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浅仓澪的呼吸在这一瞬几乎停住了。
脸侧那点冰冷的触感明明轻得像错觉,却比任何真正落下的利刃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凉意,正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激得她后背一阵发僵。
跑!
这个念头本能地在脑海里炸开。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冷静的念头出现——
不能跑。
童磨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微一动,脸侧那道锋利的指甲就足以先一步划开她的皮肤,划开她的喉咙。
不要说现在刀不在自己手里,就算已经握着出鞘的刀刃,恐怕在挥刀的一瞬间,对方就会反杀自己。
浅仓澪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
不能太紧张,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知道他是鬼。
既然对方喜欢以所谓教主的身份欺骗他人,那她完全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毕竟能让其他人闻名而来,作为这个教会的教主,表面上肯定不会随便杀人吧?
浅仓澪并不敢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但她只能赌一把。
她竭力控制住胸腔里差点要撞出来的心跳,让自己的肩背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努力维持出一副只是被突然靠近而惊到、却没有彻底失态的样子。
而这一切思考不过是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完成。
于是,在那股冰冷贴着脸侧的下一秒,她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般,微微睁大了眼,带着一点惊讶。
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又抿住唇,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这样近的距离和亲昵到失礼的语气惊得有些回不过神。
“你……就是万事极乐教的教主?”
“嗯?难道还有其他人有着这样的眼睛吗?”
童磨轻点着自己的眼眶,此时上弦之二的刻字正被隐藏着,只剩下那双美丽的瞳仁。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里的少女。
太年轻了。
脸也生得漂亮,肤色白净,眉眼干净,像那种被妥帖养在深宅里的小姑娘,连受到惊吓时强装镇定的样子,都透着点未经风浪的生涩。
而更惹眼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童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领口、袖缘、腰带和衣摆一一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衣料在月色下泛着一种柔和细腻的光,不是能随意买到的货色。
颜色看似素净,却并不平庸,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樱花,柔软又鲜亮。
这种质地,这种做工,还有这种被好好照料着才会养出来的气质……
难得啊,竟然会有这种出身不差的姬君,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童磨的笑意深了一点,忽然觉得这场深夜偶遇变得比想象中有趣了不少。
“贵族家的姬君深夜独自上山来见我,这种事还真是稀奇呢。”
来了兴致后,他的语气都更轻快了些,
浅仓澪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姬君?
对了!她现在穿的根本不是鬼杀队的制服!
她差点忘了自己刚才已经在山洞里换上了师父给她准备的和服,连腰间的刀都因为要替那个受伤的女人看伤,随手解下来递了过去,甚至现在都还在对方手里。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童磨根本看不出来她是猎鬼人。
这个认知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还是让浅仓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还有机会。
只要想办法先把童磨糊弄过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让他相信自己只是想要加入万事极乐教的普通教徒,哪怕只是暂时降低警惕,之后也许就还有脱身的机会。
浅仓澪正要顺势开口,承认自己是为了万世极乐教而来——
“教主大人!”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原本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身旁的巨石站了起来,右手紧紧抱着那柄连鞘的日轮刀,脸上的痛色还未散尽,眼底却先一步涌出了不甘与急切。
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被彻底忽视,赶紧拔高声音说道:
“教主大人,我才是专程来见您的教徒!”
童磨眼珠微微一转,终于分了她一点目光。
女人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急促地继续说道:“我是为了聆听您的教诲、为了得到救赎,才拼命上山来的!这个女孩根本不是!”
她伸出手,指向浅仓澪,神色里掺着嫉妒和焦躁。
“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就在这里都不知道!”女人急声道,“刚才还是我告诉她的!她、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您来的!”
她边说着,边不满地瞪了一眼浅仓澪。
凭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一路忍着痛、拼了命也要上山来的人。
明明自己才是为了聆听教诲、为了得到救赎而来的信徒。
这个女孩呢?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都不知道,凭什么一来就得到那样的注视?
教主大人甚至都没有看她几眼,而是一直含着笑、耐心又温柔地和那个女孩说话!
胸口的酸意不断翻涌,烧得她坐立难安。
于是她抓住机会,赶紧开口。
不能让教主大人被这样不虔诚的家伙欺骗!
而浅仓澪在听到她那几句抢白时,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拆穿。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替她看伤,甚至还想着怎么把她一起安全带下山。
可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脑子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这团乱局中找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正在她紧张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时候,脸颊上危险的冰冷触感忽然消失了。
童磨慢悠悠地从她身后退开,像是对她失了兴趣一般,转而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这个,是你的吗?看起来很漂亮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刀,语调轻快。
女人先是一惊,随即心里涌上的却是更强烈的惊喜。
教主大人在看她。
教主大人终于在看她了!
她连忙点头,声音急得发颤:“是、是我的!”
说完,她还飞快地瞥了浅仓澪一眼,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和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她递给自己的,不是吗?
既然给了,那现在自己说是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对?
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女孩自己太蠢,谁让她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递到别人手里。
童磨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那,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女人忙不叠地将刀双手递了过去,像是在献上什么珍宝。
童磨接过来,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抚,随即缓缓将刀抽出。
浅蓝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滑出一泓寒光。
童磨看着那抹颜色,七彩的眼瞳里笑意流转。
“变色之刃啊……”他轻轻感叹了一声,语气悠然,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真眼熟呢。”
“不过,我曾经见过的刀刃,却要比这颜色深湛上许多。”
“让我看看它是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反手将刀锋往自己掌心一压。
“嗤——”
锋刃切开皮肉,鲜红的血立刻顺着他苍白的手掌流了下来。
女人失声惊叫:“教主大人!”
可她的惊惶甚至都没来得及持续太久。
因为那道伤口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闭合、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女人呆住了。
随即,那份惊吓迅速被更深的狂热与崇拜取代:“不愧是……不愧是被称为神之子的教主大人!”
而童磨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手中那把沾过自己血液的刀。
“竟然真的是日轮刀啊。”
【完了,被认出来了】
【这家伙竟然砍自己,真疯啊】
【日轮刀一暴露就结束了】
【童磨笑:原来是猎鬼人啊】
浅仓澪浑身一冷,牙关因为恐惧轻轻颤抖,不断发出磕碰的声音。
是啊,结束了。
她太清楚童磨这句话,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了。
日轮刀,猎鬼人的象征。
只要这层身份被确认,无论她再怎么伪装成迷路的女孩、再怎么装作误闯此地的普通人,都不可能再瞒过去。
对一个上弦之鬼来说,带着日轮刀出现在面前的人,只有一种身份。
猎鬼人。
而猎鬼人,当然只有一个下场。
在那极短的一瞬,浅仓澪脑中甚至闪过了一个极其软弱、极其难堪的念头——
不如就这么默认了。
反正……反正这个女人刚才也已经毫不犹豫地拆穿了自己,不是吗?
反正她那么急着攀附童磨,甚至在争抢自己的刀。
如果她继续认下去,童磨要杀的人,也只会是她。
那自己呢?
自己或许还能再多争取一点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她想起了鳞泷师父的教导,想起锖兔师兄与义勇师兄持刀的背影,想起最终选拔,想起那些死在鬼口中的人,想起自己身为鬼杀队剑士的职责。
她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无辜的人推出去。
哪怕这个人刚刚背刺过她,也不行。
浅仓澪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开口道:
“她撒谎。”
她盯着那柄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我的刀,只是刚才临时给她拿一下而已。”
童磨缓缓回过头。
“是吗?”他弯着眼睛,语气温柔,“原来是你的啊。”
浅仓澪喉咙发紧,却还是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是我的。”
童磨若有所思,正要起身。
可就在这时,女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瞪向浅仓澪,脸上的惶急和嫉妒在这一刻不再有丝毫掩饰,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
“不是!这是我的!”
浅仓澪没想到她会坚持到这个地步,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笨蛋!”。
童磨被抓住手腕,却也不恼,只是为难似的偏了偏头,看着女人满脸困惑。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练过刀的样子呢。”
女人一僵,脸色发白,却还是立刻接了下去:“那、那是我父亲的!”
她语速快得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看穿:“山上太危险了,所以我才带着它防身!”
“是吗?”
童磨眨了眨眼,笑着应了一声。
那女人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脑子都晕乎了,连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前后矛盾都顾不上了,只会痴痴地点头。
“是……是的。”
下一秒——
“噗嗤。”
血光飞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女人甚至没有看清童磨是如何出手的。
她脸上的神情还凝固在那种被温柔注视后的痴迷里,脖颈间却已经骤然绽开一道猩红的线。
然后,那条线猛地扩大。
头颅滚落。
身体却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晃了一下,才轰然倒下。
直到这时,剧烈的痛感才后知后觉地追上了她。
可她已经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了。
【啧,童磨杀人真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隔着屏幕都窒息了……】
【出手真的好快,太强了,之后如果不是小忍的毒,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杀了他】
浅仓澪僵在那里,瞳孔剧烈收缩。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在说话的身体,又看着那颗滚落一旁、脸上还残留着错愕神情的头,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脸颊上一抹。
低头时,看到的是鲜红的血。
“……”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浅仓澪脸色一下白了,低头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半步,弯下腰干呕起来。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死人。
这是第一次。
还是在她眼前被杀掉。
前一秒还在说话,还在呼吸,还在争辩,下一秒就尸首分离,热血溅到她脸上。
浅仓澪用力捂着嘴,肩膀轻轻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这就是鬼杀人时的样子。
童磨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那颗还沾着温热血迹的头颅。
那张脸上,残余的神情尚未完全散去,惊愕、狂热、痴迷与最后一瞬来不及收束的痛苦混在一起,竟扭曲出一种近乎滑稽的虔诚。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滚落下来。
“真可怜啊。”他低声说着,伸出手,极温柔地抚了抚那颗头颅的额发,动作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明明是怀抱着憧憬与信赖来见我的,结果却在这种地方结束了生命,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父亲是猎鬼人的话,也难怪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而且,既然你是为了求得解脱才来到我面前的信徒……”童磨弯着眼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面容温柔又慈悲,“那我亲手送你去往没有痛苦的极乐,不是正好实现了你的心愿吗?”
浅仓澪胃里还在翻涌。
可比起生理上的恶心,更先漫上来的,是一股正灼烧着身体般的愤怒。
她死死咬住牙,指尖掐进掌心。
明明是他亲手杀了人,明明那个女人直到死前都还把他当成救赎,当成神明,可他却还能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恩赐,是成全。
太恶心了!
可就在她几乎要把牙龈咬出血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一点点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七彩眼眸里。
童磨原本只是随手抬起她的脸,想看看她现在会露出什么表情。
恐惧?绝望?崩溃?还是眼泪?
可真正对上她的眼睛后,他反倒微微一顿。
诶呀,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呢。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
她的瞳孔还紧缩着,呼吸也依旧不稳,眼尾甚至因为方才的干呕和刺激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红。
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得更多的,居然是怒意。
干净、鲜明、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童磨眼底的笑意微微一动,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玩具。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歪了歪头,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用力了几分,状似天真地问道,“是因为我杀了她吗?”
浅仓澪被迫仰头看着他。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而且,从你在我面前杀了她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下来吧?”
童磨眨了眨眼。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话一样,轻轻笑出了声。
“真聪明啊。”他由衷赞叹道。
“可惜了。”童磨笑吟吟地看着她,“如果你刚才不说那把刀是你的,事情原本不会这么麻烦的。”
“既然你们争来争去,谁都有可能是猎鬼人——”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笑意更深,“那就都不用留了呀。”
浅仓澪指尖一冷。
童磨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一般,反而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放心,”他轻声说,“不会很痛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金色铁扇已经无声展开。
月色落在锋利的扇骨上,闪过一道令人心口发寒的冷光。
浅仓澪不甘地看着他。
她不想死。
真的不想。
脑海里不断闪过过去的画面,狭雾山的灯火,鳞泷师父戴着天狗面具站在廊下的身影,锖兔师兄带笑揉她头发的手,义勇师兄沉默地把鱼腩夹进她碗里的样子。
她甚至还想到了实弥,玄弥。
还有志津伯母。
拜托,千万不要回来。
至少不要现在回来。
“杀了我后,可以拜托你把我的尸体带走吗?”
“嗯?这是遗愿吗?可以哦。”
“谢谢。”
明明即将面对死亡,浅仓澪却松了口气。
只要不让伯母看到她的尸体就好。
金色扇面挥下,快得她完全看不清。
浅仓澪用力睁着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至少她要记住杀死自己的人。
然而就在死亡即将到来时,眼前骤然一花。
“噗嗤——!”
伴随着血肉被切开的闷响,残肢飞了出去,滚烫的血再一次泼洒开来。
身体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捞起,下一瞬,视野剧烈倾斜。
等浅仓澪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甩到了背上。
风声轰然灌入耳中,树影、月光、山石飞速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伯母,志津伯母! 】
【救到了!太好了! 】
【竟然砍掉了童磨的一只手?感觉志津伯母比我想的还要强啊】
【虽然会再生,但这一刀好爽! 】
童磨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断口处血肉模糊,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新的筋肉与骨骼便已迅速蠕动、生长,顷刻间重塑出完整的手臂。
童磨眨了眨眼,望向那道正以惊人速度远去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如果他没感知错,后面出现的那个是鬼吧?
