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念咒
上次循环中, 他们两人应该就是在这时候触发规则的。
这次因为他这个偷窥者的存在,没有达到“二人密会”的条件,所以事态没有发展到小李要窒息而亡的地步。王总倒也不是真的兽性大发, 他的主要目的是威胁小李,让她交出那封举报信,即便得知信已经不见了, 也要在她面前耍耍领导的淫威。
正当曲灿打算从纸箱子里窜出来打扰他们的时候,三号储藏室的门被敲响了,童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李,你在里面吗?行政部的同事说你在这儿, 我来领个墨盒……”她碰了下挂在门锁上的钥匙,“小李?我进来啦?”
谣言当事人就站在门外,几秒前还在议论她的两人瞬间僵住——很显然, 他们不想让童悦撞见这场私下会面。意识到钥匙忘了拔, 王总几步冲到门边, 用身体压住门板, 小李也配合着推了一箱重物过去堵门。
小李紧张地回应:“我在!等一下, 稍等一下!”
钥匙咔哒咔哒转了两圈, 童悦说:“哎呀, 怎么给反锁上了……”
曲灿心想:装傻装得还挺像,试探的同时还能拖延时间, 自己都告诫过她不要靠近三号储藏室了,可她还是执意掺和进来, 说明她对那枚珍珠饰品着实很在意。
门内侧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总有恃无恐地整了整领口袖口, 在小李耳边丢下一句:“管好你的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你吧。”
小李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储藏室里的烂摊子, 讷讷点头:“可是那封信……”
王总不耐地说:“啧,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真以为能把我怎么样么?就算到了唐万宁的手上,我也有办法应付。”
钥匙重新转动,却仍旧无法打开门,童悦纳闷地说:“怎么推不动啊?”
小李说:“啊,不好意思,这里面太乱了,我在找东西,不小心把门和路都给堵住了,等我把箱子搬开哈……”
童悦非常善解人意:“好吧,那你忙着,我不急,一会儿再来吧。”
等她走了,王总施施然离开了三号储藏室,小李擦了擦眼泪,又忙活了几分钟,等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拿上A4纸,关门离去。
曲灿从大纸箱里钻出来,在刚刚两人拉扯的地方翻找了一会儿,从桌腿与墙体的缝隙中抠出了那枚花萼形的珍珠饰品。
找到你了,小阵眼。
钥匙转动的声音再次传来,曲灿知道是谁,专程靠在墙边,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童悦去而复返,目光穿过门缝,正对上曲灿手里那枚珍珠饰品。
她下意识伸手去抢,被曲灿敏锐地避开了。
童悦看着他,明知故问:“不过是个普通的配饰,有必要这么提防吗?”
曲灿道:“咱们都一起经历过三次循环了,有必要把我当傻子么?要真是普通配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来取?”童悦想要进来与他理论,却被曲灿抵住了门,“你别进来,你进来我俩会触发三号储藏室的规则。”
“规则是不能两个人在这里密会?”童悦后退两步,以往的经验让她很容易猜到。
“二人密会,其中一人会窒息而死,我可不想跟你再演一场生死抉择。”曲灿走了出来,关上三号储藏室的门,顺手拔下钥匙还给她,“你应该不是真想领墨盒吧?”
“我只想要那枚珍珠饰品。”童悦开诚布公。
“不是不能给你。”曲灿说,“但你要告诉我,这东西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童悦冷笑了一声,“王总不久前才从三号储藏室出去,你在这里守株待兔,没听到他和小李的话吗?”
“它是你的?”曲灿问出心中所想。
“是我的。”童悦坦然回答,“是我发夹上的配饰,王克南□□我的时候,不慎掉落在这里,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
“王总他……你……”曲灿阻止了一下语言,“公司里的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可不是么,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童悦说,“明明是我被胁迫,被下药,被□□,到头来却说是我为了升职加薪,处心积虑勾搭上了王克南。”
“对不起。”曲灿有些愧疚。
“你查出来的是真相,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真正对不起我的是那些伤害我、嫉妒我,还有散播谣言的人。”
“我知道了,还给你。”曲灿把珍珠饰品交到她手上,“你知道它是……”
“什么?”
“没什么。”曲灿转了话头,“想问问它贵重吗?”
“应该不算贵重吧,但我很喜欢。”童悦说。
曲灿想问她知不知道这东西是当下这个诡异时空的阵眼,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便没有说穿。如果童悦早就知道,说明她本身就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应该不希望阵眼被其他人找到才对,可她如果并不知道,那时空意志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对她很特殊的东西来做阵眼呢?
他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曲灿来到唐总办公室,惊讶地看着高高架在办公桌上的老板椅:“这是做什么?又有什么新规则吗?职位越高,必须坐得越高?”
乐正奉嘱咐:“把门反锁,然后上来。”
曲灿依言照做,双手撑着办公桌面爬上来。两个大男人站在桌上,顿时显得空间逼仄很多,无论是高度还是宽度。
乐正奉这样站着头会碰到天花板,只能弯着腰,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老板椅让给了曲灿:“坐。”
曲灿生怕椅子下面的滚轮带着他滑下桌子,又觉得坐领导椅子有点高处不胜寒,看了看乐正奉的眼色,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坐下,虚心请教:“这是什么阵法或者仪式吗?”
乐正奉没说话,指了指他头顶。
曲灿抬头,这才发现上头的空调出风口里趴着一只画着符咒的纸壁虎。
原来是新的接头方法吗!
纸壁虎传达了自己所监听到的细节,直接播放了出来:就在曲灿潜伏在三号储藏室的时候,它观察到童悦和邻座同事小杨的一段对话。
小杨很害怕,抱怨说上个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摸鱼的罪过这么大吗?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看不见的怪物杀死。童悦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只要遵守规则,不要随便作死,一定可以熬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
之后小杨的思维就发散了民俗和怪谈上,猜测说整个公司的人都中邪了,应该要请大师来驱驱邪,然后提到了童悦的外婆。
她说:“小悦,上个月你外婆是不是来看你了?我记得你担心她不会坐高铁,特地手写了一张纸给她寄过去,上面是放大的车票信息,还写着拜托路人帮她找候车室的恳请,那一路你都很担心,给你外婆打了好几通电话远程指导。”
童悦回忆道:“是啊,我外婆方言口音重,我怕别人听不懂她的求助。”
小杨说:“你外婆不远千里、排除万难地来看你,一定非常非常疼你吧?我听你说过,她好像是你老家很有名的神婆?她有没有教过你怎么驱邪啊?”
童悦淡淡地说:“我不会,没跟她好好学过。”
小杨非常沮丧,叹了口气:“哎,可惜现在我们跟外界完全断联了,要不然好歹能场外求助一下呢?你外婆肯定会帮我们的……”
听到这里,曲灿不由看向乐正奉:“童悦的外婆是神婆?她老家在哪儿?”
乐正奉道:“我刚去人力资源那边查了下,童悦是湘西人,听描述,她的外婆应该是苗族的大巫。”
他们之前就推断,真正掌控这个时空的人很可能在时空之外,如此看来,很有可能是这位苗族大巫的手法?
终于有了突破口,曲灿忙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施法的地方也在她们老家?这也离得太远了,尺主任,你们来得及赶去湘西吗?”
纸壁虎说:“这一来一回太费时了,我们还要保持跟你们的联络,肯定来不及。不过别担心,情况已经反馈给靳会长了,领导肯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靳会长可以幻影移形吗?”曲灿问。
“嘘,等等,童悦又有新动作了。”纸壁虎突然说。
两只趴在通风管道里的纸壁虎,开启了实时传讯,曲灿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用两个纸杯一根线玩的“传声筒”游戏。
声音来自一个僻静的角落,童悦的声音逐渐清晰。
饶是如此清晰,他们却一句都听不懂。
曲灿听她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发音很怪,说得又快,就跟幻境里那些信徒一样,像在唱Rap。不同的是,她比那些信徒要更有情绪,似乎越说激动,仿佛起了争执。
可她在跟谁说话?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没听到其他人的回应,纸壁虎也没看到在场有另一个人。
尺素都懵了:“她在……念咒?不会是在下什么恶咒吧?”
乐正奉最先反应过来:“这是方言,她在说老家的方言。她不是在跟公司里的人说话,她是在跟她的外婆说话。”
曲灿道:“怎么可能?这里不是跟外界断联了吗?没信号怎……”
话语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
曲灿问纸壁虎:“她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枚花萼形的珍珠饰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从来不信你的神。
第62章 泄愤
尺素说:“稍等, 我换个角度,看得清楚点……确实有个珍珠饰品,那是什么?”
乐正奉道:“那是这里联通外界的阵眼。”
曲灿快速交代前情提要:“这是我刚从三号储藏室找出来还给她的, 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她被……总之是王总欺辱她的时候遗落在那里的。
“童悦可能是在上次循环中才发现这东西跟归鸿科技的时空错乱有关,现在已经琢磨出了使用方法。她说这个发夹饰品不算贵重, 但自己很喜欢,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就是外婆送给她的小礼物。”
“先别管那么多了,”乐正奉提醒, “赶紧把她的话录下来,想办法翻译成我们能听懂的,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在录了在录了。”雷子涵中气十足地说, “我开了AI方言识别, 边录边翻译, 不一定非常精准, 但应该能听懂个大概。”
“你快点转述一下。”尺素催促。
于是雷子涵照着手机上识别出的文字, 干巴巴地念:“她说, 我全都想起来了……这公司是个吃人的魔窟, 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你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下定决心, 要跟他……同归于尽。”
接下来童悦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接收回应。
尺素趁机吐槽:“子涵你也太棒读了, 人家姑娘那么声情并茂、悲愤欲绝, 被你传达得平铺直叙, 毫无代入感。”
雷子涵道:“我又不是演员,还讲究声台行表, 能听懂就知足吧。”
不一会儿童悦又开始说话。
雷子涵继续翻译:“我的……我的举报信交上去也没用,不知道被谁拦截下来,根本递不到……唐总的手上,大概张洁?张姐?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不,你不要阻止我,我要亲手杀了他,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你为什么要抹掉我的记忆,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是你?你指引张姐找了被藏起来的举报信……放在了项目资料里?王克南经手的项目出了问题,一定会被唐总复查……难怪,难怪唐总会去档案室……
“可是太晚了……来得太晚了,谁都救不了我,我就是要……毁了这里。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要成功了,那个咖啡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想起这一切了,不要再白费力气了,结束这一切吧。外婆,我从来不信你的神。”
尺素说:“她把珍珠饰品收起来了,朝茶水间走过去了。”
曲灿心念电转,结合之前所经历的几次循环,一下茅塞顿开:“我知道了!张姐发现举报信不见了之后,就一直在找。那封信是被小李藏起来了,小李也是被王总胁迫的女员工之一。但是时空意志……现在应该说是外婆,外婆引导张姐找回了举报信,为了防止再被人拦截,或者出其他什么岔子,她把信藏到了唐总要去复查的项目资料里,放在了档案室。
“所以来接待谷旭入职的张姐才会迟到,而唐总在我经历的第一次循环中一直待在档案室里查资料,以至于不慎触发了寻人不见的规则。”
尺素问:“那童悦是怎么回事?她不领情?”
曲灿分析:“我猜童悦也是被迫陷入这个错乱时空里的,外婆不想让她沉溺于自杀式的复仇,于是构造了这样一个地方……怎么说呢?给她泄愤?最开始童悦饱受欺凌的记忆是被抹消的,经过多次循环和泄愤之后才慢慢回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有一个问题。”乐正奉道,“按理说她最恨的人是王总,为什么王总一直活得好好的,屡次逃脱了惩罚?”
