾攸宁发间,喃喃地道:“之前我若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竟让你生了误会,那便是我的错……想来当时我有我的考量,这些考量未必和你提过,你心里不知,才生了惶恐忐忑之心。”


    他想起往日种种,眼底便泛起化不开的怜惜,声音也越发缱绻温柔:“这几日你在母妃跟前尽孝,日夜照料,我自是看在眼里,我几次过去请安,你对我都爱答不理的,我也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这时难免也有些性子,这自然不该——”


    他说着这话,便见顾攸宁低垂着眼睫,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抬起大手,顺了顺顾攸宁的长发:“还生气呢?”


    说完这个,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忙抬起来看,她紧闭着眼睛,鼻息匀称轻浅,显然是睡着了。


    ……所以他刚才说的这些都白说了?


    刘勘元怔怔地抱着她,好一会才起身,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榻上,这时低头看着间,却见她长睫轻轻地垂着,脸颊仿佛染了一层浅淡的粉,安静到让他想起月下的一捧雪。


    他看了良久,才低垂下头,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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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攸宁的高热退去了,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御医说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好好养着。


    老太妃知道顾攸宁病着的事便担忧得很,又觉得是她侍奉在自己跟前,被自己过了病气,于是一直念叨着要御医好生诊治,各样珍稀补品便源源不断地送过来顾攸宁这里,甚至还打发姜夫人和几位姨娘过来照料。


    姜夫人一听这个脸都黑了,但少不得应着,其他几个姨娘,周姨娘也就罢了,陈姨娘和孟姨娘却是各怀心思。


    顾攸宁原本不过是区区一个仆妇,在她们跟前得自称一个奴婢,这会儿竟然爬了这么高,竟要她们几个亲自去侍奉?


    可心里再不服气也得忍,只能低头陪着笑来侍奉。


    顾攸宁见她们几个来,也是意外,她可不想让她们侍奉,可人家奉老太妃的命来的,她也不好推辞,便寒暄客气几句,要她们自行在厢房吃茶便是,如此彼此都自在。


    这日顾攸宁已经可以下榻,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且总觉得有些畏寒,她先沐浴过,仔细打理了,才披上雪狐大裘,命丫鬟寻了一本书来,自己偎依在窗前随意翻看着。


    谁知这时就听得外面动静,却是孟姨娘来了。


    顾攸宁和孟姨娘非常不熟,也一向摸不清这位孟姨娘的脾性,当下也就起身,笑着寒暄了。


    孟姨娘忙道:“夫人快坐下,夫人这般,倒是折煞我了。”


    顾攸宁这才坐下,又命人奉了茶,两个人一起说话。


    孟姨娘笑着环视房中摆设,之后笑着道:“夫人房中布置倒是清雅。”


    顾攸宁也不知对方这是何意,只是笑笑,也不怎么接话茬。


    孟姨娘又起身来到锦屏前,细细端详壁间悬着的那幅山水,半晌才回头笑道:“我瞧着这幅画眼熟,原来竟是殿下亲手所作。”


    顾攸宁一听,也有些惊讶。


    这山水画最初便挂在这里,她每每看时,也觉得画得好,笔力颇为苍劲,笔墨气韵远胜寻常画作,从前只以为是哪位名家笔墨,万没想到竟是刘勘元亲手所作。


    孟姨娘看着顾攸宁的神情,自然知道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便了然一笑,道:“夫人竟不知道吗?殿下可是画得一手好丹青,当初娘娘在时——”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一副失言愧疚的模样,赔笑道:“夫人可别怪我,是我多嘴了,这会儿原不该提那些,毕竟都过去了。”


    顾攸宁:“孟姨娘说哪里话,也没什么多嘴不多嘴,姨娘想说便说,我这里听着呢。”


    孟姨娘无奈地一笑,叹了声:“当初娘娘在时,殿下总陪着娘娘一起作画,两个人你画一笔,我添一笔的,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只可惜啊!”


    顾攸宁:“倘若娘娘尚在人世,哪有今日你我立在这里,孟姨娘,你说是不是?”


    孟姨娘一听这话头不对,忙讪讪地笑了,低声道:“夫人这是打趣我呢。”


    顾攸宁笑着,缓缓地道 “我哪里是打趣,原是实打实的实话,之前老太妃闲谈时同我提过,当年先王妃没了,府中本有意将姨娘放出府另行婚配,偏是你百般不肯,只说要守着王妃遗留的物件度日。太妃瞧你一片痴心,于心不忍,才劝殿下将你收在身边做了姨娘,姨娘如今这份体面位次,说到底,也是托先王妃离世之福得来的。”


    孟姨娘万没料到她竟这么不留情面,直戳自己旧底,一脸的感伤瞬间绷住:“夫人平白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顾攸宁:“姨娘先提起这一茬的,如今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我这里大病初愈,你是来照料我,来瞧病的,没得给我添堵说什么先王妃,先王妃一百个好一万个好,你自己在心里挂念着就行了,特意在我一病人跟前提,你是何居心?”


    孟姨娘脸色大变,忙辩解道:“夫人实在多心了,我原本不过顺口提提。”


    顾攸宁:“姨娘急什么,我也是顺口提提旧事而已,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存心不盼着我好?是不是盼着我没了,你好抢我这夫人的份位?”


    孟姨娘急得直跺脚:“夫人忒地多心了,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


    顾攸宁却突然掩唇咳嗽起来。


    孟姨娘不免疑惑,刚才还好好的,伶牙俐齿,这会儿突然咳起来?


    谁知这时就听得脚步声,接着便是有人掀起帘子的声响,孟姨娘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刘勘元已经进来了。


    他抬眼时,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意,待见到孟姨娘,瞬间板下脸。


    偏此时顾攸宁又一阵急咳,咳得肩头发颤,身形摇摇欲坠,竟是弱不胜衣的模样。


    刘勘元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顾攸宁肩头,急声道:“可是受了寒气?”


    他转头命丫鬟速取来暖炉,汤水并止咳蜜膏,他自己半扶半揽将人搀到软榻坐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又拢住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袖中。


    这时丫鬟急匆匆奉来蜜水,刘勘元虚扶着顾攸宁后腰,接过来蜜水,自己先吹了吹,才一勺勺小心喂给顾攸宁。


    孟姨娘站在一旁,看得震惊不已。


    这还是往日那位端肃清贵的殿下吗,他何曾对任何后宅女子多看过一眼,如今在顾攸宁这里,竟是这般做小伏低地照料着。


    须知她当年可是一直照料在王妃身边的,她可从来没见过殿下对娘娘这般悉心照料!


    她不敢置信地站在一旁,一时又觉进退两难,只能尴尬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顾攸宁已经咳得眼尾泛红,泪光点点,软软地偎依在刘勘元怀中,仿佛没什么气力的样子。


    孟姨娘见此,心中更恨,想着今日实在不妥,竟中了这贱人的奸计!


    刘勘元稳稳地揽着顾攸宁,大手安慰地抚着她的后背,见她一切终于平息,这才抬起眼扫向孟姨娘。


    孟姨娘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心里一个哆嗦。


    刘勘元:“你为何在此?”


    孟姨娘慌忙解释:“妾身是奉太妃娘娘之命前来照料夫人。”


    刘勘元面无表情:“照料?你怎么照料的?”


    孟姨娘:“妾身——”


    顾攸宁却在这时虚弱地道:“殿下,你不要怪孟姨娘,她确实是来照料妾身,又好心地陪着妾身说说话。”


    孟姨娘听顾攸宁竟帮着自己,意外之余,仿佛捉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妾身陪着夫人说话。”


    顾攸宁:“孟姨娘还提起王妃娘娘呢,说王妃娘娘当时和殿下琴瑟和鸣,妾身听着也觉得极好。”


    孟姨娘:!!!


    极好??极好个屁!


    她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贱人,这是害她呢!


    刘勘元闻言眉峰微挑,只淡淡吐出三字:“孟姨娘?”


    他音量并不高,不过落在孟姨娘耳中,却叫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哽咽着慌忙辩解:“殿下恕罪,妾身不过一时失言随口闲谈,只是睹画思人,念起娘娘罢了,并无旁的心思。”


    刘勘元淡淡地望着她:“你和娘娘主仆相伴一场,难得这般忠心耿耿,至今念念不忘。既是如此,索性迁出王府,去往王陵常年为娘娘守灵,也算全了你这份情义,可好?”


    守灵?


    孟姨娘的心狠狠往下一坠,面上瞬间失了血色,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道:“殿下万万不可,妾身知错了——”


    她怎么能去守灵,那陵园荒僻清苦,一旦踏足,便是终身禁锢,此生再无机会,往后荣华体面尽数成空,她如何能受得住。


    然而刘勘元话已出口,哪有收回的道理,当即传了人来,一面去回禀了太妃娘娘知晓,一面押解了孟姨娘,择日离开王府前去为王妃娘娘守灵,同时还速速命人起草书函送去安国公府,说明原委,好叫他们知道。


    如此一番雷厉风行,顾攸宁这里脸颊边眼泪还没干,刘勘元已经把孟姨娘打扫出门了。


    她惊诧,也有些懵楞。


    那孟姨娘过来瞧病,先故意提起那幅画,有些显摆卖弄的意味,之后又提起先王妃,分明是故意刺她,她觉得自己挖一个坑摆她一道子理所应当。


    可这结果,也是她没想到的。


    这时就听上方刘勘元的声音传来:“觉得本王小题大做了?”


    顾攸宁没想到他正好窥破自己心思,到底点头。


    刘勘元:“如今府中除你之外,一夫人三姨娘,都各有缘由,本王也希望她们安安分分,本王自会善待她们,要她们一生富贵无忧,该给的体面也不会少,可若有人心怀叵测,搬弄是非,挑起纷争,日日在内宅勾心斗角搅得不得安宁,这种人留着又有何用?倒不如寻个由头早早遣出去,省得徒生祸端。”


    顾攸宁一想也对,这孟姨娘留着绝对是个祸害,打发了挺好的。


    这时,刘勘元淡淡地道:“说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顾攸宁想起自己刚才的告状,面上微红,不过到底是道:“她来了后便对着那幅画看,说那幅画是你画的。”


    刘勘元抬眼望向壁间悬着的水墨:“确实是本王所作。”


    顾攸宁一听,便有些气恼:“这是殿下画的,却从未对妾身说过,今日她这么说,妾身却完全不知情!”