一人一鬼的组合吗?
“诶~好像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另一边,林间的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浅仓澪伏在不死川志津的背上,白发被迎面的气流吹得凌乱飞散。
虽然已经跑了很远,甚至比之前上山的距离还要远,但直到现在她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怔怔地低头,看见熟悉的侧脸,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伯母?”
不死川志津托了托她的腿弯,急切地关心道:“澪,没事吧,那个男人没有伤到你吧?”
浅仓澪喉咙一紧。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直到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刚才一直被她死死压在胸口的恐惧和难堪缓缓翻涌上来。
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志津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侧,过了两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不死川志津听出声音里的委屈,顿时揪心起来,放柔了嗓音安慰她。
“没事了,没事了,伯母在这里。”
“我刚才去山顶附近看了一眼,”她一边疾驰,一边道,“下山不会太远的,只要再往前穿过这片林子,很快就能见到外面的路。”
浅仓澪抬起头,顶着风努力朝着前方看去。
月光下,前方的树木的确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得透不过风,林隙之间隐约能看见更开阔的黑影。
她心中一喜。
只要穿过前面那几排树——
这个念头才刚浮起来,志津的脚步骤然一顿。
浅仓澪也猛地瞪大眼睛。
就在不远处,一棵斜生的老树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童磨斜斜倚在树干上,手中的金色铁扇懒洋洋地轻摇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温柔又愉快地看着她们。
“我的小教徒——”他弯起眼睛,“这是想要去哪里啊?”
不死川志津在看见童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种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所有低位存在都不由自主想要俯首的可怕气息。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之后似乎就被什么压了下去,但那一刻的心悸还是让她后怕。
明明只是懒散地倚在树边,甚至还带着笑,可在志津的感知里,他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平静、冰冷,深处埋着能轻易碾碎她的东西。
太强了。
强到她连“自己能不能拖住他一瞬”都不敢确定。
可她又想起背上的浅仓澪。
想起少女方才被他掐住下巴时发白的脸,想起她刚才那声闷在肩头的、带着委屈的“嗯”,想起自己若是再晚一步,澪现在或许已经……
不死川志津咬紧牙关,指尖骤然收拢,脚下便要再次发力,硬生生冲过去!
“停下来吧,伯母。”
背上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不死川志津不明白,明明眼前已经是这种局面,为什么澪还要让她停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停了下来。
浅仓澪从她背上跳了下来。
山风吹乱她的长发,浅樱色的和服在夜色里显得过于单薄。
她落地后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转头看向志津。
志津伯母或许只觉得面前这个鬼非常强,强得可怕,却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
上弦之二。
那是连柱都能轻易杀死的怪物,是除了鬼舞辻无惨和上弦一之外,站在鬼之顶点的存在。
在童磨面前,伯母的反抗毫无意义,强行突破不会成功。
如果真的抱着侥幸的心态那么做了,志津伯母一定会受伤,甚至会死。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伯母,你现在立刻走,不要管我。”
“澪?!“不死川志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家伙的目标只是我。”浅仓澪打断她,“你离开,他不会特地追你的。”
虽然她并不确定这个看起来脑子好像有些问题的家伙会不会放过伯母,但比起一起死在这里,这已经是更有希望的选择了。
“我不走。”不死川志津想也没想,无比坚决地拒绝道,“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浅仓澪眼眶发酸。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志津。
不死川志津怔住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少女抱得很紧,却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然后就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
“玄弥还在等着你。”
不死川志津瞳孔微缩。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浅仓澪已经松开她,双手抵在她肩上,用力将她往后推了一步,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走。”
“澪!”
“我说,走!”
不死川志津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猩红的眼眸剧烈颤动着,唇瓣张合几次,还想说些什么。
可浅仓澪只是用力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不舍,还有一种决绝的坚持。
不死川志津终于没再上前。
既然澪这么说了,或许自己留在这里反而会阻碍她?而且玄弥……
她看着浅仓澪,眼底一点点漫上痛苦,最终还是转身,踉跄着没入了树影深处。
童磨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她们将这出离别的戏码演完,才懒洋洋地摇了摇手中的金扇,瞥了一眼不死川志津消失的方向,然后看着浅仓澪,弯起眼睛笑道:
“真有趣呢。”
“来万世极乐教的信徒,通常都是为了自己,像你这样总是在为别人打算的小教徒,还真是少见。”
浅仓澪闻言立刻皱起眉。
“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的教徒。”
既然马上就要死了,她至少不想顶着这种恶心得让人作呕的身份去死。
她不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
她更不想被这样一个怪物,用那种轻飘飘又亲昵的语气,定义成属于他的什么东西。
童磨没有回应。
不,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把这句反驳放在心上。
浅仓澪只是眨了一下眼,眼前那道倚在树边的身影便消失了。
下一秒,童磨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他一点点俯下身,脸贴得越来越近。
浅仓澪眉头死死皱起,下意识偏过头。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竟然还要戏弄别人,真是恶劣到让人作呕。
可令她意外的是,童磨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继续捉弄她。
他只是凑到她耳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让我看看吧……”
你们各自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看什么?
浅仓澪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的意思,脖颈骤然一痛!
“呃——!”
浅仓澪眼前一黑,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扼住自己脖子的手,指甲用力抠进对方的皮肉,可那手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童磨不断抬高手臂。
浅仓澪被迫一点点踮起脚,脚尖在地面徒劳地寻找支撑,几息之后,双脚彻底离地。
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肺腔。
喉骨像是下一刻就会被生生捏碎。
她眼前迅速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挣扎的力气都在快速流逝。
可恶,不是说好不会痛吗,混蛋!
然而正当她意识即将消逝时,脖间的力道突然一松。
一声带着嘶哑的尖喝骤然撕开夜色。
“放开她!”
浅仓澪重重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肺部重新灌入空气时刺得生疼,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可她根本顾不上缓过那口气。
浅仓澪费力地抬起头,视野还因为缺氧而十分模糊,却依稀能分辨出那道朝童磨扑过去的身影正是不死川志津。
不死川志津感觉自己似乎正在燃烧,从细胞深处不断涌现出更强大的力量。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只是猩红,而是被更深的血色一点点吞没。
指尖的指甲暴长,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裂开,露出尖锐的齿列。
“离她远一点!”
不死川志津的利爪转瞬间逼近到童磨眼前。
童磨偏了偏头。
“啪。”
他只是抬手,就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同时抬起腿——
“砰!!!”
不死川志津像断了线一样被狠狠踢飞出去,后背重重砸上后方粗壮的树干。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那棵树竟从中断开,碎木与树叶轰然四散。
浅仓澪呼吸一窒。
“伯母!”
断裂的木屑与尘灰之间,不死川志津缓缓撑起身体。
她肩侧塌陷了一大片,肋骨处甚至能看见可怕的凹陷与裂口,可那伤势只停留了短短一瞬,血肉便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生长,转眼间便修复如初。
然而,与迅速愈合的身体相比,她的神志却明显变得更糟了。
猩红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柔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含混的低吼,嘴角淌下涎液,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属于鬼的饥饿与躁动。
她死死盯着童磨,只剩下一个念头。
撕碎他!
“嗬啊——!”
不死川志津嘶吼着,就要再次扑上去。
可就在这一刻,一双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
不死川志津不断挣扎,手臂挥动间几乎要把身后的人一并撕碎。
“伯母……!”
浅仓澪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够了……不要再过去了,不要再变成这样了……”
可志津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身体因为鬼化加剧而滚烫,喉咙里不断挤出痛苦又凶暴的嘶吼,指甲深深抓进地面。
童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扇了扇手中的金扇。
“毕竟伤得太重了嘛。”他笑眯眯地说,“这种状态下,想恢复理智的话,果然还是得吃人才行呀。”
“闭嘴!”
浅仓澪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已经不怕他了,反正怕不怕都要死,恐惧也没有意义。
不过这个混蛋说的或许没错。
她抬起手,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唔——”
皮肉被咬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颤着手,把流血的手腕送到志津唇边。
“喝下去。”
“伯母,喝下去……”
【直接咬破吗?肯定很疼吧?志津夫人受的伤也好重,好心疼啊……】
【澪的血一定要有用啊】
【求求了,伯母快清醒过来】
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渗,滴到志津唇边,被她本能地舔入口中。
一口,两口……
随着血液滑入喉咙,不死川志津眼底那层狂乱的猩红缓缓褪下去了一些。
她的挣扎一点点减弱,粗重的喘息也慢慢放缓。
“……澪?”
这一声虽然沙哑,却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童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少女咬破手腕,用自己的血去安抚一只即将失控的鬼,看着那只鬼真的因为她而逐渐恢复神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
有什么遥远的记忆,被这一幕轻轻拨动了。
女人惊惶而颤抖的声音,似乎隔着漫长的岁月,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这个怪物!”
昏暗的室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咽下的人肉。
那个女人……是叫做琴叶吧?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颤抖着,里面盛满了清晰到刺眼的厌恶与恐惧,仿佛终于看清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怪物。
不再是原本的祈求与依赖,只剩下排斥。
看见他吃人之后,连一瞬都没有迟疑,便抱着孩子转身逃离。
和眼前这个女孩,完全不一样。
童磨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而另一边,浅仓澪在感觉到志津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放松下来。
不过是不是哪里不太对?童磨呢?
她刚疑惑地回头,一双手臂已从背后将她整个紧紧拥住。
紧到令她窒息。
然而童磨把下巴搁在她肩侧的动作又截然相反,只是轻搭在上面,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诚。
“太感动了,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他轻声说着,竟然突然落下了眼泪,含着泪笑了起来。
“竟然真的有人类,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去接纳鬼。”
“明明是在人类眼中肮脏、可怕、会吃人的存在,却还是愿意拥抱她,安慰她,甚至用自己的血去救她。”
他贴近她耳边呢喃道:
“澪酱,你真是个……好得让我都忍不住想哭的孩子啊。”
第37章
澪……酱?
浅仓澪头皮发麻。
这家伙在说什么?
【救命,这个称呼从童磨嘴里出来真的只有恐怖】
【别这么叫她啊啊啊啊啊啊】
【离我们澪远一点啊! 】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浅仓澪在心里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么亲昵的称呼从上弦之鬼口中说出来,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暧昧,只会让人觉得可怕。
而且童磨的手臂从背后环着她,看似亲近,实则紧得要命,箍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哪里是抱,根本就是在拿她当个顺手扣住的人形抱枕,还是根本不在乎抱枕想法的那种!
“放开……她……”
不死川志津踉跄着转身,声音嘶哑。
她还想继续冲过来,可才刚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眼中的猩红便剧烈波动了一下。
身体前后摇晃着,没过几秒,就像之前那样,在浅仓澪的血液安抚下陷入了沉睡,向后倒去。
“伯母!”
浅仓澪扭动着身体,想挣开童磨去接她。
然而不动还好,这么一挣,背后的手臂反而瞬间收得更紧。
“唔——”
浅仓澪被勒得脸都白了。
童磨原本正含着笑看她,察觉到怀里的人注意力全被那边吸引走了,才终于分出一点余光,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不死川志津。
“好可怜啊。”他轻声感慨,“已经变成鬼了,却还是在学人类那样保护别人,明明连自己都快要坏掉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对不死川志津的死活根本毫不在意。
浅仓澪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过分的话,手指用力掰着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恨不得把这家伙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不过不用担心哦,澪酱,她没事,只是暂时睡着了而已,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
童磨低下头,笑吟吟地贴近她耳边说着,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廓。
浅仓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震动的频率,感觉到他垂落的发丝擦过自己脸侧,甚至还能闻到一种极淡的、与血腥气完全不相配的香气。
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浅仓澪忍着恶寒,又试着往外挣了一下。
结果刚有动作,童磨便像察觉到什么新鲜事似的,心情很好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牢,连她的手臂都一起压住了。
“澪酱的力气真小啊,真的有在认真反抗吗?还是……”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跟着兴奋了几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欲拒还迎?”
【呃……不是,你到底在脑补什么啊? 】
【童磨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澪气到脸都红了啊! 】
【很好,熟悉的精神病味道出来了】
浅仓澪的确很生气。
这家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
“我说——”
“不过不需要这么做,我也会继续抱着你的哦,澪酱。”童磨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声音轻快,“毕竟你这么有趣,我暂时还不想放手呢。”
“咳咳,等等,我……”
“而且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是努力板着脸虚张声势,真努力啊。要是澪酱愿意更安静一点,不乱动的话,我说不定会更喜欢你一点哦。”
浅仓澪额角一跳,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吼道: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童磨愣了一下。
随即,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甚至还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诶,好凶。”
“不过好吧,澪酱要说什么?我在听哦。”
浅仓澪:“……”
这家伙竟然还真的配合了。
她本来都做好了要继续和他抢话的准备,结果现在对方突然一副“请讲”的模样,反而让她卡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把思绪拉了回来,盯着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不想杀我了吗?”
