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是有得谈的意思? !
“是!”
浅仓澪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快步跟了上去。
“诶?那我呢?”
被两人同时忽视的童磨指了指自己,但前面两个人都没回头。
他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缀在最后跟了进去。
浅仓澪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里面作为上弦一的居所,竟然比刚才的回廊更加空旷。
没什么个人物品,只有一根根高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极高的穹顶。
柱身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样,层层叠叠,像缠绕生长的枝蔓,在灯火与月色般冷淡的光影里泛着幽暗的色泽。
虽然刚才在外面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建筑都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气质,但真的走到里面,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浅仓澪左右打量着,直到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停下,她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也跟着站定。
黑死牟转过身看向她。
她赶紧站得更直了些,双手微微收拢,仰头看向他。
紧张是有的,面对上弦一没有谁会觉得轻松吧?即便在鬼的序列里恐怕也是如此。
当然,身后那个家伙不算。
可恐惧之余,心中的期待也是真的。
她不敢先开口,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心情。
黑死牟自然看得出她的想法。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教导你。”
浅仓澪闻言,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本来也没觉得这样的人物会轻易点头。
如果他真的一听童磨的话就立刻答应,那才奇怪。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这是当然的。”
“但您既然愿意让我进来,一定不是想要直接拒绝我吧?”
黑死牟没有回应。
浅仓澪也不在意,斗志满满地问道:“请问您怎样才愿意教导我呢?”
黑死牟的手按上了刀柄。
“锵!”
一抹紫色的刀光,骤然撕开了眼前的空气。
没有花哨的轨迹,也没有多余的蓄势。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仿佛周围所有的空气、光影、甚至空间本身,都在这一斩之下被迫向两侧分开。
锋芒横掠而过,离刀势最近的那根高大立柱微微一颤,紧接着,自中段处裂开一道极细的线。
下一刻——
“轰!!”
整根立柱断裂,上半截缓缓滑落,带着沉重的轰鸣砸向地面。
碎木与尘灰一同炸开,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浅仓澪看着那断口整齐的柱身,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就是上弦一的斩击。
哪怕已经刻意放慢,哪怕已经收敛到了她都能看清轨迹的程度,也依旧强得让人背后发冷。
好……好厉害!这就是四百年前最强的呼吸法剑士之一吗?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一刀而屏住了呼吸。
直到大脑发出警报,才猛地深吸一口气。
黑死牟缓缓收刀:“从现在起,三刻钟后,我会向你挥出这一刀。”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淡淡。
“若你能活下来,那么教导一二,也不算浪费时间。”
【……等等,来真的? 】
【让现在的澪接黑死牟一刀?童磨,我警告你,你不阻止的话,金光口粮就莫得了! 】
【兄长大人:能在我的刀下活下来再说】
【这是考验还是生存测试啊? 】
黑死牟:“现在拒绝也可以,门就在那边。”
浅仓澪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尽头,厚重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只要她点头,现在就可以走。
“……我是不会走的,黑死牟阁下。”她转过头,看着黑死牟坚定地说道。
她能走到哪里去?
回万世极乐教,继续被困在童磨身边,等着某一天被他心血来潮地吃掉?
还是带着如今这点可怜的力量逃出去,然后在下一次更加危险的事情到来时,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刀真正落向自己时会有多可怕。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已经赌上性命来到这种地方了。
这就放弃,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气势还不错。”
黑死牟手腕一抬,一把刀被随手抛了过来。
浅仓澪连忙伸手接住,低头看去。
这不是日轮刀。
但无论是锻造、平衡还是握在手中的触感,都明显远胜寻常武器。
是一把很不错的刀。
浅仓澪将它抽出,感受了一下长度与重心,又换了几个握刀的姿势。
这不是她的刀,所以她必须先适应它的长度和重量,即便不能如臂使指,也要能和它有着最基础的熟悉度。
她一边挥刀,一边思索着怎么应对黑死牟。
她只有三刻钟,所以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知道黑死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因为那一刀和之前砍向童磨的一击比要慢了很多,慢到连她都能看清。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个考验,就像师父也会在山里布置陷阱考验来求学的弟子一样。
唯一的不同,大概在于如果接不下来,真的会死吧?
她一遍遍回想方才那道斩击的角度、速度、起手的细节,甚至连黑死牟手腕转动的幅度都不肯放过。
“啊——好无聊啊。”
童磨眼看着浅仓澪完全陷进自己的思绪里,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于是偏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黑死牟。
“黑死牟阁下答应地很爽快呢。”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要再纠缠几次,您才会勉强点头让我们进来。”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快,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心里却的确有几分意外。
毕竟黑死牟阁下向来不喜欢被打扰,更遑论还是被他带着一个人类闯进来。
没想到,虽然中间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让他们进了门。
至于后面的考验——
童磨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还在认真思考的浅仓澪。
如果澪酱通不过,那也没办法了呢。
毕竟,他已经给了她机会。
而黑死牟听到童磨的话后,视线在浅仓澪白中染蓝的发尾,和那张微微蹙眉、倔强又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有些眼熟。”
“眼熟?”
童磨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黑死牟阁下难道以前见过澪酱吗?”
黑死牟沉默了几息,在极其久远、早已模糊不清的回忆中翻找。
可那记忆隔得太远了,远得像蒙了一层又一层雾,哪怕他想去分辨,也只能捕捉到一点支离破碎的残影。
他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应当是几百年前,还是人类的时候。”
童磨闻言,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人类时的事情吗?那就没办法了。”
毕竟,在变成鬼之后,人类时的记忆本就很难完整保留下来。
有些会残缺,有些会模糊,有些甚至会被彻底遗忘。
像猗窝座阁下,不就把身为人类时的事情全部忘掉了吗?
真可怜啊。
童磨笑着摇了摇扇子。
相比之下,黑死牟阁下还能隐约生出一点“眼熟”的感觉,已经算是记得很多了。
他这么想着,便也不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回浅仓澪身上。
不过竟然能让黑死牟阁下有依稀的记忆,还是四百年前就存在并延续至今的家族,还有初见时的那身贵族才能拥有的和服……
澪酱的出身恐怕比他之前猜测的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她的家人找来怎么办?都杀掉的话,闹得太大无惨大人会生气吧?童磨苦恼地想道——
三刻钟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浅仓澪还没确定到底要采用怎样的方式应对时,黑死牟已经再次握住刀柄。
比起刚才那一刀,此刻真正被当作目标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明他还站在原地,刀也还未出鞘,可浅仓澪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锁定了,连皮肤都隐隐泛起刺痛。
刀出了。
一道紫色的冷光骤然撕开空气,像夜空中陡然坠落的月刃,朝她迎面斩来。
那股气势太过可怕,仿佛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整片倾塌下来的山壁。
耳边的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连四周的立柱与地面都像被那一刀牵动,隐隐震颤起来。
浅仓澪记得很清楚,黑死牟说的是“活下来”。
也就是说,不一定非要正面接下这一刀,只要能在那一瞬及时反应、及时避开,也算过关。
自己的躲避能力比起剑技要出色得多,几次面对鬼物都是依靠这个得以存活下来,那么现在也应该利用自己最强的优势才对。
她知道这是一个更为正确的选择。
可是——
浅仓澪看着那道迎面而来的斩击,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刀柄,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道可怖的刀光抬起了手中的刀!
