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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黄昏山头[VIP]


    “你喝醉了, 响响。”沈青杉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林响的脑袋顺势往后一晃,“没有, 我酒量特别很好,不会喝醉。”


    “但是你不清醒了。”


    林响低下脑袋,盯着地上的石板, 石板缝隙中,有悄悄生长的小小绿芽。


    沈青杉说得对, 他是不清醒了。要是他清醒的话,现在早就在民宿房间里面睡觉了, 怎么还会站在这里,跟认识没几天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唉, 到底在干嘛呀。


    说出去的话, 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而且还答应了人家的生日愿望诶, 要是收回来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是,他不过分的话,可能沈青杉就要过分了,谁知道他会提什么奇怪的愿望呀。


    “那你要带我去吗?”林响小声谨慎地问, “去你住的地方。”


    植被茂盛,盛夏的夜里, 四处虫鸣声吵吵闹闹, 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氛围不那么安静。


    林响困意上涌, 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听见沈青杉说:“进去休息吧, 响响。”


    林响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


    沈青杉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看不出情绪,眼神也清清淡淡的,像挥洒而下的月光。


    “所以,我们不去吗?”林响愣愣地问。


    沈青杉拍一下他的脑袋,“愿望是很珍贵的,还是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吧。”


    林响洗完澡,平躺在床上。明明眼睛已经很困了,但大脑皮层的细胞仍然在兴奋地活跃,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他的脑子里蹦哒,让他难以入眠。


    好烦哦。


    他难受得在床上滚了两圈,抓起旁边另一只枕头,企图想把自己捂晕过去。


    虽然沈青杉没有用掉那个生日愿望,但林响还是答应了第二天会陪他到处逛逛。毕竟他到丽江来,就是来找自己的。


    他们没有约定见面的时间,沈青杉让他睡到自然醒就好。于是,在酒精和失眠的加持下,自然醒的林响,在这个太阳已经开始倾斜的时间,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今天他向跟酒馆请了一天假,正好不是周末,平日的小酒馆能忙得过来。


    洗漱完毕,林响站在镜子面前,用手指捻了捻额前的碎发,好像有一点长。他将刘海撩上去,觉得不太满意,又放下来。


    他站在衣柜前,对着两件衣服苦恼。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两件套外衣,里面是一层粉黑相间的格子衬衫,柔和的浅色像束河河畔云霞似的樱花花团。


    在耳饰里面挑挑选选,最后拿出一颗皓石耳钉,戴到左耳上。


    他的目光扫到盒子里的腰链。


    犹豫一阵后,还是将它从里面拿出来。


    脱下外套,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纯白的短袖。他低头,咬住白色的衣角,将细细的银色链条扣到腰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响就看到沈青杉站在门口等自己。


    沈青杉平时穿的基本都是冷色调,今天也不例外。黑色的上衣和大象灰色的裤子,再加上银色的半框眼镜,和他身上那股冷感气质很搭配。


    “响响。”沈青杉叫住那个站在门后发呆的人。


    “来啦来啦。”林响回过神,从门后跑出来,来到沈青杉的身边,“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不久。”沈青杉打量他,眼神从来都不收敛,坦坦荡荡的。


    他觉得林响昨天像个青苹果,今天像株粉樱花。


    听到熟悉的细微银铃声,沈青杉的眼神扫到那条从腰间垂下的银链。从外套下面露出来一小节,在林响的腿侧荡秋千。


    沈青杉推了一下镜架,“今天这么漂亮,是要去约会吗?”


    林响对他眨眨眼,“是哦。”


    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沈青杉挑了一下眉。


    林响弯了弯眼眸,“我一会就把你丢路上,然后跟别人去约会。所以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我很赶时间。”


    “哦,”沈青杉不慌不忙地清算,“是和昨晚那个黑皮体育生?还是你在云关的青梅竹马?或者是其他我还没见过的人?”


    林响说不过他,就有些恼羞成怒,气呼呼地走在前头。


    路上,沈青杉问林响,应该还没有忘记昨晚对自己说的话吧。林响灵光乍现,发现了一个装傻的绝佳好机会,于是便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杉笑了笑,说好可惜啊。


    “响响,你记性真的很差。”


    沈青杉不止一次说他的记性差了,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但林响现在正在装傻,于是就不反驳了。


    民宿这一片很幽静,路上没什么人,等快到古镇的时候,林响就不让沈青杉让沈青杉离远一点走,制止他靠太近。


    他们先到古镇上吃午饭,虽然这个点,已经该到吃下午茶的时间了。


    路上,林响向沈青杉介绍自己的动物朋友。这里一只泰迪,那里一只奶牛猫。看得出来林响和这些宠物的关系很熟悉,一叫它们的名字就兴奋地飞奔过来。


    “小狗王响响。”沈青杉在旁边评价。


    林响觉得这个称呼挺神气的,欣然认下。


    “我跟你说,这里有一只金毛,跟山贼似的。遇到的话要小心一点,不然它会拉着你,要人去超市给他买吃的。”林响左看右看,没有发现那只金毛,不知道又去哪里堵人了。


    林响带着沈青杉走过青龙石桥,想要去找一家自己平时喜欢的餐厅。


    林响在一旁闲聊,“你头像里的小狗,是你养的吗?”


    沈青杉:“以前是我妈的小狗,她太忙了就让我养,上班后我变忙了,没时间遛狗,照顾不好它。”


    桥上马夫牵着马走过,脖子上戴着铃铛,招摇过市。


    沈青杉问林响会骑马吗。


    林响得意道:“当然了,我以前都是骑马去上学的,有时候还骑牛呢。”


    沈青杉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假的呀!”林响笑起来,“好笨,怎么会有人信。”


    沈青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看到他弯成小桥一般的眼睛,还有那两颗让人难以忽视的虎牙。


    如今已是盛夏,桥头却春色不减。


    雪山上的冰雪融水,汇成清澈的青龙河,从石桥下流淌而过,深绿色的水草随波摆动,婀娜多姿。


    “沈医生,你觉得这里好看,还是云关好看?”林响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心情好的时候,脚步会变得轻快。


    柳树上一片细细长长的青叶飘落到林响肩头,沈青杉随手将它拿下来。


    “这里。”沈青杉不假思索地说。


    林响不满意,“那下次,你别去云关啦。”


    原来是个不能实话实说的问题,沈青杉了然,接着补充,“但我更喜欢云关。”


    林响点点头,想要为难一下对方,“为什么喜欢?说出三个原因。”


    “一个就够了吧,”沈青杉轻飘飘地说,“因为喜欢的人在云关。”


    有人总喜欢用些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让别人心里翻云覆雨的话。


    林响停住脚步。


    四方街上有很多分岔路口,四通八达。林响脚步一滞,忘记自己本来要去哪里。


    “……”随便选条路走吧。


    一直到他们走进餐厅,面对面坐下,店员将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来的时候,林响都还是在强装镇定。


    他的筷子没拿稳,不小心从手上摔下来。猫腰下去捡的时候,差点和赶过来帮忙的店员磕到头。


    沈青杉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碗里,似笑非笑,“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林响嘴硬,夹起排骨,想沾一下旁边的酱汁。


    沈青杉眼疾手快地阻止他,“那是茶水。”


    “”


    林响用筷子戳戳那块排骨,假装语气很轻松,“沈医生,你这次在丽江,待多久啊?”


    “一天。”沈青杉说。


    林响抬起头,“一天的意思,是你明天就走?”


    沈青杉颔首,“嗯,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林响有些愣怔,失落感朝他铺天盖地袭来。但好处是,他的脑子现在清醒了,刚才的紧张和悸动都被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他垂下眼,整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我以为你在丽江,要待一段时间呢。对了,钟医生呢,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他去了大理。”


    沈青杉凝视着面前的人,“响响,我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林响轻抿一下唇,旋即又笑起来,“那你可能找不到我,我过段时间,就不在云南了。”


    “去哪?”沈青杉接着问。


    林响垂下脑袋,继续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排骨,轻声嘟哝,“不告诉你。”


    吃完饭,他们在束河古镇逛了一圈。林响说他之前发现一个地方,可以远眺玉龙雪山。


    他带着沈青杉,往古镇地势高的地方走。这一路上都是石头路,还有依山而建的当地民居。


    七拐八绕,中途林响还迷路了三次,走到上面的时候,正好到傍晚时分。


    “这里以前是个观景台,但实在是太难找了,没什么人知道。”林响拍拍石凳子,招呼沈青杉一起坐下。


    玉龙雪山就在眼前,这个时节的山顶没有雪,但山体被黄昏染得金黄,与晚霞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比起其他气势磅礴的雪山,玉龙雪山更显得秀丽柔美。


    林响忽然想到什么,神情有些激动,“沈医生沈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沈青杉截断他的话:“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吗?”


    林响一愣,“你还学过读心术?”


    “你之前有念过,星回节晚上的时候。”沈青杉真是拿他的记性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响撩开被风糊到脸上的发丝,露出左耳上的黑色外机。


    “你右边耳朵的听力是多少?”沈青杉问。


    林响转头看他,“60到70,不戴助听器的话,听不清人说话。”


    “后天的吗?神经性还是传导性的?”


    “后天,传导性的。”


    沈青杉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以前的病例发给我。”


    “嗯?”林响一愣,“你是耳鼻喉科的呀?”


    “我不是,但我可以拿给医院的同事看看。”沈青杉说。


    林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那你在什么科室?平时治什么的?”


    沈青杉单手捏住他的脸,“儿科,专门治你这种小朋友。”


    林响不信,拿开沈青杉的手,刚要说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在两人之中间响起。林响的手机铃声是蜗牛电话虫,非常破坏气氛,他有点尴尬。


    沈青杉看到林响握着手机,也不接,就问他谁打的。


    “你亲戚呗”林响嘀咕。


    “不想接?”沈青杉问。


    “嗯,上次跟他聊天,不太愉快。”林响撇了撇嘴。


    阿裴几乎每天打电话过来,但林响没接。也发过来很多条道歉的消息,林响也是随意敷衍一下,但又不忍心真的把人拉黑。


    “给我,我帮你接。”


    还没等林响反应过来,沈青杉已经拿过他的手机,行云流水地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是我。”


    沈青杉站起来,走到一旁去通电话。


    “诶?”林响愣愣地看着沈青杉走远的背影,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接别人电话,怎么能接得这么自然啊?


    沈青杉聊了还不到两分钟,便挂了电话走回来了。


    林响拿回自己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跟被抢劫的手机失而复得一样。


    “你们聊了什么?”林响警惕地问。


    沈青杉在他旁边坐回去,“他最近应该会歇停一段时间,不会找你了。”


    “你威胁人啦?”林响震惊地瞪大眼睛。


    “威胁了。”


    “”


    “那还聊了什么?”林响紧张地问。


    沉沉的暮色中,沈青杉望着林响,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跟我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是吗?”


    第22章  飞花触水[VIP]


    林响的唇微动了动, 眼神在黄昏里失去焦点。


    沈青杉见过他这个表情,是林响的大脑一时间运转不过来了。他在踌躇,在犹豫, 在想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许久,林响目光空空,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两只手, “他没说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在哪?”沈青杉问。


    “很远的地方。”


    “所以你过段时间不在云南, 是因为要去找喜欢的人吗?”沈青杉问。


    林响一顿,点头。


    沈青杉沉默了。


    林响很心虚, 紧张得手心发凉,不敢看他。


    “那个人他喜欢你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林响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根本就没有名字, 连样子都是模糊的。


    但是那个人很好, 很温柔。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拼尽全力保护他,会在他弄丢了助听器听不见声音时,在他的手心上写字,还会在他忍不住哭的时候, 帮他擦眼泪。


    那段时间里,他很坚信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后来又发现, 那原来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因为除了他本人外, 没有人见过他记忆中的人。


    当时发生了意外, 后来哥哥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顺便也挂了个心理科。医生说他因为遇到危险, 面对极度精神恐惧状态下,加上发烧意识不清, 触发了大脑的防御机制,创造出一个保护者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他相信了,相信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


    几年前阿裴对他告白的时候,他利用这个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来拒绝对方。如今他故技重施,是想要切断和沈青杉的联系。


    林响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总是在辜负别人的心意。


    但上次他说谎时,只是觉得有些内疚难安。这次他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心里一阵阵地泛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落的缘故,他觉得难过。


    沈青杉轻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哭什么。”


    他捧起林响的脸,用指节揩去那些挂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眼泪。


    林响的眼珠颜色很黑,黑到边缘泛出一圈轻盈的蓝,像一面深水湖。湖边抽出毛茸茸的绿草,草上开满遍地野花,野花上有残余的露水,像在湿吻着他的手指。


    林响抿了抿唇,新的眼泪又不讲道理地滑落下来。


    沈青杉看见后也顿了一下,用指腹将淌过脸上的泪水抹掉。


    “是我欺负你了?”沈青杉盯着他红红的眼眶,轻声问。


    林响点头,很快又摇头。无论沈青杉再怎么轻声细语地问,他都只是摇头,把别人的手都哭湿了。


    下山的时候,林响绝望地心想,啊,又要变成单眼皮了。


    白昼消失,夜晚轮转。站在高处上,能看到束河古镇微光浮动,是千百盏灯汇聚而成的金色光海。


    路上的石板路历经多年的风霜磨损而变得光滑,他们借着路上的屋子,屋子门前燃起的小灯,往古镇漫步回去。


    林响走得很慢,好像是故意想要落在沈青杉身后。


    沈青杉回头看他,朝他伸出手,“路滑,要牵一下吗?”