童磨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惊讶。
“诶?”他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尾音都轻轻扬了起来,“有谁要杀澪酱吗?真过分,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浅仓澪瞪着他。
这家伙还真会装无辜。
刚才差点掐死她的人不就是他吗?现在摆出这种一脸纯良的样子给谁看啊? !
然而童磨却像是完全没看懂她眼里的控诉,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啊,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杀你哦。”
浅仓澪不相信地看着他。
她脖子现在还疼着,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明天八成还得青一圈。
都这样了,这家伙居然还能一脸轻松地说“没有想杀你”?
骗鬼呢?
“真的啦。”童磨觉得她不信这件事的表情也非常有趣,“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你和那个鬼,都不可能有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不过,如果澪酱只是普通又无聊的人,那大概已经死掉了吧?”
话音刚落,周围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整片山林的温度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
脚边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薄白,树梢间垂落的露水冻结成细小冰珠,连空气中飘散的水汽都凝成了霜。
一朵朵冰莲无声地在林间绽开。
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得像刀。
月光照在上面,反出冷白的光,漂亮到妖异。
【来了,童磨的血鬼术】
【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作为无可争议的上弦之二,实力真的强】
【不得不说,这个画面真的很美】
浅仓澪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太冷了。
寒意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手指最先失去知觉,随后是脚尖、小腿、后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睫毛上凝出一点细微的冰意,呼出去的气都成了淡白的雾。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牙齿也因为寒冷不断发颤,连喉咙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断断续续。
而在这片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的寒气里,唯一温暖的地方,竟然是身后那个本该最危险的怀抱。
童磨的胸膛贴在她背后,手臂环在她腰间,源源不断地透出活物般的热度。
那热度并不灼人,温和地包裹着她,将她从那种几乎要冻结的寒意里隔开了一小块。
在这片寒意中,这种温暖的存在感强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收拢时衣料摩擦过腰侧的触感,能感觉到他胸口贴着自己后背时传来的温度。
好温暖……
差一点,她就要本能地往那片唯一的热源缩过去。
不可以!
浅仓澪意识到自己差点做出怎样的动作后,立刻逼着自己挺直腰背,不去依赖敌人的体温,不去做出任何像是在向他求饶、示弱、依附的动作。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浅仓澪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因为寒冷多出一点轻颤。
“我说了,那把刀是我的。”她努力仰起脸,看着他,“你不正是因为那把刀……才杀了那个女人的吗?”
童磨歪了歪头。
“澪酱知道鬼,对吧?”他慢吞吞地说,“毕竟身边就有这样的存在,所以你在看到我受伤自愈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但你真的知道,那把刀是做什么的吗?”
……什么?
浅仓澪愣了一瞬,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在他看来,即便自己拿着日轮刀,也有可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这怎么可能?能够拥有日轮刀的除了鬼杀队的成员,还能有谁?
除非……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不会成为猎鬼人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成为猎鬼……
啊!难道是因为志津伯母?
她突然反应过来。
因为伯母是鬼,而带着鬼的人,在正常认知里根本不可能是鬼杀队成员?
童磨的想法,其实比她猜到的还更顺理成章一些。
在他眼里,不死川志津是有意识的鬼。
而有意识,就必定意味着已经吃过人了。
鬼在刚诞生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控制食欲,只有吃了人,才能从混沌里恢复出最初的理智。
吃得越多,恢复得越快,力量也越强。
而且刚才不死川志津那一击的速度与力量,都很不错。
在童磨看来,这只鬼肯定已经吃了不少人。
而鬼杀队的人,怎么可能把这样一只鬼放在身边,还一起行动?
所以眼前这个和鬼一起到处跑、却又拿着日轮刀的少女,在他的判断里,多半只是运气很差地从猎鬼人手中捡到了这把刀,却连真正用途都未必知道。
浅仓澪当然不知道他已经脑补到了这一步。
但只知道大概,也足够她立刻意识到——
机会来了!
她先是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然后皱起眉,像是真的被问住了一样。
“那不就是刀吗?”她语气迟疑,“除了防身,还能用来做什么?”
“那可不是普通的刀。”童磨笑着问,“澪酱是怎么得到的?”
浅仓澪面上露出一点厌烦。
“之前有人突然闯进我家,说要杀伯母。”她皱着眉,像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一样,“我跟他说伯母不会随便吃人,但他根本不信。”
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
“没办法,我只能……”
“原来是杀了猎鬼人得到的吗?澪酱做得很棒哦。”
童磨说着,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那样。
浅仓澪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份颤抖自然落在了童磨眼里。
“诶?澪酱在害怕吗?”
他低下头,笑意不变,眼瞳里却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探究。
“是在害怕我吗?”
也是,毕竟刚才亲眼看见了那样的场面,又被那样对待,会觉得恐惧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如果这样就不行了呢。
他确实很喜欢她。
喜欢她那种会认真去接纳鬼的愚蠢,喜欢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也喜欢她那双干净得连愤怒都格外鲜明的眼睛。
但如果她能接受那只鬼,却不能接受自己……
那就太遗憾了。
如果只能对特定的鬼温柔,却没办法平等地接纳所有“可怜的存在”,那她身上这份稀少的价值,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不,并没有。”浅仓澪否认道。
“可是你在抖诶。”童磨笑吟吟地指出来,“说谎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哦。”
“那是因为太冷了啊!”浅仓澪忍无可忍地回头冲他喊道。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鼻尖一痒,没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啊……阿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童磨脸上的笑也跟着停了一下。
这时他才意识到,方才他为了让她更清楚地明白双方之间的差距,稍微放出了一点血鬼术的气息,却迟迟忘了收回。
那股寒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去,地面与枝头开出的冰莲也还静静绽在那里。
对鬼来说这点寒气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少女而言,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如此。”童磨恍然。
原来不是在怕他,只是单纯地冷啊。
周围的寒意悄然褪去,冰莲也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真可怜,澪酱一定很冷吧?”
他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
浅仓澪刚才费力拉开的距离瞬间荡然无存。
……好热。
虽然刚才渴望着对方的温度,但没了冰莲后,这种渴望很快变成了嫌弃。
但童磨玩得很开心,抱着她左右摇晃,忽然手臂一用力,直接把浅仓澪从背后抱的姿势整个转了过来,让她变成了趴在他怀里的样子。
浅仓澪的脸被迫贴在他胸前。
软软的……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点诡异的念头甩出去。
童磨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摇来摇去的白色脑袋,笑得更开心了。
他松开一只手,在她头顶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
“澪酱,你才到我这里诶。”
“这么小一只,难怪抱起来轻飘飘的。”
浅仓澪:“……”
她现在已经快要生无可恋了。
算了。
反正挣也挣不开,说也说不过,她先忍。
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失态后,浅仓澪提出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既然你不想杀我,那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可以哦,澪酱。”
童磨脸上轻浮的笑意突然淡去了一点,露出一点更深、也更难读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
浅仓澪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逃开对方的掌控范围,手腕便被重新握住了。
他牵着她,微微低下头,说道:“跟我回去吧,澪酱。”
“你一定会成为最特别的孩子。”
“我拒绝。”
浅仓澪立刻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她根本不需要思考。
去万世极乐教?
那和直接把自己送进鬼窝有什么区别。
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痴迷、狂热、把童磨当成神明一样的眼神,光是想想就让人不舒服。
真到了他的老巢,恐怕到处都是那样的教徒,而童磨又在那里,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就算暂时活下来又怎么样?
谁知道这个脑子有病的上弦之鬼,什么时候会像刚才杀掉那个女人一样,忽然失去兴趣,随手把她也杀了。
“为什么?”童磨耐心问道。
“因为我不想去。”
浅仓澪冷着脸回他。
“这样啊……”童磨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他要放弃了?
可下一秒,童磨便语气轻快地补完了后半句——
“既然礼貌邀请不成功,那只好稍微强硬一点了。”
浅仓澪:“……”
她额角一跳,差点想当场骂人。
该死!
这个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本以为童磨说要强硬,接下来恐怕会直接把自己打晕,或者干脆像刚才那样掐住她的脖子,强行把她拖走。
可童磨却没有对她动手。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地上失去意识的不死川志津身上。
浅仓澪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
话音未落,童磨手中的金扇已随意一挥。
寒意骤然凝结。
只听“喀啦”一声轻响,不死川志津周身外侧竟瞬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封在其中。
“你要做什么?!”浅仓澪脸色一变,失声道。
童磨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澪酱那么聪明,不如猜猜看我要做什么?”
封住伯母,却不杀她……
浅仓澪猛地抬头,瞳孔收紧。
“你……你想让伯母被阳光照到?!”
“澪酱果然很聪明,”童磨赞赏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你能用来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浅仓澪挣开他的手,冲过去在冰块前蹲下。
这次童磨没有阻止。
只是那层冰实在太结实了,她努力了半天,冰面却连一道像样的裂纹都没有。
太硬了,根本弄不开。
而天,已经快亮了。
她缓缓回过头。
童磨站在那里,正垂眼看着她。
满月悬在他身后,冷白的月光为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淡淡的边,让那张含笑的脸看起来简直像一尊供奉在高处的神像。
可浅仓澪知道,那不是神。
那是吃人的鬼。
而她如果不接受他的提议,志津伯母会死。
浅仓澪看着他,艰难地把那句话挤出来。
“……我跟你走。”
童磨唇角微弯,却半点没有给不死川志津解冻的意思。
这家伙竟然还不满意吗? !
浅仓澪只能不情不愿道:“……教主大人。”
听到了想听的话,童磨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朝她伸出手。
“已经快天亮了,我们回去吧。”
浅仓澪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可她比谁都清楚,跟童磨去万世极乐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正走进虎口,意味着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意味着她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这个满口温柔却毫无人性的怪物手里。
可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必须先稳住童磨。
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缓缓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童磨立刻收拢五指,更紧地反握住她。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而被冰封的不死川志津,也在他随意一挥扇后,被那层厚厚的冰带着,缓缓浮离地面,像一具被封进水晶中的标本,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月光穿过林隙,落在地上。
一人,一鬼,一块悬浮的冰。
三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快便一同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又有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这片狼藉的林地上。
须磨刚一站稳,就打了个哆嗦,双手抱住胳膊,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啊?!这里也太阴森了吧!不会有鬼吧!不会吧不会吧?!”
“山里晚上本来就比外面冷,这不是常识吗?你少在那边一惊一乍的。”牧绪不以为然道。
“才不是!”须磨立刻反驳,“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山!这种冷根本不正常!像是、像是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刚从这里经过一样!”
“哈?你平时胆子就那么一点,什么都能被你说得可怕吧?”
“我才没有!牧绪你就是只会凶我!”
“那是因为你吵死了!”
眼看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站在前方的雏鹤忽然轻声开口:
“不,我想不是那个原因。”
她走到那棵断成两截的树干旁,手指轻轻拂过断裂处粗糙而崩裂的木茬,又低头看向附近地面上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须磨和牧绪见她神色不对,也顾不上斗嘴了,立刻凑了过来。
“哇,这……这是怎么搞的?”须磨睁大眼睛。
牧绪也很震惊:“有谁在这里打架吗?这也太夸张了吧?树都断了。”
而且不只是树。
附近地面还有大片踩裂的痕迹,碎石、木屑和断枝散得到处都是,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极为激烈的交锋。
再加上那些溅开的血迹……
雏鹤缓缓站起身,望向更深处的树林,眼里浮起浓浓的担忧。
“天元大人……”
须磨一听到这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是说这是天元大人战斗的痕迹?!”
她捂住嘴,下一刻眼泪就冲了出来。
“完了!天元大人一定被打得很惨!浑身是血!说不定还被十几个人围攻!呜哇啊啊啊天元大人——”
“咚!”
牧绪一拳砸在她脑袋上,额角直跳。
“不准诅咒天元大人!”
须磨捂着头蹲下去,眼泪汪汪地抬头:“我、我才没有诅咒!我这是合理推测!”
“你那叫胡说八道!”
“可是这里真的很可怕嘛!树都断了啊!而且还有这么多血!万一、万一——”
“闭嘴!”
“呜呜呜你又凶我!”
雏鹤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先找到天元大人。”
这一句让须磨和牧绪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牧绪立刻直起身:“印记呢?”
雏鹤点了点头,目光落向不远处一块不太起眼的岩石边缘。
“在这边。”
那里正留着宇髄天元一贯的记号,是用苦无快速划过留下的。
虽然因为战斗和踩踏有些凌乱,但仍然能辨认出方向。
就是……好像有点乱?就像是在高速移动中留下的?
雏鹤更加担心起宇髄天元的情况。
须磨赶紧擦了把眼泪,吸着鼻子跟上:“天元大人最好没事……不对,天元大人肯定没事!绝对没事!”
牧绪没好气地瞥她:“你最好把嘴闭上。”
“我是在给天元大人加油!”
“你那听起来更像在哭丧。”
“牧绪!!”