如果连试都不试,就只是狼狈地躲开的话,她要怎么让黑死牟相信,自己值得被教导?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刀若是完全只想着躲,未必就能真正躲得过去。
既然如此……
来吧!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躲了!
“锵——!!”
刀锋相撞的瞬间,浅仓澪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像是要当场裂开,身体也差点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压得跪下去。
太重了!
那根本不是她能正面承受的力量。
可就在那股几乎要碾碎她骨头的力道倾轧下来时,她手中的刀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立刻崩开。
黑死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感受到刀身传来的阻力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哪怕他只用了三成力,对眼前这个人类少女而言,也依旧是绝对悬殊的差距。
然而,她却勉强接了下来。
不仅如此,黑死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刀,正在一点点偏离原本的轨迹。
他目光微垂,落在两刃僵持的那一点上。
原来如此。
少女手中的刀,正在极细微地、小幅度地震颤。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单纯承受不住力量而发抖,而是在主动地改变受力。
她正借着这细密的颤动,一点点卸掉他刀上的力量,再将这道斩击,引向另一个方向。
很生疏,也很勉强。
可思路是对的。
如果她再熟练一些,再精准一些,或许根本不需要僵持到这个地步,而是在接住的下一刻,就能顺势将攻击彻底引偏。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合适的解法,还是这种并不常见的思路,甚至第一次用就能有显眼的成效,她的观察力,想象力和执行力都相当出色。
黑死牟眼中的惊讶化作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将刀收回鞘中。
压在刀上的恐怖力量突然消失,浅仓澪向前晃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她低着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顺着脸颊贴下来。
“黑……黑死牟……阁下,我……合格了吗?”
黑死牟:“既然你活了下来,我自然会遵守承诺。”
“太……太好……了……”
“咚。”
浅仓澪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黑死牟垂下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浅仓澪,皱了皱眉。
然后,六只眼睛缓缓看向童磨,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满。
从眼前这个少女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她血液的味道。
人类鲜血的气息本就清晰,更何况还带着一种格外特殊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味道。
只是方才黑死牟并未多问,既然选择在这种状态下来找她,后果自然也需要自己承受。
可现在,他已经答应了教导她,就不再是可以漠视这种糟糕状况的关系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再想起她方才接下自己那一刀时明显已经到了极限的状态,答案便再清楚不过了。
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硬接了他一击。
不当场晕过去,反倒有些奇怪。
黑死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让她失了太多血。”
童磨闻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相当无辜的神情。
“诶?这也不能怪我吧?毕竟,澪酱的血实在太美味了呀。”
“稍微没忍住,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训练期间,不要让她的身体再有更多负担。”黑死牟严肃道。
童磨面上的笑丝毫未减,只是被那六只眼睛这样盯着,终究还是稍稍收敛了一点。
“知道了。”
他应了下来,只是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真严格啊,黑死牟阁下,明明只是稍微尝一点而已。”
黑死牟没有理会他这番抱怨,视线重新落回浅仓澪身上。
少女倒在地上,脸色因为失血和脱力而显得有些苍白,那头浅色长发散在深色地板上,像落了一层尚未融化的雪。
他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待她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呼吸法之后——”
“便将她变成鬼吧。”
童磨原本还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听到这句,笑意突然淡了些。
“不可以。”
没有平日里那种拖长尾音的玩笑感,反而难得透出一分清晰明确的意思。
黑死牟看向他。
童磨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毕竟那样的话,澪酱就一点都不特别了。”
“能够接纳鬼的人类是特殊的,但能接纳鬼的鬼就很普通了。”
“如果变成鬼的话,澪酱身上最有趣的地方,不就消失了吗?”
他说到这里,唇角重新扬起。
“而且,正因为她是人类,才有意思啊。”
“会受伤,会流血,会害怕,却还是要努力去做些根本不自量力的事。”
“这种样子,不是很可爱吗?”
“随你决定。”
黑死牟不想和他争辩这些。
“不过——”
六只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东西一闪而过。
“人类,很脆弱。”
“即便生前再强,血肉、骨骼、能力……终有衰败的一日,随后便是死亡。”
那个即便到了垂暮之年,仍然能够一刀逼得他狼狈退避的人。
若非寿命有限……
黑死牟的眼神微微失了焦。
等再回过神时,眼前已经空了。
原本站在那里的童磨,连同倒在地上的浅仓澪,都已不见了踪影。
竟然于主家面前,不经辞谢便遽然离席……
“无礼。”
黑死牟开始思考不如明天把童磨拒之门外,只让浅仓澪进来好了。
不过童磨今天的话也不全然是废话,自己的确太久没有教导过别人呼吸法了。
他转身回到屋内最深处。
衣摆垂落,木屐停定。
黑死牟端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曾经教习的经验。
无限城内没有白天和黑夜,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并不显眼,外面的世界则不然。
晨光透过纸门与窗棂,一点点漫进屋内。
万世极乐教内,昨夜的灯火早已熄尽,室内只余下清透安静的浅金色光晕,落在榻榻米上,也落在少女散开的发间。
窗外隐约传来鸟鸣,细细碎碎,衬得这一方房间愈发安宁。
一只浅色的蝴蝶不知何时从半开的窗缝间飞了进来。
翅膀轻轻振动,绕着屋内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细小的触感落下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痒意。
“……唔。”
少女皱了皱鼻子,抬手随意挥了一下。
蝴蝶被惊起,轻飘飘地飞远了。
浅仓澪挠了挠泛着痒意的地方,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过了几息,才渐渐清晰起来。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布置。
浅仓澪盯着头顶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
昨晚……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
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格外漫长、格外离奇的梦?
童磨,无限城,黑死牟……
怎么想都荒唐得像梦。
她坐起身,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纱布,包扎得很细致,边缘整整齐齐。
她上看下看,怎么都看不出来和之前教徒包扎的有什么区别,于是直接拆了起来。
等最后一截布条松开,腕上的伤口彻底露了出来。
原本被自己咬开的地方之上,又添了一道清晰的新伤。
更准确地说,是一道极其明显的牙印。
浅仓澪:“……”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彻底清醒了。
不是梦,全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超级明显的牙印,随即“嘶”地一声又缩了回来。
“……这个混蛋。”
她小声吐槽。
吸血就算了,居然还咬得这么重。
完全就是故意的吧?
而且一边咬她,一边还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什么“再坚持一下”,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火大。
浅仓澪郁闷地鼓了鼓脸,重新把纱布缠了回去。
她抬起手,伸了个懒腰。
肩膀、后背、手臂随着这个动作一起舒展开。
“嘶——”
双臂处传来一阵酸痛。
她呲着牙揉了揉。
翻身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晨间未散的凉意。
浅仓澪慢慢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
清新的空气立刻迎面涌了进来,带着草木、露水和晨风的气息。
她抬眼向外看去。
庭院里的树叶被晨光照得发亮,细小的露珠还挂在叶尖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远处有教徒提着水桶走过,裙角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更远一点的地方,隐约有鸟雀振翅飞起,清脆的鸣叫隐隐传了过来。
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几乎让人忘记,这里其实是鬼的地盘。
浅仓澪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就在她享受着这份安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浅仓澪回过头。
不死川志津正站在门口,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窗边时,立刻快步走了进来,眼里满是惊喜与后怕。
“澪!你醒了,太好了!”