“这个么……”曲灿也觉得这里说不通,“是不是因为王总太滑头了?像这种职场老油子,讨人厌的领导,就是能让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尺素插话,“咱们姑且把归鸿科技这个时空看成一个巨大的阵法,能入阵就要能破阵。你们说的那个王总,会不会是这里的退出机制?就是说,一旦王总被规则虐杀,这个时空就可以消散了?”
“有这种可能,但是要想顺利退出这个阵法,还得有一个前提。”乐正奉道。
“什么前提?”尺素问。
“刚才曲灿说了,要让童悦彻底泄愤。她外婆之所以费那么大力气造出这样的时空,就是为了挽救外孙女,她想让童悦把所有的仇恨和痛苦都舍弃在这个时空里,等到一切复原,才能让她重获新生。如果童悦没能得到救赎,那王总死再多次也没用。”
“看得出来,她外婆的确很心疼她,设置了诸多规则,想方设法替她泄愤,又极尽温和地抚平她的伤痛,让她慢慢回想起来,再把仇恨消磨掉。”曲灿感慨。
“你们说了这么多,我大致听懂了。”雷子涵适时发言,“但我想问一下,那姑娘说的什么咖啡机是什么意思?她可是一脸决绝地去茶水间了啊,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天哪我差点忘了!”曲灿急道,“那咖啡机的奶盒里真有毒!她在这个时空成型前就下了毒,就是为了杀人的,估计是想把王总和其他欺凌过她的同事一锅端!
“为了掩盖她的杀人手段,外婆才会设置了咖啡机不能加奶这种奇怪的规则,让规则代替她杀人……也难怪童悦对其他规则都不太在意,唯独在咖啡机上贴了提醒字条,或许她潜意识里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吧。”
“所以她现在是要去杀那个王总?”尺素问,“能杀吗?如果杀完她就舒坦了,这个时空也能自然消失,不如就让她杀了吧。”
“最好不要,她外婆一直是用规则来杀人的,应该是不想让童悦亲手沾血。”乐正奉道,“而且我们要找到破阵的时机,让这里的状态跟现实衔接上。晚上十点循环重启,必须在那之前打消童悦的激进想法,在重启的瞬间解除这个错乱的时空。”
“从内部破阵需要由童悦来配合,这个变数太大了,我们是不是得加个双保险?”曲灿道,“眼下还有很多我们不可控的细节,能不能从外部干预一下,去真正的源头,找到外婆商量商量,确保万无一失?”
“建国在群里说了,靳会长已经安排柴夜去童悦的老家了。”雷子涵说。
“柴夜是谁?”
“学会的兼职核录师,你还没见过。”
“哦,能来得及吗?”曲灿担忧地问,“坐飞机也得好几个小时吧?还得转车到乡下,怎么也要一天了。”
“没事,她本来就在湘西那边执行任务,说打车再转三蹦子三小时能到。”
“……”
“行了,事不宜迟,曲灿你去茶水间拖住童悦。”乐正奉下令。
“那你呢?”不得不承认,在极限环境中相处久了,难免会产生依赖,曲灿深深地感觉到,有这人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心里就踏实很多,他要是不在,就各种不得劲。
“我去趟档案室。”
“你要去找那封举报信?”曲灿恍然,“确实,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劝慰。”——
他们看似在唐总办公室里讨论了很久,其实也就不到十分钟。
曲灿赶往茶水间的路上心想,如果真的来不及阻止也没什么,就让童悦动手杀了那个败类好了,法律的正义总是很难得到,杀了才更解恨。
只是这姑娘抱着自毁的心态,可别一时想不开,把自己也毒死,那她根本没能被挽救,一切都没意义了。或者她被劝得放弃自杀,而他们破阵的时机没掌握好,循环没能回溯,导致她杀人成了既定事实——这两种情况,都白费了那位外婆的一番心血。
所以,还是能阻止就试着阻止一下吧。
茶水间里,童悦正在费力地拆那一层层的胶带,拆得满头恼火,看到曲灿出现,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有病啊!没事缠这么厚干嘛!拆都拆不掉!”
曲灿摸摸鼻子:“这不就是不想让人拆掉嘛……”
童悦怒道:“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拆!”
曲灿犹豫着说:“你真的在奶盒里下毒了吗?一定要这样报仇吗?要不算了吧?这个拆起来真的很难,我裹得特别严实……”
童悦撕胶带撕得筋疲力竭,干脆靠在一旁,喘着气讽刺:“呼,你厉害,你就靠着一卷胶带把我杀心都快磨没了……”
曲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歇歇吧,我是来阻止你的。我和你外婆一样,不希望你因为那种人,弄脏自己的手,把自己逼上绝路。”
童悦讶异地看向他:“你们在监视我?怎么做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童悦嗤笑,“一个个都说为了我好,就是偏不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没看到吗?王克南太难杀了,这么多次循环,这么多条规则,我外婆都没能杀了他,给我好好出出气,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有些人生来无耻,却能用无耻当做自己的挡箭牌,装腔作势,捧高踩低,贪财好色,构陷了一个又一个同事,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女性,反而在所谓的社会规则里混得如鱼得水……凭什么呢?对于这种人,难道不是杀了更痛快吗!”
“你是个侠女。”曲灿说,“只是这个时代,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我不是侠女,我是被逼无奈,只能献祭自己来反抗。”童悦拍了拍咖啡机说,“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在奶盒里下毒吗?”
“为什么?”
“因为王克南就是在这奶盒里下的药,然后□□了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服了,杀人也能开团秒跟是吧?
第63章 开团秒跟
既然恢复了记忆, 事情又闹到了这个地步,童悦也不吝于揭开自己的伤疤。
她告诉曲灿,当初自己为了赶一个项目的设计方案, 在公司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面对甲方善变又离谱的要求,主管的谩骂和羞辱, 还有其他部门的推诿催促,加班加得精神都恍惚了,整个人处在极度的焦虑中。
在方案又一次被驳回后,她正要加班改稿, 王克南以副总的身份单独约她谈话。童悦本以为会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甚至威胁她做不好就滚蛋,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
王总非常真诚地关心她的工作与生活, 安慰她不要太在意甲方的无理取闹, 还说自己作为市场部的总负责人, 对这种客户的想法很了解, 可以传授她一些切中要害的经验, 方便她的方案过稿。于是当天夜里, 就是王总陪着她一起加班到深夜。
那时候她真觉得自己遇到好领导了, 愿意跟员工一起共渡难关,全然没有想到, 王总在茶水间里递给她的那杯加奶的咖啡会有问题。
其实她是习惯喝黑咖啡的,可王总说加点牛奶温和一些, 不要那么固执地苦熬。领导的好意如何拒绝呢?一心记挂着早点改完方案的她没有防备, 喝下了这杯“温和”的咖啡。
王克南在奶盒里加了安眠药, 趁她犯困迷糊的时候,把她带去了三号储藏室, 在那里猥亵侵犯了她,还拍下了照片视频作为战利品。可笑的是,经过他“指导”的那份方案竟然真的顺利过稿了。
只是童悦后来才知道,不是王总多么了解客户需求,也不是她自己有多么专业,做到了甲方的心坎上,而是王克南在应酬时,逼着吕助理陪喝酒陪唱KTV,哄得对方老总心花怒放,挥挥手让她那份方案通过了。
童悦有苦难言,之后又被他用照片视频胁迫,用升职加薪利诱,越来越纠缠不清。每当王克南给她发消息说“想喝加奶咖啡了”,就意味着她要去三号储藏室,卑躬屈膝地满足他的权欲和性|欲。
从表面上看,她的事业前程似锦,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沼泽,浑身浸满了脏臭的污泥,被恶心的怪物紧紧攫住,一点点拖进漩涡深处。
童悦红着眼说:“我本来已经放弃挣扎了,想着烂就烂掉吧,这时候外婆来探望我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察觉到我状态不太好的,她在山里待了一辈子,非要千辛万苦地跑这么远来找我,又麻烦又让人担心。
“我起初想着,她来有什么用,我的困境她都不懂,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知道我自甘堕落,被人胁迫玩弄,那我唯一的亲人也要看不起我了。
“可是她什么都没问,谷旭,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带了她自己腌的辣椒,让我教她用平板看电视,在我那间又破又乱的出租屋里等我下班。我说我要加班,让她早点睡别等我,她不肯听,睡着了也要爬起来炒菜做饭,让我吃上一口热乎的。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就唱歌哄我。外婆比什么药都厉害,她拍着我我就能睡着了。她不会说什么心灵鸡汤,只让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怪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外婆回去之后,再收到王克南‘想喝加奶咖啡’的消息,我忍无可忍,和他撕破了脸。他威胁我,我也威胁他,于是他让人放出谣言,说我蓄意勾引,想借他上位。
“你也看到了,他对外总是表现得尽职尽责,很难挑出他的错。我只能顶着别人的鄙夷和议论,暗中搜集他欺辱女员工、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证据,写成一封举报信。然而就连这封举报信,都被他拦截了下来。
“我太绝望了,也知道自己病得很重,抗抑郁的药吃了都不见效。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想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说完自己的不堪,童悦冷哼,“我要是已经死了,巴不得自己能变成厉鬼,在这里用各种办法折磨王克南,顺便惩罚那些乱传谣言,要用口舌置我于死地的人。”
曲灿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点了点头,摸了摸咖啡机上错综复杂的胶带。
童悦问:“你现在还要阻止我吗?”
曲灿找半天没找到下手的地方,说道:“等我一下,我找个剪刀来把这胶带拆了。我真是有病,费劲巴拉缠这么严实干什么!”——
乐正奉回到了唐总这个NPC最开始刷新点——档案室。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夺舍苏醒时面前的景象,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柜子,快速查阅起里面的资料。他不清楚唐总本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这里是为了找那封举报信,还是为了找王总在几个项目里出的岔子,或者二者兼有,总之他现在就算帮他履行一下职责了。
很快,一封厚厚的信件从档案盒里掉了出来。
信封显然被人打开过,小李应该偷看过,王总自己心知肚明,人力资源部的张姐作为中间经手人,应该也是看到过的。但按照正常的流程,这封信本应该通过公司的内审监察部,出现在唐总或靳董事长的面前。
如今它却只能畏畏缩缩地躲在档案盒的夹缝里。
乐正奉看了一遍,内容详实,证据也摆出了不少,虽然不算完整,却也足够说明问题。为了尽可能扳倒王克南,童悦忍辱负重,拍到了他在KTV角落对吕助理的踢打辱骂,在会议室和三号储藏室里套话录音,印证他在公司项目上做的手脚,不惜把自己受到的伤害也摆到台面上来,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然后石沉大海。
她不能忍受自己被悄无声息地捂死,而始作俑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所以只能选择那个玉石俱焚的下下策。
乐正奉拿上举报信去找童悦,正看到曲灿和她一起捣鼓咖啡机。
他问:“你们在做什么?”
曲灿坦然回答:“我们拆了半天胶带,才想起来这次循环里,我让小杨把奶盒里的奶全倒马桶冲走了,也就是说,童悦下的毒没了。”
童悦很无语:“真的,我的杀心都要被你磨没了。”
乐正奉询问曲灿:“还是决定要动手?”
擅作主张改变计划,曲灿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领导?”
乐正奉道:“想啥就杀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听着他俩的对话,童悦感叹,“服了,杀人也能开团秒跟是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惯着下属的领导。”
“先想想怎么开团吧,直接下毒最简单,但是毒没了,怪你自己前面失忆,没跟我们通过气啊,我为了减少伤亡,只能清理得彻底一点。”曲灿对童悦说,“要不等下次循环?先让你手刃一下那个人渣?”