“好了。”雏鹤低声打断她们,“别出声,前面可能还有追兵,都小心一点。”
两人立刻收了声。
下一刻,三道身影沿着宇髄天元留下的印记,朝着山洞的方向迅速赶去——
月亮一点点西沉。
天边已经浮起极淡的一线白,夜色正被缓慢推开。
山路尽头,连绵起伏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浅仓澪被童磨牵着,一路穿过最后一片林地,最后停在了万世极乐教的大门前。
刚才仰望时只能看到依稀的建筑轮廓,现在走近后才发现这里比她预计的大得多。
而且和她想象中的“鬼的老巢”也完全不同。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没有阴森可怖的装饰。
高大的门楼漆得很新,檐角悬着层层叠叠的灯笼。
虽然天快亮了,灯火却还未熄,暖黄的光将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院墙后能看见修得整齐的回廊与屋檐,空气里甚至飘着极淡的香气,是焚香、花木和某种熬煮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正常了。
可正是因为过于正常,才让她背后发冷。
【表面极乐,实则地狱】
【越正常越可怕啊】
【讲个地狱笑话,被童磨吃掉的人真的到天堂了】
……一点都笑不出来啊,浅仓澪无奈地想。
就在走进大门前,童磨终于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后方。
原本被冰层封住、悬浮拖行的不死川志津,随着他手中金扇轻轻一摇,厚重的冰块瞬间碎裂,化作大大小小的冰晶散落一地。
志津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落在门外的石阶边。
浅仓澪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线,脚下蹬地,鞋底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伯母……”
“会有教徒把她抬进来的。”
童磨说着,手上一用力,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浅仓澪根本反抗不了,向前踉跄了几步,只能最后看了一眼倒在门外的不死川志津。
她现在只能祈祷童磨说话算话了。
童磨一路带着她跨过门槛。
门口守着的两名教徒本来还有些困倦,见到来人后立刻精神一振,齐齐俯身行礼。
“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您回来了。”
童磨点了点头:“门外还有一位昏过去的女士,要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了。”
“是!”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下。
浅仓澪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这家伙还不打算杀掉志津伯母。
进门后,里面的景象让她更加不舒服。
回廊很长,地板擦得发亮,纸门与木柱都干净得过分。
路过的信徒们见到童磨,无一例外都会停下,俯身,行礼,然后用一种幸福的表情望着他。
第一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发青,可一看见童磨,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教主大人,您这么晚还在为我们操劳吗?”她抱紧孩子,眼中满是感激,“多亏了您的开导,我昨晚终于能睡着了。”
童磨笑了笑,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那真是太好了,烦恼会过去的,你和孩子都会越来越幸福的。”
女人差点哭出来,连连点头:“是,我相信您。”
再往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形佝偻,拄着拐杖,膝盖似乎不太好,站都站不稳。
他看见童磨后,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教主大人,今天看到您,我觉得身上的痛都轻了不少。”
“那说明你离极乐又近了一步呢。”
童磨低头看向他,面容慈悲。
老人听到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宽慰,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啊……能遇见您,真是我的福气。”
再拐过一道廊角,又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匆匆停下脚步。
她穿着素净,眼睛却哭得很肿,像是刚才还在落泪。
可童磨一出现,她立刻抬起脸,努力露出笑容。
“教主大人。”
童磨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今天还是很难过吗?”
“本来是的,可是看到您,就觉得好多了。”少女羞涩道。
“那就好。”童磨笑着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少女用力点头,眼里多出一点幸福的光。
浅仓澪一路看着,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
不是假笑,也没有丝毫勉强,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依赖着面前这个鬼。
相信他,崇拜他,把他的话当作救命稻草,甚至当作活下去的意义。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冷。
因为她知道,他们所仰望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带来救赎的神明。
而是一个会一边笑着流泪,一边割开别人喉咙的怪物。
童磨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或者说,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仍然牵着她一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人越少,廊道也越安静。
浅仓澪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
话才刚起了个头,手腕便猛地一痛。
……忍耐。
先忍耐!
浅仓澪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重新开口。
“教主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澪酱现在脏兮兮的,当然要先好好打扮一下呀。”
脏兮兮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樱色的和服在山路上蹭了灰,袖口沾着血,裙摆边缘还挂着细碎草叶,确实不算整洁。
头发也早就乱了,脸上估计更不用说,先前溅上的血和一路逃跑的尘土,到现在恐怕还没擦干净。
……可她一点也不想被这家伙“打扮”。
又穿过一道回廊,前方忽然热气蒸腾。
“到了。”
童磨拉开面前的障子门,一股温热潮湿的白雾扑面而来,带着皂角、香粉和热水的气息。
门内站着两名年纪不大的女教徒,穿着整齐的浅色和服,神态恭顺。
童磨松开她的手,把她往前轻轻一推。
“她叫澪,要好好帮她洗干净,再换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打扮得精致一点哦,她很可爱,浪费掉就太可惜了。”
“是,教主大人。”
两名女教徒立刻低头应下,然后十分自然地一左一右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了浅仓澪的手臂。
“请这边来。”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浅仓澪还有点懵。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被带进了更里面的浴室。
雾气氤氲,木地板被热气蒸得发暖,四周挂着干净的布巾。
铜盆、香胰和换洗衣物也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不适应这种被陌生人照料的感觉,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两个女教徒已经动作熟练地开始替她解外层衣物、取发带、挽袖子。
“等等,我——”
“请不要紧张。”
“教主大人吩咐过,要将您照顾好。”
等她再一次试图挣扎时,膝弯被人轻轻一扶,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地被按进了温泉里。
洗完澡后,浅仓澪被带到一面铜镜前坐下,长发被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站在她身后的女教徒拿起木梳,小心地替她将发尾一点点理顺。
“您的头发真特别。”女教徒轻声感叹,“白色里还带着浅浅的蓝,像雪和天空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发色。”
另一名正在整理衣物的女教徒也抿唇笑起来:“而且教主大人竟然亲自把您带回来,还特意吩咐我们要仔细照顾,真让人羡慕啊。”
浅仓澪当然知道她们在羡慕什么。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不过,既然暂时逃不掉,那至少要趁现在多套一点信息出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
“教主大人……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教主大人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替她梳头的那位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无论谁来到这里,无论带着怎样的痛苦,教主大人都会认真倾听。”
“而且从不厌烦。”另一人接上,眼里满是崇敬,“就算是最难堪、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念头,教主大人也不会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这些信息好像没什么用,她才不在乎那家伙平时装得有多好。
她继续问:“那……教主大人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或者,不愿意别人做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其中一人迟疑道。
浅仓澪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做出一点少女式的不好意思,轻声道:“因为……我不想惹教主大人生气。”
两名女教徒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教主大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梳头的女教徒轻声安抚她,“而且教主大人那么慈悲,根本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是啊。”另一人语气认真,“教主大人是接近神明的存在,怎么会像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好恶呢?”
浅仓澪:“……”
说了等于没说。
她不死心,继续试探道:“那教主大人平时身体好吗?有没有什么旧伤,或者不能碰的地方?”
这下两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古怪了。
浅仓澪立刻补救:“我、我是想着,如果有机会服侍教主大人的话,至少不要笨手笨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勉强。
但好在这群人对童磨的滤镜厚得离谱,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教主大人没有旧伤。”一人立刻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教主大人是神之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对啊,教主大人怎么会受伤呢?”另一人轻声笑道,“倒不如说,只有我们这些凡人才会需要被担心。”
“因为教主大人是真正接近神明的人啊。”
浅仓澪不打算继续问了。
她怀疑自己再问下去,对方也只会继续用这种闪闪发亮的眼神,告诉她童磨有多好多伟大。
一番洗漱收拾下来,身体倒是被热水泡得缓过来一些,头发也被梳顺了,脸上的血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手腕上咬出来的伤口都重新细细包扎好。
可她的心却比刚进来时还累。
那些人口中的教主大人,和她见到的童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对这些信徒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让他们跪拜、让他们把痛苦托付出去的“神”?
浅仓澪这么想着,那两位女教徒已经收拾妥当,轻轻扶她起身。
“请跟我们来。”
“教主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等一下,伯母……我是说教主大人刚才让带回来的人在哪?”浅仓澪问。
“她已经被送到屋内休息了,房间就在为您安排的房间隔壁。”教徒回答道。
伯母没事就好。
浅仓澪松了口气。
她跟着她们穿过几道安静的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格外宽大华丽的门前。
门扇高而厚重,木纹细密,门框与壁面都绘着层层金线与莲纹,连灯火都比别处更亮几分。
门前立着两名垂首静候的教徒,听到脚步声便立刻抬头,在看到她后齐齐弯腰,将门向两边拉开。
“请进。”
“教主大人就在里面。”
……他不在里面才更好。
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浅仓澪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屋内的空间极高,也极空,香雾缭绕,四角灯火通明。
最深处高起一方莲台,层层叠叠如盛开的金莲。
童磨正坐在那上面,白橡色长发垂落肩侧,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在灯火与香烟映衬下,竟真有种悲悯众生的圣洁感。
这个样子的童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浅仓澪想。
如果她没有见过他割开别人喉咙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上弦之二,恐怕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一瞬。
“澪酱。”童磨坐在高处,招了招手,“过来呀。”
浅仓澪攥了攥袖口,还是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童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等她走到莲台下方后,伸出手指了指:“坐在那里吧。”
他指的是莲座下方延伸出来的一处低台,位置不高,在他脚边偏下的地方。
浅仓澪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安静坐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童磨几乎像是被高高供起来的神像。
而她坐在下面,像一件被他随手捡回来、暂时放在身边的摆设。
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拉开。
一名女教徒低着头,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脸色灰败,眼下深陷,嘴唇发白,刚走到童磨面前便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响。
童磨俯视着他,声音轻缓:“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的妻子病了,病很久了,大夫说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
“家里的钱已经花光了,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可还是不够……”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照顾她,喂她吃药,给她擦身,夜里听着她疼得睡不着……我有时候,真的会想——”
“我竟然会想,不如让她死掉算了。”
“可我怎么能这么想?那是我妻子啊,我明明那么爱她,可我却会盼着她早点死……我是不是太恶毒了?是不是根本不配活着?”
浅仓澪坐在一旁,越听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如此。”
童磨听完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恶毒哦。”
男人愣住了,红着眼抬头。
童磨继续道:“你只是太痛苦了,人类的心本来就很脆弱,会产生想结束一切的念头,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已经很努力了。”
男人听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
“教主大人……”
童磨眼神悲悯,轻声道:“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把你的痛苦交给我吧,我会替你一起承担。”
那男人立刻伏下身去,额头抵地,肩膀颤抖着。
“谢谢您……谢谢您……”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还没有彻底坏掉……”
童磨笑着垂眼看他。
“当然没有。”
男人抬起头时,虽然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露出一种得救的表情,仿佛真的把那沉甸甸压着他的苦痛,交到了眼前之人手中。
“我明白了,教主大人。”他哽咽着点头,“我会继续照顾她的,只要还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就一定还能撑下去。”
童磨弯起眼睛:“嗯,你一定可以的。”
那人又连连叩首,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一名又一名信徒走进来,又都红着眼眶、释然离开。
有人哭诉丈夫酗酒,有人低声说孩子夭折,有人哽咽着讲述自己如何被家人厌弃、如何连活着都觉得疲惫。
那些悲伤与痛苦就像潮湿的雾,浅仓澪越听越觉得胸口发堵。
这些人的痛苦都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轻易就能共情他们的处境,自己也难受起来。
偏偏童磨还能一直维持着那副温柔、耐心、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的样子,一个一个地安抚过去。
浅仓澪本来还想着要找机会观察他、试探他,可听到后面,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家伙,作为教主来说,真的好可怕。
他居然真的能坐在这里,不断地听这些人倾倒痛苦,还始终给出他们最想要的表情、最想听的话。
浅仓澪突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些信徒会这样狂热,为什么那些人一提起童磨,眼里就会亮起来。
因为当一个人已经痛苦到极点,周围所有人都在劝他忍耐时,突然有一个人温柔地告诉他——
“你会痛苦是正常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
“把痛苦交给我吧。”
哪怕那只是空话,哪怕那只是包装精美的幻觉,也足以让人上瘾。
“怎么了,澪酱?”头顶忽然落下带笑的声音,“觉得无聊了吗?”
浅仓澪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童磨,诚恳道:
“教主大人真的很厉害。”
童磨正单手支着脸,闻言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台下的少女。
那些信徒崇拜他、依赖他、迷恋他,对他说出再夸张的话都不奇怪。
可她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手上沾着多少血,甚至刚被他带到这里时还一脸防备与厌恶,现在却能因为这种事,认真地夸一句“很厉害”。
……真有意思。
这孩子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和别人果然不太一样。
童磨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从莲花座下方伸手一探,竟从下面抽出一把刀来。
浅仓澪惊讶地看着那个莲花座。
她今天在这下面坐了那么久,居然完全没发现这下面还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而且那把刀——
她定睛一看,视线落在刀镡上。
霜花样式,是她的刀。
还没等她想明白童磨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日轮刀拿出来,下一刻,那把刀已经被他随手抛了下来。
“接着。”
浅仓澪下意识抬手,把刀抱了个正着。
童磨笑吟吟地看着她。
“澪酱既然带着刀,应该会用吧?”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悉的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过了几秒,抬起头,带着一点迟疑地看向他。
“嗯?”童磨歪了歪头,笑得很无辜,“怎么,澪酱想说自己不会用吗?”