    林响没有说同意,但当沈青杉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古镇中心,人烟开始多起来,沈青杉主动放开他的手。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强行打起精神,笑着上去拍拍沈青杉的肩膀,说带他去吃饭。


    他带沈青杉去了一家餐藏式餐厅。餐厅的门口坐着一只潦草小白狗,年纪已经挺大了,好几年前就在,但眼睛仍然亮亮的,很可爱,白天它就躺在门口晒太阳,晚上坐着打哈欠。


    林响将桌上那本汉藏双语的菜单拿起,递过去给沈青杉,“沈医生,我一直想请你吃饭来着,你之前帮我捡到助听器。你不要跟我客气嘛,也不要自己去买单,不然我生气了。”


    沈青杉手接过菜单,观察着林响的表情。


    对方正在假装不高兴,却眼含笑意。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红的,看上去更有面泛桃花的感觉了。


    沈青杉说,他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响解释,自己会突然在某个瞬间蹦出很多想法,不然怎么叫想想呢。


    穿着藏袍的服务生上了一壶酥油茶,沈青杉握着明黄色的茶壶柄,拿过林响的杯子倒茶。酥油茶热腾腾的,冒出氤氲的奶香。


    “你怎么把之前的名字改了?”沈青杉问。


    林响呼呼地吹着酥油茶,双手捧着杯子,解释道:“我哥改的,小学的时候改的。听说是我阿爸想了半年,才想到的名字,估计他要是知道,能被气活了。”


    “那你半岁前没有名字,他们怎么叫你?”沈青杉坐在对面看他。


    “叫幺儿,我当时在家里,年纪最小。”


    “幺儿。”沈青杉念了一遍。很平常的两个字,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被反复地品尝。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酥油茶。


    杯中的酥油茶,色泽浓郁,茶面上浮着一层奶渣和泡沫,林响放下杯子,“阿爸给我取的名字,是因为想念的想,因为他想念阿妈,想要她快点回家。我出生的第二个月,阿妈就离开云关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名字是东晴哥改的,就是你昨晚遇到的……”林响回想起来还觉得尴尬,于是刹住嘴,清了清嗓子。


    “不过,哥帮我改名字的事,我挺感动的。他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阿爸对阿妈想念,不该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他就帮我改了名字,应该是希望我以后可以,听得见声音吧。”


    沈青杉对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的新名字很好。”


    “我也觉得。”林响也对他笑。


    想念的想,听上去有些悲伤。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才会昼思夜想。


    但响响就是一个很热闹的名字。沈青杉觉得,他哥帮他改的名字,承托的大概不止是希望他的听力问题能够得到痊愈,而是希望他,即使听不见,往后的路也能人声鼎沸,处处有回响。


    林响终于成功地请沈青杉吃了一顿饭,这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不少。不然他总是觉得自己受沈青杉很多照顾,却没什么能回报的。


    吃了晚饭,他们在岸边散步消食,这个季节楸木花早已凋落成泥,虽然错过了飞花触水的景象,但依旧很美。


    沈青杉又问他,湖边路滑,能牵吗?


    林响疯狂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人好多。


    沈青杉换上一副失落的语气,“不行吗?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响愣怔住,“你以后,都不来云关了?你不也是半个云关人吗?”


    “半个都算不上,四分之一个还差不多。”


    他们在河岸边驻足,沈青杉看人时,神情很专注,“你要是想要我来,我就来,要是你不叫我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林响拧起秀气的眉,怎么这样啊,把这种世纪难题抛给别人。他沉默一阵后,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四方街广场的夜晚燃起篝火,不分游客居民,互相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垂在身侧。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主动伸出手过去,轻握住林响的手。


    林响动了一下手指。只要站在篝火旁,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就不再显得奇怪。


    林响再一次感谢篝火赋予他的勇气。


    四方街的篝火结束后,沈青杉说想喝他调的酒,两人又去了晚边小酒馆。小酒馆的同事见到林响,有些诧异,随后调笑他爱岗敬业。


    在吧台的话就很难避免跟其他客人们聊天。林响让沈青杉坐在卡座上,自己调好酒后就过去。


    知道沈青杉明天还要坐飞机回江市,所以林响将酒的浓度降了又降。


    沈青杉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这是果汁啊。”


    “什么呀,有酒精的,加了朗姆。”林响反驳道。


    “加了两滴吗?好险,再多一滴我就喝醉了。”沈青杉的眼眸蕴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别喝!”又在阴阳怪气,林响要夺回他的酒杯。


    沈青杉握住他的手,“没说不喝。”


    想到这里是自己的工作场所,到处都是相熟的人,林响脸一下子就热了,还好灯光昏暗,看不出来。


    “你放手。”林响低声说。


    “好。”沈青杉虽然是放手了,但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地坐到和林响同一边的沙发上。


    林响往里面挪一点,他就挪进去一点,对林响说话的语气有些无辜,“我这么见不得光吗?是我长得丑,让你拿不出手?”


    小米正好走到卡座,猛然听到这句话,左脚踩右脚,差点摔进他们两人怀里。还好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极大的潜力,撑住了自己。


    林响也吓了一跳,惊慌地解释,“不是不是,他开玩笑。”


    小米稳了稳身形,摆手示意,“明白,明白。”小米说完,向林响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米灵活地挑挑眉:好你个林响响,把大帅哥都调自卑了。


    林响响眉心紧皱:他装的,你看不出来吗?


    小米撇撇嘴:我看不像。


    林响气得不行了,感觉这个沈青杉好茶啊!


    他们两人在小酒馆待了许久,同事从一开始的好奇打量,后来加入聊天,到最后小酒馆打烊关门后,他们在小酒馆里玩起桌游,跟团建似的。


    夜深了,大家如同群聚后又四散的飞鸟,飞回各自的巢穴。


    回民宿的路上,林响选了一条绕得最远的路。


    沈青杉的记性很好,他记得林响住的民宿不在那个方向上,但也欣然地接受他这个悄悄绕路的行为。


    他们走在路上,没有怎么说话。


    这条路线在古镇周边,晚上比白天热闹,路上林立嘈杂的酒吧。不是晚边那种有情调的小清吧,而是有些混乱喧哗的迪吧。


    这种地方明显是事端滋生的高发场所。


    林响走到这里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换条路线。他忽然听见漆黑的小巷子中,有人争吵推搡的声音。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堵住了一个落单的年轻女性。


    女生怒骂那个男人:“我的朋友都在里面,他们一会就会出来找我,你再不滚开,我就要报警了!”


    中年男子喝得酒气熏天,见对方不配合,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想要伸手去拉人,女孩大骂,抬手甩了那个中年男人一耳光。


    男人嘴里骂着脏话,拳头就要朝着女生挥过来。


    女生突然感觉手腕一紧,有人从身后拉住她,用力地往后一带。她尖叫一声,堪堪躲过男人的拳头。


    林响将人拉到身后,偏头对她说:“去找你的朋友。”


    女生回过神,连忙说谢谢,提醒他小心点,她会帮忙报警的,说完便快跑进隔壁的酒吧里。


    男人见报复不成,便想要将气都撒到这个大半夜多管闲事的人身上。他骂骂咧咧上来,正要准备动手,就被人一拳打到墙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林响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无声地“哇——”


    沈青杉甩了甩手,推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从巷尾边跑过来五六个人,似乎是这个男人的朋友。


    林响见势不妙,拉上沈青杉的手就跑。


    身后五六人边追边骂,林响拉着沈青杉,跑进巷子里,左拐右拐,把那些人甩掉。


    他们躲进一条安静漆黑的巷子里,旁边便是青龙河,河面在月光下泛起银色的水光,水底绿油油,是青荇招摇。


    林响喘着气,胸膛在起伏,心跳又乱又快。露出的左耳垂上,那颗皓石耳钉很亮,荡着水波的眼底很亮。


    “在笑什么?”沈青杉轻声问他。


    林响脸上笑意明亮,从唇边漏出来的小虎牙也很亮,他深呼吸一口,“我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沈青杉眼神直直地注视着他。


    “我们逃跑了。”林响断断续续地说。


    “你知道什么比逃跑更有意思吗?是私奔。”沈青杉说。


    “怎么私奔?”


    私奔是两个人的事,两个相爱的人才能私奔,无心之人那叫结伴出逃。


    沈青杉低下头,缓缓地靠近林响的脸,在双唇快要贴近之时,又停下来,“可以吗?响响。”


    云雾散去,月光没了遮挡,清辉落满河。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林响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他的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决定今晚先将全世界抛在身后,朝沈青杉迎了上去。


    第23章  潮湿夜色[VIP]


    双唇相贴的瞬间, 林响感觉身体里有一阵电流窜起,从头到脚都是麻的。心跳很重,身体却很轻盈。


    他蜻蜓点水般地亲了沈青杉, 又迅速离开了,脸上立刻便烧了起来。


    沈青杉对他微微一笑,“就这样?”


    林响的手还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红晕从耳后蔓到脸颊,声音黏黏糊糊, 像桃花树上结成的琥珀似的桃胶,“不然, 你还想怎样呀?”


    沈青杉的手抚上林响的后脑,“响响, 以前有亲过别人吗?”


    林响垂着脸摇摇头。


    听到沈青杉又在笑, 林响咬着下唇, 轻轻抬起眼,“笑什么,我不会亲人,你要教我吗?”


    沈青杉的手移到他的后颈,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捏住那里。脖子好细, 好像用力就能捏碎,“我教你, 你用来亲别人怎么办?”


    林响轻哼哼, “那我亲别人的时候, 不让你知道。”


    碰到林响后颈伤口处的防菌贴,沈青杉又将手移了回去, 揉着他脑后的细软的发丝,“怎么亲了我还要去亲别人?”


    林响脸上的温度刚降下去, 又涌上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单方面亲你一样,我们这样叫接吻。”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两个字声如蚊吟。


    沈青杉低低地笑出声,“你懂什么叫接吻。”


    林响看着他,澄澈无暇的眼神,好像能照出这世界上一切的欲望,“那你懂吗?”


    他刚说完,便看到沈青杉摘下了脸上的镜架,夹在指间,那只手又绕回林响脑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沈青杉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吻不断加深,林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上力气,攥紧沈青杉的双肩。


    呼吸不上来了。林响觉得自己变成河里那条鱼,明明是水生生物,却快要在水中溺亡。


    沈青杉吻得好用力,把他的唇肉都磕疼了。


    等到对方终于松开唇,林响张开嘴,想要骂人,但只来得及说了句“沈青杉”,沈青杉又吻了上来。


    “呜”


    趁林响没有防备,沈青杉轻松地撬开他的牙齿,长驱直入。温软的触觉吓了林响一跳,想要往后躲,但只会迎来对方更猛烈的入侵。


    沈青杉收紧手,让林响不得不贴向自己。


    林响忍不住推一下抓紧的肩膀,但浑身都发软,手上也没了力气,只能从喉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表示不满。


    沈青杉听见了,舌尖却用力地顶上他的虎牙,又来回摩擦了好几遍,故意使坏似的。


    林响感觉到那只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伸进了外套里。


    手下面是衣服,衣服下面是那条细长的银质腰链。那只手隔着衣服在轻轻地摩挲,勾勒链条的形状,沿着银链游走。


    沈青杉终于肯放开他。林响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用力地喘息,汲取新鲜的氧气。


    沈青杉任他调整呼吸,转去亲他的左耳上的耳钉。湿润的吐息扑在耳边,他一边亲一边说话,“响响,能让我看看吗?”


    林响眨了眨眼,眼里荡着水光,饱满的唇被吻得又红又湿润,“看什么?”


    沈青杉没说话,仍然亲他的耳朵,手上加了点重量。


    林响被吻得很痒,想躲开,又被强行掰回来,他小声嗫嚅,“天那么黑,怎么看得见。”


    沈青杉很可惜地说,“看不见,那碰一下可以吗?”


    林响没应声,沈青杉在他耳边一直低声说话,说很喜欢他,说让他变成一只真的小狗,这样就能轻易把他带回家……


    大脑里面一直在嗡鸣,但仍然盖不住沈青杉的声音。林响的耳朵烫得不像话,不管沈青杉问什么,他只顾得上胡乱地点头。


    沈青杉得逞的手伸进柔软的衣服下摆,往里面探去。


    林响的身体很热,原本冰凉的银链也被体温捂暖,沈青杉用指腹在他的腰窝处轻轻摩挲。


    不是说碰一下,怎么还摸来摸去的……好得寸进尺的人呀。


    林响看上去还醒着,实际上已经晕了。眼前冒出来彩色的泡泡,一个接一个。


    无边夜色撩人心弦,沈青杉牵着他走在路上,说要带他回去。林响也没问他要回哪去,人就晕乎乎地跟着走了。


    “到了,响响。”


    沈青杉的声音将他唤醒,林响抬头,看到的是自己住的民宿门口。


    林响耳后的余温未褪,眼神有些飘忽,“那我,回去了?”


    沈青杉摸一下他的发顶,“嗯,回去吧。”


    林响往前走了两步,走上门口的石阶,又回头,“沈医生。”


    沈青杉仍然站在原地看他,“怎么了?”


    林响踌躇许久,他盯着脚下的石阶,像是豁出巨大的勇气,“那个,生日愿望,你要用吗?”


    沈青杉走道石阶前,“你上次说的限制条件,还存在吗?”


    上次说的限定条件,林响记得的,他没有真的喝到那么醉。


    他当时说的是,不想谈恋爱。


    沈青杉这么问他,是因为想要跟他谈恋爱吗?他不理解,沈青杉怎么会想要跟自己谈恋爱,他们一点也不合适。互相喜欢弥补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弥补不了江市到云关的距离。


    民宿门口的小灯照在他们身上,夜阑人静。过于沉寂的环境,总是让人有些心生不安。


    林响攥紧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


    两阵风吹过去,他才很轻地说:“嗯,存在。”


    又是沉默过后,沈青杉用他一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知道了。”


    “除了那个,”林响犹疑了一下,“其他都可以。”


    沈青杉沉吟片刻,“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林响微微一顿,点点头。


    他看到两人投在地上的修长影子,影子里的沈青杉抬起手,放到他的脑袋上,说话的声音很温润,“我希望你好好生活,健康开心,不要消沉,不要难过。”


    林响愣住了,倏地抬起眼看他,“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沈青杉的手抚上他的脸,“响响,想见我的时候,记得让我知道。”


    沈青杉让他进去,林响却说今天想看他先走。


    沈青杉说好,走出去没多远,林响又在身后叫住他。


    “沈医生!”