她目光急急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听见你出门的声音,本来以为你只是起夜,或者出去透透气,可过了很久,你都没有回来。”
“我越想越不对,就赶紧去感知你的气息,结果发现你竟然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眉头轻轻皱起,眼中担忧更深。
“而且不是停在某一处,而是一直在变化,一直在移动,快得让我根本分不清你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浅仓澪听着,心里一点点泛起愧疚。
她昨晚出门的时候,只想着去找童磨,问清楚所谓“变强”究竟指的是什么。
出门后又一路都在犹豫和纠结,确实没想到那么多。
而且她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童磨兴致上来,随便教导她两句,谁能想到后面会一路到无限城,到上弦一面前?
昨晚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竟然让志津伯母为她担心了一整夜,而她甚至醒来后也没想到要和伯母说一声,只顾着回忆昨晚的事情。
“……对不起,伯母。”
她低下头,小声道歉。
“我出门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不然我一定会先跟你说一声的。”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那副心虚又愧疚的样子,赶紧摇了摇头:“不需要道歉,澪。”
“不过……”她迟疑着问,“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浅仓澪眨了眨眼,斟酌了一下用词。
无限城这种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说出来志津伯母只会更担心。
于是她轻咳一声,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就是……被童磨带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他说要教我一点东西,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只是那个地方有点远,来回折腾得太久了,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拖到那么晚。”
“下次不会了。”她保证道。
不死川志津看了她片刻。
虽然直觉告诉她,事情大概没有澪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可至少现在,眼前的孩子确确实实好好站在这里,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再多出什么新的伤势。
而且她也明白,澪如果不愿意细说,多半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想到这里,不死川志津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她抬起手,替浅仓澪理了理睡醒后翘起的一缕发尾。
“下次再要出去,至少先告诉我一声。”
“嗯!”浅仓澪立刻点头,答应得非常快。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这副乖乖应下的样子,眉眼柔和地笑了笑。
她白日里无法出门,便留在了房间里。
浅仓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来到万世极乐教已经一天了,她不是被带着走,就是被按着洗漱换衣服,再不然就是坐在童磨那边听信徒们哭诉,根本没有机会认真看一看这里。
如今白日天光正好,之前那些在灯火和夜色中显得诡异的地方,好像也都被洗去了一层阴影。
回廊干净,庭院开阔,风里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晒过太阳的木头味。
如果不知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单看表面,这里还真是个平和安稳的地方。
浅仓澪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新鲜。
檐下挂着风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院中有人扫地,有人端着药材匆匆走过,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坐在廊下,低着头折纸。
“原来白天是这个样子啊……”她小声嘀咕着。
走过一处偏院时,她看到两个女教徒正抱着被褥往外搬,打算晾晒。
其中一人刚把竹竿架好,另一人正努力踮脚去搭被角,结果那被子太大,一边刚挂上,另一边又滑了下来。
浅仓澪见状,快步走过去:“我来帮忙吧。”
那两人一愣,连忙摇头:“这怎么好劳烦您……”
“没关系呀。”
浅仓澪伸手把被子抖开,和两人合作,很快便把它稳稳当当地挂好了。
风一吹,厚实的棉被轻轻鼓起来,像一块蓬松的云。
其中年纪稍大的女教徒看着她,神色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您竟然会做这些?”
“这有什么不会的?”浅仓澪也笑,“晾被子而已嘛。”
另一人捂着嘴轻轻笑道:“大家都以为您这样的出身,应该连被褥都不会铺呢。”
浅仓澪愣了一下:“……我什么样的出身?”
那人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含蓄。
“您不知道吗?教里很多人都猜,您大概是哪家的姬君,遇了难,才会被教主大人带回来。”
浅仓澪:“……”
很多人?这些人这么八卦吗?还有到底为什么会传成这样啊?
不过这层身份对她来说是很有利的伪装,她也不好解释。
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两位教徒更加确信了这个流言的真实性。
“您这样不摆架子的姬君很少见呢,”那位年长些的女教徒一边理着另一床被子,一边温声道。
浅仓澪眨眨眼:“我看起来像摆架子的人吗?”
“本来有一点。”对方诚实道。
“现在呢?”
“现在不像了。”
两人说着都笑了。
浅仓澪也被逗笑,索性帮着她们把剩下几床被子都一起晾了。
等忙完时,竹竿上已整整齐齐挂满了被褥,暖洋洋地晒在日头底下。
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水渍,和她们道别后,又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回廊,前方的小庭院里摆着几只浅口竹匾,里面铺满了清洗过的花瓣和草叶,显然是拿出来晾干用的。
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旁边分拣,见风吹乱了一匾花瓣,连忙伸手去拢,却越拢越乱。
浅仓澪走过去,顺手帮她找东西按住竹匾边缘。
“这样风就不容易吹跑了。”
那姑娘抬起头,见是她,先是一惊,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您。”
浅仓澪低头看了看匾里的花瓣,问道:“这是做香包的吗?”
“是啊。”那姑娘点点头,“还有些会拿去熬香膏,或者混进香粉里。教里很多姐妹都会一点。”
浅仓澪蹲下来,拈起一片花瓣闻了闻。
“好香!”
“您喜欢的话,等晒好了我可以分一点给您。”那姑娘笑着说。
“真的吗?”
“当然。”
浅仓澪陪她一起把吹乱的花瓣重新摊平后,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圈走下来,她对这里白日里的样子总算熟悉了不少。
比起深夜那种让人摸不着底的神秘和诡异,白天的万世极乐教,倒真的很像一个会收留痛苦之人的地方。
有人说话,有人做事,有人安安静静坐着晒太阳。
连风吹过回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平和。
浅仓澪走在长长的木廊上,心情也不由自主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自己身后似乎多出了一道脚步声。
她回过头。
身后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第42章
浅仓澪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木屐踩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而在她的脚步声之外,另一道更轻的声音,不期然地跟了上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时不时停下看看周围的布置。
那道脚步声便也跟着停停走走。
看来的确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她想。
她再次转过头,身后依旧空空荡荡。
长长的回廊安静地向后延伸,栏杆外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影,除此之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
浅仓澪的目光慢慢落向地面,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道被日光拖得细长的影子。
“不要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你的影子都露出来了。”
那道影子抖了一下,随后一个少女从廊柱后小心翼翼地蹭出来。
浅仓澪看清她的脸后,愣了一下。
“是你?”
眼前这张脸,她有印象。
就是她刚被童磨带进万世极乐教时,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时对方眼睛哭得很肿,她从来没有见过谁哭得那么惨过,于是记得很清楚。
少女听见她这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你还记得我?”
浅仓澪点了点头:“记得。”
她看着对方,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那个……我……”
木漏日向子手指绞在一起,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忽然走来一个男教徒,手里抱着东西,从不远处经过。
她脸色一变,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浅仓澪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们去那边说吧。”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院外一棵枝叶很盛的大树,那附近暂时没人。
木漏日向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走到树下,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树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也落在她们身上。
浅仓澪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微微往后仰,两条腿平平地伸在前面,脚尖一下一下地左右晃着,偶尔擦过草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木漏日向子。
即便已经到了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对方还是端端正正坐着,膝盖并拢,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她拍了拍身下的草地:“这里又没有别人,稍微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吧?”