他抬起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手。
“可是你的手心,可是有刀茧的哦。”
第38章
浅仓澪看着自己的手。
麻烦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手上有茧。
练了这么多年剑,虎口和掌心根本不可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光滑,尤其是握刀时最容易受力的那一小片地方。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童磨为什么突然要她用刀?
难道说,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相信自己那套“从猎鬼人手里得到刀”的说辞?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刚才为什么还要顺着她的话听下去,甚至把她带进来,留到现在?
……不对。
浅仓澪抬起头,看向莲台上正满是兴味看着她的童磨。
直觉告诉她,他暂时并不想杀自己。
至少现在不想。
既然如此,那这一出,恐怕更多是这个脑子有病的上弦之二又想找点什么乐子。
“……会一点。”她抱紧刀,小声说道。
“只是我的剑技不太好,教主大人待会儿不要笑话我就好。”
童磨听了,顿时露出一点被逗开心了的神情。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善良的,不会笑话你哦。”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浅仓澪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莲台下方更开阔一点的位置。
那里正是刚才那些信徒一个个跪伏、哭诉、倾倒苦难的地方。
如今那些哭声和哽咽都散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前是高高在上的莲台,头顶是熏得人发晕的香雾与灯火。
浅仓澪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上刀鞘。
不能用呼吸法。
不能用水之呼吸的任何型。
哪怕只是稍微带出一点鬼杀队训练出来的痕迹,恐怕都逃不过童磨那双眼睛。
她只能用最基础、最普通、最不容易暴露来历的剑技。
横斩、袈裟斩、刺击、收刀。
都是基础中的基础,想必童磨再厉害,也没办法从这些动作里看出师承。
“锵——”
一声清亮刀鸣,浅蓝色的刃锋滑出鞘口。
莲台之上,童磨支着脸,垂眸看了下来。
少女站在层层灯火与香雾之间,身上穿着并不便于挥刀的柔软和服。
她抬起手,刀锋平举,动作很规矩。
先是最寻常不过的一记横斩。
接着是收臂、转腕、上撩。
浅蓝色的刀锋在灯下划出一道清浅弧光,映得她睫毛也像沾了冷色的水。
她的步子很轻。
侧移时,裙摆和发尾一起微微荡开,落步无声,像风吹过水面,只带起一圈细小涟漪。
然后是刺击。
手臂送出去的一瞬,身体重心跟着微微前倾。
白发披散,浅蓝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剑技基础,却被她做出一种很干净的好看。
连最平常的一劈一收,都无端多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意味。
像春水、像月光、像雪落在刚抽芽的枝头。
最后一下落定时,她收刀归鞘。
“咔哒。”
金属与鞘口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浅仓澪垂下手臂,心微微悬着。
应该……还行吧?
没用呼吸法,也没露出什么鬼杀队的痕迹。
她刚这么想着,便听见上方传来“啪啪”两声。
童磨鼓起掌来。
“好厉害。”
他弯着眼,像极了方才面对那些普通信徒时,那副温柔又带着鼓励意味的模样。
“澪酱很努力呢。”
“挥刀的时候也很漂亮,像是在看春天的花瓣飞来飞去一样。”
“真了不起。”
浅仓澪抱着刀,怀疑地抬头看着他。
……真的假的?
童磨见她不说话,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怎么了?澪酱不喜欢被夸奖吗?”
浅仓澪沉默了两秒,还是决定直接一点。
“教主大人不需要这样安慰我吧。”
她仰着脸,看着坐在高处的童磨,语气非常直白。
“您作为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鬼,肯定见过很多真正出色的人,也见过很多比我厉害得多的剑士。”
“我刚才那几下到底怎么样,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顿了顿,认真道,“不需要特地说这种话来哄我。”
童磨“诶——”了一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点像在撒娇。
“真的吗?”
他支起一点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澪酱要听实话吗?”
浅仓澪点头:“要。”
反正再差也就那样了。
她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评价都承受不起。
“那我就说了哦。”
童磨抬起扇子,慢悠悠地虚点了一下她。
“澪酱的速度完全不行呢。”
浅仓澪:“……”
第一句就这么直白吗?
“刚才那一下横斩,从起手到发力都太慢了。如果对面是我的话,在刀挥到一半的时候,澪酱的脖子就已经断掉了。”
唔——!
浅仓澪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刺中胸口。
而且,她怎么感觉童磨是真的想过要这么做?
童磨继续慢条斯理道:
“力量也不够呢。”
“不是普通的不够,是那种……”他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就算真的砍到我,大概也只会像被花枝抽了一下的程度吧?”
浅仓澪:“……?”
花枝?
就算自己力气不大,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童磨低头看着她那副明显被打击到的样子,忍不住用扇子掩了掩嘴,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小教徒每个反应都好好玩。
“还有嘛——”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你的动作太老实了。”
浅仓澪茫然抬头:“……老实?”
“对呀。”童磨笑眯眯地解释,“一眼就能看懂下一步想做什么,从肩膀、手肘到手腕,全部都提前告诉别人我要这样挥刀了哦。”
“这么坦率,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可是在战斗里,这种坦率通常会死得很快呢。”他语气轻快地说出极其残忍的内容。
浅仓澪:“…………”
她抱着刀,僵在原地,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还有——”
“不、不用了!”
浅仓澪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不用继续了。”她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弱了。”
【上弦二锐评ing】
【童磨的说法还是很温柔的,换成我就两个字:好菜(狗头)】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要碎了】
【童磨也不会剑技吧?他的评价真的能听吗? 】
【笑死,你在质疑什么?童磨没学过还没见过吗?见到的柱都有一摞了吧? 】
“嗯……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澪酱呢。”
童磨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下颌。
浅仓澪还沉浸在被接连三刀捅中心口的打击里,闻言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剑技老师不行呀。”
童磨弯着眼睛,语气轻飘飘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浅仓澪的眉头“唰”地皱了起来。
她甚至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上弦之二,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虎xue,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刀,声音也冷了下去。
“我的老师很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护短小澪上线】
【童磨鬼缘不好真的活该,一上来就踩雷】
【这也就是澪打不过,不然就像三哥一样一拳揍上去了】
【正好三哥不杀女人,两个人聊聊童磨的坏话,没准能聊成朋友呢】
童磨看着她骤然锋利起来的神情,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反应,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诶——这么护着他呀,看来对澪酱来说,学习剑技是很重要的事呢。”
“不过我没有说他人不好哦,只是,他的教导并不适合你。”
浅仓澪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童磨看着她,手中的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
“教导你的人应该很重视刀势的延展,澪酱挥刀的时候有很明显想要把力量连贯起来的倾向。”
“可事实上,你并不适合这种发力方式,那个刺击倒是不错。”
“也就是说,你在违背你的本能去练习并不适合自己的剑技。”
他合起扇子,虚点了点她抱着刀的手。
“这一点,澪酱自己也应该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浅仓澪想。
师父说过很多次,她不适合水之呼吸。
只是她曾经没有想过离开狭雾山,所以从不在意。
但不在意,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童磨看着她短暂凝滞的神情,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所以,明明知道不适合,还要特地请那样的老师来教你,嗯,让我猜猜——”
“澪酱是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有两个哥哥。”
浅仓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也不知道锖兔师兄和义勇师兄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开狭雾山了?
童磨的话,让她忍不住想起师兄们。
也……不自觉想起那个,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任务。
如果自己也能去做那个任务,就不会撞见童磨,也不会被抓到这里来了吧?
那她现在应该正在高高兴兴地师兄们赶路,而不是提心吊胆地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打赢的敌人。
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妄想,因为从一开始,主公大人的命令里就没有她的名字。
她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距迟早会以更明确的方式显现出来,知道把她排除在外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因为她还不够强。
可即便早有准备,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那份失落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浮上来,压在心口,让她没办法假装没有感觉到。
如果以后也是这样呢?
如果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接到更重要、更危险的任务,而自己却只能一次次被留在后面——
浅仓澪抿紧了唇。
这抹失落极淡,却还是被童磨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从高高的莲台上站起身。
浅仓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道,“澪酱在不甘心啊。”
“明明也很努力了,明明也想变强,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会被一点点甩开。
“真辛苦呢。”
童磨的话像有毒的雾气,顺着心口已经裂出的缝隙,慢慢渗透进去。
浅仓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童磨在故意往她痛处上踩。
可那些话还是像细细的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童磨看着她一点点发白的脸色,笑意更温柔了。
“人类的嫉妒,其实是很有趣的感情呢。”
“既然这么痛苦的话……”
他伸手轻轻拈起她的发尾,声音贴着她耳畔轻轻响起。
“澪酱就永远留在这里吧,不再和他们见面的话,就不会感到难过了。”
“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澪酱还不知道吧?”
“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不做就好了。”
“无论澪酱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接受的。”
【危险发言! 】
【不愧是万世极乐教教主,开口就是邪门歪理】
【但这句话对我来说杀伤力好大,呜呜呜,我也想有人这么对我说】
【清醒一点啊,想想他吃人的样子】
浅仓澪一点点扭过头看向他,童磨就那样温柔地,轻缓地,讲着一个诱人的美梦。
可她不是那些信徒。
哪怕他不是吃人的鬼,她也不会把这种话当作救赎。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而且虽然有些失落,但我并不嫉妒他们,请教主大人搞清楚这一点。”
童磨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她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童磨突然“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手掌。
浅仓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教主大人又怎么了?”
童磨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样,兴奋道:
“决定了!我要让澪酱变强。”
【? ? ? ? ? ? 】
【什么东西?童磨又在发什么疯? 】
【坏了,难道要进入危险师徒线了? 】
【教主大人也来教教我吧! 】
【上弦二教学?这是什么高危副本? 】
“……什么?”
如果不是弹幕在狂欢,浅仓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刚才还想让她放弃,怎么突然又想让她变强了?
他不觉得这中间跳跃的幅度有些太大了吗?完全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啊。
“让你变强呀。”童磨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啊啊,想一想那个场面吧,带着鬼行走的澪酱用那些猎鬼人的招式,在他们惊讶到不行的目光中杀掉他们,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浅仓澪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但她连愤怒都不能表达。
因为她现在的人设是为了伯母杀了猎鬼人的人,所以她只能笑。
“嗯?澪酱笑得好勉强啊,难道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想,当然想。
想强一点,再强一点。
可是,排除他设想的那个不可能的画面……
浅仓澪抬眼看着童磨。
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恶劣的游戏?
觉得逗她很有趣,所以故意抛出一个她最难拒绝的诱饵,看她会不会真的上钩?
而且,一个鬼要让她变强,会用什么方法?
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正常路数。
童磨看她沉默下来,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澪酱总是喜欢想太多呢,明明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而已。”
“不过,谁让你是特别的呢?所以没关系哦。”
“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浅仓澪:“……”
不,她一点都不想来找他。
可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她没有把拒绝说得太死,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回房间的路上,她回忆着童磨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猜测童磨到底想要干什么。
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还是……他真的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
可不管童磨到底想做什么,眼下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
进到房间后,浅仓澪听着外面信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立刻就转身冲了出去,连门都来不及仔细关好,快步跑向隔壁。
不管童磨打算做什么,不管这鬼地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志津伯母。
她推开隔壁房门的时候,心还高高悬着。
直到看见躺在地铺上的不死川志津,那颗心才终于落了回去。
浅仓澪关上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刚才和童磨共处的每分每秒她都警惕着对方的举动,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
浅仓澪抬手揉了揉眼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从昨天白天到现在,她根本就没休息过。
“……的确该睡了。”
她小声嘟囔着,侧过身,在不死川志津身旁躺下。
也许是因为身边躺着的是伯母,也许是因为这里好歹暂时安全,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她刚闭上眼,就沉进了黑甜的睡意里。
时间安静地流淌。
屋外的灯火熄了一盏又一盏。
白日渐渐升高,又缓缓往下移去。
直到快入夜,房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几名女教徒端着托盘,三三两两地从屋外经过,压低了声音交谈。
“今天新来的那位小姐,真是不得了呢。”
“是啊,教主大人竟然让她一直待在身边。”
“而且还允许她坐在那里,听大家倾诉了整整一上午。”另一个人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羡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能有这种待遇啊。”
“教主大人果然很看重她吧?”
“我也这么觉得。”
“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说话的正是浅仓澪先前见过的、那个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年轻少女。
此刻,她的眼睛已经不那么肿了,神情却隐隐有些不太自然。
她轻声替童磨解释着:“教主大人那么温柔,应该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你们没看到,她今天早上被教主大人带回来的时候有多狼狈,头发乱着,衣服也脏兮兮的,脸色白得像随时会晕过去一样……”
“教主大人心软,才会多照顾她一点吧。”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说得也是,教主大人本来就对谁都很好。”
“嗯,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也很小,像是刚遭了什么难。”
另一个人左右看了看,忽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房门,小声道:
“我记得……她就住在那里吧?”
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连忙压低声音:“那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快走吧,万一被听见就不好了。”
“也是,走走走。”
“你小声一点啦——”
“明明是你们先说的!”