“不行,柴夜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下次循环重置的瞬间,就会解除这里的时空封印。”乐正奉提醒。
“你们要把我外婆怎么样?”童悦紧张起来。
“我们是在救她。”乐正奉淡淡道,“你外婆的情况不容乐观,寻常人不可能维持这种时空阵法这么久,她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早点结束,兴许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那就只能利用规则杀他了,这也算是你外婆留给你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曲灿觉得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像是得到了什么清心明目的增益加成,在短时间内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在我的第一次循环中,小杨是喝完加奶咖啡后二十分钟死的,有很大概率是中毒死的,而小胖只喝了一口,还催吐了出来,最后还是死了,这种应该是死于规则。
“规则是不能使用咖啡机加奶,不是不能喝加了奶的咖啡,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大多数员工是冲咖啡给自己喝的,但不排除有人帮其他同事带咖啡。
“比如我现在用咖啡机做一杯拿铁,送给唐总喝,有毒的奶盒已经被处理掉了,拿铁本身没有毒,那么规则最终抹杀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唐总,因为我才是实施了‘加奶’这个动作,触犯这条规则的人。”
“是这样没错。”童悦颔首,“可我们要怎么让王总自己来做加奶咖啡呢?他对我早就有了防范,何况加奶咖啡这个关键词……就是他曾经牵制我的手段。”
“我这个刚入职的新人也没法取得他的信任,在归鸿科技里,只有一个人有权利让他跑腿倒咖啡。”曲灿别有深意地望向乐正奉,“对吧,唐总?”
乐正奉:“……行,我来约他谈事情,让他给我倒咖啡。”
曲灿眸光灼灼:“谢谢领导!”
乐正奉拿出那封举报信:“刚好跟他聊聊这些,算是给现实里的对峙来一次预演。”
童悦心情复杂:“你们找到了……”
乐正奉:“在档案室第三排第二个柜子的最上层找到的,只要彻查王克南经手的项目,审计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曲灿适时开导:“童悦,公司里是有很多人诋毁你,但也有人一直在帮你。你在咖啡机的奶盒里下毒,是无差别杀人,当真要拖无辜的人下水吗?小杨的死,是你乐见的吗?这也是你外婆给你看到的预演,她在劝阻你啊。”
童悦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三人议定后,各自去做准备,童悦给咖啡机装上了新的奶盒,就在自己工位上留意着茶水间,尽量不让其他人来使用加奶功能。
这次循环中,曲灿一开始就封死了加奶装置,暂且没有人中过招,他们也没有公布过这条规则,除了咖啡机修好了有点突兀,倒是没什么惹人忌惮的。
按照计划,乐正奉把王克南叫进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祝贺我,完成了这场谋杀。
第64章 祝贺谋杀
刚跟小李确认过举报信被人拿走了, 突然被唐总叫来办公室,王克南多少有点心虚。
不过他面上依旧装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跟乐正奉客气, 状若随意地坐在沙发上问:“唐总,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有些项目上的事想问问你。”乐正奉拍拍手边的档案盒, “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不少问题,王总经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项目?唐总竟还有心情谈项目上的事?”一听苗头不对,王克南决定先发制人,“唐总, 你知道公司里出大乱子了吧?所有人都出不去,跟外界失联,还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员工, 这地方都成鬼屋了, 搞得人心惶惶的, 你还躲在这儿琢磨项目上的事?”
“公司的情况确实很古怪, 我是束手无策, 难道王总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乐正奉看着他, 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威压。
“这种灵异事件我哪知道怎么解决, 但我在收拾那些烂摊子,尽力安抚员工……”
“是吗, 在三号储藏室里安抚?”
“你……”王克南出现一瞬间的慌乱,“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 离奇死亡的那些员工好像都是不认真工作, 或者工作上犯了错的, 为了保命,我也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这不是一认真起来就发现不对劲了么?王总,我奉劝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咱俩就好好聊聊工作吧,免得把祸招到自己身上来。”
“……”王克南仔细一想,好像也是,目前死掉的几个,要么是用手机看小说的,要么是偷摸打单机游戏的,还有部门吵架甩锅的,确实都是不务正业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跟唐总掰扯项目啊,这不明摆着是要触他霉头吗!
“怎么?王总有难言之隐?”
“没什么难言之隐。”王克南敷衍地说,“就是我手上的项目又多又杂,不一定记得清,唐总想了解情况,也应该先告诉我是什么项目,让我做个准备吧。”
“天星传媒那个AIGC中台项目,给你十分钟做准备够了吗?”乐正奉道,“顺便麻烦王总去给我做杯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咱们醒醒神,慢慢聊。”
为了盯紧王总的动向,曲灿故意留在方助理那边,找他闲扯点工作上的事。
王总出来的时候,不出意料地开始使唤人:“那什么,小方,去给你们唐总做杯卡布奇诺,不加糖,再给我来一杯拿铁,带个糖包。”
小方一愣:“啊?可是咖啡机……”
乐正奉适时解围:“方助理和小谷在帮我整理数据,看不出来王总这么大架子,帮我带杯咖啡都不愿意,那要不咱俩都别喝了,直接切入正题吧,先来对一下决算账目……”
王总道:“别急啊唐总,我这不是想节省点时间嘛。稍等啊,我亲自给你送咖啡来。”
目送王总离开,方助理不禁疑惑:“茶水间的咖啡机不是坏了吗?”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曲灿有点心不在焉:“有人给咖啡机换了喷嘴,好像修好了。”
他抬头望向唐总办公室,正好与乐正奉的眼神撞个正着。那人一如既往地淡漠平静,似乎这场谋杀不会牵动他半分心绪,这倒是让曲灿安定不少。
另一边,王克南先去找了吕助理,劈头盖脸地骂道:“不是让你在项目收尾的时候把边边角角都处理干净吗?到底出了多少纰漏?”
吕助理很是委屈:“能遮掩的我都想办法遮掩了,可是正经的公对公入账出账,我能怎么处理呢?当时王总您不是也说没关系吗?”
王克南:“不追究当然没关系!现在唐万宁多半拿到了我的把柄,就想着对付我呢,肯定是不遗余力!不管了,你先把天星传媒那个项目的备份材料发我看下,我看看怎么给他圆回来,到时候也好找靳家人帮着压下去。”
吕助理把修饰过的材料电子档通过内网发给他,王克南一边在手机上查看,一边去茶水间做咖啡。他本就不服空降夺权的唐万宁,哪肯任劳任怨伺候他,趁机拿起一个接咖啡的纸杯,恨恨地往里啐了一口唾沫。
在工位上目睹这一幕的童悦心想,唐总应该不会真喝这杯咖啡吧。
眼看王克南就要去按咖啡机上的按钮了,好巧不巧,在茶水间拿零食的小杨道:“咦?这咖啡机不是坏了吗?说是加奶的喷嘴会到处乱喷……这是修好了吗?”
童悦暗道不好,一个不留神,小杨怎么过去了!她还在对拿铁咖啡心心念念吗?这是有多想喝啊,难怪那次循环里死活不听劝!
为了确保计划继续进行,童悦起身去了茶水间。
只听王克南警惕道:“喷嘴是坏的?”
小杨点头:“对啊,早上我想来喝杯拿铁,整个装置都被胶带缠上了,这边还贴着‘不要加奶’的字条……嗯?这会儿撕掉了?”
王克南顿时起了疑心。
他倒没想到是触犯什么规则要死人,只觉得是唐万宁不安好心,恐怕早就知道加奶喷嘴坏了,故意要让他出丑。
越想越觉得蹊跷,以王克南这种能使唤别人绝不亲自动手的性格,当即想要假手他人,以免让自己吃亏。
不行,不能让他坑了小杨,还再次逃脱制裁。
我就不信了!
童悦端着自己的马克杯走到咖啡机前,随口道:“哟,修好了?”她问小杨,“可以加奶了吗,你不是一直想喝拿铁?”
小杨道:“看样子像是修好了,还没试过呢。”
童悦看看王克南:“王总也要喝咖啡?怎么光杵着不动手?”
王克南谨慎道:“我不急,你先吧。”
童悦点点头:“行,王总是不是怕加奶喷嘴没修好,搞得满身都是?”她把马克杯放在台子上,“我本来要喝美式的,要不就先测试一下加奶功能吧,要是没修好,还得给它重新封上,再贴个字条提醒大家。”
小杨有点犹豫:“要不算了?溅得一身奶还得清理,好麻烦。”
童悦道:“没事,大不了我用东西挡着点,试试看吧。”
曲灿意识到计划有变,赶忙过来查看,正遇到出来拿废弃KT板的童悦:“你……”
童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示意他止步,不要再横加阻挠。
此时曲灿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童悦拿着KT板回到茶水间,让小杨帮自己举着,挡在加奶喷嘴前方,像是真的担心喷嘴会失控一样,快速按下制作“拿铁”咖啡的按键,就闪身躲到了KT板的后面。
透过茶水间的玻璃墙,曲灿眼睁睁看着她按下那个按钮。
为了打消王克南的疑虑,她不惜让自己触犯了这条承载了她无数屈辱,因她本人的恶念而塑造出来的规则。
当然,加奶喷嘴是好的,并不会呲得到处都是。
小杨松了口气,放下了KT板。
童悦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温热香醇的拿铁咖啡,对小杨说:“嗯,确实修好了。”又拿了个纸杯放上去,对王克南说,“我知道,王总喜欢喝拿铁,是吧,王总?”
说着,她再次按下了“拿铁”按钮。
又一杯拿铁做好了。
王克南见什么都没有发生,取下那杯拿铁,把自己手里啐过唾沫的纸杯放了上去,顺手按下了“卡布奇诺”按钮。
直到这一刻,童悦才松了口气。
成了。
终于成功了。
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亲眼看着这人痛苦而死。
她扶住茶水间的台面,掩饰着双手的颤抖,不动声色地问:“王总什么时候换口味了?现在改喝卡布奇诺了?”
王克南道:“这杯是给唐总的。至于我嘛……有些人别以为足够了解我,就真的可以拿捏住我了,一杯拿铁而已,呵,能把我怎么样?”
他话中有话,然而此刻童悦什么都不在意了——
王克南端着两杯咖啡去见唐总,小杨见咖啡机修好了,就兴冲冲地要去接一杯拿铁,童悦抖着手,一下竟没有拉住她。
好在曲灿及时出现,阻止了小杨。
小杨有点懵:“又是你?怎么了?这加奶装置不是修好了吗?”
曲灿摇头劝阻:“别动这机子。”
童悦缓过神来,先把手里的咖啡倒进水池,又把咖啡机的奶盒清空,重新写了纸条贴在机器上,只是他们懒得再去缠那么多道胶带了。
童悦道:“不用那么费事,等会儿大家就不敢来用咖啡机了。”
小杨满脸不解:“什么意思?这不是好好的吗?”
曲灿看了眼时间:“再过二十分钟,你就知道了。”
这条规则的惩罚是有延时的,使用加奶功能的二十分钟后才会生效,出现类似中毒的效果,这也是在模仿童悦原本的手段。
办公室里,乐正奉碰都没碰那杯咖啡,只道:“王总,天星传媒那个项目,公司内部完全能承接,为什么会把几个分项外包给一家资质不明的小公司?”
王克南不以为然:“唐总多虑了,我做事向来本本分分,外包是为了赶进度。甲方预算压得太低,咱们自家做成本压不下来,我这可是替公司省钱啊。”
“哦?那账面上多出的几笔大额支出,也是为了省钱?没有合同,也没有情况说明,劳烦王总细细解释一下?”