“我、我只是习惯了……”
木漏日向子耳朵红红的,小声解释。
浅仓澪也没有强迫别人的癖好,于是点了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微风带着树木和日光晒过草地的味道,轻轻拂过脸侧,凉丝丝的,很舒服。
浅仓澪微微眯起眼,抬头去看天。
高处的云层正被风慢慢推着往前走,边缘时散时聚,轻轻缓缓地变换着形状。
这个有点像兔子。
她在心里想。
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看起来还有点胖。
旁边那个……有点像树叶。
风又吹了一阵,原本圆润的边缘慢慢被扯开,形状一点点变了。
浅仓澪盯着看了几秒。
这是……这是变成了被虫子啃过的树叶!
她对自己这个形容很满意,嘴角轻轻翘了翘,又把目光往另一边移过去。
那朵云细细长长,尾巴拖得很开。
有点像鸟……
乌鸦吧。
乌鸦……
浅仓澪原本还轻轻晃着的脚尖慢了一点。
宵现在怎么样了呢?
之前因为宇髄先生被追杀,他们一时情急冲进了山里,志津伯母的速度又太快,宵根本追不上,等她回头的时候,早就已经看不见它了。
不过,应该不用太担心。
作为鬼杀队的鎹鸦,它们本来就很习惯这种情况。
队员们追着鬼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甚至几天都不见踪影,这种事并不少见。
遇到这种时候,鎹鸦通常会自己飞回鬼杀队总部所在的小镇,等待主人的消息,再在下一次任务发布时重新飞回去。
它们比很多人想象中都更聪明,也更坚韧。
只是……
浅仓澪眼里的神色微微淡了一点。
有时候,等来的也可能不是下一次任务,而是死讯。
就像义勇师兄的宽三郎。
那只总是安安静静、像个小老头一样稳重的鎹鸦,已经经历过两任主人了。
义勇师兄……
也不知道他们的任务做得怎么样了——
遥远的北边山林,同样有人正望着天发呆。
秋日的天很高,云被风缓缓推着,从山脊上方一点点飘过去。
锖兔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刀,眉头轻轻蹙着。
昨天夜里,他们循着痕迹一路追进山中,的确找到了任务中提到的那只鬼。
可最后还是让它逃了。
不是因为那鬼有多强,恰恰相反,那东西本身弱得很。
麻烦的是它那诡异的血鬼术,像雾里的一缕影子,刚看见,下一瞬就不见。
锖兔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种类型的鬼,为什么偏偏不让小澪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任务危险,所以主公大人才让他和义勇同行,把小澪排除在外。
可经过昨夜的交手之后,这个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这只鬼根本不强。
真正棘手的,只是那种偏向隐匿与逃遁的血鬼术。
而在这种局面下,小澪分明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的观察力一向是他们三人里最敏锐的那个,哪怕是再细微的痕迹、再短暂的异常,都很少能逃过她的眼睛。
面对这种善于藏匿、虚虚实实的血鬼术,她一定会比他们更快抓到关键,也更容易找到破解的办法。
鬼本身又那么弱。
只要血鬼术被看破,解决起来根本不难。
如果说主公大人是觉得三个人一起行动太过浪费,那更合理的安排,也该是让小澪单独来做这个任务才对。
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小澪她……为此很伤心啊。
锖兔握刀的手紧了紧。
那时,小澪站在门边,明明是笑着说“那太好了”,可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很明显地黯淡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可当时他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义勇。”
富冈义勇站在不远处,闻声转过头看他。
“你也觉得奇怪吧?”锖兔看着他,“这次的任务,不该没有小澪。”
“嗯。”富冈义勇点头道,“这只鬼不强,麻烦的是血鬼术,澪更适合这个任务。”
锖兔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富冈义勇查看完周围的环境后,便握着刀转身,朝昨夜与那只鬼遭遇过的地方走去。
“要尽快解决,早点回去。”他说。
“和我想的一样。”
锖兔点了点头,立刻跟了上去。
山路并不平坦,脚下偶尔会踩碎枯枝,发出极轻的断裂声。
富冈义勇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
风从山谷另一侧吹过来,卷着高处的云影缓缓移动,又把它扯成各种形状。
他记得澪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对着天空发呆。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万世极乐教内,浅仓澪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抬手揉了揉鼻尖,眼里浮起一点茫然。
……是有人在想我吗?
谁会在这个时候想我?
她用余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木漏日向子也恰好因为她的动静转过头看她。
两人视线对上。
木漏日向子先开口了。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跟着你吗?”
浅仓澪看着她,弯了弯眼睛。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当然会听。”
“不过,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她又想起木漏哭得红肿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把难过的事重新翻出来?只是在这里吹吹风、晒晒太阳,让心情轻松一点,不是也很好吗?”
“而且,我认为比起向他人倾诉,自己能从周围真切的事物中得到快乐才更重要,你觉得呢?”
木漏日向子怔住了。
风吹过来,带起她额前细碎的发。
她看着身旁的少女,一时没有说话。
浅仓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盯着自己看,疑惑地歪了歪头。
木漏日向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难怪教主大人会那么重视你,喜欢你。”
“你和教主大人真的很像呢。”
“噗——咳、咳咳咳!”
浅仓澪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弯下腰咳得脸都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木漏日向子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
“你、你没事吧?”
浅仓澪一边咳一边摆手,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捂着胸口缓了两下,终于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木漏。
“你怎么会觉得我和童……咳,教主大人像?”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她轻声道,“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舒服。”
浅仓澪愣了一下。
“就好像……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木漏日向子解释道。
“不会觉得我麻烦,也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和教主大人很像。”
浅仓澪沉默了。
被说成和童磨一样,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要是换作别的什么人,她大概还能笑着附和两句,可对象偏偏是童磨。
……这评价实在太糟糕了。
木漏日向子没有注意到她那点微妙的僵硬,低着头继续说道:
“其实,我跟着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教主大人喜欢。”
“可是现在,我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浅仓澪猛地回神,赶紧摇头。
“不不不,你误会了。”她否认得非常快,“教主大人不喜欢我,真的。”
木漏日向子怔了一下,神情明显有些迟疑。
“可是……”她小声道,“教主大人从来没有允许过其他人,在信徒倾诉的时候留在他身边。”
浅仓澪嘴角微微一抽。
那当然不是喜欢啊。
那家伙只是把她当作有趣的东西,顺手放在旁边观察而已吧?
真要说喜欢,也最多只是对宠物、或者对什么稀奇食材、储备粮之类的那种喜欢。
总之,绝对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喜欢!
可这种话根本没办法对木漏说,说了她八成也不会信。
于是浅仓澪只能看着她,尽可能认真地强调:
“真的不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教主大人真的不喜欢我。”
“……真的吗?”木漏日向子小心翼翼地问。
浅仓澪立刻点头:“绝对是真的!”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原本的失落一点点消失,嘴角弯了起来,眼里也浮出明显的开心。
浅仓澪看着她这个样子,眨了眨眼。
奇怪?木漏对这件事是不是在意得有些过头了?