推推搡搡间,几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了。
而屋内,不死川志津皱了皱眉。
她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
只是看见浅仓澪躺在自己旁边,睡得很香,便一直没有动,怕吵醒她。
她低下头,看着身旁睡着的少女,伸出手轻轻地把浅仓澪额前散落的一缕发拨到一边。
“……辛苦了,澪。”
她低低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可下一秒,那份温柔骤然消失不见。
不死川志津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头顶。
“嗯?竟然感知到了吗?”
童磨有些意外。
下方跪着的信徒没有听清,小心翼翼问道:
“教主大人,您说什么?”
童磨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继续倾听着信徒讲述着他的痛苦,并给出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的反应。
只是也有一点不一样。
童磨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走神。
一个鬼和一个人,这个组合很有趣。
但如果变成了一个鬼和一个会呼吸法,本该成为猎鬼人的人……
那就更有趣了啊!
等信徒离开后,他期待地看着门口。
期待着浅仓澪再次走进这个房间的一刻。
夜越来越深了。
万世极乐教内层的廊灯一盏盏熄了,只剩檐角与回廊尽头还留着几处幽微的火,隔着纸门与木格,在地上投出朦胧而安静的光斑。
浅仓澪醒来后看到志津伯母先一步醒来,看起来没有任何失控的样子,终于能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她躺在被褥里,眼睛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知道,并不仅仅因为她之前睡了一觉,更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拉高被角,闭眼,数呼吸,试图让脑子停下来。
可越是想停,白天那一幕幕就越清晰。
童磨靠在莲台上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她。
“难道你不想变强吗?”
不要再在我脑子里说这种话了啊!
浅仓澪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像只自欺欺人的茧。
她忍不住想起藤袭山上,自己握着断刀和紫藤花时掌心渗出的汗,想起京桥区里被鬼逼到无路可退的窒息感,想起童磨掐住她脖子时那种彻底无力的绝望。
太弱了,她真的太弱了。
她忽然翻身,抬起脑袋,狠狠砸了两下枕头。
“不能被蛊惑。”她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从软布里漏出来,“浅仓澪,你清醒一点,他是童磨,是上弦之二,是会一边笑一边杀人的鬼,你脑子坏掉了才会信他的话……”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小声反驳。
可是,如果真的能变强呢?
童磨很可怕,脑子也有问题,说的话十句里未必有一句真的。
可有一件事谁都无法否认,他的实力是真的。
那可是上弦之二。
而且……
浅仓澪慢慢从枕头里抬起脸,白发散乱,眼睛在昏暗中一眨一眨。
如果她能借此更多地占据童磨的时间呢?
让他没空去见别的信徒,没空去找新的猎物,没空在外面随手杀人,哪怕只是拖住一点点,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啊啊啊,感觉完全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啊!”
浅仓澪郁闷地喊道,接着又一次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会找借口也想要去的话,就说明自己的确很心动吧?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不管了,赌一把!”
她不想再纠结了,把被子利落一掀,摸黑穿好外衣,轻轻拉开障子门。
门外十分安静,教徒们都已经休息了,长长的回廊里只剩月光和几盏半灭不灭的灯。
她一步一步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越走越慢。
等走到那间华丽又空旷的主室前时,她又纠结起来。
或许她不该这么冒险,等到明早天亮后,或许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消失了。
不,也许这件事根本没那么复杂,和鬼,和别的都没关系。
她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她真的要为了变强赌上性命吗?
“……呵,这么想的话,答案是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她轻笑了一声,不再犹豫,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对上了一双望过来的七彩眼瞳,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决定好了吗,澪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 woc ,这一幕好吓人,一推门就撞脸啊! 】
【猎物自己走回来的既视感】
【童磨:我就知道你会来】
【救命,这个画面又危险又带感! 】
【羊入虎口啊……】
【澪哪怕赌上性命也想变强,但不知道童磨能不能教好啊】
如果连这样的怪物都不能教人变强,那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能了。
“没错,我想好了。”浅仓澪坚定道。
“哦呀,我还以为你会再纠结一段时间呢,所以澪酱的答案是?”
“我想变强。”浅仓澪平静道。
“然后呢?”她问,“教主大人既然提出这件事,那让我变强的方案是什么?”
童磨看着她,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如澪酱先告诉我,你能付出什么呢?”
“……什么?”
童磨笑起来,走到她面前。
“澪酱不会以为,不需要任何代价吧?”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可以白白得到的哦。”
果然。
浅仓澪并不意外,她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也是,面前这个人是上弦之二,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是把人心和人命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怪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答应教她变强?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问道:“你需要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有什么价值,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自己提条件好了。
不过她已经有了些最坏的猜测。
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做好了下一秒就听见荒唐要求的准备。
“我想尝尝你的味道。”童磨呢喃着,说出了答案。
浅仓澪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是变态吗?
不对,他本来就是变态!
她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他说的是血吗?
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可眼前这个人本来就不能用常理去衡量。
连“把人掐到快断气再说自己没打算杀她”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口中的“尝尝味道”,谁知道究竟是到什么程度?
浅仓澪抿住唇,谨慎地问:
“你说的……是血?”
童磨被她这个问题逗笑了。
“澪酱在想什么呢?”
“虽然我确实是鬼,可你那种表情,好像在想什么比喝血更过分的事哦。”
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浅仓澪耳根一热,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这个混蛋明明自己说得那么暧昧不清,还好意思反过来讲她?
童磨看着她这副又恼又窘的样子,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
“虽然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很想把澪酱吃掉。”
“毕竟澪酱看起来就很美味呀。”
“能接纳鬼这件事也很特别,像这种稀罕的孩子,直接吃进肚子里,说不定会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哦。”
浅仓澪原本加快了些许的心跳更快了。
被吓得。
童磨却像是没看见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一样,用那种面对教徒时温柔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
他慢慢凑近,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
“如果立刻吃掉的话也太浪费了,不是吗?”
“所以只需要血就可以了。”
“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变强,很划算吧?”
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包扎好的手腕。
“所以,澪酱的选择呢?”
第39章
“我……”
浅仓澪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同意”这三个字。
如果只是付出一些血,就能换来上弦二的教导,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可就在她将要点头的前一瞬,另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童磨之所以一直误解她的身份,是因为他不知道志津伯母从未吃过人。
而伯母会如此特殊的原因……
浅仓澪低头看向自己被纱布缠绕的手腕。
如果说第一次还不能完全确定,可第二次,在伯母鬼化失控之后,自己用血安抚住她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血,的确有问题。
或者说,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特殊之处。
如果只是普通的鬼,哪怕知道了,也未必能立刻联想到更多。
可童磨不是普通的鬼。
如果让他喝了自己的血,发现这一点的话……
浅仓澪不敢继续往下想。
“……抱歉,还是算了。”
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浅仓澪紧绷着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可就在她跑到门口,伸手去推门的时候——
“咔。”
面前的门,突然被冰封住了。
浅仓澪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身。
童磨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那张总是带着轻飘飘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点无辜似的神情,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停下来了一样。
“诶?”他偏了偏头,语气轻快又困惑,“澪酱怎么不走呢?”
他弯起眼睛,笑意一点点漾开。
“果然还是想要答应的吧?”
浅仓澪:“……”
你把门封住我要怎么走啊? !
她额角一跳,差点没忍住把这句话直接拍到童磨脸上。
可眼前这家伙显然根本不打算讲道理。
“教主大人,我……”
她想说自己的血恐怕并不好喝,或者说这笔交易未必像他想得那么划算,最好还是换一种方式。
可话才起了个头,腰间骤然一紧!
一道冰链不知何时凭空凝成,像活物般突然缠上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拖了回去!
天旋地转之间,浅仓澪只觉得脚下一空,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送到了童磨面前。
童磨右手抬起,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上。
“嘘——”
“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已经这么体贴了。”
“澪酱怎么总做让我困扰的事呢?”
他苦恼地看着她。
【救命,他根本不是在商量】
【“你可以选”,然后把门冻上,童磨式民主是吧】
【究竟谁让谁困扰啊? ! 】
【童磨: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是童磨:你只能选我想要的那个】
浅仓澪抬头瞪着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不是让我选吗?”
童磨闻言,脸上伪装出的困惑立刻消失不见,笑了起来。
“会相信恶鬼的话——”
“这一点也很可爱呢,澪酱。”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气愤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林间的那次初遇。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生气的样子非常鲜活。
童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颤抖的身体上。
“啊,对了,差点忘了,澪酱怕冷呢。”
缠在浅仓澪腰间的冰链顿时寸寸碎裂。
细小的冰晶簌簌坠落。
然而,浅仓澪并没有因此获得离开的权利。
因为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腰。
五指隔着柔软的布料扣在腰间,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原地,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童磨的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她的手腕。
食指轻轻一挑,腕间缠着的纱布便松开一层。
再一挑,又松开一层。
一圈,一圈,动作缓慢,像是在拆开什么被精心包裹起来的礼物。
直到最后一截布料从腕间垂落。
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终于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童磨低下头,舌尖极轻地碰上了那道伤口的边缘。
白橡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浅仓澪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心也提了起来。
那种触感太诡异了。
微凉,湿润,沿着皮肤极轻地擦过去。
不过,本就不深的伤口过了一天,已经没有血渗出来了。
童磨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要温柔一点呢。”
“不过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让澪酱受伤了呢。”
……这家伙到底在遗憾什么啊?马上要受伤的不是自己吗?
浅仓澪用力扭动手腕,想把手抽回来。
可刚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
童磨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漂亮又恶劣。
“那我开动了。”
“等等……唔——!”
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
浅仓澪眼前瞬间一黑,膝弯都跟着软了一下,若不是后腰还被他牢牢扣着,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死死咬住唇,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呜咽。
这个混蛋,根本不听人说话啊!
牙齿咬进血肉的感觉清晰地从腕间传来。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个瞬间,皮肤被刺开,原本将要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紧接着,滚烫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股热意顺着手腕往外漫开。
可还没来得及滑落太远,就被更滚烫的唇舌一点点吞没。
她在被一点点吃掉。
……好可怕。
浅仓澪本能地往后缩,想要从他怀里出去。
可才刚退了半寸,扣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便立刻收紧。
五指隔着衣料深深陷进去,将她重新按回原位。
童磨察觉到她那一点小幅度的挣动,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眼睛。
然而当那股鲜血真正涌入口中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属于浅仓澪的血液,自舌尖一路滑入喉咙,继而极快地漫开在整个身体里。
不是他最熟悉的那种血腥、甜腻、灼热的味道。
也不是稀血那种足以勾得鬼发狂、令人兴奋到近乎战栗的刺激。
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舒缓感。
像是有风穿过极深极静的夜,掠过被雨洗过的长草,带起一阵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童磨微微一顿。
他变成鬼之后,味觉、嗅觉、触觉都和人类时不一样了。
人类的那些细微感受,早就在漫长岁月里模糊起来。
可这一刻,一些本该早就消失的感知,竟再次浮现。
他甚至回想起曾经被太阳照射的感觉。
极短的一刹那,童磨恍惚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瞬。
【童磨好像没发现澪的血有问题,只是觉得很美味? 】
【能让童磨都感到美味……我更好奇了,澪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
【加一】
【但这对澪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越特别越危险啊! 】
【只能说比最坏的结局好】
浅仓澪看到那些飞快滚过去的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太好了。
就像他们说的,至少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
只是——
她看向仍埋在自己腕间的童磨。
……他到底还要喝多少?
童磨早已沉浸这份特殊的味道里。
他起初还只是含着她的伤口,缓慢地、细致地品尝。
可现在,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箍在她腰后的手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固定,而是带上了一种逐渐收拢的力道,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出于某种更深的本能,将她一点点往自己怀里扣得更紧。
童磨垂着眼,快速地吞咽着那股滚热的血。
一个念头极其自然地浮了上来——
如果把她整个吃掉,会怎么样呢?
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取一点血。
而是把这样特别的存在,连同骨头、血肉、呼吸,一起完整地留进身体里。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牙齿更深的刺入手腕。
“啊——!”
浅仓澪痛地颤抖了一下。
血一下子涌得更快了。
童磨贴着那处伤口,喉结滚动着,将那股新鲜温热的血液一口一口吞下去。
鲜红的液体沿着他唇边漫出来,顺着下颌一点点蜿蜒而下,滴在他本就鲜红的衣襟上,也滴在她浅色的袖口上,刺眼得惊人。
浅仓澪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来自生物本能的警铃,在这一刻骤然拉响。
危险!
极度危险!
比刚才翻了不止一倍的危险感,让她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连头皮都炸开了。
她开始更厉害地挣扎,另一只手拼命地去推他。
“童磨!放开我!”
“再坚持一下。”
童磨一边吞咽,一边含混又温柔地低声说道:
“澪酱这么努力,一定做得到吧?”