    太没面子了。


    刘勘元便起身,就要往外走。


    顾攸宁看着,气得几乎跺脚:“殿下,你干嘛!”


    刘勘元停下脚步,道:“吩咐底下人,先把孟姨娘痛打三十大板再送出府。”


    顾攸宁:“……”


    她愣了下,哭笑不得,埋怨道:“罢了,既送出府,便已经是重罚,何必再打呢!”


    刘勘元便也折返回来,却是道:“以后若有什么,本王自然会和你提,先和你提。”


    他想了想,补充说:“若不得不和别人说的,也要先和你说。”


    他这话说得认真,倒是叫顾攸宁心里甜丝丝的,管他是不是能做到,反正他说了。


    不过她到底压下这欢喜,道:“其实今日孟姨娘提起王妃娘娘,妾身倒是有句话想问问。”


    刘勘元望着顾攸宁,眸色认真起来:“你说。”


    顾攸宁被他这么看着,突然意识到,他之前只是逗着自己玩罢了,如今才是正经说话。


    她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妾身听说,妾身模样有些像先王妃娘娘,可有此事?”


    刘勘元听了,先是一怔,之后微挑眉,目光落在她面上,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顾攸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偏过脸,软软地嘟哝道:“殿下看什么呢!”


    刘勘元目光未移,开口道:“你既这么说,本王倒是要看看,你和她哪里像了?”


    这话落进耳中,顾攸宁心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了,其实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不过无论如何,她问了,他也回了,于是原本的酸涩委屈一扫而空,她心底也甜丝丝的。


    刘勘元看她眉梢间浮现的笑意,分明是喜欢了,便轻哼一声:“我只当什么事,原来竟因为这个?”


    顾攸宁红着脸:“别人这么说的,妾身难免好奇。”


    刘勘元:“谁说的?”


    顾攸宁这才想起那两个丫鬟,之前关押着,现在呢?


    她想着若刘勘元知道了,不知道怎么重罚那两个丫鬟呢,她们若只是被人利用,就此重罚倒是于心不忍,待回头查出真相,叫人按照府中规矩罚了便是。


    偏生刘勘元催问道:“到底因何而起,可以说了吗?”


    顾攸宁急中生智,故意扶着脑袋道:“妾身有些头晕——”


    说着脚下还作势一晃。


    果然,刘勘元见她这般,忙过来扶住她,又因担心,要命人请御医来,顾攸宁顺势环住他的臂膀不肯松开,百般撒娇推脱,只说身子并无大碍,不必劳烦太医,只求殿下守在身侧相伴,如此一番闹腾,总算勉强敷衍过去。


    待到终于躺在榻上,顾攸宁软软地偎依在他怀中,心满意足地抱着。


    或许因了今日这番话,她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属于自己的,彻底属于自己的。


    刘勘元自然感觉到了她的依赖,对此他也是颇为受用。


    他微低下头,抵着她的额,笑了笑,温声道:“其实那两个丫鬟,本王本来便想着交给你处置,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若为此头晕犯病,大可不必。”


    顾攸宁:“……”


    她推开他,挣扎着起身,直接从他怀里滚出来,背对着他,咬牙道:“咱们各睡各的吧!”


    不想和他搂着睡了!


    第105章 梦语


    第105章梦语


    顾攸宁背对着刘勘元,理都不想理他。


    刘勘元躺在那里,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她,仿佛很是漫不经心地道:“原本有个要紧事想和你说,既如此,本王便不说了。”


    顾攸宁直接软哼了声:“殿下若不想说,无论妾身怎么着,殿下都不会说的。”


    相处这么久,她也约莫知道刘勘元的性子,自己可以撒娇,可以稍微改变他的心思,可他不想说的不想做的,自己休想撼动什么。


    这是朝堂上受天子倚重的亲王,他必是有主心骨的,不是会听枕边风的人。


    刘勘元若有所思地蹙眉,之后才道:“其实本王也想着,此事该说不该说,既然你也不想听,那便罢了。”


    顾攸宁听着这话,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如今再眼巴巴凑过去想听,他还不知道会如何,最后她到底忍耐下来,坚持不低头,不主动求听。


    如此一来,这一晚她难免想多,以至于梦里都还惦记着。


    第二日晨间迷迷糊糊醒来,却见自己就趴在刘勘元怀里,不免纳闷,她拱了拱身子爬起来,爬起来后不免多看了眼刘勘元,于是视线便挪不开了。


    他一头乌发松松地散在锦褥间,其中有几缕青丝自眉骨拂过,越发衬得那长眉规整若远山,好看得紧,关键是他竟有着浓密纤长的眼睫,那眼睫安分地覆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


    晨光洒进来,透过薄薄的锦帐落在他面庞上,她不免赞叹,这肌肤真是如白玉一般,泛着温润的玉光那种,实在是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顾攸宁承认,这样一个男子,他生在皇家宗室手握重权也就罢了,若身份卑微,只怕别说女子,就是男子都会心生向往!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赚了,赚大了,什么前王妃,什么孙奉安张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浮云,最最要紧的是,在这样一个冬日的晨间,她睡了饱饱的一觉醒来,却看到如此如冰如玉的容颜,怎么都值了啊。


    她正想着间,突然间便觉那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眉心似乎也微微蹙了下——


    顾攸宁心知不妙,他要醒了,当下忙不迭地要躺下,可已经来不及了,刘勘元睁开眼了。


    顾攸宁动作一凝,忙抿出一个略有些尴尬的笑。


    刘勘元睡眼惺忪,懵懵地看着顾攸宁,有些困惑地皱眉,仿佛没明白怎么回事。


    顾攸宁忙解释道:“殿下醒了?妾身也刚醒,正要下榻。”


    刘勘元却还在看着她,目光半分没有挪动。


    顾攸宁觉得他此时的目光懵懵的,竟有些傻,或者单纯——兴许刚睡醒的人就这样。


    她温软一笑,试探着道:“殿下不妨再歇息片刻?”


    刘勘元眼睛一直盯着她,胳膊却抬起来,径直将她揽入怀中:“你陪我一起。”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不过却很固执,不容置疑。


    顾攸宁要挣扎,反倒被他顺势按得越发紧贴他胸膛。


    刘勘元单臂牢牢圈住她,哑声道:“今日不必去朝中,多睡会,一起睡,抱着。”


    他说话很简短,仿佛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大手还轻轻拍着顾攸宁的后脑,像是拍一只小狗。


    顾攸宁哭笑不得,待要抗议,可刘勘元已经闭上眼。


    再一看,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顾攸宁愣了好一会,心想兴许这人就是梦游呢。


    她趴在他怀中也动弹不得,难免胡思乱想,又用手指头在他下巴那里画圈圈,把玩他的头发,这么玩着玩着,她眼皮子打架,竟然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早膳都错过了。


    刘勘元带着些许起床气,绷着脸道:“以后不能这么懒散,于身子有碍。”


    顾攸宁柔顺地颔首:“嗯。”


    心里却纳闷,之前果然是梦游?倒是和正经醒来后的样子判若两人呢。


    刘勘元抬眼,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不悦:“和你说正经的,你倒是不往心里去?之前不是说请了女医陪着你一起学习强身健体的武艺,你学了吗?”


    顾攸宁:“……学了一些。”


    刘勘元看她那心虚的样子:“定是不曾好生操练,这才闹了一身病,倒是叫本王为你操心劳力,如今你好歹上心些吧,过几日本王会亲自检查。”


    顾攸宁无奈:“妾身知道了。”


    谁想到醒来后这么凶,她决定了,就不告诉他晨间的事,看他自己能记起来嘛!


    此时外面侍奉的已经得了传令,便有数个小丫鬟鱼贯而入,捧着银盆、胰子和锦巾,先后侍奉了刘勘元和顾攸宁盥洗,顾攸宁今日心情愉悦,身上也觉得大好,便自告奋勇,亲自为刘勘元理鬓束发。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和顾攸宁:“本王今日不出府,不过要待客。”


    顾攸宁轻轻“嗯”了声,刘勘元三日倒有两日宿在她这里,她已经知道他日常衣着配饰的习惯。


    他身尊位重,起居衣冠都格外讲究,一日之间便要更替三四套行头,若是入宫觐见圣驾,便着朝服衮袍,若是登门走亲访友,便着锦缎华袍,若是往后宅太妃处问安,又换温和素净的常服。


    待梳理过后,她亲手为他挑选了一件锦袍,为他穿好,并细心地系好衣襟。


    这么系着间,她突有所感,抬起眼,便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晨光中,他安静专注地望着她,像是看了她三辈子。


    顾攸宁怔了下,心底竟莫名泛起感动来,她喜欢他此时的目光,就好像他们是夫妻,是天生一对,是生生世世的伴侣。


    这么彼此看着间,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甚至觉得刘勘元也许想亲自己了。


    要不要闭上眼呢?


    不过最后,刘勘元也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柔顺地抿着唇,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可以感觉到,他试着用这个动作来缓解那种亲吻的冲动。


    刘勘元揉了揉她的脸,之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摸了摸她的发。


    顾攸宁觉得这个动作熟悉,于是便想起晨间他的梦语来。


    刘勘元自己也仿佛想起什么,若有所思。


    顾攸宁看他这样,便忍不住想笑。


    那么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有时候也犯迷糊呢!


    这时刘勘元突然开口:“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王?”


    顾攸宁:“殿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刘勘元思虑着,蹙眉道:“本王晨间是不是醒来过?”


    顾攸宁便险些笑出声。


    刘勘元见此,顿时明白了:“本王说什么了?”