“项目总有突发情况,唐总您不常接触具体事务,可能不清楚,这些基本上都是疏通人情往来的招待费,比如这一笔,其实是天星传媒的姚总想要……”
两人啰里啰嗦谈了好一会儿,乐正奉抛出问题,看着他在那里编话解释,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印证举报信里说的内容。
就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外最先起了骚乱。
童悦赶在惩罚发作前往这里靠近,不为别的,就为了能亲眼看着王克南痛苦而死。她在距离唐总办公室七八米远的地方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腹中的剧痛冲击着她的身体,让她四肢脱力痉挛,然而她靠着仅剩的理智,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点点往这边挪动。小杨要拉她,都被她甩开了。
乐正奉打断了王克南的诸般抵赖,故作惊讶地打开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克南跟着出来,就看见童悦如恶鬼般朝自己爬来。
那双溢满仇恨的眼通红,披散的长发盖住了她清丽的容貌,只露出狰狞的神情,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混着呕出的涎水胃液滴落在地。
王克南大骇:“什么鬼东西!童悦你干什么!”
乐正奉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随着他手掌落下,王克南突然痛苦地弯下腰,跪倒在地,继而疼得呻吟起来。很快,他就表现出了跟童悦一样的症状。
他似乎反应过来:“你……咖啡……有毒……”
看他如此情状,坚持到现在的童悦终于松了劲。
她不在费力爬行,而是拨开眼前汗湿的头发,在已然模糊的视野中欣赏王克南临死前的凄惨,就连那摧枯拉朽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
我要看着他死,亲手送他下地狱。
曲灿跪在她身旁,半扶起她靠在自己膝上,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听见童悦呢喃:“祝贺我,完成了这场谋杀。”
曲灿说:“嗯,祝贺你。”
童悦的瞳孔逐渐涣散:“阿婆,阿婆,你的神……真的很公平。我……不后悔,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千里外的湘西深山中,一声嘶鸣惊起了林中倦鸟。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懂什么,这叫二次元!
第65章 吊脚楼
柴夜坐着三蹦子进村时正是午后, 整个山坳里懒洋洋的。
几个坐在祠堂门口打牌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看着那道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三蹦子上耷拉着一条腿,从村道上一路晃荡下来。
一头金灿灿的长发扎着高马尾, 间或窜出几缕挑染的粉色,在太阳底下亮得灼眼。黑色短外套上拴着一堆叮呤咣啷的金属配饰,背后印着一只粉色的垂耳兔, 耳朵还是单独缝上去的毛绒布料,随着路上的颠簸一跳一跳。
发现快到地方了,柴夜从三蹦子上跳了下来,跟司机打了个招呼, 背上塞了很多吧唧的双肩痛包,如游客一般在村里闲逛。
不怪她吸引村民的注意力,这身甜酷风装扮实在是与淳朴宁静的环境格格不入。牛仔短裤下是绑着好几根皮带的长腿, 皮带上也拴着链子和小皮包之类的挂件, 零零碎碎的不知道有什么用。腰后横悬着一把长刀, 刀柄上缠着黑色粗布, 过小巷子的时候还得压着点刀鞘, 否则容易卡住。
柴夜举着自拍杆, 一路走一路对着手机拍照说话, 看上去心情不错。
有大爷对她指指点点:“这是什么奇装异服?怎么还带着刀啊?不伦不类的。”
嗑瓜子的大婶说:“你懂什么,这叫二次元!这姑娘指定是玩……那个考什么来着, 考斯?考斯普类!对,就是这个, 现在年轻人可流行玩这个了。”
“那也不能玩大刀啊, 伤着人怎么办?”
“哎呀, 那都是假的,纸壳子做的道具!跟演戏似的, 做做样子就行了,谁没事把真刀背身上啊,多费劲呐。”
柴夜正在跟乔建国视频通话:“刚我拍的吊脚楼看到了吗?那地方好出片,尤其是水里的倒影,不知道童悦家是不是那样的吊脚楼,是的话我还能利用职务之便多拍点照片。”
乔建国无奈道:“先别管出不出片了,你到地方了吗?”
“嗯,到了,我先打听一下她家在哪儿。”柴夜问,“她外婆叫什么来着?”
“向美芝,土家族人。”
“知道了,等我消息吧。”正要挂断,柴夜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对了,我这次临危受命,多跑了好些路,坐三蹦子可没有发票啊,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开销,你们学会必须想办法给我报了。”
“正常开销都会给你报,但是你买的那些联名谷子不行。”
“算在我餐费和住宿里也不行吗?”
“不行。”
“嘁,真抠门。”
柴夜去了趟村委会,顶着一众怀疑的目光,亮出了国家民俗学会兼职员工的证件。
她从村书记的口中了解到,童悦的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过了几年,后来她妈妈改嫁,为了方便工作挣钱,和丈夫在市区置办了新房,夫妻俩就搬了过去,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看看老人孩子。
童悦打小就有主见,那会儿她已经上高中了,以不想打扰亲妈后爸,不想影响高考为由,自愿留在外婆身边,平时住校,放假就回山里的老家,直到考上大学出去闯荡。她跟外婆的感情非常好,真要说起来,比跟她妈妈还要亲近。
问清了童悦外婆家的方位,柴夜顺着山路找过去。
那块宅基地在村西头,跟邻里确认过之后,柴夜不禁有点失望——这是一座极具现代气息的二层小楼,与她预想中的古朴吊脚楼相去甚远,看上去就不出片。
邻居说这是童悦妈妈离婚后自己新建的房子,就是为了让老人孩子住得舒服。虽说这个当妈的陪孩子比较少,但在经济上从来没短缺过,也是挺不容易的。
然而童悦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应声。
她问邻居:“向奶奶是出去了吗?”
邻居道:“应该没有吧,这老太太深居简出的,我们平时也很少打照面。不过昨天还看到她去山上挑野菜的,应该还在家。”
另一个邻居接过话茬:“多半是在后面老房子里,听不见声。老太太住不惯前头这个新房子,说是空荡荡的住着冷清,悦悦出去工作以后,她就搬回自己的老房子了,新房子只有悦悦回来过年的时候才开门打扫。”
“哦,她家老房子怎么去?”
“就在新房子后面,紧挨着山,你从后面绕过去就能看到了。”
柴夜向邻居表示了感谢,按着刀鞘钻过逼仄的巷子,当真看到了一座小院。
令她欣喜的是,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吊脚楼,还是颇具古韵的那种,只可惜临山而不临水,拍不了倒影。更加遗憾的是,这房子太老旧了,似乎很久没有修缮,散发出潮湿腐木的味道,给人一种阴阴冷冷、摇摇欲坠的感觉。
这里确实有一个后门。
从结构上看,柴夜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这座老房子的后院,院落下方的架空层里堆放着一些木柴,还有几个空着的鸡窝,但不知为什么,柴夜一只鸡也没瞧见,只看到干涸的鸡粪,还有零星几根绒羽。
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很轻易就能翻进去,不过柴夜还是礼貌地敲了门:“向奶奶!向奶奶在家吗?我是童悦的朋友,找您问点事,开开门呀!”
连敲带喊了一会儿,总算听到了缓慢的脚步声。
隔着栅栏缝隙,柴夜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奶奶过来开门。
古旧的木门用的是古旧的锁,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木门朝里拉开,向奶奶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看着她问:“你是……悦悦的朋友?”
柴夜点了点头:“嗯,向奶奶好,我叫柴夜。童悦那边遇上了特殊情况,交代了我几句话,托我来找您转达,可以让我进去吗?”
向奶奶顿了顿,没多说什么,把她让了进去。
跟随向奶奶蹒跚的步伐,柴夜打量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吊脚楼。
与山体相连的地方,荒草淹没了碎砖铺就的小径。一株枇杷树从断裂的木板废墟里探出来,叶子蒙着灰扑扑的尘土,显得无精打采。侧边的牛棚彻底坍塌了,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梁戳在泥里,像是怪物的肋骨。
主屋还算稳当地站立着,只是瓦片碎得像摔过的芝麻糖,窟窿眼上搭着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墙皮的黄泥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竹篾编的骨。
说它破败,不仅仅是因为年久失修,更是因为这里处处散发着一股死气。
就算再破落的房屋,只要有人住,多少都会有些生机,毕竟人要吃喝拉撒,要活动筋骨,打水、开伙、清扫、摘菜、养鸡……这些痕迹都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定舒适的感觉。可是这里没有,应该说,这里没有活人在过日子的痕迹。
向奶奶带她来到了主屋。
主屋的大门半敞,里面十分昏暗,从外面根本看不清。
柴夜抬脚跨过门槛,昏暗裹着些许腐臭味涌了上来。
堂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座神龛。
供桌上摆着两只死鸡。
通常作为供品的鸡,都是放过血、拔过毛、烧熟了再摆上,人吃什么样的,供给神灵的就是什么样的。可是这两只死鸡不同,它们连毛都没拔,也没放血,直接被开膛破肚,内脏似乎是被扯出来的,在供桌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
腐臭味就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什么神灵这么不讲究?
离得近了,柴夜才发现,神龛里面是空的。
吱呀——
堂屋的门被关了起来,这里陷入了更深的昏暗——
好在此时是白天,这房子又破败,碎瓦片的缝隙间漏下几束光,渗透了这死气沉沉的老屋,不至于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柴夜镇定地问:“向奶奶,您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
苍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场景会吓到人家小姑娘,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供的是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后裔射下来的那种?”柴夜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倒是没听说过你们这里有祭拜祂的习俗。”
“这里祭祀的习俗早就失传了。”向奶奶擦亮火柴,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晃动的火光映在她发白的瞳孔中,“连我都快忘了,以前供的是什么神。这三足金乌是我自己供着的,供了好些年了,没什么由来和传承,就是个念想。”
“人的念想是很强的灵气纽带。”柴夜说,“不过神龛怎么是空的,里面的神像呢?”
“就在那里啊,祂在看着你呢。”向奶奶点香祭拜,在她身边说。
“……”有一瞬间,柴夜觉得心里毛毛的,她看了看向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嗅了嗅鼻子,敏锐地看向屋顶。
她听见防水布下窸窸窣窣,而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再抬头,只见房梁上歇着一直通体乌黑的巨大怪鸟,红色的眼睛穿透空中漂浮的尘土,紧紧盯着她。
柴夜有些惊讶:“活的?真是只乌鸦怪?”
那乌鸦十分畏光,方才因为大门开着,便从神龛里飞到了屋顶的角落,此时现身,也挪动着三只爪子,避开漏光的瓦片缝隙。
它张开鸟喙,发出的声音竟与向奶奶的如出一辙,只是苍老中透着一股威严:“放肆!吾乃三足金乌,既见神灵,还不速速跪拜!”
柴夜收回目光,怜悯地看着身旁老妇:“向奶奶,您已经……把自己献祭给它了吗?”
献祭过后,肉身便已是死物了。
那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那里面有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第66章 遗愿
柴夜把腰上的长刀解下来, 单手拄在地上。
她又嗅了嗅鼻子,看看身旁无声无息的向奶奶,再看看房梁阴影出的乌鸦, 说道:“乌鸦是食腐的鸟类,我原以为这供桌上的死鸡是你这只冒牌神鸟吃的,没想到竟是给咱老太太吃的。向奶奶, 您这也太不讲究了,这么吃肠胃哪受得了?”