    他听见仓促的脚步声,转身回头时,林响直接扑进他的怀中。


    突然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沈青杉错愕了几秒,才搂住怀里的人。


    林响很快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再见。”他弯起眉眼笑,笑得像是要跟人诀别。


    林响迈进民宿的院子,精神有些恍惚,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刷卡打开了自己房门。


    沈青杉走了。


    他要回江市,而自己要去西北。他归人海喧嚣,我要奔赴旷野。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千公里,变成三千公里。


    他走到房间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以为可以慰藉自己的心情,但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咬着烟,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就这样滑下来,在唇珠上停留,再滴落下来,砸到手背上。


    爱大抵就是这样,令人难过,令人痛苦。喜欢不是得到,是失去。


    他一边谴责自己的软弱,一边又庆幸自己的清醒。


    清醒真是一种令人失望的心情。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喜欢沈青杉,也清醒地知道他们不应该再向对方靠近了。


    他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抽着气,去吸了一口手上的烟。烟雾呛到喉咙里,再咽下去,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灼伤。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到眼泪失控地飚出来,生气地把烟用力摁到烟灰缸中,可怜地拧成一团。


    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神空洞洞的,脑子里却满是画面。


    他拿过手机,上下翻动着好友列表,每次扫到沈青杉头像上那只可卡布小狗,就迅速地划过去。思来想去,他给林东晴发了一条信息。林东晴和詹星明天就要自驾去西藏,今晚是他们待在丽江的最后一晚。


    铃响响:[哥,你睡了吗?]


    林东晴过了好一会,才给他回消息,说还没,问他怎么了。


    铃响响:[我有点睡不着,能给我两颗你的蓝莓软糖吗?]


    他说的蓝莓软糖其实是褪黑素,有助眠效果,吃了人晕乎乎的,容易睡着。


    东晴哥:[下来拿吧。]


    林响穿上外套,出门前还检查了一下仪容仪表。看得出来眼睛有一点肿,万一哥问起来,他打算说自己睡不着,所以眼睛肿了。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楼下的房间里,林东晴刚起身下床,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褪黑素,准备拿出去给林响。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拉住林东晴的手臂,恹懒的声音问:“大半夜的,偷偷去哪?”


    林东晴拨开詹星额前的头发,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拿点东西给响响,你先睡。”


    詹星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林东晴摸摸他的开始留长的头发,“很快就回来。”


    林东晴打开门,看到林响就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红,不像是熬夜熬的。


    林响拿过褪黑素软糖,吃了两粒,又将瓶子还给林东晴。


    “要聊聊吗?”林东晴问他。


    林响想了想,点点头。


    “等我一下。”林东晴转身回了房间,弯下腰对着床头的人轻声说了几句话,又走到门口。


    他们在庭院里的六角凉亭坐着,林东晴单刀直入地问:“你谈恋爱了?”


    林响吓了一跳,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不是不是,没谈恋爱啊。”他匆忙地否认,好在他是真的没谈。


    林东晴疑惑地问:“那是怎么了?”


    林响沉默许久,不知道该怎么说。林东晴比他大十岁,从小学开始就一直作为家长他去参加他的家长会。跟林东晴聊这些,就好像早恋的孩子跟爸爸妈妈聊自己在学校暗恋的同学,既觉得尴尬,又怕被责骂。


    “哥,你跟詹哥怎么样了?”林响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反倒关心起别人的事来了,林东晴无奈:“还好,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哥,你怎么能坚持,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林响垂下眼帘,“明明你们分开了,也很久没见过面。”


    林东晴的眼神下意识地投向那间房,“喜欢是不需要坚持的事,而想忘记一个认真喜欢的人很难。”


    一颗真心交付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林响盯着面前的大理石桌,桌上的纹路像流水,恍惚间竟然看到水在流动,“你们分开的时候,会后悔当初在一起过吗?”


    林东晴想到以前的事,有些出神,“不会,我相信詹星也不会的。只是我经常觉得,自己亏欠他很多。要不是我,他可能过得更好。”


    林响安慰他:“几年前,詹哥在云关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认识你这段时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他现在,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会重新和你在一起。”


    林东晴怔忪,慢慢地回过神,露出有些动容又无奈地笑。


    他轻拍林响的脑袋,“响响,你跟我不一样,不需要他人的感情作为生活的动力,也没有办法保证对方会不会一直真心对你,有些距离是难以跨越的鸿沟。要是发现一段感情会对自己造成负担,不要留恋,不要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林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东晴继续叮嘱他,“你去西北那么远,一定要记得注意安全。别总是随便相信别人,记得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他们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褪黑素的效果上来后,林响禁不住强烈的睡意,和林东晴匆匆道别,回了二楼房间。


    他躺回床上,眼皮打架。入睡前,在回忆和林东晴的对话。


    林东晴不让他一个人出远门,于是他谎称说是约了朋友一起在甘肃碰面,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是第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很孤单。他忍不住又想起,那个逼仄的巷子里灼热湿润的吻。他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双唇。


    爱情果真是精神鸦片,想要,忘不掉,欲罢不能。


    翌日,林响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中午从床上爬起来,顶着大太阳去找同样住在束河附近的小米吃饭,下午到处闲逛打发时间。


    在束河的日子里,小米有时会骑车载上他,一起到大研古城附近的金甲市场买菜,再叫上小酒馆的其他同事聚餐,热热闹闹一顿后,在傍晚时分成群结队到小酒馆开工。


    最近这几天,沈青杉一天不落地给发来信息,林响每条都回复,但就是没有主动找对方说过话。也许是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刻意回避,渐渐地,也减少了发信息的次数。


    就这样在束河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周后,林响要准备启程去西北了。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甘肃敦煌。从大理机场出发,先到重庆转机,再飞到敦煌。早上出发,到达的时候估计已经天黑了。


    出发前一个晚上,他把行李收拾好后,关灯躺在床上。在黑夜中手机亮着白光,他点开和沈青杉的聊天框,将他们认识第一天起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点开他的头像上的小狗,用指尖在屏幕上不舍地戳了戳。


    最后他将界面下滑到底,点击“删除联系人”,确认删除。


    ==========作者有话说:==========


    萌脸烧小渣狗


    沈医生:亲死算了。


    —


    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几天太忙了,努力恢复日更中……


    第24章  敦煌日落[VIP]


    林响喜欢在云南到处跑, 但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南。今天在去大理机场的路上,还在网上搜索搭乘飞机的流程。


    第一次独自旅行,干什么都觉得很新鲜。


    大理没有直达敦煌的航班, 要在重庆换乘。趁着换乘的时间,林响坐轻轨到重庆市区,在解放碑附近的巷子里吃了一顿火锅。


    光是路上的时间, 就花了一整天。他抵达敦煌时,已经接近深夜。


    西北地区天气干燥, 昼夜温差大。林响从机场刚出来,就被一阵风沙糊了眼睛。


    他预订的那家民宿, 老板提前一天和他联系,了解到他坐的航班差不多凌晨才到敦煌, 主动提出要去机场接他。


    林响按照民宿老板给的指示, 找到那辆黑色的SUV。老板下车和他打招呼, 帮他搬行李上车。


    这间民宿的老板是个年轻的西北男人,看上去没到三十岁。轮廓硬朗,头发理得很短,人很热情,性格有点大大咧咧的。


    他们上了车, 车厢里放着流行乐,这对林响来说太吵了, 所以在对方同自己说话时, 林响完全没听清。


    “不好意思, 音乐太大声了,我听不见你说话。”林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不清,讲话方式变得一字一顿的。


    民宿老板下意识地看过去。林响耳边的碎发有一部分挂在耳后, 耳廓上的助听设备露了出来。


    老板先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赶紧关掉了音乐,尴尬地道歉。


    他对林响介绍自己的名字,彭远原。可能是怕林响听不见,他刻意加大了说话的音量。


    林响有些疑惑,他听见对方很有气势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演员?”


    “远方的远,草原的原。”彭远原笑起来。


    “你应该是大学生吧,暑假一个人来西北旅行吗?”彭远原问。


    “是呢,我一个人来的。”林响回应道,为了避免说话卡壳,他刻意将语速减慢。


    彭远原知道他听力不好后,可能是怕说错话,也可能是怕林响又听不清尴尬,收起了刚见面时的大大咧咧,每一句会都提前斟酌一下,显得有些不自然。


    林响扭过头去看敦煌的城市夜景,这里的街道很干净,偶尔有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在暖黄的路灯下。西北小城,比林响想象中的看上去更温馨。


    民宿在月牙泉小镇边上,离鸣沙山很近。


    开车途中路过鸣沙山,林响从挡风玻璃看过去,晚上漆黑一片,高大的沙山看上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


    好渗人……林响默默地收回目光。


    彭远原建议他一天的行程里,早上可以先去参观莫高窟,中午在市区吃饭,下午再到鸣沙山看日落。


    林响是个没有早上的人,即使是出来旅游,也不想面前自己强行改变作息习惯。


    彭远原听到他这么说,哈哈地笑,“那就中午再去莫高窟!”


    这里的民宿是清一色的异域风格,沙黄色的外墙,和周围沙漠的景色仿佛浑然天成。


    办理好入住后,彭远原送林响到二楼的房间,顺便介绍了一下房间里的设备。


    “西北的天气很干,很多南方人来第一天就流鼻血。你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床头的加湿器打开。”彭远原提醒他,“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来找我,我住在走廊尽头那间。”


    林响观望着房间里面,挺宽敞的,有很大的落地观景玻璃,“好哦,谢谢彭老板。”


    彭远原抹了抹自己的后颈,“叫这么客气,喊我名字就好了。要不喊哥也行,你跟我妹妹一样大,她平时在莫高窟当讲解员,你明天说不定能遇上她。”


    林响笑笑,“哦,那谢谢远原。”


    彭远原也没想到他叫这么自然,不由一愣,乐得笑出声,“对了,你喜欢喝酒吗?这里附近有个酒馆还不错,你去的话就跟老板说是我民宿的客人,让他给你打折。”


    “好。”林响点点头。


    他在这间民宿定了两个晚上,打算明晚再去探探店。今天舟车劳顿,他现在只想快点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床上去睡觉。


    林响走出房间阳台外面,阳台正对着沙山,晚上没有光线,看上去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西北的风比云南要强劲得多,吹得人有点冷,脸干干的,他速战速决地拍了张照片,配上文案,随手发了条朋友圈。


    [海景房。]


    “嗯?从哪里开始是海?”钟赫文奇怪地说。


    “什么海?”沈青杉问。


    钟赫文正和沈青杉通话,他要邀请沈青杉去参加明晚的同学聚会。但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开始说什么海,莫名其妙。


    “我刷到林响新发的朋友圈,诶,这个地方我知道,是鸣沙山。应该是在月牙泉小镇那边的民宿,我大学的时候去过。”钟赫文接着说,“林响去敦煌了?时间真多啊,好羡慕大学生。”他的休假结束后,别人在citywalk,他只能在医院CTwalk了。


    沈青杉一顿,“你什么时候加了他的微信?”


    钟赫文回复:“在云关寨子的时候,我说下次去他家民宿住,他说要给我打折,然后就加了微信。诶,好像忘了跟你说。你不介意吧?你了解我的,铁血直男一个”


    门口传来电子锁开门的声音,两次指纹验证失败后的滴滴声后,才顺利地开了锁,门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沈青杉坐在客厅里,瞥过去一眼,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知道了,明天不去,没事就挂了。”他没等对方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明熙提着大象灰铂金包,从门外走进来换拖鞋,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沈青杉,满脸诧异,“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想小狗了。”沈青杉看了眼沙发上躺着的小狗,又抬眼望向沈明熙,“刚下班吗?”


    “对啊,累死了。”沈明熙捏着自己的肩,“一大早就要赶通告。”


    毛茸茸的可卡布小狗正趴在沈青杉的腿上熟睡,听到来自其他人的声音后,它先是动动耳朵,旋即睁开了眼。又圆又黑的眼睛看向沈明熙,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想跑过去迎接。但小狗头一转,看向身旁的沈青杉,似乎很不舍。


    它为难地嘤嘤直叫,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贴在沈青杉身边。


    “这狗最喜欢你了,每次你一回来塔就贴着你,其他人都看不上。”沈明熙走上旋转楼梯,没两步又回头劝沈青杉,“你要是没事就在这多待几天呗,陪陪两位老人家,怎么就知道惦记狗。”


    “知道了小姨。”沈青杉应道。


    沈青杉一下下地摸着小狗脑袋,小狗舒服得哼哼唧唧地往他的手心蹭。


    小狗,要是全世界的小狗都跟你一样乖就好了。


    “这狗叫什么名字呀?”林响蹲在地上问。


    “它叫胡羊焖饼!”彭思雨答道。


    “胡羊焖饼,”林响点点头,“名字好长。”听起来好香。


    西北的天气确实很干燥,昨晚林响没检查加湿器的水量,睡到一半水就干了。他梦到自己在沙漠中迷路,就要被晒成人干了。


    他猛然睁开眼,伸手去捞床头的矿泉水,拧开后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给加湿器加满水,但人却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走到阳台上,不远处的沙山映入眼帘。沙面平滑犹如丝缎,绵延起伏一望无垠,和夜晚时判若两景。虽然现在还没有阳光照耀,沙子的颜色有些暗沉发灰,但对于第一次见到沙漠的林响来说,仍然壮美得让他有些错愕。


    楼下是民宿门口,传上来小狗嘤嘤叫的声音。林响往下看去,看到位年轻的女孩正在逗一只金色小狗。


    那是彭思雨,是彭远原的妹妹。她察觉到二楼林响的目光,向他挥了挥手。


    反正也是睡不着,林响洗漱后,戴上耳蜗和助听器,穿上赭石色的冲锋衣外套下楼。


    “好可爱哦。”林响摸着小狗的头。


    “把自己吃成一个罐罐子,快跑不动路了。”彭思雨拍了一下狗屁股。


    “这是什么品种?”林响问。


    胡羊焖饼有一身浅金色的毛发,可以完美地混入身后的沙漠中,像是它的保护色。毛发比林响见过的所有小狗都蓬松,都把眼睛挤成小豆豆眼了。而且脾气还特别好,任人怎么撸它都吐着舌头笑。


    彭思雨坏笑:“比格犬,你要养吗?”