    顾攸宁心里笑得不行了:“妾身忘了,不知道呢。”


    刘勘元轻哼,握住她的手腕,声音迫人:“说不说?”


    顾攸宁一歪头,对着他笑,笑得明媚却顽皮:“就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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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顾攸宁知道,原来这日刘勘元要会客,会的便是景王世子勤桢,一同前来的还有勤瑜郡主,以及勤瑜郡主的郡马明大将军。


    勤瑜郡主和刘勘元颇为熟络,一起说了会儿话才过来后宅拜见老太妃,顾攸宁也从旁侍奉着,此时见到勤瑜郡主自然倍感亲切。


    老太妃拉着勤瑜郡主的手不放开,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谁知嫁人后竟离开皇都,去了边疆吃苦。


    幸好勤瑜郡主是个活泛爽朗性子,好一番哄着老太妃,这才热闹起来,大家一块吃了膳食,又打牌说笑的,一时之间暖阁中茶香袅袅,笑语温软。


    顾攸宁陪着打了一会牌,后来觉得有些累了,毕竟是大病初愈,便歇在一旁。


    勤瑜郡主便也不打了,反倒和顾攸宁说话,老太妃见勤瑜郡主和顾攸宁熟稔,便笑道:“我年纪大了,也不能多陪你,你便让她陪着你府中走动走动。”


    勤瑜郡主自然觉得好,便要顾攸宁陪着出来,其实大冬天的也没什么风景可以看,她便随着顾攸宁过去清芷园,此时房中铜炉煨着炭,薄淡的日光自窗棂洒进来,晒在人身上倒是有些暖和,顾攸宁和勤瑜郡主倚着狐绒软榻,捧着温热的蜜姜茶,一起说着私房话。


    勤瑜郡主自是知道顾攸宁病了一场的:“瞧你,如今下巴都尖了一些,如今既好了,也该仔细养养。”


    顾攸宁颔首:“前几日一直不太有精神,今日才好一些,可巧你便来了。”


    勤瑜郡主便笑看着她:“其实我今日来,有个坏消息,有个好消息,只问你想听哪个?”


    顾攸宁看她笑吟吟的模样:“先听坏消息吧。”


    勤瑜郡主:“你若吃葡萄,必是先吃酸后吃甜了。”


    顾攸宁哑然失笑。


    勤瑜郡主倒也不卖关子,直接提起来:“我听说前几日皇上要为七皇叔赐婚。”


    顾攸宁惊讶:“啊?”


    勤瑜郡主:“七皇叔可是坚辞了呢!”


    顾攸宁越发惊讶,这次连“啊”都没了。


    勤瑜郡主看她这样,便笑:“七皇叔待你可是上了心的,你便知足吧,你要知道,那几日你病着,皇叔连着几日不曾进宫,险些耽误了大事,倒是被皇伯爷一通骂。”


    顾攸宁听着自然心里暖暖的,不过也担心刘勘元因此被皇上责罚,好在勤瑜郡主一再保证:“也没什么要紧的,七皇叔心里有数,你不必操心这个便是。”


    顾攸宁这才松了口气。


    勤瑜郡主又细细问起府中情景,顾攸宁对勤瑜郡主没什么隐瞒的,大致情景都一一说了,勤瑜郡主蹙眉,沉思片刻,道:“那几位夫人和姨娘,孟姨娘已去,姜夫人和陈姨娘必然要打发了,那位周姨娘倒是可以留一留。”


    顾攸宁听着也是吃惊,她也许隐隐有个念头,盼着那两位不要留在王府,可毕竟这两位都是有诰命的,一个是皇帝赏的,一个是安国公府的,这不是能轻易撼动的,没想到此时勤瑜郡主竟直接提起来了。


    勤瑜郡主道:“此事倒也不急,徐徐图之便是,最近两年我应会留在皇都,并不离开,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便是了。”


    顾攸宁对此自然感激不尽,不过一时半刻的,她确实还没什么想法。


    她所能倚重的无非是刘勘元,刘勘元想留那两位,她是没办法推着他走的。


    不过顾攸宁没想到的是,因了之前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一个绝佳机会很快便送到她面前。


    第106章 腊八粥


    第106章腊八


    送走勤瑜郡主后,顾攸宁静养了两三日,身子也差不多好了,这日她过去给老太妃请安,一路上便觉天冷得实在厉害,风吹过来像刀子一般,幸好紫貂大氅确实暖和。


    待到了福寿园,她是头一个,便伺候着老太妃起身,很快姜夫人并陈姨娘周姨娘便来了。


    上次孟姨娘突然就没了,自然把陈姨娘周姨娘惊得不轻,她们愣了好几日没回过神,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姨娘,怎么就凭空没了,关键也没人议论这个事,就好像孟姨娘从没有过一样。


    她们难免有些忐忑,于是行事间就格外小心,就连素来走路摇曳的陈姨娘,如今也本分起来,见了顾攸宁也笑着打招呼,那笑里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至于姜夫人,也不像之前那么张扬,做事也收敛了许多。


    此时顾攸宁和姜夫人并两位姨娘小心地服侍着老太妃,待老太妃梳洗盥漱完毕,丫鬟们摆开描金膳桌,并布了早膳,正中一盅炖得软烂绵密的红米粥,一旁配着冰糖莲子羹、牛乳蒸山药等,以及四碟精致小菜。


    此时暖阁内地龙烧得旺,铜炉中也放了足足的银炭,满屋都是暖意,顾攸宁几个因从外面来,哪怕除了大氅后,身上依然穿得厚实,以至于都觉得过于暖和了。


    不过外面自然是冷的,冬日的风吹着窗棂,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


    老太妃舀着粥浅尝了几口,不经意地望向窗子,却见外面屋檐下垂着一串串冰溜子。


    她便随口道:“我瞧你们几个都穿得厚实,这几日天越发冷了吧?”


    姜夫人小心地道:“回娘娘,妾身瞧着咱们园子的湖中都结了老厚一层冰,确实是冷得紧。”


    老太妃略颔首,道:“这几日风大,吹得人难受,路上估计也滑,往后几日你们早间不必过来伺候,来回奔波冻着身子,若是染了风寒病倒,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顾攸宁听着,忙道:“娘娘,我等晨间过来请安,原是应当应分的,哪能因为天冷便失了规矩,传出去外人也笑话。”


    老太妃却道:“你就少说两句吧,这身子才刚养好,若是有个什么,回头勘元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顾攸宁没想到老太妃这么说,面上微红,低着头,也不好再回话了。


    旁边姜夫人和陈姨娘面上都泛起酸意,但也强行忍着。


    老太妃用过早膳,大家仔细侍奉着,老太妃慢悠悠说起府中诸事:“再过几日就到腊八了,往年咱们王府照例要熬上几锅腊八粥,分送出去布施街坊百姓,也算积一份阴德。只是往年一概丢给外头管事去操持,我心里总觉着,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姜夫人一听这个,心顿时提起。


    她自然知道这腊八粥的规矩,若讲究一些,这份积德的粥汤原该府里内眷亲手掌勺料理,那才叫有诚心呢,偏生端王府王妃早逝,这条规矩便搁下几年形同虚设。如今老太妃平白提起这话,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难不成要把这份差事交到顾攸宁手上?


    她死死盯着老太妃,心里却暗自盘算,这事若是让顾攸宁接手,于礼万万不合,那她立马跑回去安王府哭诉,不哭别的,只说端王府这行事,分明是轻慢了安国公府!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姜氏,你往日在娘家也是经历过的,此事便由你一手料理,如何?”


    姜夫人顿时喜出望外,一时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她忙不迭地称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时老太妃又吩咐顾攸宁:“她一个人掌勺,只怕忙不过来,你在一旁搭把手帮衬着,好歹也学学这旧年的规矩。”


    顾攸宁自然也应着,她确实不懂,能跟着学学总归好的。


    对于这件事,姜夫人自然是颇为得意,以至于走出福寿园时都是昂首挺胸的。


    顾攸宁倒是没在意这个,她是立即请来了府中几位大管事,并求教这腊八粥一事,细细一问,这才知道,所谓腊八粥是有粗细之分的,譬如寻常人家熬制米粥时加一些豆子大枣之类,出锅后再洒些青丝玫瑰,放了红糖白糖,这便是粗粥,可端王府自然不可能熬这么粗简的,是要大张旗鼓地熬制细粥。


    细粥所用的粥米便要十种,每一样都是要格外讲究的,熬煮中又要讲究哪个耐火先熬,哪个易熟后放,熬煮出来后要让这粥色纯红,不见一豆。


    又因要布施百姓的,这其中无论是银子还是功夫都要耗费不少。


    最最关键的是,熬煮腊八粥的所在竟是福云堂,这福云堂可是院内头一座正殿,是后宅最体面阔绰的花厅,往日只有接待贵客才会启用。


    能在福云堂主持熬粥一应事宜,内里的分量不言而喻,隐隐便是府中主母的体面,合府上下谁见了都要敬重三分。


    顾攸宁明白这个后,也就明白为什么姜夫人如此得意了。


    不过她对此倒是没什么不满的,自己和姜夫人虽然同为夫人,可姜夫人到底是有一层安国公府的情面在,出身比她高,身份比她贵,若真要选一个,自然是姜夫人。


    ——其实这会儿自己无根无基的,若选自己,她心里还得忐忑呢。


    这日晚间时候,刘勘元过来房中,她侍奉他宽衣解带时,也就顺势提起来。


    刘勘元不太在意地道:“既如此,那你便学着些。”


    顾攸宁:“嗯,妾身知道。”


    刘勘元:“其实熬腊八粥也只是一个老规矩,费了那么大心力熬出来的腊八粥也未必有多好吃。”


    他自然是不喜那一口。


    顾攸宁听他这么说,便笑了:“殿下不喜甜口,自然不爱,只是于寻常百姓来说,自家绝不可能熬制如此繁琐讲究的腊八粥,能吃到王府的细粥,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怕都觉得好吃呢。”


    这么说着她倒是想起自己以前,似乎自己娘也曾经领到过一碗,回到家里放在砂锅温了温全家分吃了,她记得细糯香甜,好吃得紧。


    刘勘元听此,淡淡一笑:“你说的是,既如此,便传出去,今年多熬几锅,如此可以惠及更多百姓。”


    顾攸宁自然觉得不错:“一则可以有更多百姓分到,二则——”


    她笑着道:“姜夫人只怕又要多几分辛苦了。”


    反正主持此事的是姜夫人!