乌鸦阴冷地哼了一声:“既已全心献祭,何须忧虑凡俗体魄。不过是一具傀儡尸身,暂且食以固灵, 应付闲杂窥视罢了。”
柴夜点了点头,对眼下这种情形丝毫不惧:“果然,你跟向奶奶订立了血契, 还共享了肉和灵魂?都落到跟寻常人类订立血契的地步了, 看来你混得实在不怎么样嘛。”
“休得胡言!”乌鸦怒斥, “她是此地仅存的大巫, 多年来不辍修行, 自是聚集了不少灵气。又供奉本神多年, 甘愿献祭所有只求一愿, 本神是感念其至诚,才与她结下血契, 赐她无尽神力,不死不灭。”
“装, 你再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柴夜嗤道, “真当自己是上古神鸟啊?还‘赐她无尽神力, 不死不灭’,不就是个糊弄人的傀儡操控术吗?早听闻湘西有赶尸的民俗, 专家都说是以讹传讹,倒是被你这小玩意抄袭去了!”
“此乃三足金乌之神力,尔敢……”
“尔你个大瓜怂!”柴夜越骂越顺口,也不再假客气了,“没想到吧,姑奶奶我见过三足金乌,人家不长你这埋汰样!你以为金乌为什么会叫金乌?因为人家的羽毛是金色的,你除了先天畸形跟人家一样长了三只脚,哪里有相像的地方?”
“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时过境迁,天地间灵气枯竭,你怎知我不是受尽摧残,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头发黄是我染的,不代表我无知。”柴夜打断它,“三足金乌确实是神鸟,但早就全族陨落了,绝种了明白吗?为什么我这么确定?因为我柴家是开矿的,早年间一不小心挖出过三足金乌的族冢,它们全都化为沃焦巨岩了OK?我家有它们的化石,纤毫毕现的那种,你这会儿跟我说你是三足金乌,你觉得我会信吗?”
乌鸦怪被她堵得无法反驳,只能死鸭子嘴硬:“吾乃三足神乌……”
柴夜翻了个白眼:“这下金乌改神乌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是吧?你可别Cos古早大神了,就你这灵气水平,也就比向奶奶年长个一两百岁,也就明清时期刚修成的吧?按民俗学会的标准,充其量也就是个天璇初级,要不是有向奶奶的献祭加成,说不定才到天玑中级,跟我装什么太太呢?”
“够了!”乌鸦怪气得装不下去了,“你这小嘴叭叭的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就叫自己神乌怎么的了?犯法吗?我造的那个领域你们破解得了吗?管我什么级别,你们破解不了,不还是要来求我?求我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你们解开!”
“我看你就是欠削!”柴夜忍无可忍,踩着供桌纵身一跃,无比轻盈地窜上了房梁。
柴夜挥着长刀追,那三足乌鸦怪就扑腾着逃,黑色的羽毛漫天飘落,空气流动带来了更浓郁的腐臭味。
屋子里视野昏暗,柴夜又不熟悉地形,好几次差点脚滑摔倒。当然乌鸦怪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彪悍,不仅灵活迅捷,那长刀带着灵气破风,即便没挨着它,都能刮下它几根羽毛。
一根黑羽从她鼻端掠过,熏得她差点呕出来,嘲讽道:“你这臭鸟,掉毛掉这么厉害,迟早要秃,不如让姑奶奶我给你全拔了吧!”
躲在阴影中的乌鸦怪很是不忿:“你才秃!你全家都秃!”
分辨出它的方位,柴夜反手将长刀掷出,稳准狠地扎在了乌鸦怪的一只翅膀上,而后去势不减,生生把它钉在了墙上,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柴夜从绑腿上的小包里翻出一根小兔子头绳,利索地绑住乌鸦怪的三只脚,然后拎着它受伤的翅膀,凑到屋顶缝隙漏下的阳光中。
呲——
乌鸦怪的身上冒出了白烟,像只被开水烫毛的活鸡。
它发出“嘎嘎”怪叫,痛苦不已。
柴夜威胁道:“看看现在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嗯?”
乌鸦怪掉落了更多的羽毛,露出腹部腐烂的身体和脏器,眼见自己逃不脱,它用向奶奶的声音苦苦哀求:“放、放过我吧,求你了,我没害人……”
柴夜被腐臭味熏得受不了,捂着鼻子说:“能不能解开那个领域了?”
不待乌鸦怪回答,一片厚重的窗帘布罩在了它的身上,隔绝了耀眼的阳光。
向奶奶佝偻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柴夜。
柴夜哼了声,一手横刀防卫,刀尖抵在了向奶奶的心口上:“差点忘了,你在这儿还有半个肉身半个魂呢,血契就是好用哈?”
不料向奶奶的肉身朝她跪了下来,连着磕了好几头:“小姑娘,求你等一等,再等一等吧,我和神鸟不想害人的……”
这显然是向奶奶的魂灵在恳求,柴夜收了刀赶紧去扶:“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神灵,可受不起这么拜。那领域维持好几天了,整个公司的人都被困在里面,再不解除真要乱套了。”
向奶奶木讷地说:“悦悦还没有消气呢,不能放他们出来哦。那里头有恶人欺负我家悦悦,悦悦给他们欺负得一直哭,一直睡不好觉……小姑娘,你不是悦悦的朋友吗?你帮帮她好不好?帮帮她吧,我的乖孙女,受了好多好多委屈呀。”
她从怀里拿出一枚珍珠花萼形状的发夹,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悦悦,悦悦不哭哦,阿婆求求神灵给你出气,教训教训恶人啊……
“伤心事就忘掉吧,不要做傻事,为着那些人,不值得哦。
“我们悦悦要好好的哦,好好的……”
这具肉身已经死了,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可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柴夜一时无言——
乌鸦怪被捆住了翅膀和三只脚,丢在阴暗的角落里。向奶奶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以行尸走肉的状态安静地发愣。
柴夜打开堂屋大门透透气,靠坐在外头开视频会议。
尺素、雷子涵和乔建国都在线。
柴夜烦躁地说:“同步一下信息吧,我这儿随时可以解除那个领域,但是又不能胡乱解除,向奶奶有遗愿,要彻底挽救童悦。”
乔建国抓住了重点:“遗愿?她不是就在你身后跪着吗?”
雷子涵下意识看向她身后,不禁毛骨悚然。
柴夜道:“她死了,肉身被操控而已。向奶奶本身是位大巫,通过送给童悦的一枚珍珠发夹,感知到孙女被……欺负和造谣的处境,不远千里去看望过她。回来之后,她意识到童悦想要玉石俱焚,一生都会被毁掉,就把自己献祭给了一只三足乌鸦怪。”
“献祭?哎,老人家这是何苦呢?”雷子涵叹了口气,“那三足乌鸦怪是什么?不会是个招摇撞骗的邪灵吧?”
“是邪灵,但也不算招摇撞骗。”柴夜解释,“向奶奶供奉了这只乌鸦怪很多年,两者很早就结下了血契,献祭了自身之后,她和乌鸦怪算是灵气共生的状态。他们合力构造了那个封闭时空,为的就是消磨童悦的恨意,让伤害她的人受到惩戒,也让她与自己和解。”
“血契啊……”另外三人颇有感慨。
乔建国说:“这乌鸦怪有点道行,但也不算多。向奶奶和它一起构造的时空,来源于一种古老的循环阵法,灵气能自行运转,甚至可以吸收并反哺布阵者,但正因如此,并不能完全按照他们预想中的完全操控。他们只能设定一些规则,让违规的人受到惩罚。”
尺素要费心操控纸壁虎,便由雷子涵通报领域内的情况:“所以那只乌鸦怪做了不少回实验,有几个无辜的人被波及,好在循环可以重启,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只是到现在都没把童悦最痛恨的人解决掉。
“童悦在领域内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她是在一次次循环中慢慢回忆起来的。这一回她差不多都回想起来了,还是想要亲自动手,曲灿这会儿正在劝她放下屠刀……”
“劝得动吗?我估计那姑娘跟她外婆一样,都挺倔的。”柴夜说。
“哎呀,你这个乌鸦嘴!”尺素百忙之中插话,“真没劝住,小曲还要变成帮凶了。”
“哈哈哈,那就让他们动手呗,这才解气嘛。”柴夜横抱着长刀,无聊地用拇指顶开刀鞘,状若无意地问,“乐正奉没去拦着?他就随着曲灿胡来吗?”
“顾问传话,让我们给小曲兜底。”尺素认真地对柴夜说,“所以你那边千万别在错误的时间解除领域,否则那些违反规则而枉死的员工复活不了,童悦的谋杀也会变成现实,到时候就全完了。”
“知道了,那就等下一次循环重置呗。”
会议结束后,柴夜回到堂屋内,对乌鸦怪和向奶奶说:“你们胆子可真大,现在那里面可有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乌鸦怪很是不屑:“不就是个能夺舍的大巫吗?在领域里他都快被我吸干灵气了。”
柴夜笑说:“多吸点,吸干了最好。可惜祂在这儿动用的灵气只相当于祂本体的一点触手尖尖吧,你这快要烂完的小身板,吸不了祂半根触手就得撑死。”
“这么厉害吗?你骗人的吧。”
“不过我说你们惹不起的东西并不是祂,而是另一位……”
“悦悦,悦悦你怎么了?”一直安静跪坐的向奶奶突然呼唤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幻境?
第67章 解除领域
柴夜扶住颤巍巍站起来的向奶奶, 问道:“出什么事了?童悦在领域里干什么了?”
三足乌说:“她为了让那个恶人遭受惩罚,不惜让自己率先触犯规则,诱使那人放下戒心, 触犯了同样的规则。这条规则具有延迟性,再过一会儿,她自己就要先接受惩罚, 之后才轮到那个恶人。”
“傻悦悦,我的傻悦悦啊……”向奶奶心疼不已,“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你们的规则还真是公平。”柴夜只觉莫名其妙,嘲道, “一视同仁,不分敌我?狠起来连自己想保护的苦主都杀吗?”
“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又控制不了。”三足乌理直气壮地说, “要真能创造出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领域, 得消耗多少灵气啊?别说是我和向美芝了, 就算再来个半神都不见得够用吧?我是对着当年偶然所得的一副古阵图施法, 加上一个聚灵的法器才能勉强成功的。
“规则和惩罚机制是法器自带的副作用, 我们只能在每次循环重启时调整规则, 其他的都干预不了。就算向美芝有心照顾童悦, 也无法对抗里面的规则,何况童悦是在明知自己会受到惩罚的情况下, 自愿选择了触犯规则。”
“那是什么法器?这么喜欢制定条条框框的规则,感觉还有点S|M的倾向?”