    林响无语地望向她,比格犬,他还是认识的。


    彭思雨邀请林响一起吃早餐,但林响记得他们民宿是不提供餐食的。彭思雨解释道,他哥出去买了,但林响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彭思雨很热情爽朗,林响刚说不用,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手机,“你别客气,我已经叫我哥多买一份了!”


    他们走进民宿的庭院,这里和云关的庭院截然不同。云南四季如春,是花草树木的天堂,庭院里的绿意都要漫到墙外。而西北太干燥了,只适宜不那么渴水的植物存活,比如角落那颗尚未开花结果的石榴树,以及观赏性的沙枣,鼠尾草和仙人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组成独特的风格。


    刚坐下没多久,彭远原就提着几袋打包好的早餐回来,三人一起在庭院中吃着热腾腾的早餐。


    “你尝尝这个,这个就是胡羊焖饼,特别香!”彭思雨说。


    林响大惊,指指坐在一旁的胡羊焖饼,“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彭思雨哈哈笑,“就欺负它听不懂。”


    羊肉合汁是一种食材很丰富的烩汤,敦煌这边很常见的早餐,彭思雨舀了一勺子,等它放凉,“你应该是南方人吧,从哪里过来的?”


    “从云南。”林响答道。


    彭思雨眼神一亮,“云南好啊,我还打算下次休假就去云南旅游呢。果然,旅游就是上别人待腻的地方待着。”


    林响对她笑笑,“云南很多地方都不错,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好呀好呀,我们晚点加个微信吧,你家在云南哪里?”


    “在一个小镇上,靠近大理,挺冷门的,叫云关。”


    “云关我知道啊!”彭思雨激动地说,“我之前在一本书上面看到过。”


    “是嘛,”林响有些吃惊,他们小云关竟然这么出名了?“哪本书呀?”


    “是晋江上面的一本小说,名字叫《彝火》”彭思雨说,“你看过吗?”


    林响摇摇头,“没有,我不看小说的。”他还以为是什么国家地理杂志之类的书呢。


    “我们好像之前没怎么遇到云南的客人,是吧哥?”彭思雨问。


    正在旁边认真干饭的彭远原,听到后抬起脸,“是吧,我没印象。”


    “那我是第一个云南客人吗?”林响弯起双眸,卧蚕也跟着跑出来。


    “对啊!”彭思雨盯着他,“你的眼睛长得真漂亮,水灵灵的,对吧哥?”


    彭远原转头看向林响,又低下头干饭,“对。”


    吃了早餐后,彭思雨要去上班,她让林响今天去莫高窟的话,就发信息告诉自己,“你中午才去莫高窟吗?那一会吃完饭,可以让我哥带你去玩呀。”


    林响摆摆手,“不用啦,我吃完饭有点困,想补一下觉。”


    人家温饱思淫//欲,林响温饱思眠欲。一觉又睡到中午,他独自打车出去,在本地人推荐的一家当地餐厅吃了个午餐,沙葱炒吊龙牛肉,香得人找不着北。


    吃过饭后他便打车去了莫高窟。提前联系了彭思雨,彭思雨让他看完莫高窟影片,再乘坐摆渡车后抵达后,先在原地等自己。按照彭思雨的计划行事,林响顺利加入了她的讲解队伍。


    为了照顾林响的听力,彭思雨讲解的时候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游览结束后,林响向彭思雨道谢。


    “不用谢,这点小事。你一会要去鸣沙山吗?现在的门票好像是110,要是淡季的话减一半呢。”


    “倒是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是免票。”


    听到林响的话,彭思雨愣了一下,脸上讪然,“对不起,我没想起来。”她听林响说话挺流利的,没想到他的听力严重到是能办残疾证的程度。


    林响笑着安慰她,“没什么呀,我不在意这个。免票挺好的,能省很多钱。”


    彭思雨抿住唇,一脸今晚要睡不着觉的样子。


    林响打车回鸣沙山,这个时间点上去,正好可以看日落。


    他从沙山底下艰难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懊悔叹气。


    为什么要为了体验一下正常人买全票的感觉,白白花出去110块钱啊。


    我很有钱吗?这日子不过了?啊?


    鸣沙山上的沙子很细,像白砂糖一样。林响爬一步,滑下去半步,即使沙山上摆了梯子,仍然让人爬得力竭。


    他本来竟然还打算爬到顶上的,看这情况,只能放弃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鸣沙山的实力。


    他在沙山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抓了一把脚边的沙子,仔细端详。鸣沙山远远看上去是淡金黄色的,但其实它里面有很多色彩斑斓的小石子,很漂亮。


    他将手中的沙子扬进风里,像是往大海倒入一掬水。


    日落给沙山的轮廓镶上金边。


    天上悬着红日,红得有些刺眼。


    林响想起来上次特地爬到山上看日落,是不久前在束河,和沈青杉一起。那天的日落是金黄色的,很温柔。西北的日落却显得苍凉孤寂,它们一点也不像,明明是同一个太阳。


    黄昏在叹息中逐渐冷却,林响盯着那轮西沉的落日,直到眼眶发红。


    他绝望地发现,无论他再如何粉饰太平,也没有办法忽视此刻强烈的心情。


    他好想见沈青杉。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25章  月牙小镇[VIP]


    发了条和夕阳有关的朋友圈后, 林响将手机放回冲锋衣的外套口袋里,小心拉上口袋的拉链。


    驼铃清脆悠扬,骆驼们正在排队下班。


    风来时干干净净, 吹过鸣沙山后卷入满身沙石,又奔向山底下的千年月牙泉。夏天的生命力蓬勃而张扬,连月牙泉四周的沙漠地都抽出了毛茸茸的新绿。


    月牙泉见证一天的时间变化。眼看它由一面金灿灿的镜子, 变回湛蓝色,最后再变成墨蓝。太阳也下班, 瓦灯承担起它的责任,湖蓝色的灯光沿着泉水边缠绕。


    夜晚的天不是黑的, 而是深邃的幽蓝,还混着暗紫。


    林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漆黑一片的夜空了。他记得小时候的云南, 阴天夜, 浓雾完全遮住月光, 天空是纯粹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鸣沙山的梯子一路往上,好像要把人带到银河上去。


    林响沿着梯子往上走,费力地来到长梯尽头,眼前却不是银河, 仍然是没有边际的沙漠。


    他实在是走不动,索性往旁边一躺, 仰倒在柔软的沙面上, 才发现天上的星星也悄然攀上来。


    他拿出手机, 给星空拍了张照片。顺便看一下之前发的朋友圈,很多人都在下面回复, 基本都在开他的玩笑。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鸣沙山上刷手机。从昨天开始人就恹恹的,本来以为是因为路程遥远累的, 可今天明明休息好了,还仍然提不起精神,难道他要用这样的状态走完整趟旅程吗。


    他的指尖往下滑去,发现钟赫文在两小时之前发了朋友圈,一条很短的视频。


    视频里的光线很暗,他猜是在某个酒吧的包厢,人挺多的很热闹,应该是在举办同学聚会之类的活动。


    镜头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旁边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射灯在他脸上打下恰到好处的阴影,五官看着比平时更立体深邃,每一寸线条都很精致。


    林响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不到十秒的视频,他举着手机,反复观看了许多遍,然后悄悄地保存下来,就当是留个纪念好了。


    说不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沈青杉了。即使他们偶然相遇,凭自己之前一声不吭地删了人,沈青杉肯定生气了,再也不会理他了。


    风无休止地吹,温度越降越低。林响翻身爬起来,抖落身上的沙子。


    他来之前有计划,想从鸣沙山上滚下去,那一定很有意思。


    正在考虑要不要实施,看到旁边的人尝试着滚了两圈后,吃了一口沙子,挣扎着站起来,“呸呸呸!!救命,这沙子里怎么有股骆驼味啊!”


    “”林响当机立断,决定放弃这个计划,老老实实地走下去。


    出了景区门口,林响到沙州夜市觅食。夜市很热闹,在烟火气息浓厚的地方孤独感就自动减少。


    他先买了个沙葱牛肉饼,看到招牌上对沙葱的介绍,他才知道原来这是戈壁滩现有的野菜。外皮很酥脆,里面包裹肉香四溢的牛肉,加上汁水丰富的沙葱,很清香爽口。


    吃了牛肉饼最适合来杯杏皮茶。但这家店目前正在大排长龙,林响打算转战其他门店。他正要离开,旁边就有人递了一杯杏皮茶过来,“请你喝。”


    林响愣怔一下,转头看过去。


    是个年轻女生,手里提着一大袋杏皮茶。她将手中那杯又往前递了一下,笑着说:“我看到排队人很多,就多买了几杯,我们几个人喝不完那么多的。刚才我在鸣沙山上见过你。”


    “谢谢,”见对方坚持,林响也不拒绝了,道谢后接过那杯杏皮茶。他笑了笑,“我也见过你。”还见到你吃进去一口骆驼味的沙子。


    “我刚才就想过去跟你打个招呼了,但是你已经走了。”女生想了想,决定对他发出邀请,“你一个人来旅游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这边有五六个人,都是今天认识的旅游搭子,现在准备去吃饭,晚点去喝酒。”


    其实林响兴致缺缺,但他急切地想要尝试转换一下心情,人多热闹,他就不那么觉得寂寞了。


    迟疑片刻后,他应下了这个邀请。


    酒吧里包厢空间很大,里面大概十几个人。玩桌游的,摇骰子喝酒的,也有就坐着干聊天的,总之闹哄哄,鼓点嘈杂的背景音乐声也盖不住人声。


    沈青杉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人都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瞄过去。


    “来这里!”包厢里第二张桌子前面的钟赫文在向他招手。


    沙发上的人都自觉地挪位置,沈青杉坐过去,边上的多年未见的同学主动过来跟他寒暄,问他最近手术多吗,忙不忙。


    沈青杉拿起桌上的酒单看,扭头回应对方,“最近闲,停职了。”


    “啊?”


    因为是大学同学聚会,在场的人几乎皆医疗行业从业者。医院的医务人员尤其忙,第一次能聚齐那么多人。


    钟赫文很惊讶,连一向喜欢拒绝他的沈青杉都过来了。他忍不住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并且发了一条朋友圈。


    钟赫文发完这条视频,顺手滑下去看其他好友的更新,“林响又发朋友圈了,‘夕阳不红’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很红吗?”


    沈青杉闻言一顿,抬眼看过去,“我看看。”


    钟赫文把手机递给他,疑惑不解,“你自己没有手机啊?”


    沈青杉有手机,只是没有林响的好友。他没有想到林响会这么决绝,直接把自己的微信号删了,看来是真的想完全切断两人的联系。


    亲可以抱可以摸可以,什么都答应,唯独谈恋爱不行。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水晶球,但转身却能不动声色地就把你删掉。


    那天看到好友验证的提示时,沈青杉被气笑了。


    林响不擅长隐匿自己的情绪。他虽然对谁都很友好,都很热情,但给沈青杉的偏爱是独一份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现在林响竟然要收回这份偏爱。


    沈青杉当初特地开车到束河找林响,没想到林响更胜一筹,直接飞到西北找那个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既然这么喜欢别人,那当时还让他许什么生日愿望?


    [夕阳不红。]


    这条定位在敦煌的朋友圈,下面附着张照片,是一片被风吹出縠纹的金色沙海,天边挂着一轮红日。


    明明就很红,甚至红得灼眼。


    沈青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四个字,目光沉静,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和一包烟出了包厢,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燃起的白烟飘出一股梅子味的回甘。


    那一粒幽亮的火星子,让沈青杉想起在祭火舞上,火神握在手中的黑铁笼子锁住的烈焰,一样鲜红。


    沈青杉走到停车场时,给钟赫文发过去一条消息,说有事先走了。他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径直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回去。


    钟赫文玩得正欢,看到信息时沈青杉已经到家了。他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有什么事啊?走那么急,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青杉言简意赅,“去个地方。”


    “哪?”


    “西北。”


    钟赫文一阵沉默,换上不正经的语气,“去找他谈恋爱?搞那么浪漫,到那边都大半夜了吧。”


    沈青杉在沙发上坐下,脚边是正在收拾的黑色行李箱。他顺手点了根烟,“去看他到底要怎么跟别人谈恋爱。”


    “”


    钟赫文在努力消化这条信息,他斟酌着用词,但想起对沈青杉可以直接一点,毕竟沈青杉要做的事,实在是太不委婉了。钟赫文清一清嗓子,“我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当小三。”


    黑中支的烟身细长,沈青杉抽得凶,两口就没了一大半。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中,看它皱成一团扭曲的银黑色垃圾,“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当人。”


    “嗯,我分析一下。从科学角度上看,你肯定是陷入了吊桥效应,这是由于神经内分泌产生的应激反应,没事啊这个能治,你回医院当两天牛马就好了。”


    沈青杉看一眼手表上时间,语气冰凉地说:“挂了。”


    “知道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劝劝你,小心一点,别人发现。我祝你成功吧,哦,还有点参考资料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等多久,钟赫文分享过来一堆书单和电影资源,沈青杉扫过去一眼:


    《别人家的妻子》、《不忠诚关系》、《小三的眼泪》……


    你确定要拉黑联系人吗?