    刘勘元听着,看了顾攸宁一眼,道:“明日估计要下雪,仔细路滑。”


    顾攸宁:“嗯嗯,妾身知道。”


    刘勘元:“你乘软轿过去吧,不然若摔了,平白添乱。”


    顾攸宁:“……”


    她心里直叫屈,她每日晨间都会去给老太妃请安,好好的怎么会摔呢!


    不过想想软轿,那自然是坐着舒服,比自己走路过去强,也就不说什么了。


    ********


    到了第二日,黑云沉沉地压下来,果然要下雪的样子,她这里装扮过,外面软轿已经在候着了,说是殿下早吩咐过的。


    一旁齐嬷嬷知道了,倒是意外,之后便叹息:“殿下待娘娘是用了心思的,往日贵人们在后宅走动,轻易不用软轿的,除了太妃娘娘外,姜夫人进门这么多年也未曾用过。”


    顾攸宁听这话才想起这一出,是了,这算是刘勘元特别的奖赏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往日自己经常去给老太妃请安,他都没提这一出,怎么突然提了?


    心里隐隐明白,姜夫人领了腊八粥的差事,他这是给自己做脸面呢,难为他想得周全。


    上了软轿后,一路走在王府后宅主道上,过往婆子仆妇丫鬟自然全都看到了,大家忙避让了,又恭敬地见礼。


    其实顾攸宁感觉这软轿晃悠悠的,坐着并不舒服,不过软轿两侧都有暖手炉,且有挡风,确实暖和多了。


    况且想象着这软轿背后的用意,她觉得自己也算是享受到了。


    **


    端王府的福云堂足足七间正殿,富丽堂皇,里面陈设几乎和皇宫中不相上下,往日这里一向清净,连个人影都不见,不过如今却热闹起来了。


    殿堂内已经生了七八个头号大炉子,又有诸多仆妇三三两两,有负责淘粥米的,也有剥粥果。


    姜夫人也才刚到,她一进来便吆五喝六地指挥着诸位管家娘子,陈姨娘周姨娘也都系了围裙,在那里帮衬着打下手。


    她正忙碌着,突然身边丫鬟小黛匆忙过来,却是贴耳对着姜夫人说话,姜夫人一听,脸就黑了:“你说什么,软轿?”


    小黛颔首:“是,已经过来这边福云殿了。”


    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


    两个姨娘并众仆妇听得这话,都支棱起来耳朵。


    其实今天姜夫人突然得了这好差事,便威风八面起来,精神抖擞地开始忙前忙后,大家就纳闷,按说不是清芷园那边最得宠吗,怎么突然姜夫人被委以重任?


    大家心里正犯嘀咕,谁知突然间,清芷园那位来了,竟还乘坐着软轿。


    啧啧啧,但凡老人都知道,上一位乘坐软轿过来福云殿的哪个,可是先王妃娘娘呢!


    大家面面相觑,都想着有好戏可以看了。


    两位姨娘中,周姨娘也就跟着好奇下,看看热闹,陈姨娘却是酸涩难受,敢情一个主持腊八粥大事,等于干起当家主母的活,一个竟然坐起软轿了。


    那自己呢,空有一身美貌,熬啊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正想着,就听姜夫人道:“就她,不过一夫人罢了,怎么还乘上软轿了,我家阿姊当年的软轿,任凭谁也动不得的!”


    说着,放下手中的家什,解了围裙,当即出殿了。


    其他众人听此,自然也都跟着去瞧瞧热闹,陈姨娘也是跟着的。


    待出去后,却见果然是一顶软轿,不过却和女眷们寻常坐的小轿不同,那轿子是乌木打造,四面是墨色织锦轿帘,轿顶铺着防水油绸,轿内似乎铺了整幅雪白狐绒软垫?


    大家看着这情景,顿时明白,这不是昔日王妃乘坐的,这是王爷的。


    王爷有自己专用的软轿,只是他不太乘坐,便闲置了,如今倒好,他给顾夫人用了。


    姜夫人自然也看出来了,脸色难看得要死,但也说不得什么了。


    王爷向着她,给她破例,宠她,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顾攸宁下了轿子后,也就上前和姜夫人并众人打了招呼。


    姜夫人审视地打量了顾攸宁一眼:“顾夫人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你身子素来娇弱,万一奔波劳顿累了身子,这份罪过我可万万担不起。”


    顾攸宁听着这话阴阳怪气的,不过她并不想和姜夫人起什么争执,只是道:“这熬粥一事,原是大事,我等内眷都来帮衬一把,原也是应当应分的,姜夫人若有什么吩咐的尽管说便是,妹妹自然听着。”


    姜夫人笑了笑,眼睛一扫,恰好看到一旁西灶房正往外冒烟气,这熬制腊八粥是个麻烦活,其中八宝粥中的红江豆和红小枣最耐火,要把这两个熬出汤来,用这二汤来煮其它粥米,是以这两个要最先熬。


    熬制的时候要守灶,守灶时烟熏火燎的,是个辛苦活。


    她便道:“顾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便也不客气,如今其它活计都有人手子,你去西灶房熬豆子便是了。”


    顾攸宁也就低头听着,过去西灶房,这西灶房却不同于正殿,这边是烧火之处,并无地龙,是以一进来便冷得厉害,寒气只往人鼻孔里钻。


    此时长木案上摊开好大两箩,满满一箩红江豆,一箩去核红小枣,堆得小山似的,光是看着便知要费不少功夫。


    几个仆妇见了顾攸宁连忙请安问好,顾攸宁大致问了问情景,便也和几个仆妇忙碌起来,挑拣筛选,用温水搓洗,再进锅炖煮等。


    她这么忙碌着时,陈姨娘恰从正殿出来,这会儿姜夫人正在那里嘀咕着什么,满心都是抱怨顾攸宁,她也懒得听,便出来廊下透口气。


    天阴得厉害,看样子要下雪了。


    她揣着袖子随意走动着,就在这时,隔着雕花窗棂,便见一仆妇打扮的娘子正焦急地赶过来,来到殿门前,却有些徘徊,仿佛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自然认得,这便是孙寡妇了。


    孙寡妇是库房负责洒扫的,她闺女因为前些日子受了连累,也被关押起来了,这会儿还没放出来呢。


    她笑了笑,便走过去,使了个法子支开两个看守的仆妇,却走出去殿外,对那孙寡妇招手:“孙娘子,你怎么过来了,今日莫非也领了差事不成?”


    孙寡妇正愁着,冷不丁见到陈姨娘,忙上前见礼,之后唉声叹气:“也不知道是哪个嚼舌根子的,说了一些混账话,倒是连累了我家闺女,这会儿还关在柴房中,我也不知道去求哪个,听说今日贵人都在福云殿,我才设法赶过来,可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陈姨娘便笑道:“你啊,守着大佛却不知道怎么拜,今日姜夫人顾夫人都在,你且进去喊冤就是了。”


    孙寡妇疑惑:“敢问姨娘,该如何喊冤?”


    陈姨娘:“自然是哭,大声地哭,把自己的冤屈都给哭出来。”


    孙寡妇:“这,这如何使的?”


    陈姨娘:“怎么不使得?你若去没人处喊,便是冤死了,也没人理会,你且看看这是哪里,这是福云殿,是王府最正经的大殿,今日又是熬制腊八粥,阖府有些体面的娘子嬷嬷都在,你在这里喊冤,全府都知道了,若有冤屈,府里自然为你做主。”


    孙寡妇眼睛顿时亮了,连连颔首:“姨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去喊冤!”


    第107章 事发


    第107章事发


    顾攸宁刚开始着手做活时,旁边仆妇还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不会,不太敢劳她手,不过顾攸宁何许人也,她娘是灶台上讨日子的,她自然也自小学了一些手艺。


    虽说往日自家熬煮的腊八粥比不得王府讲究,可锅灶上的事无非一个道理。


    待到了烧灶时,顾攸宁要一个仆妇放柴,一个专管拉风箱,另外两个仆妇则负责继续淘洗,她自己拿了长柄木勺,撇去浮沫,翻动锅中豆子红枣,此时热气迎面而来,甜润的枣香混着豆香漫开来。


    顾攸宁便要烧火的再减些火,得细细地熬炖,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熬出红豆汤来。


    灶房中几个仆妇见她手脚麻利,做事也娴熟,也都小心地听令着。


    正忙着间,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推搡拉扯和厉声呵斥,这其中有一个妇人的嗓音格外刺耳,尖细绵长,拖出悠悠长长的尾音,仿佛市井间妇人哭坟时的细长哭调。


    顾攸宁握着长勺,略蹙眉,便命一小丫鬟过去瞧瞧。


    今日是大日子,要熬煮腊八粥的,谁在这里哭闹?


    小丫鬟本就心痒想去看热闹,听到这吩咐,直接蹦起来跑出去了,只片刻功夫她便回来了,却是道:“我瞧着是库房洒扫的孙寡妇,她在那里喊冤呢,说她家闺女还被关押着,求求贵人们做主。”


    顾攸宁听着诧异,孙寡妇,不就是孙二姑娘的娘吗?那孙二姑娘就是之前和孙奉安爹相好的,后来因为两个小丫鬟嚼舌根的事被连累。


    之后这事情怎么处置的,顾攸宁没顾上过问,她这里接二连三都是事,没腾出功夫呢。


    她当下也不敢大意,连忙放下木勺过去,才走到廊下,就听里面妇人哭闹声,却是大声喊着:“我家闺女素来安分守已,平白无故就被锁在偏院看管,这算什么道理!今日府里必须给我一个公道,若是含糊搪塞过去,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讨个说法!”