刚才一路上,其他人虽然也会悄悄议论她被童磨带回来、被童磨特别对待,可最多也只是猜她的身世,聊几句八卦而已。
只有木漏不一样。
她会因为这个失落,甚至跟踪她,就为了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被“喜欢”。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在意了吧?
浅仓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疑问问了出来。
“木漏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
木漏日向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直接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连眼神都开始闪躲。
她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声音也小得不行。
“因为……因为我……”
她结巴了两下,闭了闭眼,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
“其实……其实我喜欢教主大人。”
浅仓澪当场震惊:“……什么?!你喜欢他?!”
木漏日向子连忙扑过来捂住她的嘴。
“嘘——小点声!不要被别人听见!”
浅仓澪被她捂着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半点没减。
等木漏日向子慢慢松开手后,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啊?”她脱口而出。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
凭什么啊?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
她忿忿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
木漏日向子垂下眼,指尖捻着裙角。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小时候,家里还算过得去,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挨饿。”
“后来父亲欠了债,母亲也病得很重,家里的东西卖了许多,还是不够。再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住的地方被债主抢走,我只能在外流浪。”
木漏麻木地说着。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没有家,也没有人要我。就算消失了,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
“是教主大人收留了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变得很柔和,眼里也浮起一点柔软的光。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留下来吧。”
“他说,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留在这里。”
“所以……”她轻声道,“我喜欢上教主大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浅仓澪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童磨长得没有那么好看就好了。
就算两人立场相悖,她也不得不承认,童磨的长相,的确很容易让人失去判断。
尤其是那双眼睛,若是不知道那眼底藏着什么东西,恐怕真的会有人把那当成神明垂怜的光。
浅仓澪并没有嘲笑木漏喜欢上鬼的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木漏很痛苦,而童磨给了她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接纳她的假象。
至少在木漏看来,那就是救赎。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喜欢上那个救了自己的人,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那个“人”还生得那样好看。
浅仓澪垂下眼,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个疑问。
像童磨这样的鬼,究竟为什么会创立万世极乐教呢?
第43章
浅仓澪想不明白。
如果只是为了吃人,那根本没有必要。
以上弦之二的实力,想要食物,去哪里都可以,根本不需要费心经营这样一个地方,更不需要每天坐在那里,听那么多人倾诉痛苦。
可如果不是为了吃人,又是为了什么?
她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地上的草叶,越想越觉得混乱。
童磨边笑着流泪边毫不犹豫杀人的样子、教徒们依赖又崇敬的眼神、木漏说起童磨时眼里的柔和,还有他对自己那令人奇怪的特殊对待,全都交错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木漏日向子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个……”她低着头抿了抿唇。
浅仓澪转头看她:“嗯?”
木漏的脸有些红,攥着裙角,小声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没什么。”浅仓澪摇头。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几番犹豫后,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那……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
浅仓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以啊。”
木漏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浅仓澪点头,“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找我。”
“那、那我明天来找你说话。”木漏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好。”浅仓澪应道。
木漏笑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又低头看向浅仓澪,“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现在天气渐渐冷了,小心生病。”
浅仓澪点点头:“知道啦。”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她向后靠在树干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日光出神。
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一块亮,一块暗,像碎掉的金子洒在草地上。
现在,是白天呢。
这个念头本来只是平常地从脑海里滑过去,可下一瞬,她的呼吸却忽然停了一下。
白天……那也就意味着作为鬼的童磨,无法出来!
浅仓澪一下坐直了身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回廊,直直落向万世极乐教的大门。
门并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能看见外面的缝隙。
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外面的树影和更远些的山林。
如果……如果现在趁着童磨不能出来的时候离开,是不是……就能逃出去?
【对啊!现在是白天!童磨出不来! 】
【快跑啊澪!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
【总感觉不会那么顺利】
【逃跑线!终于到逃跑线了! 】
浅仓澪盯着那扇门,慢慢站起身,脚步一点点抬起,朝着那边走去。
“咔!”
刚走了几步,一声轻响突然从脚边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寒意。
她脚步一顿,低下头。
一道冰链缠上了她的脚腕。
细白的寒气顺着链身往上蔓延,牢牢扣住她,让她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她盯着那圈冰,沉默了一瞬,慢慢转过头。
不远处的屋檐下,童磨正站在那里,手中金扇轻轻摇着,脸上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
“澪酱,今天的工作快要开始了,还在外面吗?真是贪玩。”
【……我就知道】
【童磨:你猜我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好家伙,在这等着呢? 】
【看似不在意,其实根本就是一直在看着她吧? ! 】
浅仓澪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她刚才在教里走动了这么久,一路上都没见到他,也没有任何人拦她。
她本来还以为,童磨根本不会注意这种小事。
结果原来不是没注意,而是一直都在盯着她吗?
……这家伙是不是太闲了?
童磨见她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还是说——”他拖长了音,“澪酱想要逃跑吗?”
浅仓澪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皮跳了跳。
她抬起脚,晃了晃那条缠在脚腕上的冰链,然后抬眼看向童磨。
“教主大人不用担心这一点吧?”
“而且,能带伯母离开的箱子,不是已经被您藏起来了吗?”
童磨笑了。
“原来澪酱知道呀。”
浅仓澪当然知道。
志津伯母和他一样,也是鬼,白天根本没办法离开。
而那个能让她躲避阳光的木箱,早就被童磨拿走了。
那是志津伯母在白日里能离开的唯一依仗,也是带着伯母逃走时,绝对不能缺少的东西。
在拿回箱子之前,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的打算逃跑。
她只是想试一试。
试试童磨会不会立刻察觉,试试他的血鬼术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试试他对自己的看管,到底严密到了什么地步。
现在答案出来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
浅仓澪慢慢眨了一下眼。
这么看的话,童磨的血鬼术范围,或许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大。
不然的话,以童磨那种恶劣的性格,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动手。
比起这样早早阻止,故意放任她离开,等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成功逃走的时候,再在最后一刻把她抓回来。
那样从希望坠回绝望,不是更符合他的趣味吗?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冰链。
“教主大人,已经可以放开我了吧?”
下一瞬,那圈寒气无声散去,细碎的冰晶掉落在地,很快便化开了。
她动了动脚腕,确定没有被冻伤,随后径直从童磨身侧走过。
“走吧,教主大人。”她语气平平,“你的教徒们还在等你呢。”
童磨慢悠悠地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澪酱是不是忘记了?”他笑着提醒,“你现在可是我的嗣子。”
浅仓澪脚步一顿。
童磨继续悠悠补上一句:“那些人类,现在也是你的教徒哦。”
【? ? ?不要随便给人扩编啊! 】
【昨天还是储备粮,今天就是二把手了? 】
【羡慕事业运,但不接】
【澪:我被就业了? 】
浅仓澪“唰”地一下回过头。
“教主大人,”她盯着他,“你是认真的?”