    确定。


    沈青杉将手机啪一声丢到桌面上。


    “叮——”


    被他丢出去的手机收到APP消息,屏幕亮起来,是他不久前刚预订的行程提醒,从江市到敦煌的直飞航班。


    晚上的机场人流量比白天要少一点。沈青杉快速地完成了自动值机手续,拿着登机牌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飞机划破云层,他垂眼望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拔地而起,交通网纵横交错的都市,到西北地区千沟万壑的壮丽。


    地上下雨,荒山上便落了雪,薄薄的一层白霜覆盖在祁连山上。


    越接近目的地,山脉轮廓就变得越清晰,雪也消融了,入眼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戈壁。


    沈青杉从敦煌机场出来时已临近深夜,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陌生的城市又点了一根烟。


    手上转着的是兰州烟盒,和尼古丁一起卷进肺里的,是西北的空气。


    灭了烟,他随意上了辆车,前往月牙泉小镇附近的一家酒馆。


    敦煌市区不大,从机场到景区也才半小时不到的车程。


    车上的司机是一位黑黄皮肤的热情大叔,“帅哥,一个人来旅游?”说话声音带着特有的口音,平直朴实。


    “不是。”沈青杉抬一下头,回应对方的话。


    下了飞机后,沈青杉就收到钟赫文发过来的信息,是林响最新的朋友圈截图。那个小酒鬼又跑去喝酒了,杯子上还暴露了酒馆的名字。


    路上司机一直和沈青杉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虽然乘客的态度略显冷淡,但司机大叔仍然乐此不彼。


    “你从哪里来的?”


    沈青杉终于放下手机,“江市。”


    “大城市啊,是学生吗?”司机大叔乐呵呵地说。


    “不是,工作好几年了。”


    “是吗?那你长得挺显小,”他从后视镜中瞥向沈青杉一眼,“我还以为你也是独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这段时间遇到好多个了。”


    沈青杉三十不到的年纪,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显小。倒也不是他长相有多成熟,只是不管是在学校遇到的师长和同学,还是工作后的上级和同事们,他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就是比同龄人更稳重,能力强,不怯场。


    但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相比起西北人的硬朗,属于南方人身上特有的气质被衬得更温润了,加上又穿得比较休闲。


    司机大叔的边开车边跟他乱侃,介绍着敦煌和周边的景点,语调中透着对家乡浓重的自豪感。


    车行驶到月牙泉小镇门口,要下车走一段路才能到酒馆。司机大叔下车走到后尾箱处,动作迅速到沈青杉刚开车门下车,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放到地上了。


    身后的司机大叔叫住他,“帅哥!”


    沈青杉回头,对方拉下车窗朝着他喊,声音格外洪亮,“西北的风很大,希望能吹走你的不痛快!”


    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很不痛快吗?


    西北的清吧和云南风格迥异。云南偏爱改造古宅,打造浪漫舒缓的氛围。而这边的夯土和粗陶墙面更显原始,质感粗粝。云南的调酒以精致创意见长,而西北的精酿浓烈又醇厚。


    酒馆吧台上,彭远原正在那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他民宿的客人,半天没消息了,怕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板是个壮硕的胡子青年,正在打一杯黄河啤酒,“你那个客人长什么样?我这接待的都是成年人,能出啥事咧。”


    晚上彭思雨发信息问林响在哪,林响回复她,自己在这家酒馆喝酒,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见林响说有朋友,她便没管了。


    等到彭思雨快睡下前,忽然又想起来林响,于是便发个信息问他回民宿了吗。过了快半小时也没收到回复,人也没在民宿,她就赶紧让自己哥哥去小酒馆找一下。


    林响和其他客人不同,他有听力障碍,很容易让人自觉地对他多关照一些。


    彭远原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上粗硬的发茬,“小男生,南方人,个子挺高的,模样攒劲得很。”


    “小男生,模样攒劲得很?”老板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观察每一位走进酒馆的客人样貌的习惯,不过彭远原这句话倒是挺让人回味的。


    旁边倚在吧台前等啤酒的女生,扭头问彭远原:“你是在找响响吗?”


    沈青杉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出。脚步停住,朝他们望过去。


    听见这个称呼的彭远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对他比划着自己的发型:“留着妹妹头,戴助听器的男生。”


    彭远原恍然,一锤手,“对,是他,他现在人在哪?”


    “在那边那桌呢。”女生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往酒馆里边的方向一指。


    黄光灯洒下一片暖色,角落的酒桌上摆着许多空酒瓶,桌前还坐着一个人,而林响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微侧,似乎早就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因为愕然而睁大的杏眼,眼里的光流转一圈,林响带着犹疑,缓步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声音很轻,“哥?”


    吧台的几人皆默契地朝林响看过去。


    而沈青杉是这几人里面,站得离林响最远的,他听到从林响嘴里吐出来的称呼,紧拧起眉。


    从头到尾都管自己叫沈医生的林响,现在竟然管别人叫哥?


    林响忽然加快脚步,越过众人,径直扑进沈青杉的怀中,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笑吟吟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泉,“哥。”


    沈青杉怔了两秒,“嗯?”


    第26章  长明灯盏[VIP]


    林响欣然加入偶遇到的旅游搭子行列, 大家都是放暑假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年龄相仿,没什么代沟, 很快就聊开了。


    一起在沙州夜市吃了酸辣酥脆的漠北烤鱼,商量晚点去哪儿喝酒。


    林响想起昨晚彭远原推荐的酒馆,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月牙泉小镇。


    同行的人比较多, 他们打了两辆车。一车厢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春游似的。为了不影响他们聊天,司机还贴心地把音乐关掉。


    他们正在聊明天自驾去玉门关和魔鬼城, 问林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林响本来的计划是明天去张掖。


    来之前他就想过,是要租车还是坐公众交通工具。西北环线自驾是首选, 时间自由, 走走停停全凭自己的心意。但林响是一个人出来的, 租车不划算就不说了,路上连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他发觉自己不适合独旅,这些新认识的朋友看着人还不错,他决定考虑一下。


    到了酒馆, 大家正玩桌游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响跑到吧台上和调酒师聊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水土当然也能酿一方酒。这家月牙泉小镇的酒馆提供老板自酿的白酒和小麦酒, 酱香浓郁, 口感醇厚。据调酒师说,连水都是老板特地去取的沙州泉水, 亲手酿造。


    同行之间相谈甚欢,调酒师给林响送了一整排shot, 小玻璃杯子里装的都是西北特色风味的酒。调酒师大手一挥,“喝晕了我送你回民宿。”


    林响颇得意地笑,“我酒量很好,醉不了。”


    酒馆的酿酒主打传统,不管是蒸馏的白酒还是发酵的黄酒,都是低度酒。但林响还是有点小瞧了这些本地人口中的低度酒。


    他坐在酒桌前,人已经有点晕乎乎了。同行的大学生大部分都不胜酒力,提前叫车回民宿休息了,只剩下三人留到最后,包括林响在内。


    同桌的人喝高了,逮到人就大倒苦水,倾诉衷肠。说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破碎不堪,童年如何不美好,父母貌合神离,最后还是走向离婚的结局


    林响拍拍他的肩,试图安慰对方。心里却在叹气,比他连自己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是要好一些。


    林响的爸爸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生病离世的。因为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东晴哥甚至要卖掉古城的院子。


    实质上,川哥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东晴哥是他的堂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最亲的兄弟。但两个哥哥仍然很努力地托举他,把他抚养长大,让他去上大学。


    先天性单侧左耳聋,原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说话,但右边耳朵因为一次生病没有及时治疗,突发性耳聋,也失去了正常听力。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后,林响变得不爱开口说话了,渐渐就失去了这个能力。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就是哥哥这个词。


    病痛是一场苦旅,在这条路上他只能独自行走。而哥哥是他人生行进的路上,不停地栽树的人,让他在烈日暴晒下有一处阴凉得以栖息。也是他的心灵安放处,是他夜里的长明灯。


    长明灯永远发光温暖,无论昼夜。


    他觉得很迷惘,也很孤单。陌生的环境,四周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听不见熟悉的方言,背井离乡只身在外,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一直把这趟以寻人为目的的旅程,包装成一次旅游,这样他会好受许多。


    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酒精上头很容易让人变得矫情。像坐在他隔壁的人开始渴望倾诉,而林响现在最渴望陪伴。


    他想念云关,好想家,好想哥哥。


    但他毕竟不是小孩了,哥哥要成家,不能一直陪着自己。


    仙女教母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魔法棒的星光一闪,随即,他日夜思念的人便出现了。那一定是仙女教母送给他的新哥哥。


    沈青杉站在那里,好像一盏长明灯,接住了快要熄灭的自己。


    “是那个吗?你要找的人。”酒馆老板靠在吧台上直乐,打量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彭远原呆滞地点一下头。


    “人家有人接了,你着急个啥。”酒馆老板调笑地说。


    彭远原尴尬地挠头,“那给我也整杯黄河吧,来都来了。”


    林响靠在沈青杉肩头,小声嗫嚅,“我好困,想睡觉,带我回家嘛。”


    沈青杉搂着自己送上来的人,“回家是回不了了,回民宿吧。你记得路吗?”


    林响很乖地点点头,“嗯嗯,我记得。”


    沈青杉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要牵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牵林响。


    迈出酒馆门口,林响靠在沈青杉的身上,浑身骨头都软了一样,“没力气走路了。”


    沈青杉很无奈,把他拉到自己背后,“上来,我背你。”


    路上清寂,空无行人。西北风沙大,这里还是沙漠边缘地带,地上都是细细的沙石,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上摩擦发出不小的声音。


    林响趴在沈青杉肩上,很安静。沈青杉能感觉到平缓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林响的身体很热,温温软软的。


    没过一会,背上的人动了动,传过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嗯?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吗?”


    沈青杉想掐自己的攒竹穴,在眉心位置,“不然我是从江市路过这里吗?”


    “你真好。”林响的脸贴在沈青杉的肩上,又睡了过去。


    但他没睡安稳,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梦呓似的。说话颠三倒四,偶尔有几句沈青杉能听清,“哥,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青杉沉默一阵,“响响,没有人不喜欢你,大家都很爱你。”


    “那他们为什么说,说我妈妈,是因为不喜欢我才走的,就因为我是个聋子…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啊,下辈子,不想再当聋子了。”


    林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缺陷感到非常内疚。他耳朵听不见,身体里却有无数个声音在指责他。在无人的夜里,他对着月亮,偷偷向远方的妈妈道歉,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你的错,响响。没有人真的了解你妈妈,不用相信他们说的话。而且,如果一个人因为你的听力问题离开你,那他本来就不值得被你爱。”


    林响将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声音变得闷闷的,“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会离开你。”


    林响愣愣地问,“你很喜欢我?”


    听到他的问题,前面的人笑了一下,“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林响安静了好一阵,迟疑地凑到沈青杉脸侧,“哥,我想亲一下你,好不好。”他说完,歪着脑袋要亲上去。


    沈青杉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亲我。”


    “我为什么不知道。”林响瞪着疑惑的圆眼,把他的脸认认真真打量一遍,“你是我哥,亲哥。”


    “”沈青杉沉默了,也有点不爽。他伸手把林响的脑袋按回去,“安分点,我今天不想占醉鬼的便宜。”


    “啊,怎么这样。”林响不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背上动来动去的,说什么也要亲。


    沈青杉拿他没办法,将他拎到路边的长椅上坐好,蹲下身,直直盯着林响的眼睛,“来,亲。”


    四目相对,林响呆呆地望着对方,一动没动。


    “怎么不亲了,不是说要亲我吗?”沈青杉轻拍两下他的脸。


    林响喝了酒,本来就有点醉醺醺的,此刻在路灯照耀下,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他低下头,小声地说,“还是,不亲了吧。”


    沈青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能走路了吗?要走还是要”


    “要背,背我。”林响垂着脑袋,特别积极地伸出手。


    林响又靠在沈青杉背上,眼神有些无神,他望向远处黑色的沙山,头顶满天星宿,感到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


    今天独自在鸣沙山上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如同这片干涸的沙漠,才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沙漠里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路上林响话很多,絮絮叨叨个不停,抱怨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很寂寞,还是云南让人安心。不过酒还不错,挺好喝的,就是后劲好大哦


    自言自语就算了,还非要和沈青杉互动。


    林响提问:“哥,我说得对吗?


    林响疑惑:“哥,怎么不理我?”


    林响不满:“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响想哭:“连哥都不理我了,我要哭了哇”


    林响恼怒:“我生气了,你以后,不要跟我讲话,我也不理你了!”


    沈青杉头痛得想敲自己的风府穴,在后颈的位置,太用力会死。


    他从林响的冲锋衣外套口袋翻出房卡,刷开门进去,把人丢床上。


    “你干嘛啊!”林响气恼,挣扎着要起来。


    沈青杉又把他压回床上去,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你觉得我要干嘛?”


    林响心跳很快,他望着上方的人,眨了眨眼,“我是想,让你温柔一点,会疼的”


    跟人开玩笑惯了,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很夸张。捏一下就红了,摔一下就疼了,再不理人就要哭了。断线珍珠般的眼泪,林响脸上一颗都没有。


    “真的疼?”沈青杉问。


    “没有,我装的。”林响笑嘻嘻。


    沈青杉轻捏住他的下巴,“响响,再说一遍,我是谁?”