“是一根刑签, 什么朝代的不详, 反正被炼制成了一种特殊的法器。我把它插在古阵图上, 布在这座吊脚楼的底下了。”
“行,等这件事了结, 你记得把古阵图和刑签上缴给我。”
“凭什么啊?那是我的东西!”三足乌不服。
“就凭你俩打不过我。”柴夜先放狠话,再扯出官方的大旗,“而且民俗学会收缴造成恶劣影响的法器天经地义,由不得你们不同意。”
“悦悦……我的傻悦悦啊……”感应到童悦在领域中发作,向奶奶急得团团转,然而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呼唤,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她可能一直都想惩罚自己。”柴夜握住向奶奶的手,不算熟练地安抚,“您的初衷就是让她放下心结和烦忧,重新面对人生,可一味的保护是没用的,她不想只做一个复仇的旁观者。或许对她而言,只有亲手了结才能得到解脱,她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从她一开始的下毒手法就知道,玉石俱焚是她给自己预设的结局。而您献祭自己,为她换来了既能得偿所愿,又能重启人生的机会。向奶奶,这次循环之后就可以结束了,您也可以歇歇了,往后的路,童悦还是得靠她自己走了。”
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童悦在领域中已经没了生息,无能为力的向奶奶慢慢安静了下来。她跪回了供桌前,又成了一尊失了魂的傀儡。
夜间九点五十分,柴夜拎着三足乌,跟随向奶奶来到了小楼另一边的架空层。
她给三足乌解开了头绳束缚,拄着长刀,示意它可以开始解阵了。
看得出来,这里是精心收拾过的,很干燥也很整洁。地面中间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羊皮材质的古阵图。一根隐约散发着红光的古董刑签插在阵眼处,让源源不断的灵气在每一道纹路中流转。
向奶奶静立在旁,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法。
柴夜先跟雷子涵那边通了个电话,确认了领域中的时间和情况,又跟靳会长汇报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进展。万一中途出现什么意外,需要学会那边立即作出响应,把损失降到最小,并给各方一个交代。
准备就绪,柴夜宣布:“时辰到了,开始吧。”
三足乌站在架子上,扑腾着翅膀,几缕腐烂的绒羽飘落下来:“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解阵之后的事就与我无关了啊。”
柴夜用刀鞘戳它催促:“少废话,赶紧的。”
三足乌翻了个白眼,跳飞到地面,三只爪子不大协调地站稳。
它仰起头,对着阵眼中央张开了鸟喙。
柴夜没有听到任何鸣叫,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灵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后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以三足乌为中心扩散开,吹拂着地面上细小的尘土。从它腐烂的腹部滴下两滴黑红色的血珠,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滴落在那副古阵图上。
“以契约为引,以献祭之灵为钥……”三足乌喉间发出向奶奶那苍老沙哑的嗓音,此刻因为空间的扭曲,多出几分回响,仿佛有好几重声音叠在一起,共同发出指令。
“循环之阵,止息。”
话音落下,它猛地用爪子刨向立在阵眼处的刑签。
然而以它之力,竟然没能碰到刑签,反被那法器弹了回来,震得连退三步。
刑签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然不甘就此沉寂。环绕它的古阵图纹路明灭不定,灵气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强劲的气流在阵中横冲直撞。
“别干站着,帮帮忙!”三足乌紧急求助。
“行不行啊你,千万别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啊!”柴夜眼神一凝,长刀出鞘,在古阵图上方以刀光结印——这是她从尺素哪里偷师来的镇灵诀,但她自身不太擅长这类术法,只能借用刀法来加成一下。
她一跃而起,刀剑凌空点向那根颤动的刑签:“给我镇住!”
亮白色刀光没入刑签,那恼人的嗡鸣戛然而止。
古阵图上的纹路由外向内急速收缩,而后变得暗淡,最终全部被那根刑签所吸收。
啪嗒。
失去了阵法支撑,刑签歪倒,掉落在木板上。
时间刚好在夜间十点整。
柴夜收刀入鞘,掏出手机询问归鸿科技那边的情况。
尺素用语音回复消息:“领域成功解除!但是现场太过混乱,除了曲灿以外,所有人在重置后陷入昏迷……”那边有人问话,尺素烦躁地说,“啊?记忆断档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让靳家自行处理去!”
柴夜回道:“成功就行,你们忙吧,我这边任务完成了。”
她长舒一口气,弯腰捡起羊皮古阵图和那根刑签。那刑签入手冰凉沉重,不知道给下了什么禁制,表面时不时浮现出“杖、剜、黥、烙、窒”等篆文,瞧着确实不像凡品。
拍下几张照片,柴夜发给乔建国看:什么来头?
Little乔:可能是皋陶遗留的法器。
Little乔:古代典狱司常设“狱神庙”,供奉的就是皋陶,犯人出狱入狱都需要祭拜,算是传说中的司法之神吧,这可能是祂灌注过灵气的刑签,很稀有。
Sunny:哇,那我岂不是收到绝版谷子了!
Little乔:……
至于那卷羊皮古阵图,乔建国让她带回去,由学会钻研探究,这种空间系法器太过危险,不能流落在外。
柴夜收好这两样东西,就听见三足乌控诉:“这些是我的珍藏!我的!我守了它们一百多年!你们这是抢劫!是霸凌!是……”
柴夜打断它:“是替你消除业障,积点阴德!”柴夜用刀鞘指了指它的腹部,“瞧瞧你这样子,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有余力控制这种高阶法器吗?这次要不是向奶奶甘愿献祭,又与你结下过血契,你早就烂完了。不如上缴给学会,还能兑换点纯净灵气好好休养。”
三足乌被揭穿痛处,哼哼唧唧地缩了缩脖子,只是小声嘀咕了句:“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柴夜懒得理它,转头看向依旧呆立着的向奶奶。
她捧起老人冰凉僵硬的手,发现掌中攥着一枚珍珠花萼形状的发夹,宽慰道:“向奶奶,领域解除了,童悦会没事的,您也可以安心了。”
向奶奶摩挲着发夹,絮絮呢喃:“悦悦乖哦,睡个踏实觉吧……”——
归鸿科技的时空终于恢复了正常,但遗留的问题仍然很多。
那位常年不管事的靳董事长接手了最符合他职责规范的事,一方面把所有昏迷的员工送去医院检查身体,一方面找本家借用法器给他们填补这七天缺失的记忆——跟之前安抚员工家属的口径一致,说是公司团建一周,遇到泥石流被堵在山里,现已获救脱险。
当然,必要的赔偿是不可少的,这些开销都由靳家承担了。
民俗学会这边帮着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曲灿作为唯一还清醒着的假员工,逮着那位靳董事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那封重置回小李抽屉里的举报信交给了靳董事长,让他下达给公司的内审监察部严查,并且直接报警立案。
第二,他拿出那份学会与归鸿科技的续签协议,按着靳董事长当场签字盖章,好让他这个试用期员工回去交差。
走出归鸿科技这栋楼的时候,曲灿激动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太不容易了。
就为了这么一份续签协议,他在这地方足足折腾了好几天,还把小命搭进去两次。拿着那么点工资,到底是图什么啊?
还有一件更倒霉的事。
眼瞅着他的第三次循环快要被重置了,不知道是怕他想起什么,还是怕他忘掉什么,乐正奉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你真的不记得三号储藏室里那个幻境?”
曲灿犹豫了半天,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时间到了,一切归于起点。
那个强行拉他亲身体验的梦境,乐正奉这么在意吗?
自己是继续装糊涂,还是干脆问个明白?
在时空扭曲、意识混沌的瞬间,曲灿下定了决心。
于是刚闪回成功,他就急匆匆地跑进档案室,朝柜子前的乐正奉反问道:“我俩是不是有什么前世今生的羁绊?”
唐总那张混血脸愣了一下,回答:“抱歉,我不是Gay,请问你是……”
下一秒就在他面前昏迷过去。
好么,循环重置,领域解除,乐正奉不打声招呼就回到本体中了,而他像个变态一样,去骚扰了那位陌生的唐总。
太丢人了,此生不想再踏入归鸿科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神灵已醉,皇尸起身。
第68章 酢尸
大致处理完归鸿科技的残局, 尺素和雷子涵把曲灿接到了地下车库,三人上了车之后,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尺素把副驾的座椅调成躺倒模式, 闭着眼睛叹道:“我们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出任务了,这算加班吧?”
后座的曲灿眼中有了神采:“我也算加班吗?虽然我经历了四次循环,但每次重置都会还原最初的状态, 所以我体感上只过了一天,能算我是加班吗?”
“算!当然算!”雷子涵发动了车子,说道,“要按照绩效考核标准来看, 你比我俩的工作量还要大。写报告的时候要掌握方法,可别写什么体感只过了一天,一定要写自己感觉身心俱疲, 尤其精神层面饱受摧残, 没准还能获批奖金呢。”
“咱们学会还发得起奖金?”曲灿有点惊喜, “看来福利待遇还不错嘛。”
“主要是干我们这行确实经常遇到意外事件, 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意外, 一般的保险公司保不了这类险种啊。比如这次, 你实打实地死了两回, 总不能跟保险公司说遭遇了时空循环,要求身故赔偿吧?估计人家还以为你骗保呢。”尺素说。
“确实。”
“当然了, 咱们学会单靠上头那点拨款肯定发不起奖金,所以还是几个大家族商量好出的钱, 在以学会名义设立的基金里。不过这里头的奖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像我们这种有编制的员工, 平时还是以基本工资和绩效考核为主,只有做出重大牺牲或者贡献的时候才能试着申请一下奖金, 我觉得你这次应该可以拿到一点,回去记得找小杜填表哦。”
“好的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忘的。”这可真是用命换来的钱啊。
“你也别抱太大的期待,”尺素提醒,“我到目前为止拿到最多的奖金是两万块,代价是修为散尽,大半年才恢复过来。”
“嘿,我拿过三万的。”雷子涵得意地说,“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
“我不贪的,这次我明面上毫发无伤,别说上万了,能拿个两三千就满足了。”作为试用期员工,曲灿觉得能拿到奖金最好,拿不到也算是给自己转正增加点业绩筹码,怎么样都不亏。这么一想,他觉得也值得了。
“哎呀,每到这种时候,就格外羡慕那些编外的临时工。”尺素感叹,“平时行动自由,不用受学会的管束,接个任务能走报销,最后的奖金也跟年终奖似的,稍微干点活就能拿个三五万,要是立了大功,一次赚个十几万都是有可能的。”
“人家毕竟不从学会拿底薪啊,也不交这儿交社保。”雷子涵说,“都是各个家族长期培养出来的人才,关键时刻救场用的,自然要好吃好喝地供着。”
“你们在说柴夜吗?”曲灿忍不住插话,“我听说她在学会做兼职?”
“嗯,她是柴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后辈,据传言也是个天璇级别的,可惜柴家一向跟听神会不大对付,也不肯让她来学会当核录师,还是柴夜自己提出来做兼职的。”尺素羡慕地说,“她这回好像带回来两个很厉害的法器,啧,奖金不得上十万?”
“建国说是古阵图和皋陶的刑签,搞不好能换二十万奖金。”
“好多啊……”人比人气死人,本来已经很知足的曲灿,忽然觉得自己辛苦赚来的工资和奖金都不香了。
不过他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人家是天璇级别的职称,他只是个误闯天家的普通人,能活着完成任务就不错了。有什么能力就赚什么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尽管没到正常下班时间,尺素和雷子涵还是直接把曲灿送回了宿舍。
为了操控纸壁虎钻入缝隙,与封闭时空中的他们取得联络,尺素消耗了很多灵气,这会儿已经沉沉睡去。
曲灿觉得自己还不累,提议先去学会,把归鸿科技签好的续约合同交上去,顺便跟靳会长详细汇报一下工作。
雷子涵说:“合同我们帮你带去就行,会长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不急着去做汇报,经历了这么多事,他都怕你产生PTSD。”
曲灿点了点头,但仍然踟蹰着没下车:“但是……那个……还有很多事没交代清楚,我怕有什么疏忽,睡一觉就忘记了。”
雷子涵大大咧咧地安慰:“别担心,顾问一早就脱身回去了,有什么问题会长可以先去问他,剩下的事情学会负责收尾。”
“啊,对哦,顾问先回去了。”曲灿道,“他离开得太突然,那会儿刚好循环重置,我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完……”
“要赶在领域解除之前脱离,顾问时机把握得很精准。”雷子涵佩服地说,“灵气残留也都收拾干净了,估计听神会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刚刚我就想问了,听神会是什么组织?他们会来干预吗?”
“听神会啊,我们这个级别通常接触不到,只知道是学会在玄学实践上的终极话事人,相当于董事会吧。我就这么一说,有靳会长打掩护,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听神会。”
“哎呀我真是服了。”尺素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小曲是想问乐正顾问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损耗,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被追责!你都在说些什么废话!”
“……”曲灿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
“啊?顾问当然没事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雷子涵茫然。
“谁管你担不担心,你懂个屁!”尺素翻了个白眼。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曲灿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想问顾问是怎么夺舍唐总的?这种手段……感觉还是有点邪乎,会不会给他惹上麻烦?”