童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不喜欢这个身份吗?可我看教徒们都很喜欢你。”
“说不定,由澪酱你来和他们说话,他们会更开心哦。”
浅仓澪看着他,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带起她耳侧的碎发。
她原本就因童磨混乱的思绪,因为这番话更乱了一点。
她想起昨天坐在莲台下,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说自己的苦痛。
那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旁听。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觉得很难受。
那还是在她刻意不让自己深想的情况下。
如果真的要她一个一个去面对,去听,去回应……
浅仓澪垂下眼,抬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胸口上。
“……可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他们的话,会很难过。”
“我根本没办法理智地给出他们想要的回答。”
她没有办法像童磨那样,听着那些哭诉,还始终露出温柔平静的表情。
她做不到那样抽离,也做不到那样冷静。
因为她会跟着难过,会因他们遭遇的苦难而心痛,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承担不了他们的痛苦。
童磨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吧,既然澪酱都这样可爱地撒娇了,那这件事就暂时搁置吧。”
浅仓澪立刻抬头瞪他:“我没有撒娇!”
童磨像是有些意外:“没有吗?”
“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说着那样的话,明明就是在撒娇吧?”
浅仓澪额角一跳。
“都说了,没有!”
“诶~”童磨拖长了音,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澪酱撒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浅仓澪抬起手,想证明自己刚才那样根本不算撒娇。
可动作才做到一半,她忽然看见了童磨的眼神。
那双七彩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
浅仓澪一下子清醒过来,伸出去想要挽住他手臂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童磨看着她停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澪酱不证明一下的话,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误会了呢?”
浅仓澪盯着他看了两秒,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随便教主大人怎么说吧。”
说完,她直接转过身,气呼呼地往前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不少。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太聪明了也不好呢。”
随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时,浅仓澪再次站在了黑死牟居所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和昨晚的茫然不同,这一次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准备。
可门一开,等她刚迈进去一步——
“砰!”
身后的门猛地合上。
浅仓澪回头看去:“这是……?”
【哈哈哈哈哈,关门了】
【黑死牟:闲杂鬼等,禁止入内】
【终于有人能治童磨了】
门外很快传来拍门声。
“黑死牟阁下,我还在外面啊。”
童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跟我来。”
黑死牟站在她面前,平静道。
随后转过身,直接朝里走去,没有半点理会童磨的意思。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很快又传来童磨拖长了音的声音。
“黑死牟阁下,黑死牟阁下~”
声音一遍遍响起,在门外悠悠荡着。
可黑死牟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哈!这家伙竟然也有今天吗?
浅仓澪一边跟着走,一边强忍笑意。
黑死牟最后停在昨日考验她的位置附近。
浅仓澪也跟着停下。
今天她腰间佩着自己的日轮刀,刀鞘贴在腿侧,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黑死牟转过身,看向她。
“你的力量不足。”
“是。”浅仓澪老老实实点头。
“既如此,你的剑技便不可能与寻常剑士相同。依靠正面压制、依靠纯粹的力道取胜,并非适合你的道路。”
“如果想要变强,便必须让每一招,都契合你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也就是说,你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招式。”
浅仓澪听完,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创造……属于自己的招式?
这听起来已经不是困难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自创呼吸法吧?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
别说自创了,她连水之呼吸都还没练明白。
黑死牟看到她脸上出现的迟疑与不安,很快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在我的教导下,这并非难事。”
“你可知道,自创呼吸法最重要的,是什么?”
浅仓澪愣了愣,接着低下头,认真想了起来。
最重要的……
【肯定是天赋吧?那些自创呼吸法的感觉都是天才来的】
【我也觉得,天赋,或是悟性什么的】
【会不会是想象力?毕竟是自创,要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感觉你们说的都好有道理,天赋,想象力,经验,力量……好像缺哪个都不行】
【总感觉兄长大人会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没那么简单】
浅仓澪觉得他们说的都对,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是杀伤力?”
无论什么呼吸法,最终的目的都是斩鬼。
既然如此,那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对鬼的杀伤力吧?
可黑死牟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手指向她:“最重要的,是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
浅仓澪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
然而黑死牟没有直接解释为什么目的是重要的,而是先将自己所知的呼吸法,简单讲了一遍。
从最初的几大基础流派,到由其延伸出的分支,再到不同呼吸法各自重视的方向与特性。
浅仓澪安静听着。
有些她听过,有些却是第一次知道。
黑死牟的讲述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却让那些原本只停留在“名称”上的呼吸法,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到水之呼吸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问道:“就像这个呼吸法的伍之型,你觉得,它的目的是杀鬼吗?”
浅仓澪摇了摇头:“不是。”
她曾经也对这一型有所疑惑,明明动作和一之型没什么区别,为什么还会单独作为一型,所以对此印象很深刻。
而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虽然那是斩下头颅的招式,但我想,创造这一型的人,目的应该是让鬼毫无痛楚地死去。”
黑死牟听完,点了点头:“不错。”
接着,他又提起另一种呼吸法。
“还有花之呼吸的终之型,甚至不能算作剑技,而是提高动态视力的方法。”
“所以这就是剑技的本质,为了剑士达成他们的目的。”
“那么——”
黑死牟讲完后,垂眼看向她。
“你的刀,是为了什么而挥舞?”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浅仓澪站在原地,微微怔住。
为了什么……而挥舞手中的日轮刀?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最开始拿起刀,只是因为师父是剑士。
她是师父的弟子,所以她也理所应当地拿起了日轮刀。
后来那么辛苦地训练,也只是为了不让师父失望而已。
虽然自己还是经常让师父为此叹气就是了。
想到鳞泷师父那副无奈的样子,浅仓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的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拿起日轮刀呢?
黑死牟没有催促她。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思考,等着她自己去找出那个答案。
这片空间一时只剩下浅仓澪轻轻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过去。
许久后,黑死牟看到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是……”少女攥紧刀柄,“为了守护我在意的人们,才拿起刀的。”
黑死牟看着她,恍惚间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曾经,他还身为鬼杀队月柱的时候,也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
他们之中,也有人给出过和浅仓澪相似的答案。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为了不让悲剧再一次发生。
可即便说着相似的话,那些人的眼神却并不一样。
他们眼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仇恨。
他们说自己拿起刀,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们,是为了避免自己经历过的惨剧再次重演。
可黑死牟看得出来,那些话的源头,归根到底,仍旧是恨意。
那并没有什么不对。
拿起刀的目的,本就没有高下之分。
就像他自己,当初也不过只是为了变强而已。
只是此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童磨为什么会相信,她真的愿意接纳鬼。甚至相信,她在学会呼吸法之后,真的会将刀刃朝向那些猎鬼人。
黑死牟收回思绪,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就需要思考,你的每一个剑技,要如何为你达成这个目的。”
浅仓澪点了点头,看着黑死牟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不愧是呼吸法始祖之一。
原本在她看来,自创呼吸法是一件非常困难、也非常遥远的事情。
她觉得,那根本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去想的东西。
可只是这样简短的一番交谈,她竟然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她握了握手里的日轮刀,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一直模糊不清的方向。
“如果是为了守护的话,”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的一之型已经想好了。”
黑死牟看着她,没有打断。
浅仓澪继续道:“就是昨天的那一招。”
“我希望能够完善它,黑死牟阁下。”
站在大家面前,将那些对准他们的攻击,统统拦下。
那就是她想要的一之型。
黑死牟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缓缓抬起了刀。
“那么,训练开始。”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抽刀出鞘。
“请指教,黑死牟阁下。”——
练习持续了很久。
浅仓澪不断喘着气,额角和后背都被汗浸湿,握刀的手也因为一次次格挡与引导而发麻颤抖。
黑死牟的刀再次压了过来。
浅仓澪立刻抬刀,迎了上去。
“锵——”
刀锋相接,她脚下一滑,但很快稳住重心,按照自己越来越熟练的方式,将对方的力道往一侧引去。
可就在她一心应对黑死牟的进攻时,门外,那个已经安静许久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听起来甚至满是委屈。
“黑死牟阁下真无情啊,我只是想看看澪酱而已。”
浅仓澪手上动作突然有了些微的变形。
白天木漏说过的话,连同童磨那张总带着笑的脸,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晃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分神——
“砰!”