    林响眼巴巴地看他,“亲哥”


    怎么还在这亲哥亲哥的喊。沈青杉克制着手上的力度,低下头要吻他。


    林响将脸撇到一边。刚才不理人,现在还想亲人,哪有那么好的事,想得美。


    “不是想亲吗?”沈青杉问。


    “早就不想了!”


    “为什么?”沈青杉盯着眼前下方那纤长颤抖的睫毛,像蜻蜓振动时的翅膀。“啊对,差点忘记,你有喜欢的人了。”沈青杉语气里满是讥讽。


    林响内心一揪,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你还不快放开我,他会吃醋的。”


    沈青杉的轻笑里带着不屑,“那你打电话给他吧,让他听听,我是怎么亲你的?”


    他摘下眼镜丢到床上,低头用力地吻住林响的唇,把那些还没出口的话堵在里面,变成呜呜呜呜。


    林响的手抵在两人的胸口处,沈青杉将他的手拉出来,压在床上,十指紧扣住他。


    一个绵长又不失力度的吻,把林响弄得晕头转向。


    沈青杉放开他,让他得以喘息,嘴唇被濡湿,像一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溺水小狗。


    沈青杉流连忘返似的,又低头轻吻一下林响湿润的双唇,“你跟你亲哥这样吗?”


    林响听得人整个愣住,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满脸通红,恼怒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沈青杉!你是不是有病!我叫你青哥!青哥!”


    ==========作者有话说:==========


    神气小狗大王:哥哥是最高级别的称呼来的!


    第27章  别生气啦[VIP]


    “难道你以为, 我把你认成,我自己的亲哥哥吗?”林响坐在床上,圆圆的眼睛瞪着沈青杉, 又气恼又赧然,“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都说啦,我没那么容易醉的!”


    “”沈青杉沉默地在林响旁边坐下。


    “我以后, 还是叫你沈医生好了。”林响依旧气鼓鼓地说。


    “叫哥吧,我喜欢听。”沈青杉拍了拍他的脑袋。


    林响抬眼瞄过去。


    沈青杉现在没戴眼镜, 清晰又俊朗的五官一览无余,让林响心动无比。


    怎么能做到总是这样从天而降, 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呢。江市离敦煌那么远,比大理还要远。难道沈青杉也和自己一样, 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赶过来的吗?


    今天晚上他还在鸣沙山上叹气, 为了可能再也见不到沈青杉这件事。没想到才过了几个小时, 沈青杉就来找他了。


    但明明自己之前那么狠心地删了沈青杉的好友,没想到沈青杉竟然完全没有怪他。


    想到这里,林响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都要软化了。


    他低垂着脑袋,悄然地伸手过去, 虚虚地勾住沈青杉的一根食指,正好是带着戒指的那一根。


    沈青杉偏过头看林响, “见到了吗?那个你要找的人。”


    “还没有。”林响轻轻地摇头。


    沈青杉并没有完全相信林响是真的来西北找人, 他在怀疑这是林响编出来拒绝自己的借口, 他也相信林响绝对能干得出来这件事。


    “怎么还不去找他?你不是来找人的吗?”沈青杉想进一步佐证自己的想法。


    “不在这里,在兰州。”林响说。


    兰州和敦煌虽然都在甘肃, 但两个地方离得很远,敦煌在最西边, 兰州在中部偏东,自驾起码要开一千公里左右。


    听到林响的回答,沈青杉顿了一顿,“那为什么来了敦煌?”


    林响沉吟片刻,“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想从敦煌一路过去,看看路上的风景,分一下心,这样可能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是有多重要的人,才需要做这么多天的心理准备?


    “是西北这边的人?”沈青杉轻皱一下眉,又问。


    “嗯好像一直在这边生活。”


    沈青杉想了想,“那如果我陪你去的话,会好一点吗?”


    真新鲜,带着自己现在的暧昧对象,去找以前喜欢的人。


    “会的。”林响点点头。


    沈青杉伸长手臂搂住他的肩膀,林响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刚才室外的温度低,沈青杉身上的外套是尼龙材质的,被风吹得凉飕飕的。林响靠近他时,能闻到他身上沾染上的梅子烟草味。


    沈青杉抬手顺着林响的后脑勺,“响响。”


    “嗯。”林响乖乖地坐着任他摸。


    “你见到我开心吗?”沈青杉问。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地老实回答,“开心啊。”


    “开心?”沈青杉忽然捏住林响的下巴尖,让他被迫抬起脸,而沈青杉眼神微眯,从上至下地俯视,“开心怎么把我删了?”


    林响怔住。


    完啦,沈青杉还是要找他算账了!


    他刚刚怎么会以为沈青杉不在意这件事呢?沈青杉明明就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啊!从刚认识那时候开始,就一直都很喜欢阴阳怪气人。


    对上那道好似西北风沙一样锋利的目光,林响内心有些发怵。他咽了咽唾液,“我知道错了,”盈亮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盯着人,“别生气嘛,青哥。”


    沈青杉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道歉的话说得这么干脆,熟练得像只经常干坏事的小狗,被人发现就滴溜溜地凑上来求饶,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我现在就把你加回来。”林响挣扎着离开沈青杉的臂弯,“你的手机呢,借给我一下。”


    沈青杉没多为难,松开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去。


    林响接过他的手机,“密码是什么呀?”


    “0415。”


    “咦,”林响低着头,手指飞快地输入密码,“你的手机密码,跟我生日一样诶,好巧哦。”


    沈青杉无语得想笑。


    林响点开沈青杉的微信,搜索自己的账号,点击添加好友。


    “好啦好啦,加回来了,别生气。”林响笑嘻嘻地把手机还回去,但抬头时,对上的仍然是沈青杉温度冷得吓人的视线,又悻悻地收敛起表情。


    沈青杉的眼神盯得林响直发毛,他快要忍受不了,抓住沈青杉的手臂,“你不要生气了……啊!”


    一阵天旋地转后,林响又被沈青杉推倒在床上。


    “唰——”


    林响瞪大眼睛,紧张得舌头打结,“干,干嘛?你要干嘛?”


    沈青杉手指夹住那枚拉链,自然地拉开林响外套。隔着里面那层薄薄的衣物,摩挲林响的腰腹,“你之前不是说,我干什么都可以吗?”


    “现在不可以了!”林响慌乱地拨开他的手,“我说过的话,都是有时效性的!说完就过期了!”


    “响响,那么狠心地删了我,”沈青杉单手将林响那两只手腕,牢牢禁锢在一起,拎起来,“现在连安慰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林响自知理亏,心虚地看向一旁,小声咕哝,“要怎么安慰你嘛”


    沈青杉没回话,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觉得不太过瘾,又用力地亲一下他的唇。林响的唇生得饱满,软乎乎的,沈青杉第一次偷亲他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直亲到他的右耳,沈青杉摘下那只助听器,将他圆润的耳垂含进口中。


    林响耳尖泛红,想躲又躲不掉,只能发出无效的抗议声。


    细细密密的吻,沿着侧颈落下,从轻吻变成了啃咬,将那里的皮肤晕成玫瑰色。


    林响的呼吸愈来愈急促,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手指陷入掌心,把自己掐出一个个月牙印子。意识快要飘到半空中了。


    连沈青杉趁他没注意,把他的衣摆推了上去,那只逐渐往上摸的手,林响都没有察觉。


    “诶呀!你干嘛!”


    林响如同惊弓之鸟,失声惊叫,敏感地绷紧身体。可他的手腕仍然被紧紧攥着,只能无力地挣扎,“别弄了,我怕痒的”


    沈青杉却好整以暇,欣赏着眼前这晃动的一片腰肢。第一次帮林响换衣服的时候,林响正在发烧,沈青杉还是很有分寸感,没有特地去看。


    好可惜,没戴眼镜,不然能看得更清晰。没管他的反抗,沈青杉又用指腹上下揉两下。


    他的手并不柔软,上面覆着层薄茧,擦过敏感的地方时,林响身体一颤,整个人几乎要蜷起来了。


    他慌乱地眨眼。


    沈青杉的手没离开,唇凑到林响的左耳边,那上面仍然挂着人工耳蜗,略显低哑的声音问:“响响,下次还删我吗?”


    林响快速地摇头。


    沈青杉唇角扬起满意的弧度,但仍然没有收手。他用食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光滑的戒面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轻蹭,碾磨。戒指被磨得火热,林响的身体也变得滚烫无比。


    林响想起来,那晚他睡在沈青杉的房间时,梦里那条黑蛇沿着他的身体爬,蛇上面还有个冰凉的银环,就像现在这样


    林响快要忍耐不住了,额前渗出晶莹的汗,呼吸也控制不住地放大。


    林响表情越难耐,越出声劝阻求饶,沈青杉就越过分。他在林响的身上看来看去,“那颗痣在哪?怎么没看到。”甚至想要给人翻个身继续找。


    “诶!?”林响忍耐到了极限,挣扎地抬起腿,膝盖却不小心抵到位于上方的沈青杉。


    “”


    林响惊讶地张开嘴,反应过来后赶紧放下腿。沈青杉却不尴不尬拉着林响的一只手,想要往刚才林响膝盖碰到地地方探过去。


    “等等!等等!我们这样,不,不太合适!”林响拼尽全力抽回手。


    沈青杉松了力气,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不太合适。”


    感受到力气松开,瞬间收回自己的手,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摆,揉着被捏痛的手腕。还好,沈青杉还残留着理智,还不至于这么过分。


    “那你让我当你的男朋友吧,这样就合适了。”


    林响先是错愕,玩了那么久,不会就是想要引出这句话吧?他秀气的眉又拧了起来,“不要”


    “你相信我,响响。”沈青杉轻声说,又在他耳边亲了一下,“我会认真对你的。”


    林响用力地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看到他的反应,沈青杉似有似无地叹息,“你在西北待多久?”


    “一周。”


    “那我当你一周的男朋友。”


    林响坐在床上,转头愣愣地望着他,“为什么?”


    沈青杉将林响的碎发拢到耳后,帮他戴上助听器,“想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哪有为什么。你呢?你不想吗?”


    林响的初吻,初次牵手对象,都是沈青杉。他确实喜欢沈青杉,沈青杉也说喜欢他,让沈青杉成为自己的初恋,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但是林响对于建立一段特殊的情感关系,特别没有安全感。


    任何一段感情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他一直坚信爱情必须之死靡它,矢志不渝。


    因为谈恋爱意味着相爱,相爱就是要他将自己的真心完全交付出去。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要是不久的将来,对方要离开他,他怕自己的世界会山崩地裂。


    沈青杉看出他的犹疑不决,又凑上去亲他的左耳垂,耳垂下的银水滴耳坠摇摇晃晃,不得安宁,一如林响现在的心情。


    沈青杉用着蛊惑人心的语气说:“响响,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旅程结束后你回云南,如果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就把我删掉第二次,到时候我就真的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林响陷入了沉默。


    “好吗?”沈青杉再次问。


    思绪乱成一团线,解不开,林响头疼不已,“我考虑一下…”


    沈青杉朝他笑了笑,帮他整理被自己揉乱的衣服,“别考虑太久,我们只有一周的时间。”


    “对了,”沈青杉指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我订不到酒店,你今晚应该会收留我的吧?我现在是你的准男朋友。”


    什么准男朋友,还没人答应你呢。林响在心里腹诽,无奈地抓起手机,发信息问老板民宿今天还有没有空房间。


    第28章  道别沙山[VIP]


    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晚民宿的房间已经全部被订完,一间空余的房间都没有。


    林响捏着手机,半信半疑地问沈青杉:“你真的, 订不到酒店吗?”


    沈青杉蹲在地上,咔咔地打开自己的铝框行李箱上,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你要是介意的话, 我也可以现在拖着行李箱出去找酒店,没关系。”


    “不是不是。”林响赶紧摆手否认。再怎么说, 大半夜地把人赶出去,也太过分了吧?


    但是林响今天住的是大床房, 他们还没谈恋爱呢,就要睡同一张床上?也太过分了吧!而且, 他现在对沈青杉这个人没什么信任感。


    要是自己睡到一半, 又像刚才那样剧情重演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上次在云南, 他以为要跟沈青杉永别了,随后又遇到惊险刺激的逃跑桥段。两人激烈的拥吻过后,一时脑热,竟然对沈青杉说出那种话。他虽然是喜欢沈青杉,但也还没到那种, 能被随意…的地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吊桥效应?真是太可怕了。


    “响响。”沈青杉叫道。


    “啊?”林响回过神,收拾收拾大脑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 “干什么?”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沈青杉站起身。


    “哦, 好的。”林响从床下起来, 走到行李箱前面,翻出一套崭新的睡衣。将人工耳蜗摘下来放到床头的充电板上充电, 再摘下助听器,趿着拖鞋到浴室里洗澡。


    沈青杉看他关上浴室的门, 便拿着烟盒打火机到阳台。他转着手上的烟盒,上面印着兰州两个字。


    兰州到底是谁在兰州啊。


    倏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沈青杉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本地号码,按下接听键。


    对面用职业性的温和声音询问,“沈先生您好,您在我们酒店预订了今晚的套房,请问您还过来入住吗?”


    “不过去了。”


    说完,对方在电话那头提醒他,现在已经过了入住时间,房费是不予退款的哦。


    沈青杉说知道了,便挂掉电话。


    乌云蔽月,夜空下的沙漠是一片连绵的黑影。


    忽然想到林响发的朋友圈,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今晚要蹭上林响的海景房了。


    阳台上有两把竹编藤椅,中间有个小桌子,桌上有小灯,灯旁边搁着烟灰缸,烟灰缸里面有粉蓝色的烟蒂。沈青杉认得它,樱花味的万宝路。


    大致数了一下烟蒂的数量,还没少抽。该不会是林响在阳台上边哭边抽烟吧?