可就在他再一次升起“要不要干脆把她直接吃掉”的念头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怀里的人,竟然不挣扎了。
方才还在拼命推他、推不开也要咬着牙反抗的少女,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像是终于认清了逃不掉的现实,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
童磨目光微微一闪。
他慢慢停了下来,唇瓣从她腕上的伤口处移开。
接着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一点点抬了起来——
从挣扎无果的那一刻起,浅仓澪就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
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靠近鬼,尤其是靠近童磨,会有什么后果。
明明她不是没想过,若真到了无可转圜的时候,被吃掉也不过如此。
可真到了这一刻,真的被他按在怀里,真的感受着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出去,她还是觉得委屈。
好疼。
好不甘心。
但她不想在敌人面前哭出来。
于是她只能低下头,把脸埋进面前的衣物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就这样吧,她昏昏沉沉地想。
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的被吃掉,也——
下颌忽然一紧。
有人抬起了她的脸。
浅仓澪猝不及防地被迫抬起头,正对上童磨那双流转着七彩光泽的眼睛。
童磨垂眼看着她。
一滴眼泪正挂在她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被他这么一抬,那滴泪便终于撑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唇边还沾着她的血。
浓红的一线,衬得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越发雪白,也越发诡异。
“……诶?”
童磨眨了眨眼,眼底多出一点疑惑。
“这么疼吗?”
浅仓澪咬着牙:“你已经满足了吧?放开我。”
“不要。”童磨答得很快,“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吧?”
他说着,突然松开手。
浅仓澪咬着牙想要靠自己站着,但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耳边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只能伸出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才没让自己当场软倒下去。
看起来真可怜,童磨笑了笑,再次扶住她。
嗯……不过暂时还是不吃了。
这样特殊的存在,只是作为食物,果然还是太浪费了。
浅仓澪缓了几息,抬起没受伤的手,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说的变强,”她抬头盯着他,“该兑现了吧?”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如果这家伙敢说刚才那些都只是骗她的,她就……
她就……
……她好像根本拿这个混蛋没办法。
太可恶了!
好在,童磨听到她的话后,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里处理好吧。”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处理好伤口后,浅仓澪抱着重新包扎好的手腕,眼睛亮亮地看着童磨。
虽然刚才那一通折腾让她现在还有点头晕,手腕也一抽一抽地疼,但一想到接下来或许真的能从上弦之二这里得到些什么,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
童磨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真正的笑。
“澪酱,再靠近一点。”
他朝她招了招手。
浅仓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站到他身边,就见童磨低下头,十分自然地对着地面招了招手。
“琵琶小姐,拜托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浅仓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琵琶小姐?
谁?
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
【等等!琵琶小姐?难道是……】
【不会吧? ! 】
【童磨要带她去那里? 】
【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 】
他们知道童磨要带她去哪里?
浅仓澪看着眼前划过的弹幕,很快捕捉到一个频繁出现的词——
无限城。
无限城?他们这么激动,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看来童磨是真的想要教她?
浅仓澪看向身侧,童磨正蹲下身敲着地面。
“琵琶小姐,在吗,在吗?”
他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难道说没有听见吗?琵琶小姐!琵——琶——小……”
“铮。”
一声极轻的琵琶音突然响起,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隔着层层空间,随手拨了一下弦。
浅仓澪只是眨了一下眼,面前的一切就都变了。
原本香雾缭绕的房间,连同那方高高的莲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似乎没有边际的诡异空间。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木质回廊与和室。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方向感一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错落拼接着。
有的房间横着嵌在高处,有的长廊垂直立起,像要直直坠进深渊里。
一扇扇障子门悬在半空,彼此重叠,像无数被打乱后重新拼接起来的盒子。
脚下踩着的是地板,远处却有楼梯朝着天上生长,层层盘旋而去,又在某个角度戛然而止,连到另一块倒悬的屋顶。
无数纸门与木梁在昏暗中绵延出去,看不见尽头。
浅仓澪抬头向上看去。
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另一片倒悬着的宅邸与走廊。
她走到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也看不见地面,只有一层层房间与楼梯,像一个永远不会到底的木质深渊。
第40章
浅仓澪正打量着这座违背常理的诡异地方,忽然听到脚下传来一阵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紧贴在木板下移动。
她低头看去,一张脸突然从她脚边那块地板的边缘处探了出来!
“呀——!”
浅仓澪被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皮肤是一种死肉般的灰白,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发青的血管,左半边脸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了一大块,露出暗红色的筋肉和森白的牙床。
眼白完全消失,只剩下浑浊发黄的瞳仁,直勾勾地往上翻着,死死盯住她,里面满是贪婪的食欲。
浅仓澪觉得它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块掉到案板上的鲜肉。
她立刻判断出来,眼前这个东西,是鬼。
而且……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不知何时,远处那些层层叠叠、错乱交叠的房间与回廊边缘,竟陆陆续续探出了一张张脸。
有的从半开的障子门后探出半边头颅,有的趴在倒悬的走廊栏杆外向下俯视,有的直接从天花板与墙壁接缝的阴影里缓缓钻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已经不能用这些词去定义了。
那一张张脸无一不扭曲、畸形,带着属于鬼的非人感。
有的额头生着角,有的嘴裂开到下巴,有的眼珠肿胀外突,像下一刻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无论长成什么样,那些目光里却都只有同一种东西。
觊觎。
浓稠的、毫不遮掩的、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咬她血肉的觊觎。
……怎么会有这么多鬼?
浅仓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普通的猎鬼人一辈子见过的鬼,或许都没有她这一眼看见的多。
这里难道是鬼的聚集地吗?
就在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的时候,肩膀忽然一沉。
有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唔!”
浅仓澪身体一抖,心脏险些直接跳出胸口。
但很快,一股熟悉的焚香味道从身后飘了过来。
……是童磨。
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僵住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妙、不愿意承认的安心感冒了出来。
在这一刻,比起四面八方那些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陌生鬼,身后这个至少暂时不会吃她的恶鬼,让她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还好是他”的感觉。
糟糕,这很不对劲。
她怎么能因为上弦二站在自己身后,而感到安心?
这根本不正常!
可身体的反应偏偏比脑子更诚实,在那些密集的视线中,她再次后退一步,往那唯一能压制群鬼视线的气息里躲藏。
而就在童磨的手落在她肩头的同时,四周那些原本满眼贪婪、蠢蠢欲动的鬼,竟齐齐顿了一下。
它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并不是什么误闯进来的家伙,而是上弦二大人带进来的。
最开始从地板下探出头的那只鬼,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又惊慌的“嗬”。
那些从各个房间和回廊间探出来的鬼,也开始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躲在门后的迅速把头缩了回去,站在空旷地方的则一个个如鸟兽散,即便偶尔还看浅仓澪一眼,眼里的觊觎也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畏惧。
有一些离得近些的鬼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再多停留,僵硬地低下头,像是生怕被注意到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阴影里。
浅仓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荒谬的微妙感更重了。
被最危险的那个保护,反而暂时安全。
这算什么啊……
她偏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教主大人,这里是……”
童磨慢悠悠扫了一圈四周那些已经明显安分下来的鬼,笑吟吟地开口:
“这里啊——是无限城。”
“简单来说,就是鬼的地盘呢。”
浅仓澪眼皮一跳。
竟然真的是鬼聚集的地方? !
虽然刚才就已经猜到了一点,可真从童磨口中听到这句,还是有种心惊感。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不解地问。
无论童磨想教她什么,留在万世极乐教就足够了。
把她带到这种满地都是鬼的地方,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总不可能是教斩鬼吧?
那这里的资源是很丰厚了。
童磨闻言,正要回答她的疑问。
可还没等他开口,方才最先从地板下和浅仓澪对上视线的那只鬼突然爬了上来。
它虽然退了,可没退远。
作为离得最近的那个,它从一开始就闻到了,面前这个人类少女身上未消散的血的味道!
太诱人了!
反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童磨大人不会计较分些给它的吧?
它爬到他们面前,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先偷瞄了一眼童磨,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将目光落在浅仓澪身上。
“童磨大人,这个人类是您带来的食物吗?”
它一边说着,一边抑制不住地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浅仓澪皱了皱眉。
这只鬼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简直就像污水一样令人恶心。
但鬼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只对着童磨说话。
“如果童磨大人打算现在吃的话……”鬼压低身体,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可不可以分我一点?只要一条手臂,不,半条也行……我会很感激您的。”
浅仓澪赶紧扭头去看童磨。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吧?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童磨口中的那些话根本不值得相信,但他刚才没把自己吃掉,应该还是会遵守承诺的吧?
童磨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诶——你也想吃澪酱吗?”
这个人类果然是大人带来的食物!
鬼闻言,脸上的谄媚顿时更重了,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到地上去。
“如果能得童磨大人赏赐……”
童磨耐心听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瞳却忽然变了。
下一瞬,那双漂亮得妖异的眼睛深处,缓缓浮现出三个字。
上弦。
弐。
童磨一句话都没有说。
鬼却突然僵住了。
前一秒还在翻涌的食欲和贪婪,转瞬间就被某种更恐怖、更庞大的东西硬生生碾得粉碎。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陡然响起。
鬼用力抱住头,像被雷劈中一般,四肢疯狂抽搐,额头、脖颈、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它的脑子里。
它没敢抬头再看童磨一眼,额头“咚”地磕在地板上,连声求饶。
“饶、饶命!童磨大人饶命!”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浅仓澪站在一旁,背后窜起一层寒意。
她什么都没看见。
童磨没有动手,没有放出血鬼术,甚至连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那双眼睛里浮出“上弦弐”三个字的瞬间,刚才还敢流着口水觊觎她血肉的鬼,就像被拖进了地狱,变成这幅惨状。
这就是上弦的压迫感吗?
或者说,这就是鬼之间的差距吗?
面对鬼的求饶,童磨轻轻叹了口气。
“真过分啊。”
他垂下眼,看着伏在地上发抖的鬼,像在埋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说道。
“我只是许久没回无限城而已,竟然连这样的小鬼,都敢觊觎我的东西了吗?”
“看来我平时,果然还是太好说话了呢。”
那只鬼抖得更厉害了。
牙齿咯咯打颤,整张脸都贴在地面上,连涎水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都不敢抬手去擦。
童磨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又弯起眼睛,像是重新恢复了好心情一般,朝它伸出手。
“不过没关系。”
“我会原谅你的。”
从浅仓澪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只鬼不断颤抖,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鼠,明明已经恐惧到几乎窒息,却又不敢妄动。
而若是从那只鬼自己的视角去看——
此刻的童磨,已经不再是那个唇角带笑、语气温柔的上弦之二了。
不,或许该说,正因为他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才更可怕。
在它眼中,童磨仿佛变得无限高大,俯视着它,像俯视一粒落在袍角上的灰。
它知道,只要那只手碰到自己,自己就会死。
可它不敢躲,不敢逃,不敢违逆。
就在童磨指尖快要碰到它额头的瞬间——
“铮。”
一声清冷的琵琶音自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那只鬼“唰”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地板上一滩眼泪和涎水的混合物,证明它方才确实存在过。
童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哎呀。”他眨了眨眼,有点遗憾,“就差一点呢。”
“童磨大人。”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除了换位血战,鬼之间禁止互相伤害。”
浅仓澪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前方一处悬空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女人。
她身形纤瘦,穿着一身黑色和服,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下颌。
【鸣女小姐姐上线了~】
【无限城物业管理员来了】
【鸣女:传送警告! 】
【精通人性的匹配机制(狗头)】
鸣女?管理无限城的鬼吗?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物。
浅仓澪默默记住她的样子。
一旁的童磨听见鸣女的话,十分自然地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琵琶小姐,你这样突然把人带走,可是会让我很困扰的。”
鸣女没有回应童磨这句抱怨。
童磨丝毫感受不到这种冷场,理直气壮道:
“他想对我的东西出手,难道不是在向我发起换位血战的意思吗?”
浅仓澪不知道换位血战是什么,好在眼前的弹幕中也有人提出同样的疑问。
在好心人的科普下,她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鬼之间的晋升机制,就像鬼杀队的柱也需要晋升的条件一样,只是残忍的多,输家通常会被赢家杀死。
明白换位血战意味着什么后,她迟疑地看了童磨一眼。
虽然她不懂鬼的规矩,但那只鬼只是馋她,跟换位血战应该没什么关系?
然而鸣女没有反驳。
或许是不知道这种以下犯上算不算挑衅,又或许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
“……比起这个,童磨大人。”
那只藏在发隙后的紫色眼瞳,冷冷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您不觉得,您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带一个人类来无限城吗?”
浅仓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无限城是鬼杀队的情报中从未提起过的地方,而这里又有着这么多的鬼,想也知道这里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绝不是能随便把人类带进来的地方。
可是……既然童磨会带自己过来,应该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而且面前这个叫做“鸣女”的鬼既然没有直接把他们赶走,一开始甚至还主动把他们传送进来,就说明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至少没有那么严格?