    顾攸宁听着这话,到底不像样,虽说今日腊八粥一事并不归她执掌,可王府的脸面就是大家的脸面,她并不想因为个什么孙寡妇便把事情闹得难堪,没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当下她进去殿中,道:“我只问你,你闺女是哪个?”


    孙寡妇正嚎得欢,冷不丁听这一问,含泪诧异地看过来,她其实不太认得顾攸宁,只知道看这穿戴必是个贵人,于是她便道:“我闺女原在库房洒扫,排行第二,名孙柳儿的,人都喊她孙二姑娘,我只听说她无缘无故被府中顾夫人关押起来了,我四处去问,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姜夫人正主持着熬粥一事,突然被这么一个仆妇闯进来也是莫名,又见几个仆妇都按不住这粗鲁妇人,气得要命,正要丫鬟唤了小厮速速拿下这仆妇,可谁知道身边丫鬟小黛只拼命给她使眼色,竟是根本不动弹。


    她自然不懂这是为何,反瞪了小黛一眼,正要呵斥她速去,谁知顾攸宁就闯进来了,接下来她就听到那孙寡妇的话。


    姜夫人惊讶,她看看孙寡妇,看看顾攸宁,这是什么意思?顾攸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得罪人了欺凌奴仆了所以人家来伸冤了?


    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不过到底按捺下来,故意道:“这是福云殿,可不是你胡乱撒泼闹腾之处,来人呐,掌嘴!”


    孙寡妇一听掌嘴,唬得不轻,忙辩解:“奴婢冤枉,奴婢冤枉,求夫人做主!”


    她往日只在库房洒扫,平时来往的多是各房婆子媳妇的,往日不得机会到贵人跟前侍奉,其实不知道眼下哪个夫人是哪个,只知道这里面贵人多,总该有个给她做主的。


    姜夫人见此,心里自然有自己的主意。


    她今日主持腊八粥熬煮一事,这是大事,既然有人来闹,她必须把事情处理得当,如此才能显出她的威风来,杀鸡儆猴,也能叫众人不敢轻看。


    再者,她若是能趁机抓住顾攸宁的把柄,岂不是叫顾攸宁趁机丢人?


    她主意已定,便问道:“你也不必哭嚎,且说明白,你女儿如今关在何处?”


    此时孙寡妇已经被镇住了,听姜夫人这话,便连忙细细说起,一口气把司库刘嬷嬷、陈嬷嬷以及府中几位管事都给扯出来,最后也提了顾攸宁。


    这孙寡妇其实糊涂得很,不然也不至于由着自家女儿竟然去傍了孙奉安爹这样的有妇之夫,且又是一个年纪大的。


    此时她只以为得了青天大老爷可以给她主持公道了,一股脑都说了。


    一旁众人听着都倒吸口气,心说这孙寡妇可真能闹,你以为你能得罪起那几位吗?


    顾攸宁原本是急的,她想着把这事压下来,回头慢慢解决,可如今看姜夫人那分明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她也就不吭声了。


    嚼舌根一事至今没个着落,她还没来得及处置,如今这孙寡妇自己闹大,姜夫人也存心的,那就查啊,谁也别怕,看看查出来谁落个难看。


    姜夫人听了这个后,越发兴奋了,把事情闹大才好呢,她要审查此事,她要在这后宅建功立业,回头还可以当个正经大事禀给老太妃,若真把顾攸宁牵扯进来,那才叫好呢!


    她当即命人去请,但凡提到的嬷嬷和管事都唤来,除此外便连府中孙大管事也都要请,她这么说的时候,旁边小黛拼命地拉住她衣袖,急声劝道:“夫人,今日是熬制腊八粥的好日子,还是先熬了再说,免得耽误了大事。”


    姜夫人听她这意思,也是心中起疑。


    须知她往常诸事都是由着底下人做,自从春桃一事后,她手底下最倚重的便是小黛了。


    她待要说什么,就听顾攸宁道:“小黛姑娘说的有理,先把这孙寡妇押下去,诸位管事也不必请了,这件事回头再细查,如今我们且紧着眼下的腊八粥吧。”


    姜夫人一听,挑眉,笑了笑:“顾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孙寡妇听得“顾夫人”这三个字,想着好啊,正主仇人就在跟前,当下哭得越发声嘶力竭,扑腾着就要上前:“敢情这就是关押了奴婢闺女的夫人,夫人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家闺女吧,她到底怎么得罪夫人了,竟要夫人关押了这么久,我苦命的孩儿啊——”


    旁边小黛心急如焚,她几乎跺脚,又拼命给姜夫人使眼色,奈何姜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只盯着孙寡妇,又催着丫鬟们叫人。


    小黛几乎绝望,面色惨白,站都站不住。


    她的夫人哪,往日自己也不是没给她说过这件事的由头,以及如何布局的,奈何她根本没听,没听!


    她只知道那两个丫鬟一事,不知道这件事根子上是由孙二姑娘起来的。


    是以她只以为拿住了别人,其实这件事若深刨下去,牵出萝卜带出泥啊!


    小黛绝望之余,几乎站都站不稳,而就在这时,这件事牵扯到的嬷嬷并管事们陆续都来了,大家显然也都吓了一跳,不敢大意,忙上前拜见了。


    姜夫人坐在主座上,开始仔细问起来,那管事们因了殿中都是女眷,并不敢抬头,只低头回话,一旁陈嬷嬷刘嬷嬷突然被唤来,自是忐忑,当下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开始姜夫人还有些洋洋得意,待到听到什么“两个丫鬟在库房嚼舌根”,她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待到后来又听得什么“流言蜚语”,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可问题是陈刘两个嬷嬷不知道,她们还在说,那位孙寡妇也不知道,她还在喊冤:“求夫人明察,奴婢家闺女往日是个安分的,她哪知道这些,那两个丫鬟既然嚼舌根子搬弄是非,自该一人做事一人当,怎的反倒把祸事栽到我家闺女头上!”


    姜夫人愣愣地听着,一时也有些茫然,她疑惑地看向小黛,此时小黛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她的心便狠狠地下沉。


    她意识到事情很是不妙,她想把这事遮掩下去,可怎么遮掩呢?


    这时候顾攸宁也看出来了,便干脆道:“姜姐姐,既然事情说到这里,那就押了孙二姑娘过来,趁着几位管事和嬷嬷都在,细细审问,好歹知道,在堂堂端王府,那些腌臜流言到底怎么来的,又是哪个在背后挑拨搬弄是非,散播这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姜夫人,姜夫人骑虎难下,只能白着脸,硬着头皮道:“既如此,便去押了孙二姑娘过来吧。”


    一时自有人匆忙去了,殿中变得安静起来,落针可闻。


    姜夫人魂不守舍,之后猛然回过神,连忙开口道:“不过是两个卑贱丫鬟嚼舌根的小事,倒也不值当耗费那么多时间,这么案回头自有管事们去细细盘问,眼下咱们还是专心督办腊八粥,别误了这桩要紧事。”


    然而事情都闹起来了,顾攸宁自然不许,她看了看那各样食材,道:“如今正准备各样粥米,这些自有底下仆妇丫鬟去料理,姜姐姐不必急,等会开了火,自然是由姐姐掌勺,谁也抢不去的,现如今,我等还是上心处理了这桩事,不然传出去,倒说我们欺压仆妇,落个不忍的声名。”


    姜夫人讪笑:“妹妹说的是。”


    不过片刻功夫,孙二姑娘便被押过来,让人想不到的是,随同前来的竟有玄衣侍卫陈辛,众人见了,心知这可是端王刘勘元身边第一倚重的大人。


    姜夫人看了这位,更加心烦意乱,谁不认识他呢,当初护着顾攸宁的就是他!


    如今他又来了,来干嘛,是给顾攸宁撑腰的吗?


    她心里越发忐忑,恨不得立即夺路而逃,可多少又存着一些侥幸,想着小黛做事隐蔽,未必就能把自己抖搂出来,若真抖搂出来——


    她狠心,只好把小黛推出去了。


    而接下来,这案子是由陈辛、府中管事并几位嬷嬷一起审问的,就在隔壁厢房。


    不多时,那孙二姑娘便都招了,却是大声嚷嚷着道:“这原不是我说的,都是孙玉娥说给我听的!”


    孙玉娥?众人听着,心里打一个突。


    孙玉娥不就是原来孙奉安的妹子吗,也就是如今这位顾夫人的前小姑子?


    大家竖着耳朵听,又隐约听得孙二姑娘招道:“是一个穿着绿衣裳的丫鬟塞给我一匹布,要我把这些说给人听,我想着既有好处,只是说道几句,也就听了。”


    绿衣裳的衣裙?


    大家难免狐疑起来,这是哪个?可惜接下来就听不到了,那边声量小了起来。


    正疑惑间,突然就听得“砰”的一声。


    大家忙看过去,却是姜夫人身边的小黛,就这么突然栽倒在地上。


    那小黛已经面如纸色,满眼惊惶。


    竟是吓的?


    第108章 清理门户


    第108章清理门户


    小黛那么一倒下,众人自是震惊,震惊之余,心里多少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谁都知道姜夫人素来看不惯顾夫人,必定要变着法子对付她。那孙柳儿私底下传了什么闲话,众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来,不外乎嚼一嚼顾夫人过往那点旧事。


    而能在背后撺掇的,无非就是府里姜夫人和几位姨娘,瞧着今日这情景,想来必是姜夫人了。


    可大家自然也想到,今日这事本可以平息,闹得这么大,都是因为姜夫人大张旗鼓摆开阵势,她必是要拿顾夫人短的,谁曾想,没拿住顾夫人,反倒把她自己坑里面了!


    众人想到这里,心里憋着笑,不过努力忍着罢了,且看今日姜夫人如何收场!