尺素说:“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建国告诉我们,会长跟顾问在学会闭关,大概动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器,让顾问可以暂时附在那位唐总身上。按常理来说,这种做法会消耗大量灵气,不过对象是顾问,又有会长亲自护法,不会有大碍的。”
曲灿这才放下心来,把续约合同交给他们,自己先回宿舍休息了。
关于那个幻境……还是另找机会说吧——
童悦在医院里昏睡,然后在梦的深处醒来。
她看见阿婆穿着鲜艳美丽的巫祝衣袍,从吊脚楼上缓缓走下来,老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阿婆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山林间隐有众人笑语之声,火光驱散了潮湿的夜气,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这里有一场盛大的宴席。
她看不清在座宾客们的面孔,只觉得他们都在温柔和善地看着阿婆和自己。阿婆拿起一碗酒,先敬了宾客,又朝着东面的树梢上举了举。
童悦抬头看过去,那树梢站着一只三足的乌鸦。
乌鸦嘎嘎鸣叫,阿婆饮干了酒。
众人皆饮,酒香四溢,阿婆转过身面对着她。
那是她的阿婆,又不是她所熟悉的、苍老沉默的阿婆。她变得非常年轻,黑发柔顺,瞳孔亮润,面颊饱满没有一丝褶皱。阿婆穿着的巫祝衣袍上,燃烧着鲜红的火,流淌着清澈的河,繁复的纹路中闪烁着古拙的符文。
宽大的袖摆在夜风里翩飞,火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阿婆开始起舞吟唱:
我孔熯矣,式礼莫愆。
工祝致告,徂赉孝孙。
苾芬孝祀,神嗜饮食,
卜尔百福。如几如式,
既齐既稷,既匡既敕。
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明明是很陌生的词,童悦却不知为何立刻就理解了,就像神灵把这首歌谣灌注到了她的脑海中,让她好生铭记。
阿婆作为主祭,对待神明极其恭敬,丝毫没有怠慢礼仪。于是神意降临,绵延至她的孝孙。祭品芬芳,神灵悦纳,赐之百福。祭祀及时,合乎规制,庄敬迅捷,端正严整,神明将永久地给予她更多福祉。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香气,像是丰收的谷物、洁净的泉水与清新的林木凝结而成的气息。童悦感到自己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包裹,这些年来积累的惊惶、委屈、愤怒与绝望,此刻都在这吟唱中被慢慢熨平。
阿婆的舞步更加轻盈,悠扬的吟唱随着篝火的烟气飘向夜空。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
孝孙徂位,工祝致告。
神具醉止,皇尸载起。
鼓钟送尸,神保聿归。
诸宰君妇,废彻不迟。
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童悦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是传承下来的古老歌咏,多么欢欣,惹人沉醉,她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阿婆的步伐,与她一起舞蹈。
礼仪完备,钟鼓齐鸣。孝孙归位,大祝宣告:神灵已醉,皇尸起身。钟鼓送尸,神灵归天。众人可撤去祭品,同宗亲族共聚私宴。
外婆最后的声音柔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暖意。她停下舞步,转过身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准确地落在童悦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完成使命的释然,也有跨越生死的疼爱与守护。
原来这是一场为她而举行的告别宴。
泪水无声地滑过童悦的脸颊,洗涤了她心中所有的壁垒,她仿佛听到了外婆最后的呢喃:“悦悦乖哦……睡个踏实觉吧……”
嘎嘎。
三足的乌鸦振翅飞去,篝火燃尽,宾客散去,天边出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梦该醒了。
童悦接到了村书记的电话,说她的外婆去世了,让她回一趟老家。
村书记语气沉重,还带着些许歉疚,说她外婆执意在破旧的小楼里独居,人都走了好几天了,一直无人察觉,发现时已经……
童悦擦干眼泪,说自己马上回来处理外婆的后事。
她最后一次来到归鸿科技,在那亮得刺眼的日光灯下,递交了辞呈。
推开木栅栏,她回到了那座吊脚楼。
走进干净整洁的院子,恍惚间,她看到外婆坐在小板凳上,像是等了许久,殷殷地看着她说:“悦悦回来啦。”
阳光正好,斜斜照着她的影子,落在外婆的脚边。
那棵穿过楼板长起来的枇杷树上,结了许多黄澄澄的果实。
第二卷-工位上的无影灯-完
==========作者有话说:==========
闲言碎语:
注:该篇祝词取自《小雅·楚茨》的第四章 与第五章。
第二卷结束~
因为要赶着交特签,还要出差几天,所以先请几天假,第三卷很快就来。
第69章 临时工
两张奖金申领单和厚厚一沓报销票据放到了杜心燃桌上。
杜心燃头都没抬, 随手翻翻,嗤笑道:“报不了,超标都超到外太空了。飞机坐的头等舱?靳会长都没资格坐头等舱!还有这个餐饮发票, 一顿一千八?吃的什么玩意?米其林龙肉吗?漫展门票是怎么混进来的?官方谷子的发票我先不说什么,北极圈的同人本也能开到发票?你这路子也太野了吧,不对……”
突然意识到什么, 杜心燃停下絮叨,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柴夜摘下粉色墨镜,朝她眨了下眼:“心燃姐,我知道学会抠门, 所以只能另想办法了。只需要你这边审核一下,证明这些开销都是在执行学会任务的时候产生的就行。放心,发票抬头都是柴家的信托基金, 不用从学会的账户里出钱, 你就看在我做兼职这么辛苦的份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同奖金申领单一起审了吧, 求你了……”
“我就说二次元浓度怎么这么高。”杜心燃扶额, “哎, 每次就属你的报销最麻烦,你们柴家的信托基金还非要跟学会绑定, 平白给我增加工作量……小夜啊,你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入职学会呢?好歹有公家给你交社保啊, 还能混个编制, 真打算一直当临时工吗?”
“我觉得当临时工挺好啊。”柴夜说, “心燃姐,咱们做核录师的, 交社保有多大的意义?真出了工伤也没法赔付啊。再说了,学会都穷成什么样了,单靠上头那点财政拨款,够给谁养老的,还不是要靠四大家族暗中接济。我现在这样多舒服,既不用受编制身份太多约束,奖金和报销还能走家族基金敞开了发,简直美滋滋。”
“可你接到的任务风险都很大啊,每次都单打独斗的,学会能给你提供的帮助也有限……”杜心燃戳着她的奖金申领单说,“你看看,一个B级任务,一个A级任务,学会里B级以上的任务都要出动两名以上的核录师,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拼命,何苦呢?柴家也是的,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小姑娘干这行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柴夜浑不在意,“说明吃公家饭的就是喜欢偷懒抱团,像我这样的临时工反倒不吝于施展出看家本领。没关系,富贵险中求,我就喜欢每次来领奖金的时候,欣赏其他核录师忌恨的眼神,哈哈哈。”
“那确实。”杜心燃顺手给她整理了票据,线上OA已经走完了会长那边的流程,她只需要核对细节,很快就完成了审核,“啧啧,这个A级任务奖金十万,还附加了两个评定为A级的法器,你这一项任务就能拿二十万,隔壁核录师们都要馋哭了吧。”
“这任务他们也出了点力,应该也能拿到点奖励吧?”
“这是他们分内的绩效,哪有额外的奖励。”杜心燃把她的材料归档,又跟柴夜聊了会儿天,“哎,四大家族也渐渐没落了,我们杜家这一辈就没见像你这么有出息的,我也不愿意吃核录师的苦,还是当会计安稳些。”
“到了这个份上,四大家族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还不是得看那位首席顾问的脸色么。”柴夜朝楼上瞥了眼,阴阳怪气道,“老牛想吃嫩草都想疯了吧,不知道还在摆什么臭架子,真是个装货。”
“嘘,可不敢乱说,顾问不要面子的吗?”杜心燃忍俊不禁。
眼瞅着奖金就要到账,柴夜大方地点了奶茶外卖,分给杜心燃、尺素、雷子涵和乔建国,如愿惹来众人“显摆你奖金多”的吐槽。余下一杯原本是想给曲灿的,可惜今天曲灿放假休息,她便拿去给刚开完会回来的靳会长。
靳昊收下粉红色芭乐口味的柠檬茶,皱眉喝了一口说:“正有事想问你。”
柴夜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靳昊道:“你在湘西把三足乌给杀了?”
柴夜吸溜奶茶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说:“我杀它干什么?虽然它费劲巴拉搞出这么多事,但也就是替童悦出出气,没出什么大乱子,罪不至死吧?”
“你没杀?那为什么当地分会找不到三足乌的踪迹了?”
“找不到了?可能人家伤了元气就想避世呢,实在想找就试试灵气追踪呗。”
“这还用你说?我让分会的人给它做个标记,以防后续再出什么岔子,当然用上灵气追踪了,可就是找不到,那座吊脚楼和树林里只能勘察到你的灵气痕迹。”靳昊叹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回收法器的时候用力过猛,失手杀了它?”
“怎么可能!”柴夜慌忙辩解,“我报告里不是说了吗,就只是警告了它一下。那乌鸦半死不活的,要不是跟童悦的外婆形成了伴生关系,本身也撑不了多久。它确实不大愿意让我回收古阵图和皋陶的刑签,但我也犯不着杀它啊,以德服人就行。再说了,杀了它向美芝的灵气也会立刻消散,我吃饱了撑的当这个恶人?”
“那就奇怪了……”靳昊沉吟。
“对了,你们别光追踪三足乌的灵气,找找向美芝的灵气,它俩一体的。”
“向美芝的灵气有一小部分滞留在了童悦身上,其他的也跟三足乌的灵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听神会怀疑是你当时借助古阵图吸收了它们的灵气,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谁说的!简直是危言耸听!”柴夜气急,“哦,我知道了,自己工作出了岔子,就想往我们临时工身上推是吧?老掉牙的套路了!我告诉你们,有胆子就来测我的灵气,别躲在暗处说瞎话!真当我们柴家人好欺负么!”
“你先别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靳昊觉得奶茶太甜,放下来说,“最近闹出了不少蹊跷,不止是你处理的三足乌,还有上回乐正顾问带队处理的染息仙翁事件,最后派人去收尾的时候,发现染息子也无故失踪了。
“起初只以为是他怕被学会秋后算账,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毕竟仲虚挟持他犯下了那么多罪行,他惶惶不安也是情有可原。但结合这次三足乌的消失,我们又派了人去调查,才发现整座山都搜寻不到染息子的灵气,就好像有人把他完全抹杀了,或者是把灵气一滴不漏地吸收了,这就不太寻常了。”
“据我所知,茂清山的染息仙翁原本是B级任务吧?之后事态升级,学会调整了级别,改成了A级任务?”柴夜询问。
“对,跟三足乌这次一样,都是A级任务。”
“所以目前看来,已经有连续两个A级任务的目标失踪了?而且是那种被彻底吸干了的失踪?这正常吗?就这样还想甩锅给我们临时工?我真服了,听神会那帮老东西糊涂,靳会长你不至于糊涂吧!”
“我也就是找你确认一下。”靳昊叹道,“上头给的压力很大,我必须排除其他干扰因素。还有,近期你不要离开学会,最好每天来打个卡。”
“什么意思?学会要监视我?”
“不,是我有可能要交代你特殊任务,仅以学会的名义,不上报给听神会的那种。”靳昊说,“多事之秋,不得不防啊。”
“行啊,奖金给足就行。”柴夜又吸溜起奶茶,“刚才我还跟心燃姐说呢,学会的核录师占着编制,惯会偷懒抱团,倒是我这样的临时工更能出力干大事。靳会长,你要不要反思一下自己的驭人之道?”