    林响原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能哭。哭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掐便汁水横流。


    手上的兰州被风抽一半,烧成灰烬,烟灰落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林响洗完澡走出来的时候,沈青杉正在阳台上打电话。他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出去,拍了拍沈青杉的背,用手语表示自己洗完了,他可以去洗。


    沈青杉握着手机放在耳边,视线毫不避讳,从下至上,一寸寸扫上去。


    西北昼夜温差大,林响身上穿的是白色长袖t恤,宽宽松松的,袖子也有点长,盖住一半的手背。


    沈青杉凝视他几秒,忽然弯下腰,在林响的侧颈处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热情果味道,是林响自己带过来的沐浴露。他现在整个人透着股清甜的凉意,像刚从山泉水中捞出来的水果,从里到外都是夏日的气息,干净清冽。


    沈青杉还看到他侧颈上面留下的玫瑰色吻痕。也不知道林响有没有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候很聪明敏锐,有时候又笨得好笑。


    林响坐到藤椅上吹风,拿着白色的毛巾擦头发。


    沈青杉也在另一张椅子坐下,听到电话那头的钟赫文问:“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在我旁边。”


    林响好奇地瞟向沈青杉。


    “唔?那他的男朋友呢?”


    “他没有男朋友。”


    钟赫文以为他在开些什么自欺欺人的新式开玩笑,在那手机那头发出打嗝般的笑声,“怎么没的,你把人丢沙漠里了?”


    沈青杉现在没什么心情贫,疲惫地按一下眉心,“挂了。”


    沈青杉放下手机后,才发现林响正盯着自己,“你能听到?”


    林响指着右耳:“戴助听器了。”


    沈青杉一挑眉,听到就听到吧。


    林响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他,笑出两颗尖虎牙,“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要是我有呢?”


    半湿的头发拢在脑后,林响的双眸沾上水汽,看上去异常清亮,比沙漠上空的星星还要更亮些。


    沈青杉抹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滴水珠,“你现在才说,是不是太迟了点?你要是早点说,我可能会信你。”


    “噢——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来了。”林响弯起眼眸。


    “来啊,来给你当小三。”沈青杉波澜不惊地说。


    林响笑出声,“你好恶趣味哦,青哥。”


    沈青杉洗完澡出来时,看到林响正跪在床上,背对着他,摆弄雪白的被子。


    “这是干嘛?”沈青杉走近。


    听见声音,林响回头看去。在看到沈青杉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呆滞住了,又赶紧把脑袋扭回去,耳朵尖染上绯红,“我在铺床!”


    “铺什么床?”沈青杉走到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着沐浴后的温热气息,盘旋着林响的耳后。


    他靠得近,感觉整个人都要贴到林响的背上了。林响下意识往后推了一把,摸到湿润温暖皮肤,还有点硬。吓了他一跳,赶紧收回手。


    林响双颊滚烫,恼羞成怒地把手上的枕头丢到床上,“沈青杉,穿件衣服吧你!真是的”


    他刚摸到的是什么东西?腹肌吗?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林响脑袋旁的枕头被拍了拍,闷闷两声,他奇怪地问,“怎么啦?”


    沈青杉:“敲门。”


    “你很无聊。”


    房间原本配了四只枕头,林响将其中两只放到床的中间,把床分成两半,还另外多拿了一床被子。和沈青杉划分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沈青杉嘲笑他是小学生行为。林响一脸严肃,要求他不能趁自己睡着时,偷偷把枕头拿开。也不能趁他睡着干一些奇怪的事。


    沈青杉很爽快地答应了。


    “响响。”沈青杉隔着枕头墙叫他。


    “怎么了?”林响转了个身,脑袋对着沈青杉的方向,但只能看到白花花的枕头。不过这样将脸半埋进枕头里,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你到兰州找的人,真的是你喜欢的人吗?”


    当时说是喜欢的人,只是因为想要劝退沈青杉。但是按照现在的结果看来,除了膈应一下沈青杉,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是喜欢的人。”林响顿了顿,盯着眼前的枕头,“但是,是挂念了很久的人,不一定能见到。”


    “要是见不到呢?”


    “见不到的话,我可能还更,轻松一点,就当来西北旅游了。要是见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响困了,他合上眼睛,声音迷迷糊糊,逐渐陷入梦乡。


    翌日上午。


    林响醒过来时,屋内是昏暗的,身上盖着被子很暖和,但是他柔软的抱枕,今天好像有点硬诶。


    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衣料。往上移,是线条锋利的下颌,在这种死亡角度下也毫无破绽的脸。


    镜片反射出手机的白光,沈青杉的目光下移,对上林响的视线,语气自然道:“早上好。”


    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他怎么趴在沈青杉的腿上睡觉啊!


    林响惊慌仓促地退到床边,瞪大了眼睛,伸手捞起床头的人工耳蜗,迅速戴到耳廓上,不满地控诉对方:“你不守信用!”


    沈青杉无奈地扶一下眼镜,“枕头在你那边的地上,你半夜嫌挤自己丢下去的。我早上坐在床上看邮件,也是你自己抱过来的。不过,耳蜗是我帮你摘的,因为你昨晚说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林响只知道昨晚自己是突然入睡的,但看沈青杉言之凿凿的样子,难道说的全是真的?早上还真的是自己主动抱别人的,原来他的睡相那么差吗?


    啊,好尴尬


    “那谢谢你咯!”林响趿上拖鞋,急匆匆地逃进洗手间。


    洗漱完毕后,他们收拾行李,到民宿前台退房。


    走到一楼,庭院里金色的小狗激动地飞奔而来,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嘴里叼着一只球。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沈青杉问。


    “对哦,他叫胡羊焖饼。你跟他玩吧,我去退房。”


    今天坐在前台的人是彭思雨,林响走上前,把房卡放到桌上,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早哇,思雨,今天不上班吗?”


    “早上好,不对,快中午啦!我今天轮休。”彭思雨扭头,看到林响带笑的眼睛,也不自觉地莞尔,“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昨晚玩得很开心吗?”


    林响怔怔的,搓一下自己的脸,“我有吗?”


    “那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彭思雨看向的方向上,沈青杉正在抛着球逗胡羊焖饼,胡羊焖饼急得嘤嘤叫。


    坏人!连小狗都欺负!


    “不是,之前就认识。”林响笑道,“他昨晚来找我的。”


    “果然帅哥都是跟帅哥一起玩的。”彭思雨道,“两个人有伴,旅程会更开心一点!”


    彭思雨问他之后要不要租车,可以给他推荐靠谱的租车行。林响心想沈青杉在的话,两个人租车会更方便,也不怕路上无聊。


    告别了彭思雨,他们到租车行租了辆高底盘硬派越野车,亮白色的。


    林响觉得这车很酷,但还是没有沈青杉在云南开的那辆酷。沈青杉说那车他开回江市了,托运到西北可能得一周的时间,那估计他们旅程都结束了,车还没运到。


    林响对车没什么研究,平时开车最多的就是接送民宿客人。他好奇地问沈青杉那辆车多少钱,沈青杉对他说了个天文数字。


    林响张着唇沉默,无声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把他下半辈子搭上都买不起。


    林响坐上副驾,拉过安全带,满脸困惑,“医生这么赚钱?”


    “当然没有。”空调开启后,出风口传出细微的风声,沈青杉正在检查着车内的基本功能,记录下油表和里程数。


    “那你是富二代啊?”林响心直口快地问。


    “不是。”


    哇,竟然是富一代,这么会挣钱呢!林响的眼神里亮起崇拜的光。


    “我是富三代。”


    “哦。”


    今天敦煌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沙漠在日光下是一片耀眼的金色沙海。林响从后视镜中看着渐行渐远的鸣沙山,在心里说着道别的话。


    第29章  瓜州的瓜[VIP]


    在离开敦煌市区前, 他们打算先去餐厅吃午饭。早上离开民宿前,只吃过民宿送的杏酱酸奶,现在林响的肚子饿得直叫唤。


    林响轻车熟路地帮沈青杉指路, 车辆开到巷子口的餐厅,停进门口的停车场中。


    “这家店的牦牛汤超级香!你喜欢羊肉吗?我昨天想吃手抓羊肉,但我一个人吃不完。思雨跟我说, 张掖的羊肉比敦煌好吃,那我们还是到张掖再吃吧!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样能点不同的菜……”


    林响兴奋得两眼放光,沈青杉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走到哪都跟本地人似的,喜欢带人去吃饭。


    还处于饭点, 餐厅的生意异常火爆, 一楼的位置座无虚席, 服务生招呼他们上二楼坐。


    “你要不要去莫高窟?还是鸣沙山,我其实可以陪你再去一次的。”林响边走边回头跟沈青杉说话,楼梯前面有条横梁,上面写着“注意磕头”,林响完全没注意, 一米八的脑袋眼看着就要磕上去了。


    沈青杉伸手挡在他额头前,语气非常无奈, “看路, 响响。”


    “啊, 你撞到手了!”


    “是你撞到头了。”


    两人坐下点好菜后,沈青杉问林响在西北的计划是什么。


    “我没有计划呀。”林响用吸管戳破奶茶封口, 是刚才在路边买的甜醅子奶茶。糯糯的,有一股发酵过的麦香味, 有点像醪糟,总之蛮好喝的,“你要试试吗?”


    林响拿着杯子递过去,没想到沈青杉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品味过后锐评:“猎奇。”


    林响不满地收回奶茶,“不给你喝了。”


    沈青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餐厅里提供的茶水,“你没计划,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总之就是,沿着河西走廊嘛,从敦煌到张掖到兰州,路上有什么就看什么吧。”


    沈青杉听完,沉默地拿起手机,查看地图。想到路上是戈壁沙漠,可能某些地段会没有信号,他未雨绸缪地先下个地图。


    牦牛骨汤端上来的时候,沈青杉已经安排好今天接下来的计划,“我们下午会先到瓜州,要是你累的话,可以在瓜州休息一晚,逛一下瓜州附近的景区。要是不感兴趣的话,就直接开到嘉峪关,今晚在嘉峪关住,你的时间也不是很赶,不用一天内到张掖,太累了。”


    林响吹了吹汤面,青绿色的葱花被吹开,闻言他抬头看向沈青杉,笑眯眯地应道:“好呀。一会在车上,我再看看,路上有什么好玩的。”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这个现象在林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一路从餐厅聊到车上,聊到驶出敦煌,跑到高速,才口干舌燥地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水,“哎呀,说累了。”


    “说累了就休息一下,多喝点水。”沈青杉握着方向盘,指尖在上面轻敲,有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在休息啦。”林响背靠座椅,眼神懒懒地望向前方的路,车上放的音乐,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歌手。


    他们即将要像歌词里的世界一样,穿越空旷的沙漠,带走火红的日落。


    “诶,沈医生,”林响又想到新的话题,“我之前听说,每天喝2000ml水,能促进新陈代谢。那我一天喝3000ml,会怎么样?”


    “会很多尿。”沈医生回答。


    “干嘛呀,”林响睨他,“你一点都不专业!”


    一路离开敦煌市区后,道路两旁从白杨树变成灰黄色的戈壁。下午的天气稍微阴沉下来,道路笔直而开阔,天上没看见飞鸟,地上也没有走兽,就好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唯一还会动的就是他们正在行驶中的车。


    这两天一直在市区,见到的沙漠也是景区里的一部分,和现在的感觉不同。林响是第一次感受到西北真正的自然地貌。自由是自由,但太孤独了。他心想,还好路上不是自己一个人。


    “青哥,你以前,去过哪里旅游吗?”林响今天得知了对方也是第一次来西北地区。


    沈青杉回忆一下,“小时候去的地方比较多,欧洲,澳洲,美洲,上高中后就很少出去旅游了。”


    一般情况下,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如果对方平时基本国内游,那答案便是几个代表的省份。如果对方是喜欢出国游的,那可能就会挑几个国家。


    但沈青杉竟然是按洲来分类的?哇……什么家庭啊。


    “对了,你之前说,你是四分之一的云关人,这是什么意思?”林响问。


    “我奶奶是云关人,爷爷是江市人,他们结婚后爷爷留在了云关。我爸小时候在云关长大,直到奶奶过世,他才和爷爷一起搬到江市生活。”


    “是这样啊。”林响恍然大悟,“那你在寨子的时候,是去后山看奶奶吗?”


    “嗯,也是看我爸。”沈青杉说。


    林响一怔,“不好意思。”


    “没事。”沈青杉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变化。


    话题让氛围变得有些沉重,林响看向窗外,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很多根白色的直线,“咦,那是什么?”明亮的嗓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刚才看地图和旅行攻略的时候,沈青杉看到这附近是个很大的风力发电站,“应该是风车。”


    怪不得总觉得车子有点晃,这里的横风比较厉害。


    车子越来越近,能看到巨型白色风车平地而起,桨叶正在慢悠悠地转动,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科技感。


    虽然云南的风车也很多,但没有这里的风车群数量庞大得惊人,场面也没有这么壮观。林响举着手机,对着窗外咔咔拍照。


    “为什么叫瓜州呢?这里的瓜,特别好吃?”林响小声嘀咕,自言自语。他查了一下手机资料后,发现还真是,这里的蜜瓜很出名,他跃跃欲试。


    刚进入瓜州地界,就看到路边很多个瓜摊,被瓜群围绕的摊主正在挥手招揽客人。林响喊停车,他要下去吃瓜。


    沈青杉看林响解开安全带下车,跑到其中一个卖瓜的摊上。


    卖瓜的摊主是位戴着遮阳帽的妇女,拿着切好的瓜递给林响。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乐呵呵的笑。


    沈青杉坐在车上,一直盯着林响的背影。早知道去路边买个瓜都要那么久,他就跟着一起下车了。


    又过了一会,沈青杉才刚想要下车,林响就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回副驾位上,带着一脸雀跃,“老板好热情呀,一直在请我吃,我白吃了人家好多。”他提着的袋子里,装着两盒切好的蜜瓜,“这个绿色的,好像叫玉菇?很甜很甜,你快试试。”


    “我要开车呢,吃不到。”沈青杉发动了车子,目光落在前方。


    “那你先停一下嘛。”林响纳闷,他们又不赶时间。


    车子没停,平稳地行驶回路面,沈青杉偏了偏头,“你喂我。”


    好嘛,图穷匕见。林响一阵无语,插起一块翠绿色的瓜,递到他嘴边。


    沈青杉张口咬下来。甜瓜的汁水丰沛,果肉很细腻,口感竟是绵软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响,对方正期待地看自己的反应,眼里含着笑意,亮晶晶的。


    “很甜。”沈青杉收回眼神,确实是很甜很甜。


    路上经过矗立在沙漠中的巨型雕塑和艺术装置,这是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人最多的地方。


    林响远远观望一眼,发现大家都在那边拍照,他倒是对这种摆设不太感兴趣。两人意见统一,决定不下车了,继续往嘉峪关的方向走。


    林响坐在车上沉默地吃瓜,偶尔投喂沈青杉一块。


    “青哥。”林响忽然出声说。


    “嗯?”上扬的尾音,一个原因是,这是个疑问字,另一个原因是,沈青杉确实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你该不会,是在迁就我吧?”他们现在的状况看上去是的,但林响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虽然知道沈青杉是特地来找自己,但林响希望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是平等的。


    沈青杉轻笑,“迁就你怎么了,追人不就是要迁就对方吗?”