    陈姨娘此时正悄没声地隐在人群中,她看着这情景,自然是暗乐,想着她也不管谁是谁妃,反正两个夫人在那里斗吧,她只在旁边看热闹便是了。


    姜夫人也意识到了,她是万万没想到竟有这等事,如今看小黛跌倒,只铁青着脸,冷冷地道:“忒没出息,要你做什么,只是那边哭嚎一声罢了,你竟站都站不稳,还不滚下去!”


    小黛面色惨白,勉强撑着磕头谢罪,之后便要匆忙出去。


    谁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男子肃穆冷沉的声音:“现下府中管事和嬷嬷正在审问孙柳儿,属下已下令,福云堂内外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还请夫人见谅。”


    这声音自然是陈辛。


    姜夫人昂起下巴,怒斥道:“好大的胆子,你区区一个侍卫,也敢在本夫人面前自作主张?”


    隔着窗棂,陈辛恭敬抱拳,低首道:“今日这件案子牵扯甚广,已惊动殿下,属下原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殿下吩咐过,今日务必彻查到底,要一个水落石出,若有得罪夫人之处,待事情了结,属下自去殿下跟前请罪,届时任凭夫人发落。”


    他说这一长串,姜夫人只听到一句,竟惊动了殿下!


    她心知不妙,竟得后背发冷,心里发虚,可此时逃无可逃,只能深吸一口气,道:“既如此,那就查吧。”


    ********


    陈辛何等人也,是王爷身边一等一的侍卫,孙柳儿再是性情倔强,也不过是王府后宅没什么阅历的丫鬟,如今陈辛稍用手段,孙柳儿该招的都招了,至于什么绿衣裳的丫鬟,她大致一讲,那几位嬷嬷都猜到了,于是便押了小黛过去辨认。


    孙柳儿一眼瞧见小黛,顿时伸手指着,高声嚷道:“便是她!是她撺掇我,叫我编排顾夫人的是非瞎话,还同我说,管什么能说不能说,是真是假,一股脑往外讲便是,横竖众人哪里分得清真假!”


    小黛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她素来行事小心,哪想到竟被人这么当众嚷嚷出来呢!


    她只能勉力辩驳道:“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刚说这一句,孙柳儿已经咬牙恨道:“你敢说不认识我?你当时给我的那一匹布,我还留着呢,没舍得用,就在我家炕头下面的柜子里!”


    一旁孙寡妇听见这话,怒火中烧,一口唾沫直啐过去,骂道:“我道是谁作祟,原是你这嚼舌根的孽障!有心挑起事端,自己却躲在暗处不肯出头,反倒哄骗我家丫头替你顶罪,你的心肝莫不是叫狗子吞了去!”


    这孙寡妇是个泼辣性子,又一心想替自己女儿脱罪,此时气势汹汹的,揪扯着小黛,恨不得将她撕碎,亏得旁边嬷嬷拦住,小黛才幸免于难。


    小黛惶恐至极,求助地望向姜夫人,姜夫人却偏开目光,不肯与她对视,只说道:“不知死活的丫头!谁能料到你竟做出这等搬弄是非的勾当,我向来不会徇私护短,一切都按规矩便是,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小黛不敢置信地看向姜夫人,她竟这般对待自己!


    姜夫人便催着陈辛:“你尽快处置了吧,我也好眼不见心为净。”


    小黛茫然无措,身子簌簌发抖。


    就在这时,她突听得一个声音道:“小黛,事已至此,你还要一味隐瞒不成?这会儿你有什么冤屈,只要你说出来,或许还有求得宽宥的余地,你若执迷不悟,被打杀了,被赶将出去,吃苦受罪的终究是你自己。”


    小黛听着,睁了泪眼,迷惘地看过去,却看到了顾攸宁。


    刚才这话竟是她说的。


    她站在人群中,望着自己的眼底竟有几分怜悯的意味。


    小黛怔怔地望顾攸宁眼底那丝怜悯,望了好一会,之后突然间,她崩溃大哭,泣不成声。


    她哭着道:“是夫人,是姜夫人,这都是姜夫人要做的,她要传闲话,要让顾夫人难堪,她想把顾夫人赶出去。”


    姜夫人一听急了,厉声道:“胡说,作死的丫头,你竟陷害本夫人?”


    小黛话一出口,再没回头的余地,此时听得姜夫人这话,哭着辩解道:“若只奴婢自己,哪有那胆量,奴婢好好的为何要害顾夫人?是姜夫人要奴婢做的!”


    说着,她一径地跪地磕头:“顾夫人,陈大人,求求你们为奴婢做主,这都是姜夫人指使的,姜夫人还答应了,若事情成了,要设法为奴婢脱籍,还许下奴婢一些好处,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信了!”


    姜夫人急得额头冒汗,待要辩解什么,突然间,她瞧见周围人的目光,所有的人仿佛都看穿了看透了的样子,都在用鄙薄嫌弃的目光看着她。


    就好像所有人早猜到了,没有人相信她了。


    她脚底下一软,突然往后趔趄了一步。


    *************


    谁能想到,只是熬一个腊八粥而已,却扯出这么一桩公案,并闹腾出天大的一桩事来。


    小黛被关押起来审问,孙柳儿也被关押起来审问,姜夫人自然也难逃一劫。


    此时的姜夫人脸色灰败,瞪大眼睛,神情有些恍惚。


    她显然不明白,明明自己得了腊八粥的好差事,眼看着最风光体面,怎么突然间便被人踩到脚底下,竟要被关起来审了。


    她待要争辩,又想着回娘家求情,可这会儿刘勘元早已经知晓此事,并写了一纸书函前往安国公府,并详细讲述了此事,安国公知道这个,偕同安国公夫人一同登门。


    于是这日的福寿园,刘勘元并安国公夫妇都在,姜夫人也被带来了。


    姜夫人被关押了整整一夜,神情憔悴狼狈,她见了安国公夫妇,哭着扑过去,跪倒在他们面前:“父亲,太太,求你们两位给女儿做主,女儿何至于做出这等事,这都是那些刁奴蓄意陷害!”


    安国公夫人冷着脸,安国公叹了声:“事情原委我已知晓,既是你的错,你认了便是。”


    姜夫人一愣,之后抽抽噎噎地哭道:“原也是那些刁奴撺掇,我心里不忿,便想着随她们去吧,谁知道竟闹到这步田地。”


    刘勘元突然开口:“你是受刁奴撺掇?”


    姜夫人乍听到刘勘元和自己说话,忙道:“是,妾身确实受了小黛挑唆,要不然,何至于如此!”


    刘勘元看向安国公,恭敬地道:“依国公爷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姜夫人眼巴巴地看向安国公,此时她全指望着安国公了。


    众目睽睽之下,安国公叹了声:“殿下,若说起来,此事原也怪我,疏于管教,以至于小女失了分寸,做出这等不堪之事。”


    他连连摇头,之后却话锋一转:“所幸也没酿成什么祸事,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


    说着,他望向老太妃身后侍立着的顾攸宁:“敢问娘娘,这位便是府中的顾夫人吧?”


    顾攸宁听此,自然低首恭敬地福了一福。


    老太妃颔首:“正是。”


    安国公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开口时,语气很有些无奈:“小女无端散播闲话,确有不妥,只是她自幼性情耿直,又最是恪守礼法的,遇到什么看不惯的,心中愤懑难平,一时行差踏错也是难免。”


    他这番言语矛头却是直指顾攸宁。


    顾攸宁出身卑微,原为家奴之妻,却被刘勘元纳为侧夫人,得以和他国公府庶女平起平坐。倘若王府为偏袒这位出身低贱的侧夫人,反倒责罚国公府的小姐,实在有失公允。


    老太妃听得这话,一时也是无言,毕竟自己儿子纳家奴之妻这件事,怎么着都是面上无光,如今人家拿这个来说事,自家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能叹了声:“这原是家丑,倒是让国公爷见笑了,好在宫里头原也知道,也都说,凡事不必拘于旧规,之前这孩子进宫,宫里头娘娘也都夸她呢。”


    旁边国公夫人忙道:“顾夫人秀外慧中,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这事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绵里藏针,一边想指责对方,一边暗暗抬举自己,你来我去的,自是高手过招。


    跪在地上的姜夫人听着,心里隐隐松了口气,她想着,看起来自己无非是受些处罚,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端王府自己立身不正,纳了一个家奴之妻,又得顾忌安国公府的颜面,所以如今他们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她正想着,突然间就听刘勘元道:“国公爷,其实自令仪没了后,我原无心再纳什么妾室,如今竟纳了府中妇人,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


    安国公笑了笑,道:“殿下自有殿下的缘由。”


    心里却想,不就是好色吗,贪图家奴那有些姿色的妇人。


    谁知刘勘元却道:“说起来此事也和令千金有关,甚至可以说,一切都是令千金一手撮合而成。”


    啊?


    姜夫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安国公夫妇也疑惑,老太妃听着,自是蹙眉。


    唯有顾攸宁听得这话,心猛地漏跳一拍。


    她不敢置信地看过去,他这是要做什么,要么然挑破那一晚的事吗?


    第109章 编故事接力


    第109章编故事接力


    顾攸宁有些不敢相信,那一夜两个人有了瓜葛,这件事一切都是姜夫人所为,可是这件事若说出来,那便是刘勘元毁了孝期清誉,终归于他声名不利,白白送一个把柄给人。


    她提着心看向刘勘元,他目光沉静,神色平淡,她一时也看不懂。


    而此时的花厅中格外寂静,落针可闻,显然大家都心存疑惑。


    这时刘勘元却道:“陈辛何在?”