一股巨力骤然撞上她腰侧。
浅仓澪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柱子上。
“唔——”
她顺着柱子滑落在地,蜷着身子,捂住被打中的地方,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可比起疼,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你闭嘴啊!童磨!
黑死牟收刀站定:“与我交手,竟然还敢分心,如果这是实战,你已经死了。”
浅仓澪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她知道,黑死牟说得没错。
而且刚才如果不是他察觉到她分了神,在最后一刻转刀,用刀柄抽过来,现在的她已经被斩伤了。
她低下头,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黑死牟:“原因。”
浅仓澪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既然他们在里面能听见他的声音,想必童磨也能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的对话。
黑死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心轻轻皱了皱。
“鸣女。”
话音落下,门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黑死牟:“现在可以说了。”
浅仓澪眨了眨眼。
……被送走了?也太快了。
她在心里默默赞赏了一下鸣女小姐的效率,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黑死牟。
“我只是……”她顿了顿,还是把之前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有点想不明白,教主大人作为上弦二,为什么要做万世极乐教的教主。”
黑死牟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因为这个分心?”
浅仓澪有点心虚,手指轻轻蜷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嗯。”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
因相处而生出疑问,对身边的人生出好奇,心思浮动。
这个年纪的人类,本就是如此。
更何况,这几日她几乎一直和童磨待在一处,会被那家伙影响心神,也不算奇怪。
他转过身,朝里面走去:“跟我来。”
“是!”
浅仓澪连忙跟了上去。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穿过一道屏风后,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间小小的茶室,摆着矮几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具。
浅仓澪也有点惊讶。
她本来以为,黑死牟这里除了刀和那片空旷的练习场,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 !竟然还有茶室】
【黑死牟住的地方比想象中风雅好多】
【果然是战国老古董,生活方式和普通人差别好大】
【有点古典名师开讲的感觉】
黑死牟在矮几前端坐下来。
“坐。”
“是!”
浅仓澪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黑死牟抬起手,取过一旁的茶具,接着提起茶壶,腕骨微转,往杯中倒入热茶。
水流细而不断,没有一滴溅出。
那种举止间的优雅与端正,和他握刀时的森冷压迫感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浅仓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黑死牟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既然你因他动摇,我便说一次。”
浅仓澪立刻坐直了些,原本还落在茶盏上的目光也抬了起来,认真看向他。
“我对童磨所知不多,大多是从无惨大人口中得知。”黑死牟淡淡道。
“他变成鬼的时间,大约在一百年前……”
第44章
“但在他尚未变成鬼时,便已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黑死牟说。
浅仓澪愣了一下。
“……还没变成鬼的时候?”
“也就是说,教主不是他后来当上的,而是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黑死牟点头。
“他那时便被无数人倾诉苦难、跪拜祈求。那些人痛哭、忏悔、祈愿,将一切无法承受之物都倾倒于他面前,而他——”
“毫无感觉。”
“并非伪装,也并非隐忍。”黑死牟淡淡道,“他只是,天生便无法理解常人所谓的悲欢。“
【童磨真的是从小就不正常】
【童磨:你们哭得好认真哦,但我只觉得愚蠢】
【从小被当神供起来,后面会长歪一点也不奇怪吧】
【不对!他不是长歪,他是压根没长正过】
浅仓澪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想起那一张张对着童磨流泪、倾诉、感激的脸,又想起童磨坐在高处,弯着眼睛听他们说话的样子。
原来,不是后来才变成那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样。
“那他变成鬼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当这个教主?”她低声问,“既然不理解,也根本不会有所触动,为什么还要一直坐在那里听那些话?他不厌烦吗?”
黑死牟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对他所知不多。”
“但若问原因,于我看来,一是习惯,二是便利,三是有趣。”
“习惯……便利……有趣?”
“自幼如此,自然习惯。信徒会自行聚集而来,供奉钱财,献上忠诚,甚至主动交付性命,这便是便利。至于有趣——”
黑死牟端起茶盏。
“一个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鬼,却偏偏最常与人类的情绪打交道。喜、怒、哀、惧、怨、爱、执……于他而言,皆是无法切身感受、却又可以无限观察的东西。”
“就像人观赏笼中的鸟,观察这些情感,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独特的乐趣。”
浅仓澪指尖一颤。
【黑死牟这个比喻好精准】
【对童磨来说,人类的感情就是标本吧】
【一边看,一边学,但模仿的再像,本质还是一片虚无】
【知道该怎么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确定他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猗窝座失望地看着你)】
没错,童磨如果真的如黑死牟阁下说的那样,没有真实的感情,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总是做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当下真实的感受,所以也无法真的给出正确的反应。
又或者,他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却不在意?
浅仓澪现在都还记得他杀完人后,一脸慈悲地笑着流泪,那种场景让她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心中一寒。
“那后来呢?”她缓了缓,继续追问,“他后来是怎么变成鬼的?”
“他是主动请求无惨大人变成鬼的。”黑死牟说。
“或许是因为他本性淡薄,几近无欲。这样的人,一旦脱离人的躯壳,便更容易成为纯粹的鬼,所以短短百年时间便已经成为上弦之二。”
浅仓澪沉默下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更愤怒一点。
可真正听到这些,最先浮上来的,反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恐怖感。
就像看见一个空壳子被放在神龛上,受无数人跪拜、倾诉、依赖。
再回到万世极乐教时,浅仓澪脑子里还在想着黑死牟方才说过的话。
但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脚下刚一落稳,整个人就突然被抱了个满怀。
“澪酱——”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和黑死牟阁下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赶走啊?”
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但她还是不想让童磨知道,自己在意的是有关于他的事。
于是她眼睛一转,十分自然地开口:“黑死牟阁下说教主大人太吵了,影响训练,才赶你走的。”
“……诶?”
童磨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黑死牟阁下竟然这么说我吗?太过分了。”
他抱着她晃了晃,又低头问:“那澪酱今天学到了什么?”
“黑死牟阁下让我想清楚,自己的刀到底是为了什么挥出去的。”浅仓澪回答道,“还有,要根据自己的身体和目的,去创造适合自己的剑技。”
“原来如此。”
童磨松开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澪酱现在是在自创属于自己的呼吸法吗?”
浅仓澪点了点头。
童磨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那就叫冰之呼吸好了!”
“不要。”浅仓澪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童磨不满道,“这个名字很好听吧?而且和我的血鬼术一样。”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要。”
浅仓澪皱着眉,“我的呼吸法,为什么要和教主大人的血鬼术一样?”
“可是这样听起来很有缘分啊。”童磨笑眯眯地说,“澪酱不觉得很特别吗?”