鸣女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童磨是上弦之二。
以他的地位与实力,许多事情本就不需要事事向无惨大人请示,可那也仅限于“许多事情”。
带一个活着的人类进入无限城,带进鬼之领域最核心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任性或胡来的程度,而是过分了。
如果没有足够合理的缘由,这件事绝不能轻轻放过。
但问题是她是绝对打不过童磨的,黑死牟大人也不常理会这种事情,想要阻止,就只能找无惨大人。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弱小的人类就去找无惨大人……
鸣女犹豫再三,还是将拨子按在弦上。
“童磨大人最好尽快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要这么迂腐嘛,琵琶小姐。”
童磨抬起扇子,懒洋洋地点了点浅仓澪。
“澪酱虽然是人类,但可是杀了猎鬼人、站在鬼这边的人类。”
浅仓澪能感觉到,鸣女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在童磨这句话落下后,立刻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立刻点了点头,佐证着童磨话语的真实性。
鸣女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
“虽然我相信童磨大人在这种事上不会撒谎,但仅仅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我信任她。”
童磨露出一副十分苦恼的表情,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怎么办呢?琵琶小姐还真是严格啊。”
他拖长了音,像是真的在为难似的,眉眼间却半点焦躁都没有,甚至还显得兴致勃勃。
下一秒,他忽然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了。”
……这家伙又知道什么了?
浅仓澪心里刚升起不妙的预感,头顶便骤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头上。
她抬手一摸,摸到的是一圈精致而华丽的布料与硬挺的边缘。
浅仓澪愣了一下,抬眼时才发现——
童磨竟然把他那顶教主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
那帽子对她而言明显偏大,压下来时遮住了一点额发,甚至不用手抬着,眼睛都要被遮住一半。
浅仓澪:“……?”
童磨看着她这副打扮,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宣布:
“澪酱现在就是我的嗣子了~”
……什么东西?谁是谁的什么?
嗣……嗣子? !
浅仓澪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只觉得自己头顶原本轻飘飘的帽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 ? ? ? ? 】
【这是鬼版继子制度? ! 】
【应该……不是吧? 】
【无限城临时工编制已发放】
而童磨显然对自己这个灵光一闪的主意非常满意,转头看向鸣女,笑眯眯地补充道:
“这样的身份,应该足够了吧?”
平台之上,鸣女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她抱着琵琶,安静地看着下方一高一低站着的两道身影。
一个是上弦之二。
一个是戴着他帽子、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人类少女。
画面荒唐得像某种恶劣的玩笑。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是童磨。
以他的性格,若真的打定主意把人带在身边,眼下继续追问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既然主动给了身份,那至少在无限城范围内,这个人类暂时就会被视作他的附属物。
对鬼而言,这样就够了。
片刻后,鸣女淡淡开口:
“既然童磨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追问。”
浅仓澪悄悄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鸣女便又补了一句:
“不过,童磨大人,我必须提醒你——”
“人类,可是很会伪装的生物。”
她那只紫色的眼瞳静静地落在浅仓澪身上。
浅仓澪像是被吓到一样低下头。
她不敢和鸣女对视。
就像她之前说的,眼睛能暴露太多的东西。
童磨却毫不在意这番警告,笑得十分灿烂。
“哎呀,琵琶小姐今天话意外地多呢。”
“如果是喜欢上我了,我可是会很为难的。”
他十分认真地看了鸣女一眼,然后遗憾般叹了口气。
“毕竟,琵琶小姐并不符合我的审美呢。”
浅仓澪震惊地看向他。
虽然知道童磨喜欢自说自话,但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自然啊? !
鸣女则彻底沉默了。
那只露在发隙后的眼睛,比方才更冷了一点。
“铮。”
一声琵琶音落下,鸣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童磨看着鸣女消失的位置,疑惑道:“诶?这么快就走了。”
浅仓澪正把头上那顶过于华丽的教主帽子塞到他怀里,闻言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教主大人把她气跑了呢。”
“嗯?她生气了吗?”
童磨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露出无辜又苦恼的表情。
“女人的心思,可真是难懂呢。”
【? ? ?分明是你太欠了吧? 】
【鸣女:这无限城有他真是晦气】
【办公室最烦的那种同事出现了】
的确一点都不难懂,浅仓澪想。
但凡是个正常人,被那样当面点评,都不会想继续待下去吧。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腹诽,童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朝着空无一人的上方挥了挥:
“啊,差点忘了。”
“琵琶小姐,麻烦把我们送到回廊尽头哦。”
“……铮。”
浅仓澪只觉得脚下轻轻一晃,再睁眼时,她和童磨已经站在了一处全新的走廊里。
这里和方才那片违背常理的空间完全不同。
各种东西都待在各自应有的位置,没有倒悬的屋顶,也没有横生到半空的楼梯。
唯一不太正常的,大概就是尽头的那扇门。
它实在过于巨大,以至于甚至都不像门了。
表面隐隐泛着冷硬的光泽,似乎是某种铁与木的混合体。
门框边缘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样,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与月痕。
这里和童磨待着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她想。
如果说万世极乐教的主室,是用香雾、灯火和莲纹堆砌出来的华丽幻梦,那么这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安静又克制。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
浅仓澪终于忍不住把方才就盘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教主大人说的让我变强,到底是指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
起初她还以为,童磨所谓的教导,会是他亲自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童磨侧过脸看她,笑意轻轻一晃。
“澪酱不记得了吗?我说过的那句。”
浅仓澪脚步微顿,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瞬间冒出来一长串属于他的发言。
“……教主大人比较健谈,”她十分委婉地说道,“说过的话,稍微有一点多。”
童磨被她这个说法逗得笑出了声。
“诶呀,澪酱是在嫌我啰嗦吗?”
“不敢。”
“嗯,听起来就很没诚意呢。”
他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慢悠悠地点破了答案:
“就是我说让你变强之后的那句呀。”
浅仓澪沉默了两秒,还是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
“……教主大人是说,以猎鬼人的招式,去杀掉猎鬼人?”
童磨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
“没错哦。”
“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明明该拿刀保护人类的剑技,最后却反过来斩向人类自己。”
“一想到那些猎鬼人露出惊讶又无法理解的表情,我就觉得很期待呢。”
……一点都不令人期待。
但她只能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可这和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童磨笑眯眯地抬起一根手指。
“因为啊,澪酱恐怕还不知道,猎鬼人们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技巧,叫做呼吸法。”
浅仓澪:“……”
她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她还是从三岁起就学这个的。
“呼吸法?听起来不像是剑技。”
她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适时露出一点茫然。
“本来也不只是剑技呀。”
童磨笑着解释,难得有点耐心地给她解释起来。
“那是猎鬼人用来强化自身的方式,通过特别的呼吸频率、节奏和方式,让身体在短时间里变得更强,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感知也更敏锐。”
“算是很有趣的小把戏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浅仓澪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呼吸法是多么没用,以至于可以被轻飘飘略过,但正是这种被鬼瞧不上的东西,支撑着鬼杀队一代又一代剑士去与鬼厮杀。
“所以,这和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她怕自己暴露情绪,赶紧转移话题。
童磨一摊手,表情无辜极了。
“没办法呀,我并不会呼吸法。”
“但好在,我知道有一个人会。”
话音落下时,他们正好走到了那扇巨门前。
连停顿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他直接抬手将门推开。
“吱呀——”
沉重的门扇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片深暗的空间。
浅仓澪还没看清门后的全貌,视野里便骤然炸开了一抹紫色的光!
那是一道刀光。
快得不像是人类,甚至不像是鬼能挥出来的速度!
浅仓澪根本无法判断那道斩击的来路与轨迹,只知道自己如果是这一击的目标,那么根本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这一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叮!!!”
金铁交击声在耳边炸开,火花迸溅!
童磨手中金扇横抬,挡住那道斩击。
紫色的刃锋与金扇边缘相抵,僵持片刻后,童磨向后退了一步。
“呀,黑死牟阁下的欢迎方式还真是热情啊。”
童磨笑吟吟地感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攻击后的不快,反倒像是真的在为这场“招待”感到新鲜有趣。
下一刻,门内那道原本立在昏暗里的身影,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咚。”
伴随着木屐落地的声音,浅仓澪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
暗红色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发尾落在腰间。
身形修长挺拔,穿着深紫交杂着黑色格子的和服,腰间和剑士一样佩戴着刀。
而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的一对眼眸上下各自多了一对眼睛,而正中的虹膜中分别刻着清晰的字样。
上弦。
壱。
浅仓澪下意识屏住呼吸。
上弦一。
童磨是上弦之二,已经强得让人绝望。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比童磨还要再高一位,是真正的鬼之顶点的存在。
而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童磨是披着温柔皮囊的深渊,那么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柄从远古一直保留至今、从未真正归鞘的刀。
没有多余的笑,也没有刻意散出的恶意,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本能地感到凛然与战栗。
“童磨。”
那道六眼身影开口了。
“为何带着人类,擅闯我的居所?”
童磨闻言,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诶?这叫擅闯吗?”他收起扇子,眨了眨眼,十分无辜地反问,“我还以为黑死牟阁下应该很欢迎我来的。”
“……”
空气静了一瞬。
被称作黑死牟的男人微微垂下眼,六只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股原本就沉重的压迫感更清晰了一分。
“未得应允,骤然开门入内,此为失礼之举。”
“纵是同列,亦有上下尊卑之分。”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视线冷冷掠过童磨。
“此乃最基础的礼仪,下不为例。”
他说话的方式古雅而端正,像是从几百年前就未曾改变过的教养与规矩,一字一句都带着陈旧森严的贵气。
“嗨——嗨~”
“我知道啦,黑死牟阁下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呢。”
童磨听完,拖长音应了一声,只是语气敷衍得几乎没多少诚意。
黑死牟显然也并不指望他真的会认真反省,目光很快便从童磨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浅仓澪身上。
浅仓澪强忍着没有后退。
六只眼睛同时看过来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像是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彻底看透,连呼吸频率、心跳快慢,甚至藏在体内的血管都无所遁形。
她有些害怕。
可下一刻,眼前却忽然炸开一片风格完全不同的弹幕——
【六眼猫猫出现! 】
【战国辉夜姬,参上】
【兄长大人! 】
【不愧是最强的鬼,最顶级的呼吸法剑士之一,刚才那一刀连童磨都差点没接住】
【毕竟本身就是把呼吸法练到怪物级别的人类,后来才变成鬼的,这么多年继续精进,更可怕了】
【呜呜呜哥,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
【有哥哥,那我必须坐起来看! 】
【月呼始祖,四百年前呼吸法老祖宗之一,澪这波要是能学到点什么真是血赚】
六眼……猫猫?
浅仓澪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
六只眼睛,确实很可怕。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弹幕那句“六眼猫猫”太过深入人心,她再看过去时,心里那种快要窒息的恐惧竟然被冲淡了一点。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这种压迫感十足的上弦一身上,看出“猫猫”这种形容的?
不过,也正因为这份荒谬,她反而定下神来。
四百年前就会呼吸法的剑士。
还是上弦一。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从人变成鬼,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眼前的这个人,恐怕比任何培育师、任何现役剑士,都更清楚呼吸法究竟是什么。
而她既然已经被童磨带到了这里,走到了这一步,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浅仓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顶着那六只眼睛带来的沉重压力,往前半步,抬起头认真说道:
“教主大人说,您可以教我呼吸法,让我变强。”
黑死牟垂下眼,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分明弱小得不值一提,却仍然敢把话说出口的人类少女,六只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移开,转而看向了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的童磨。
“不要把我牵扯进你无聊的游戏里。”
“怎么会是无聊的游戏呢,黑死牟阁下。”童磨摊了摊手,“我可是很认真的哦。”
黑死牟没有说话,显然对此一个字都不信。
童磨将他的理由搬出来说了一遍。
“这并非我接受你提议的理由。”
黑死牟再次拒绝道。
童磨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扇子一展,掩住半边唇角。
“可是,黑死牟阁下不是很喜欢努力的晚辈吗?”
黑死牟眼神一沉。
童磨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份警告,仍旧自顾自地往下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啦,不过,比起更强的我——”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夸张地遗憾道,“黑死牟阁下果然还是更喜欢努力又弱小的猗窝座阁下吧?”
浅仓澪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压忽然又低了一点。
她看向黑死牟。
那张本就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六只眼睛里有一两只,似乎格外冰冷地扫了童磨一下。
童磨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踩雷,饶有兴致地继续补刀:
“而且,黑死牟阁下已经很久没有教导过别人学习呼吸法了吧?不会觉得怀念吗?”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哦。”
这一次,黑死牟没有立刻拒绝。
浅仓澪原本还因为童磨那番不靠谱到极点的话而心情复杂,可等到黑死牟真的沉默下来时,她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是在考虑吗?
还是在想,要不要直接把她和童磨一起赶出去?
可是她不想就这么离开,如果离开这里,如果不变得更强,或许下一次哪怕从弹幕口中知道有人即将面临灾难,她也没有能力救下他们。
她不想这样。
浅仓澪攥紧拳头,坚定地看向黑死牟。
“我一定会很努力学的,黑死牟大人!”
“无论您要我学什么,要练多久,我都会认真去做!只要……只要您愿意教我。”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浅仓澪身上,在她的发尾停了几息,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还是不同意吗?
也对,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对教导一个毫无天赋的弱者感兴趣呢?
浅仓澪失落地想。
算了,一开始她就不应该不切实际的想要从鬼的手里得到变强的方法,果然还是先想办法逃……
“跟上。”
黑死牟的声音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