    这一声令下,便听花厅外屏风后应了一声:“属下在。”


    刘勘元这才道:“进来吧。”


    于是便见小丫鬟掀起锦帘,一行人鱼贯而入,其中两位穿青裙的女医,一位穿粗布衫的婆子,还有两个略显粗笨的仆妇,并有两个管家模样的妇人。


    大家看着这情景,越发摸不着头脑,姜夫人更是不明白。


    这些人和她何干,她并不认识。


    这时陈辛紧随其后走了进来,他进来后,目不斜视,先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拜见安国公爷夫妇,最后才是刘勘元。


    刘勘元略颔首:“说吧。”


    陈辛这才一抱拳,恭敬地道:“惊蛰时分,府中设宴款待高朋贵友,彼时殿下正在前殿会客,因殿下多用了几盏酒,略感不适,属下便护送殿下过来福云殿后的书房,当时春雨连绵,殿下正走在廊檐下,却冷不丁的有一妇人跌跌撞撞而来。”


    他说到这里,众人都微惊,顾攸宁的心更是砰砰直跳,果然是要挑明那一日的事吗?


    可是当时情景,怎堪说出口!


    顾攸宁面上火烫,只能低着头,不敢去看。


    姜夫人听得这个,则是心狠狠往下一沉,她面色惨白地瞪着陈辛,却绝望地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使出手段帮衬李士会那一晚,当时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后来春桃事发,她更是觉得,这事再不会被提及,谁知道冷不丁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拎出来说!


    陈辛却开口道:“当时那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奔,殿下不曾提防,恰好撞上了,那妇人哎呦一声跌倒在地,当时雨天,便是廊下也积了水洼,殿下不忍心,便扶起妇人,谁知道妇人就此昏厥过去,殿下只得将那妇人抱起。”


    顾攸宁听着这段故事,脸红心跳之余,也终于松了口气。


    陈辛在编故事,将原本发生在书房的故事挪到了院落中,如此一来,众人便不会想到后面两个人的肌肤之亲。


    果然,陈辛继续说下去,说刘勘元如何如何救了妇人,又唤来了女医,当时又有仆妇为这妇人检查身子更换衣裙等,总之又扯出来一堆的人证。


    众人听着这故事,也都是震惊不已,安国公夫妇震惊之余又有些茫然,不明白这个故事和姜夫人是什么关系。


    刘勘元却是不疾不徐的,命那些仆妇嬷嬷都上前说起当晚自己所见,每个人都说起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顾攸宁听着她们说得如此真切,几乎怀疑自己记错了,难道事情真如她们所说?


    这时女医也开始说了,女医详细讲起那一日如何为妇人诊治的,最后话锋一转 ,突然道:“不过妾身仔细检查过,发觉那妇人似是被人下了催情之物,以至于神识不清,意识模糊。”


    这话一出,大家神情微变,隐隐意识到什么。


    原来端王竟和这家奴之妻有这样渊源,怪不得呢!


    姜夫人愣了下,之后猛地看向顾攸宁。


    她突然间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刘勘元突然对这么一个家奴之妻如此青睐,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自己为了李士会,命人给顾攸宁下了催情药,本想着要把顾攸宁送给李士会,可却让顾攸宁逃了,逃跑的顾攸宁遇到刘勘元了!


    至于刘勘元和顾攸宁如何了,她用膝盖都可以想到,必是成就好事了。


    想到这里,她恨得几乎喷出血来。


    她至今未曾和刘勘元圆房,她多希望能成就好事,可结果呢,刘勘元要守孝,这孝期一守就是近三年!


    她和几位姨娘都在争着,想着孝期满了后必是要争一个头份,可谁知道顾攸宁早就捷足先登,她已经和刘勘元成了好事!


    关键这机缘还是自己亲手送上的啊!


    姜夫人满心都是恨,恨得她瞪大血红的眼睛,颤抖着手指着顾攸宁:“你,你——”


    原来你竟占了我天大的便宜!


    顾攸宁本来羞红着脸,低着头,并不敢看众人,可此时感觉到姜夫人这浓烈的恨意,她也抬眸看过去,当迎上姜夫人的目光时,她深切感觉到了姜夫人的懊恼、嫉妒以及不甘。


    于是突然间,她心里格外舒畅和痛快。


    姜夫人算计自己,摆布自己,曾经自己是那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可现在,自己是王府堂堂正正的夫人,姜夫人却跪在那里哀求连连。


    真是天道报应,半点不差!


    姜夫人和顾攸宁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她自然也感觉到了顾攸宁的得意,于是一瞬间,她被烫到了,被刺到了,她气得面目扭曲,咬牙切齿地道:“你,你个贱人!”


    她这话一出,刘勘元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


    姜夫人身形微顿了下,突然后怕起来。


    刘勘元:“继续说。”


    陈辛听此,便抱拳,继续道:“那一夜,殿下便吩咐女医和几位仆妇嬷嬷好生照料着这妇人,待到第二日好寻访她的身份来历,并查清事情缘由,到了第二日,属下不敢大意,当即细查,这一查之下才知,事情原来和姜夫人有关。”


    说着,他恭敬地对着安国公一拜。


    安国公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此时听得这话,面色黑沉沉的:“陈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就在主座上,老太妃原本一直一声不吭,此时也终于道:“这件事虽牵涉后宅女眷私隐,不过到底事关重大,我堂堂端王府后宅,竟有人动用这等下作之物,这传出去,我端王府颜面何存?如今当着大家伙的面,此事来龙去脉,必须说个清楚。”


    姜夫人听这话,已经是面无人色,身形颤抖。


    她已经明白,自己彻底完了,没救了,没有人能捞起来自己了。


    老太妃这么一说,陈辛也就再次道:“接下来的事,属下倒是不便多讲,不过今日属下还找了几位证人,这几位证人就在廊外候着。”


    老太妃绷着脸道:“唤进来吧。”


    陈辛忙打了一个手势,于是很快就有丫鬟领了两女子进来,这两位,一个是姜夫人身边昔日得宠的大丫鬟春桃,另一个则是春桃的嫂子牛二媳妇。


    姜夫人看到这两位,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那里。


    春桃和牛二媳妇进来后,先是恭敬地拜见了,之后望向姜夫人。


    她们二人望向姜夫人的眼神充满恨意,春桃率先道:“各位贵人如今都在,正好给奴婢做主,奴婢确实有错,罪该万死,可奴婢到底只是一介婢子,也是受人指使,今日奴婢愿意将自己往日作为,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贵人。”


    姜夫人听此,嘶声道:“胡说,你们胡说!”


    她又膝行至安国公面前:“父亲,她们是害我的,她们和端王串通好了要一起害女儿,父亲万万不可相信了他们!”


    然而安国公看着这个狼狈惶恐的女儿,只想一巴掌扇过去。


    他哪能看不出这事情背后的曲折!


    他一张老脸比锅盖还黑,却是根本不想搭理姜夫人,只对春桃道:“说。”


    堂堂国公爷,只迸出一个字,威严丛生,不过此时的春桃并不怕。


    她跪在那里,昂着头,道:“那一日姜夫人表兄李士会缠着姜夫人,说是看中了王府一媳妇,定要得手才好,姜夫人最初不愿,奈何李士会许了一些好处,又说有一种药石,只要舔上一口,保证贞洁烈妇也受不住,说事成之后,必会将这药石送给姜夫人,姜夫人便有些心动,于是便要设法成全李士会。”


    安国公听得这言语,便是再有预料,也气得脸上通红,旁边安国公夫人更是不忍去听。


    毕竟是国公府出去的女儿,竟说出这种话,且做出这种事来,真是——


    这名声是没法要了!


    老太妃却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来。


    春桃便继续道:“于是那一日惊蛰之日,恰府中设宴,要几个仆妇过来打下手,奴婢便设法知会了当时的管事王婆子,要这媳妇到前面来,并要奴婢家嫂将那药石混在酒水中,特意给这媳妇用了,待这媳妇中了药,药性发作后,便设法将她送给李士会。”


    顾攸宁听得这故事,心也跟着紧缩起来。


    她是事情的亲历者,但并不知道姜夫人商议此事的详细,如今听了这言语,只觉后背发冷,又觉后怕,若真被那李士会糟蹋了,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此时,刘勘元突然站起来,对着安国公微微一揖,这才道:“国公爷,当日小王于雨中撞见这妇人,且曾经出手搀扶救助,彼时她衣衫散乱,形迹狼狈,此事若落在旁人眼中,小王原该对此妇人担下干系,国公爷以为如何?”


    国公爷铁青着脸,心想,我以为个屁!


    事情只怕根本没这么简单,说不得你们已经肌肤相亲了,你才喝了迷魂汤一般非要纳一个家奴之妻。


    不过面上,他却是略颔首,肃声道:“殿下言之有理。”


    刘勘元继续道;“当时小王便将此事上禀了母妃,问母妃该如何处置,母妃说,此女既是有夫,遭遇此事,便会毁了声名,只是她何其无辜竟遭恶人陷害,如今为了保全她声名,万不可张扬。”


    老太妃绷着脸,缓慢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她就知道,关键时候,自己又要被儿子摆一道,果不其来,她又在他的故事中上场了。


    不过她却缓缓颔首:“是,当时勘元也问起我来,我想着,到底不该张扬,一则为了这女子声名,二则为了勘元当时还在孝期,虽则我们知道他并不曾违了孝期之戒,可外人传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样。”


    她叹了声,看着安国公夫妇:“三则,我当时也想着,孩子到底年轻,便是犯了错,合该悉心教养着,毕竟这也关系到国公府的体面。”


    她这话一出,安国公夫妇自然得感激涕零,忙道老太妃想得周全。


    老太妃再次看了眼刘勘元,她觉得这故事应该刘勘元继续往下编了,谁知道刘勘元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


    她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帮他编:“之后我对姜氏自然有几分严苛,原也想着她能知错便改。”


    安国公夫人道:“我也是愚钝,竟不知娘娘的良苦用心。”


    老太妃叹了声:“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后来——”


    该怎么编呢……老太妃说不出来了,只能连连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好在这时陈辛终于重新开口了:“谁知后来,孙家却休弃了这妇人,属下心生好奇,细查一番,这才知道原来一切还是和姜夫人有关。”


    姜夫人原本已是绝望至极,此时听到,麻木地看过去。


    怎么又和她有关了?