    林响乍然一惊,扭头看他,“追谁,我吗!?”


    沈青杉一脸理所当然,“我昨晚不是说了吗,我想当你男朋友,你不同意,那我不是在追你吗?”


    “是,是这样吗?”林响脑子乱乱的,有点局促和窘迫,“但是,我们现在也算,结伴旅游的朋友吧?”


    “你按照自己本来的节奏走就好,我来这边是为了你,旅游才是顺便的。”


    “唔”


    林响不懂,这种话沈青杉这么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口,他自己光是听着都要觉得不好意思了,对方还这么泰然自若的样子。


    林响支支吾吾一阵,“那你要是,路上见到什么,想要去的地方,要告诉我呀,我也可以陪你去的。”


    “好啊,”沈青杉说,“我现在就有想去的地方。”


    “啊?”车缓缓停下,林响愣愣地看向车窗外。


    窗外,黑色的山石背后,隐约露出一角湖泊,水面是漂亮的湛蓝色。


    下了车后,湖边的风有点大。地图上显示这里是一处水库。旁边有个小石坡,爬上去应该能看到湖的全景。


    上去其实并不费劲,但沈青杉的手伸过来时,林响还是搭上去了。沈青杉牵着他的手,走到石坡上,两人并肩坐在上面。


    这种湛蓝的湖水在云南并不少见,但在四周都是土黄色戈壁的背景下,突然出现的这一片宽阔水面,别有一番风采。


    “你突然发现的吗?”林响问。


    “嗯,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主要想下车休息一下。”


    “你骗人,”望着越来越近的脸,林响抬起手,食指抵住沈青杉的胸口,双唇微启,“是想下车,亲一下才对吧?”


    临近接近四五点,光线很好,是一天中最适合观湖的时间。在这个时刻,湖很美,人也一样。


    沈青杉握住那根细长的手指,“想啊,可以吗?”


    林响干脆地起身走下石坡,回头冲上面的沈青杉喊:“不可以呀!追到了再亲吧!”


    ==========作者有话说:==========


    响响: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第30章  嘉峪关城[VIP]


    “青哥, 我这样,是不是很酷?”


    “很酷,要是没有开错路就更酷了。”


    “……”


    过了水库后, 他们的车驶出云层。阳光变得强烈,天空也随之变得蔚蓝。路面被晒得反光,刺得得人看不清路, 于是换了个能戴墨镜的人来开车。


    只是开错了路,本来是要上高速的, 方向盘一打,拐进了省道。


    “其实, 走省道也很好啊!有向日葵诶,”林响透过茶色的墨镜镜片, 望向道路两旁匆匆而过的黄金向日葵地, 它们迎着阳光, 开得密密匝匝,“好看吗?”


    “好看好看。”沈青杉手撑着脑袋。


    “敷衍!你根本就没看。”林响谴责完,开始小声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你唱的是什么?”沈青杉转头看他。


    “植物大战僵尸小时候玩的游戏。”刚才车开到这里的时候,林响忽然想到那个会丢阳光的向日葵,一不小心就哼出来了。


    “你知道这个游戏吗?在你们那个年代, 应该已经有了吧?”


    “我们那个年代?”沈青杉似笑非笑地说,“我们哪个年代?”


    这句话听上去, 好像是故意调侃对方年纪大似的, 但林响其实是无心的, 他干笑两声,说不好意思, “我总是觉得,我们的差距很远。”


    这句更是意有所指, 结果沈青杉很平静地接了一句:“那今晚要拉近一下吗?”


    林响愣了一下,扭头迅速地看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开车。安静了半晌,才说:“我觉得,我们的顺序好像错了。人家都是先谈恋爱,才干那些的。”


    “每段关系都有自己的节奏,顺序不是被定死的。我喜欢这样,你也喜欢,那不是说明我们很有默契吗?”沈青杉的语气听上去很容易让人信服。


    林响又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扬起笑,“好吧,也有道理。”


    他的眼睛被茶色的镜片遮住,看不真切。但沈青杉望着他带笑的唇角,能想象到他镜片后那双弯弯的眼睛,像月牙泉的形状。是一种纯粹的漂亮,但却勾起人生出不纯粹的想法。


    今天还没有亲到林响。要是林响一直不答应自己,那以后都不能亲了?


    想到这里,沈青杉有些面色不虞。


    嘉峪关是甘肃省的一个地级市,这是林响之前都不知道的。他一直以为嘉峪关就是一个关城古迹,看到市区里面绿树成荫,他有些震惊。


    还在路上时,沈青杉就订好了今晚住宿的酒店。不用猜也知道,是按照价格排序选的。林响提前跟他说,自己更倾向于住民宿,或者民宿式的酒店,总之不太想住连锁酒店。对了,还要记得订双床房。


    根据两人的需求结合,沈青杉只在嘉峪关找到一家比较符合的民宿。


    他们跟着导航走到民宿门口,民宿的装潢充分体现出西北特色以及嘉峪关的历史人文气息。


    嘉峪关的母亲河,讨赖河如同一条逶迤的翠玉带子,从民宿门口流淌而过,滋养着嘉峪关这个戈壁中的城市。


    “沈先生订的是温馨亲子房,请问需要儿童餐椅吗?”前台接待员习惯性地问完后,才想起他们就两个成人入住。


    沈青杉转头问:“你需要吗?”


    林响瞪他一眼,随即抱歉地向前台人员笑笑,“我们不需要。”


    林响刷开门,把自己行李箱拉进去,一边谴责身后那个铺张浪费的人,“怎么又订家庭房,你好浪费钱。”


    “这是最后一间了。”沈青杉解释道。


    他以前是觉得家庭房空间宽敞,但这次是真的只剩下这个房型。没办法,不然他肯定会选大床房。


    “咦?还是复式的,”林响看到房间里有个木楼梯,连着上面一层,那上面还有张床,“我今晚睡上面,你睡下面,可以吧?”


    “不可以。”沈青杉面无表情地说。


    “不管,我就睡上面。”林响得意地踏上楼梯,检查自己今晚要睡的床。床有点小,还真是儿童床,他这个身高估计会有点挤,但他更担心自己半夜又往沈青杉身上挤。


    因为要赶在嘉峪关关城最晚入园时间进园,登城楼看日落,他们打算先简单地吃点东西垫垫。


    在民宿附近一家老字号小店叫了两碗酿皮,随后追着日落,驱车赶去嘉峪关关城。


    今天嘉峪关接近八点半才会迎来日落时刻。趁着还有点时间,他们在一楼先逛一圈,找到几个好机位拍了些照片。


    透过光化门的城门道,拍下柔远门的城楼,三层飞檐,巍峨壮观。大漠的风沙将一层土黄色的薄纱覆在建筑表面,看上去雾蒙蒙的,宛如身处一场旧梦中。


    一楼有将军府,重现了当时府邸的生活场景,里面的假人做得惟妙惟肖,林响走进去被吓了一跳。


    他用手背碰碰沈青杉,“要是在古代,我要叫你沈大夫。”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太大声会把那些假人惊醒。


    沈青杉点头认同,“那你是被派去塞外和亲的公主。”


    “啊,我那么惨?那你陪我一起去,我封你当沈太医。”林响配合着剧情说。


    沈青杉躬身贴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是那种趁单于不在家,偷偷溜进寝殿里面和你私会的太医吗?”


    “”


    林响没好气地瞥他,“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夫。要是在古代,你肯定就是个,专门写艳情话本的!”


    沿着马道斜坡旁边的楼梯走上去,登上城楼,入眼的便是天边一个淡粉色的圆日。


    林响顿住脚步,愣愣地问:“今天的太阳,怎么长这样?”


    “这个是太阳的话,”沈青杉搭着他的肩膀,把他人转了一圈,林响的视线也从东边转向西边。


    沈青杉指向西边那轮红日,“那个是什么?”


    橘金色的太阳悬挂在戈壁滩上,平地而起的山峰像一双手臂,拥抱即将下沉的落日。


    林响反应过来,他刚看到的,竟然是被太阳染成粉色的月亮。他嘴很硬地说:“嘉峪关就是有两个太阳。”


    远眺河西走廊的母亲山祁连山,壮丽巍峨连绵不绝。夏季山顶上的雪消融成冰,汇聚成河,滋养河西走廊这片荒芜大漠。


    人站在城楼上,为万物的伟大而感动。这里曾有千军万马,风声嘶吼,最后都随着历史的长河流走。


    西北的风不讲道理,肆意往人的脸上呼。沈青杉的声音也融进风中,“响响,今天的夕阳红吗?”


    林响将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半张脸埋进拉高的衣领中,小声嗫嚅,“偷看我朋友圈。”


    “不看怎么知道你在想我。”沈青杉语气坦然。


    林响看过去,对上沈青杉穿过黄昏的视线,浅棕色的眼里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大地舒展,落在暮色里,他落在大地上,风沙落在他的身上。


    林响没有否认,“你是看了那句话,所以才来的吗?”


    “我在云南的时候跟你说过,你要是想见我,我会来找你。但是首先我得知道你想见我。”沈青杉捏住他的脸,稍微用上一点力气,“你想见我吗?”


    “想想想!”林响皱起眉,吃痛地拍掉他的手。


    日落一点点沉寂下去,天空暗下来,祁连山的剪影变得模糊,显得悲怆而苍凉。


    夜风涌来,林响展开双手,衣摆露出破绽,风钻进他的腰间。


    “在干什么?”沈青杉在旁边问。


    “拥抱从西北来的风!”林响闭着眼感受,风没有温度,吹得他冷飕飕的。


    沈青杉语气也凉凉的,“怎么不见你拥抱从江市来的人?”


    “哪里没有?”林响睁开眼放下手,扭头反驳他,“我当时一见到你,就过去抱你了。”


    “醉鬼的抱不算抱。”


    “都说没醉了!”


    西边的太阳沉入地平线,东边的月亮悄然爬上祁连山山顶。风越吹越大,他们也从城墙走下来。


    离开景区的时间刚好适合吃个夜宵。今天入住的时候,前台推荐他们去市场吃羊肉。那边有家很出名的羊肉店,最出名的是卤羊头,外地很多过来的游客都会去尝试。


    “不行了,我接受不了。我们还是,去吃烧烤吧。”林响坐在车上,在手机里搜索某美食点评软件上的照片,有点没胃口。


    西北的羊肉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烧烤佐料没有掩盖住羊肉本身的香味,外焦里嫩,林响每吃一口就发出一声赞叹。


    他本来以为沈青杉应该会很挑食,但是看上去也还好,除了一些不太常规的东西,比如炸虫子烤腰子什么的,其他都没什么忌口。


    沈青杉跟他解释,挑食能在医院治好的。每天忙到在医院饭堂对付两口饭,之后就什么都吃得下了。


    林响竖起拇指,“厉害,你们医院,什么都能治。”


    从市中心回到民宿,因为烧烤太香吃得有点撑,林响提议沿着讨赖河走一走,消消食。


    门口的河流不宽,但是挺湍急的,不是云南随处可见的,细水长流的小溪。河畔的风有点大,好像在推着人往前走。


    “这里面会不会有鱼?”林响站在河岸,好奇地往里面瞧。


    白天的河水是浅绿色的,祁连山上的冰泉水,所以很清澈干净,只是夜里看不出来。


    “水这么急,有鱼也被撞晕了吧。”沈青杉语气散漫地回答。


    “适者生存嘛,万一这里的鱼,已经适应了呢?练出了铁头功。那鱼头吃起来,会不会是咔哧咔哧的,硬得咬不动。”


    “那是变异了吧,通知生物学家。”


    “哈哈,那你说,里面会不会有螃蟹?”


    “那应该是没有的”


    两人漫不经心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响问沈青杉有没有见过寄居蟹,就是背着壳的小螃蟹。


    之前林响在网上见过这种小生物,觉得特别可爱。因为没有坚硬的外壳,所以它们到处捡壳子,挑到喜欢的壳子就会背到身上。他一直很想绑架几只回家养着,但很可惜,寄居蟹是生长在海边的,云南没有海,所以他还没有遇见过。


    “我之前在一片海滩上见过很多,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沈青杉说。


    林响透亮的眼中流露着神采奕奕,“真的嘛?哪里的海?”


    “江市的海。”


    月华洒落湖面,又反射到沈青杉的镜片上,他透过镜片静静地望着林响。


    林响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紧张地抿一下唇,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哦…我没去过江市。好像有点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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