“这我要说句公道话,不是他们不肯干活,是学会要顾虑的地方太多,四处掣肘。”靳昊道,“你们柴家跟其他三家不一样,跟学会若即若离,关系比较微妙。你们也是最不受听神会控制的家族,有些事,交给你我更放心。”
“打住打住,别给我来这套!”柴夜哼道,“众所周知,柴家跟听神会的分歧是从根上就有的,你们拉拢的是那位随时可能发癫的半神,而我们守护的是真神血脉。要不是感应到了血脉的气息,柴家才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而来。”
“是啊。”柴夜愉悦地说,“这次的真神血脉品质真不错。”——
尽管体感上只过了一天,精神上却很疲惫了,回到宿舍的曲灿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周五给他放了假,连着周六周日两天休息,周一上班时他神清气爽。
不知道是不是领导有所交代,这三天他没有收到任何工作上的干扰,只有同事们的关怀问候。但没有等到某个特定人物的任何消息,让他有点失望,也有点忐忑。
好在这种忐忑没有持续多久,到岗后,乐正奉第一时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曲灿也在第一时间想起了他们在循环领域中未完成的对话。
两人面对面杵着,一时陷入了尴尬。
终于,乐正奉最先按捺不住,旧事重提:“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三号储藏室里那个幻境?”
曲灿怔忡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想起来了的?”
“你果然记起来了。”乐正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回答,“我察觉到你开了六合勘,你只在那个梦境里学过。”
“我的六合勘起作用了?我怎么没感觉到?”曲灿震惊,自己真的能使出法术?
“没有起作用,但你偷偷做了那个手势,以为我没注意到?”
“哦,谢谢你泼我冷水。”曲灿撇撇嘴,问出自己憋了很久的问题,“那个幻境是我们经历过的前世吗?”
“幻境结束时,你处于窒息濒死的状态,有些话你可能没有听清。那会儿我就告诉过你,那个幻境是属于我的记忆,但那个祭品不是你,你也不是他的转世。你与他命理不同,经脉不同,自然无法用同一种方式修习法术。”
“哦?那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使出六合勘?是要变换手势吗?”曲灿又来了兴致,胡乱尝试着各种结印手势,“六合勘,开?”
“不用,你生来就能勘破六合。”乐正奉说,“因为你是真神血脉。”
“啊?”曲灿傻了,“你说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早看出来了,你很喜欢那个小祭品吧?
第70章 真神血脉
笃笃笃。
敲门声阻断了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柴夜喊道:“开门呐乐正顾问,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办公室!曲灿是不是被你薅来了?我警告你, 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大地位高就搞职场性骚扰,当心我向纪委检举你!”
乐正奉:“……”
曲灿:“??”自己在被性骚扰吗?等下,这是哪位勇士?她好特别, 他还从未在学会见过敢这么跟乐正奉说话的员工。
柴夜还在用力拍门:“曲灿,你别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乐正奉一脸烦躁,抬手轰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嚷嚷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
柴夜在曲灿面前的登场有着很强的视觉冲击, 连帽衫上的粉色垂耳兔扎了两排铆钉,显得非常摇滚。大腿上绑着好几个小包,其中一个没扣好, 露出里面塞成团状的符箓, 不知道是不是从尺素那里搜刮来的。她拎着长刀进门, 往地上一杵, 手腕搭在黑色粗布包裹的刀柄上, 挑衅地望着乐正奉:“你们在聊什么?带我听一个?”
重要谈话又被打断, 乐正奉语气极差:“关你什么事?”
柴夜丝毫不惧, 回道:“真神血脉是我柴家的研究项目,也是我们追踪到的, 说起来我算是曲灿的娘家人,怎么不关我的事?难道任由你这个黄毛截胡吗?”
曲灿来回看看两人。
娘家人?黄毛?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柴夜见他还在发懵, 伸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柴夜, 民俗学会的兼职核录师, 也是最值得你信任的盟友。”
曲灿回过神来,激动地与她握手:“哦, 柴夜!我知道你!是你去了湘西那边,制服了那只三足乌鸦,把我们从循环领域中解救出来的,还回收了两个绝世法器。你好厉害啊,就该给你多发奖金,都是你应得的!”
柴夜谦虚摆手:“过誉了过誉了,要不是因为你深陷其中,这活儿我还懒得接呢。”
“真的假的?我这么重要吗?”曲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的体质特殊,应该自己也感觉到了。”话题终于回归正轨,乐正奉继续说,“在招你进来给你体检的时候,学会就再三确认过了,你身上携带着真神血脉。”
曲灿反应不过来,自顾自地分析:“这种听起来就很唬人的血脉,是真实存在的吗?打哪儿来的?我爸爸那边的家族遗传吗?还是我妈妈那边的?没听说我家里人有什么特异功能啊……等等,我有个东北的老姨,据说是位出马仙,是不是从那边遗传来的?”
柴夜摇了摇头,为他解释:“真神血脉不是通过家族遗传下来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段特殊编码的DNA,柴家的研究资料表明,这段DNA对人类来说就像是一串乱码,它无法复制,任何自然或人工的手段都不行,只能由基因突变产生。基因突变这种东西就太随机了,随机到几代人中出不了一个,跟正常基因的家族遗传也没什么关系。”
曲灿已经听得茫然了:“成神什么的,应该属于玄学范畴吧?怎么会出现DNA复制和基因突变这种知识点的?”
柴夜:“玄学、易学一直与科学相关,只是从前无法用科学解释。柴家的观点是,成神的本质是进化。”
乐正奉:“在这一点上,柴家确实贡献良多,他们是最先锚定你身上这段特殊基因的家族,比学会还要更早发现,但他们一直对外保密,连我都瞒住了。”
“这不还是被你们招进学会了么。”柴夜翻了个白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真神血脉流传于那些具有修真天赋的宗族里,多半跟远古诸神沾亲带故,所以为了追求所谓的纯血种,很多家族进行内部繁衍,再从这些后代中筛选真神血脉,结果都是无用功。”
“你在幻境里附身的那个少年,就是这样被筛选出来的。”乐正奉补充,“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孩子,从小就被豢养起来,与其说是供奉,不如说是当成真神血脉的容器,只盼着哪天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征兆。”
“什么样的征兆?”曲灿问。
“比如生来就能吸引灵气,拥有极高的修行天赋,或者遇见我。”乐正奉说——
“遇见你?”曲灿觉得莫名其妙,“遇见你也算一种血脉能力吗?我记得幻境里我是……那个少年是误打误撞救了你吧,这样也算征兆吗?”
“虽然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但我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柴夜说,“根据我们柴家对真神血脉的研究,咱们这位乐正顾问对真神血脉可是觊觎已久,他会不受控制地被真神血脉所吸引,只要他这里出现了反应,就相当于从侧面印证了血脉的正统性。”
“原来如此……”曲灿意味深长地看向乐正奉,“所以幻境中的你,是因为感应到了真神血脉,才千辛万苦爬出深渊跟他见上一面?”
“那件事纯属巧合,”乐正奉道,“他身上根本没有真神血脉,我当时被封印在深渊里,好不容易爬出来,刚好碰见他,然后就被他的族人误认为……”
见他卡壳了,曲灿追问:“误认为什么?”
柴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茬:“误认为他跟那个少年看对眼啦,配对成功!哇,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放在当年,肯定要开坛做法,搞一个特别盛大的祭祀仪式,把那个可怜的小少年献祭给你,助你成神吧?”
曲灿心想,难怪那个少年会满心怨恨,说乐正奉恩将仇报,还诅咒他永世不能得救。
被信任的人背叛,这得多不甘啊。
可是——
“为什么要献祭他呢?既然认为他是真神血脉,不是应该好好供奉起来吗?他可是神啊,一群人弑神,不怕遭报应吗?”
“真神血脉恐怕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柴夜正色道,“它很独特,很稀有,但并不是真神本身,而是天然的祭品。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自商周以来,听神会一直都是这么操作的,寻找真神血脉,然后献祭给那些有望成神的修真者。”
“成功了吗?”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的案例,只知道时至今日,留存于世间的半神疯的疯死的死,已经所剩无几,听神会几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乐正顾问的身上。”
“我明白了。”出乎他们的意料,曲灿十分平静,仿佛讨论的事与自己无关,“我是那个拥有突变基因的人,也就是你们找了很久的祭品。学会把我招进来,就是为了献祭给乐正顾问,让你彻底成神,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曲灿,你总算认清了他们真面目。”柴夜无比欣慰,“我跟你说,你和我们柴家之间的羁绊,远比跟听神会要深得多。那帮老东西只会墨守成规,这种草菅人命的糟粕仪式,早该被取缔了,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
无视柴夜这个嚷嚷着羁绊的二次元,乐正奉觑着曲灿的脸色说:“这是个专门为你设的局,被当做祭品,你……你不害怕吗?不恨我吗?”
曲灿说:“你们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哪有人做坏事之前把自己的阴谋和盘托出的,既然你们肯坦白,就说明你们不想害我吧。”
他看向柴夜,“柴家的目的我不了解,你们有点像是真神血脉的探寻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段特殊基因,应该更想搞清楚这套祭祀背后的运行机制?我之于你们,就像是豌豆之于孟德尔,是重要的实验样本。”
他又看向乐正奉,“至于顾问……”
乐正奉不由紧张得喉结滚动,此时的他在曲灿面前,完全丧失了身为强者的优越感,反而像个卑微待审的罪人。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濒临疯狂的怪物?
没有人会甘愿做一个祭品吧。
他会气急败坏,会失望透顶?会怨恨地诅咒自己,就像记忆中的少年一样?
审判却没有到来。
曲灿一针见血地问:“为什么你不想成神呢?滞留在这个不伦不类的状态这么久,为什么还在苦苦支撑?乐正奉,如果你想,一定早就成神了吧?你在等什么?”
这下轮到乐正奉茫然了。
刀俎都架在脖子上了,这人关注的是他为什么不想成神?
柴夜也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柴家暗中探寻了数百年,一直把重心放在真神血脉上,从未在意过乐正奉这个半神的处境。他都强大成那样了,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们只知道乐正奉也在找寻真神血脉,可他找到后要做什么呢?
难道不是成神吗?
以他的能力,在确认曲灿身份的瞬间,就可以让他为自己献祭。
而曲灿早已看穿了——
是他自己不愿意。
乐正奉动了动唇,回想起听神会无数次的压制和逼迫,还有自己越来越失控的灵气,最终只化为一句官方辞令:“成神是一场骗局,灵气通道不能打开。”
这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不敢告诉曲灿,自己对他有着本能的渴望,渴望了三千年,渴望到想把他吞吃入腹,渴望到想与他血肉交融。
可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他终于等来了这个能彻底解救自己的人,怎么忍心亲手捏碎他呢?
在靠近他的那一天,品尝到他血液的瞬间,他的混沌与疯狂尽数沉寂了下来。曲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抚平自己灵魂褶皱的人。
为此他不惜结下血契来克制自己。
乐正奉垂首自嘲:“果然,你不需要修习,生来就能勘破六合。”
曲灿点了点头,笑说:“不愧是我,早看出来你不想拿我献祭了。在幻境里也是,你最终破坏了那个献祭仪式,那个少年也没死吧?”
“嗯。”在那名少年落水后,他就带他离开了祭台。本就是阴差阳错,对方还救助过自己,没必要搭上一条无辜的性命。
“早看出来了,你很喜欢那个小祭品吧?”曲灿言之凿凿,尚未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酸涩,“呵,双向救赎啊,难怪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乐正奉:“嗯?”这是勘了个什么破结论?
柴夜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愿意为你献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