    第110章 义女


    第110章义女


    安国公僵硬地坐在那里,黑着面孔,他?经不想说什么了。


    他并不喜这个庶女,可到底是自家出来的,且嫡女没了后,这个庶女恰好送到王府中,算是没断了这门姻亲。


    可谁知这庶女竟是个不争气的,接二连三惹出事端,今日他来时,只以为是寻常后宅女眷的争风吃醋,考虑到端王纳了家奴之妻,本身就理短,他自认凭着自己这张老面皮,足以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可万没想到,不来也就罢了,一来之下发现这就是坑,且是深不见底的坑,端王府早就摆好阵法等着他入坑。


    他此时?经不想去争辩什么,更不想费心斡旋什么,只能听之任之,不然还能如何?


    是以如今他听着这话,面色越发阴沉,却依然一句话不说。


    安国公夫人也是羞愤得无地自容,手都在抖,头都抬不起来。


    本来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女,如今出事了,可让国公爷看看这庶女如何丢人现眼,但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她?经不能隔岸观火了,她面上也是无光。


    这时就听陈辛继续说起:“原来李士会一计不成,心中不甘,便再生一计,他暗中勾结姜夫人,专门给王府家奴孙奉安布下圈套,先是假意牵线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层层设局引诱孙奉安入局,哄得他倾尽积蓄投入其中,最终落得血本无归,欠下一大笔亏空。孙家被债务逼至走投无路,李士会便看准这个时机出面,胁迫孙母,逼她休弃原配顾氏女。待到二人和离,顾氏孤立无援,他再趁人之危,硬生生要强纳顾氏入府做妾。”


    他说话时声音无波,但言语铿锵,听得众人暗暗惊叹,都知道孙家原是王府体面管事,突然沦落到这个下场,却原来是被人设计陷害了。


    陈辛当即又命人唤来几位证人,有提亲的媒婆,有专门设下陷阱的商家,更有牵头的保人,大家一个个全都认罪,只说自己收了李士会和姜夫人的银钱害人,愿意伏法。


    面对这情景,安国公夫妇自然更是无话可说,只是怒瞪向姜夫人:“瞧你做的好事!”


    姜夫人虚弱地辩解:“不是我,我不知李士会这奸计,我——”


    刘勘元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不曾支出一大笔银子给李士会?”


    姜夫人一时语塞,确实给了,那是要放贷的银子,可是朝廷严下禁令,是不允许贵戚世家私下放贷的,这话她没法明说。


    刘勘元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形颀长,又因众人都是坐着的或跪着的,他便越发显得挺拔,隐隐有几分迫人的气势。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沉声开口:“国公爷,当初陈辛将内情禀报上来,小王反复斟酌,先同母妃商议对策。母妃考量,若王府就此置之不理,后患无穷,终究不妥,小王随后入宫觐见皇祖母,禀明前因,彼时小王刚脱去孝服,皇祖母听罢连连叹息,只道此女命运坎坷,又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源于王府管束妾室不力,加之小王先前与此女有瓜田李下之嫌,百般权衡之下,皇祖母便下旨,令此女入端王府,纳为妾室,这便是整件事的始末缘由。”


    老太妃听着,神情也是一顿,心想不但自己,就连宫里头的老太后都给拉进来了。


    不过如此也好,反正没人敢去找老太后对峙,且老太后对这孙子是疼爱的,不至于就戳穿了他。


    于是她便颔首,道:“一切确实如勘元所说,其实哪怕走到这步田地,端王府顾念着往日和国公府的交情,到底也没说什么,可没想到她竟一而再,再而三——”


    安国公夫人此时自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不过羞愧之余她到底也起了疑心,便故意道:“娘娘,她既然犯下这天大的过错,你老人家原该早些知会我们一声。她终究是安国公府出去的人,我们身为娘家,断没有一味纵容的道理,本该早早出面严加管束。”


    她这话暗地里意思,众人自然明白,老太妃更是听得真切,这是质问呢。


    她便哀叹一声,摇头:“要说起来顾氏确实是个好孩子,自打进了门,温柔娴静,处处体贴,我很是满意,赞不绝口,可平心而论,她到底出身卑微,又曾经是家奴之妻,若不是太后娘娘允了的,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好纳她进门,如今她既进门了,自然要顾及她的体面,过去种种,牵涉到什么李士会,什么迷情之药,实在太过下作腌臜,若不是万不得?,自然是不想提及。”


    她神情很是无奈地道:“夫人,今日提起这些,原也是迫不得?,毕竟事情闹到这个田地,少不得说明白了。”


    安国公夫人听此言,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头愧疚,一叠声地说对不住。


    她也看明白了,无论自己质疑什么,人家都可以说,千错万错都是你们国公府女儿的错,因为有你们的错在先,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跪在那里的姜夫人听得这话,神情麻木而绝望。


    她是彻底没救了……


    顾攸宁一直侍奉在老太妃身侧的,此时无声地走上前,恭敬地屈膝向老太妃行了一拜,起身后又朝安国公夫妇深深一福。


    安国公夫妇见此,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太妃更是不懂:“攸宁,你这是何意?”


    顾攸宁恭声回话:“妾身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太妃叹息,颔首:“今日左右也无外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顾攸宁,其中也包括刘勘元,顾攸宁面上有些发烫,但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心情格外复杂,最初听到一切的震撼、后怕和愤怒,到后来的庆幸,以及看到姜夫人绝望无助时的畅快,当然也有往事被人当众说破的羞愧。


    只是在这百般情绪交织中,她终究有些话,想一吐为快。


    于是在花厅诸人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妾身出身卑微,为王府奴籍,及至长成,配与王府家奴孙奉安为妻,倒也相配,本以为安分度日,就此一生,谁知道却被姜夫人暗中谋算,她竟联合奸邪之徒李士会,几次算计妾身,威逼利诱,竟把妾身逼到被休弃,妾身不堪其扰,痛苦至极,幸得端王殿下庇护,又请了皇太后口谕,入了王府后宅,妾身这才有了栖身之所,从此免于世人嘲笑,免于颠沛流离。”


    她说到这里,恰望向刘勘元,刘勘元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视线相对,顾攸宁眼底有感激,有释然,刘勘元眼底却溢满温柔。


    一旁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两人眼神缠绵,简直是——


    大家不好意思看,下意识别过眼去。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注视中,刘勘元柔声开口:“往日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国公爷和夫人都在,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道出,国公爷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这话语温柔至极,周围人等听着都觉脸红,适才这位王爷可不是这样说话的,如今对着自己心爱的妾室就这样语气了?


    安国公却是神情微妙,他做主?他给这顾氏做主?


    还没等他细想,顾攸宁?经望向他,对着他再次恭敬一拜,这才道:“国公爷,妾身虽出身卑微,却也知廉耻,承蒙太妃娘娘和殿下不嫌弃,纳为侧室,可是今日此事一出,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若事情传扬出去,妾身又有何面目见人?”


    这么说着,她眼底?经湿润,她含泪望着安国公,一字字地道:“国公爷位高望重,为尊贵之人,自然不懂妾身这卑微女子的苦楚,须知令千金这一番行事,其中稍有差池,妾身早死了一千次一万次,如今妾身只求国公爷给妾身一个公道,也求国公爷发仁慈之心,教教妾身,事情闹到这一步,妾身该如何自处。”


    她声音柔婉哀戚,字字道来都是泪,只听得人唏嘘不?。


    安国公纵然是见过大场面的,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忙求助地看向安国公夫人。


    安国公夫人面对顾攸宁也是尴尬无奈,这庶女惹出天大的祸事来,人家苦主找上门了,她能怎么办?


    这夫妇两个正大眼瞪小眼,突然间,顾攸宁身形一晃,竟要跪下,两人唬得慌忙将顾攸宁扶住。


    待扶住后,安国公夫人心里?有主意。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姜夫人,开口道:“国公爷,依妾身看,顾氏性子柔顺贤惠,言辞有度,聪慧通透,便是太后娘娘都对她夸赞不?,如今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怕今日之事一出,对她声名不利,依妾身瞧,倒是不如你我干脆收为义女,如此给她一份依仗,以后谁敢乱嚼舌根子的,我国公府自然为她撑腰,你看如何?”


    安国公听此,简直是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他要收眼下这家奴出身的妇人为义女?凭什么?


    他一口老血险些吐出!


    不过他却又清楚地明白,这端王府给自己夫妇设下这圈套,就是要自己给出一个交代,此事牵涉太大,他没法给什么交代,人家苦主含泪找上门,他能怎么办?


    自己妻子的主意,估计正中端王府下怀,他只能认了。


    于是他到底压下所有的愤慨,咬着牙,一字字地道:“夫人说得在理,不知太妃娘娘和殿下意下如何?”


    老太妃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王府侧室出身卑微,如今平白捡一个国公府出身,她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至于刘勘元更是无异议,赞同。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安国公夫妇收顾攸宁为义女,从此后国公府和端王府依然是姻亲,至于姜夫人——


    被端王府驱出王府,休弃回家,交由安国公府自行处置。


    姜夫人本?麻木,即使被扣上再多罪名,她也?经不想说什么了,可是看着如今这变故,不甘瞬间涌上。


    那是她的出身,虽是庶出,可她也是国公府贵女,凭什么这身份平白给了顾攸宁?!


    她睁着绝望不甘的眼睛,嘶声哀求:“父亲,母亲,不可,万万不可,她这等卑贱——”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捂住嘴巴,再也发不出声响。


    而在场众人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安国公?经和老太妃商量着收认义女一事,安国公夫人更是慈爱地挽着顾攸宁的手,为她拭泪,柔声劝慰着什么。


    姜夫人死死咬着牙,几乎咬出血。


    这一刻,她想起了那个春雨连绵的夜晚,那一夜她用了春酒的顾攸宁不见了,她匆忙命人寻找。


    她当时也没当什么大事,毕竟只是一个卑贱的仆妇罢了。


    谁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如今这仆妇抢了自己的荣宠,抢了自己的身份,甚至抢了自己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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