“一点都不觉得。”浅仓澪回答得很快,“而且我绝对不要。”
童磨看着她那副坚定得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的样子,叹了口气。
“澪酱好无情。”
“这不是无情,是正常拒绝。”
“真的不行吗?”童磨还想再争取一下,“冰之呼吸,听起来多华丽啊。”
“不行。”
浅仓澪抱着手臂看着他,神情十分警惕,显然在这个问题上绝不打算退让半步。
童磨与她对视片刻,最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澪酱这么坚持,那我就退一步好了。”
浅仓澪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道:
“但最后的名字,要由我来取。”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参与呀。”童磨答得理所当然,“澪酱不会忘了是谁说服黑死牟阁下的吧?”
浅仓澪:“……”
总觉得继续争论下去还是他赢。
而且童磨在这件事上的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个理由她根本没法反驳!
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算了,让他起吧,反正离开这里之后她才不会用他起的名字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浅仓澪在万世极乐教内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白天留在教内,观察童磨,夜晚,则去黑死牟那里训练。
黑死牟的教导极其直接,也极其严厉。
但正因如此,她的进步非常快。
她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发力方式,也开始一点点摸到那个还未成型的呼吸法.轮廓。
而白天,除了偶尔和木漏日向子以及伯母待在一起,她大多时间待在童磨身边,坐在一旁听信徒倾诉。
这一天,浅仓澪依旧坐在莲台下方。
她支着脑袋,侧着脸看着高处的童磨。
又一名信徒刚刚哭着离开,门扇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浅仓澪原本以为,和前几日一样,很快又会有新的教徒被引进来。
可童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叫下一个进来。
他坐在高处,垂眼看着她:“澪酱。”
“嗯?”
“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呢?”
浅仓澪并不意外他会发现。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的观察能瞒过童磨。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问了出来。
“教主大人。”
“嗯?”
“您最初为什么会成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呢?”
浅仓澪抬起头,看着童磨,眼神很认真。
黑死牟只告诉过她,童磨在变成鬼之前就已经是教主了。
可更具体的事,他并不清楚,这几天的观察也没个结果。
所以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只能问童磨本人。
童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最初的话,大概是为了满足父亲和母亲的期待吧。”
“毕竟,我从小就是个聪慧又善良的人啊,当然会回应他们的愿望。”
他说完,就停住了。
浅仓澪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问:“然后呢?”
“就这样啊。”童磨看着她,神情无辜。
浅仓澪愣了一下:“就……这样?”
童磨笑了起来。
“澪酱不会觉得,背后还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吧?”
“没有哦,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浅仓澪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但童磨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她干脆也不指望他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弹幕上。
她问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童磨的回答,而是他们的答案。
【童磨是因为头发和眼睛太特别,被父母当成“神之子”供起来的】
【他父母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一个靠他敛财,一个精神状态很差,所以万世极乐教从一开始就和“救赎”这件事没太大关系】
【童磨从很小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听信徒们哭诉,但他其实根本不理解人的感情,也不相信极乐世界真的存在,所以只觉得这些人很愚蠢】
【他爹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和很多女教徒乱来,他母亲因为这件事精神崩溃,后来把他爹杀了,自己也死了】
【其实我觉得最离谱的是,童磨看到父母死后满屋子的血,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觉得血腥味很重,需要换气,这和正常人思维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吧? 】
【虽然很奇葩,但童磨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觉得吃掉教徒们是让他们不再痛苦的方式】
浅仓澪看完,目光波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童磨。
童磨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见她不再追问,便叫下一个信徒进来。
来人扎着马尾,五官柔和,年纪不大,看着似乎和锖兔师兄、义勇师兄差不多。
没见过诶,新来的?
浅仓澪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童磨也看了过去,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垂下头,温温柔柔地答道:“我叫千羽,教主大人。”
“千羽啊。”童磨点了点头,“那么,来这里是有什么烦恼吗?”
千羽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是离家出走的。”
“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些天一直四处漂泊,昨晚差点就在外面冻了一夜……”
她说话时的样子和其他教徒没有什么区别。
可浅仓澪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
因为对方在说这些话时,比起童磨,视线反而更多地落在自己身上。
童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弯起眼睛笑着问:“嗯?千羽小姐在看澪酱呢。”
“难道比起我,你更在意她吗?”
千羽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是的,教主大人,我只是……”
她顿了顿,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只是觉得,这位小姐很像我的妹妹。”
“不过,她早就失踪了。”
第45章
千羽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明明还在正常呼吸,浅仓澪却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妹妹,失踪。
这两个词搅乱了所有理智。
她本能地想到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丢弃的,一直以为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可如果……如果不是被丢弃呢?如果她不是被扔掉的孩子,而是别的什么原因才流落到狭雾山的呢?
而且千羽说她的妹妹和自己很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泄露出丝丝颤抖:“你的……妹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千羽想了想,垂下眼:“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时间对不上。
浅仓澪垂下眼,不知道胸口闷闷的钝痛究竟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千羽离开前又朝她看了一眼。
但她陷在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没有注意到。
等门合上,童磨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澪酱怎么了?”
“我……”
浅仓澪刚想开口——
【等等,童磨这个眼神……不对劲吧? 】
【他起疑了!他肯定起疑了! 】
【也是,澪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贵族姬君”,听到别人说妹妹失踪,反应大成这样,换谁都觉得奇怪吧? 】
【要是解释不好就完蛋了! 】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竟然差点忘了童磨还在这里!
而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贵族家的姬君,一个被妥帖养大、不知疾苦的女孩。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失踪的妹妹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的太平和,以至于差点忘了对方是什么样的恶鬼了吗?
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嗯?”童磨微微俯下身,笑着看她,声音还是那样轻柔,“澪酱,没有听到吗?”
“因为,我曾经被遗弃过,是现在的父母在山中捡到我的。”
浅仓澪没敢去看他的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必须把这个谎圆得足够自然。
“那时候太小,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山里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冷。”
这些话并不全是假的,被捡到是真的,很冷是真的,以为自己被丢掉也是真的,只是把师父换成了“现在的父母”。
只有把真相藏在谎言里,用最真的东西才能去圆一个最危险的谎。
她不知道童磨会不会信,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有没有暴露太多。
然而就在她紧张不已的时候,突然被人抱住了。
童磨从莲台上走下来,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一点湿润的东西落在发梢:“真是可怜啊,澪酱,原来你经历过这样的事吗?难怪会这么在意。”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明明看起来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却还是被丢下了,真过分啊。不过没关系,澪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浅仓澪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话,心里生出了一点很短暂的柔软。
短暂到像水面上一片薄薄的叶子,还没沉下去就被风带走了。
因为她抬头后,看见了童磨眼角的泪光。
童磨低下头,看着她:“怎么了,澪酱?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浅仓澪眨了眨眼,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说着,第一次主动靠了上去,额头抵在他肩前。
童磨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浮出一点意外。
随即,那点意外慢慢化成了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澪酱很在意这件事呢。
那天后,童磨对她的看管不再那么严密,她得以有了些自己的时间。
白天无事时,她会随便拿一本书,在回廊边找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坐下,慢慢翻。
教里的藏书比她想象中要多,经文、游记、各地风物志,还有一些不知谁留下的话本。
她原本只是随手翻翻,想打发时间,后来竟也慢慢看进去了。
今天的日光格外好,暖洋洋地铺在廊下。
她靠着廊柱,膝上摊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
入秋后微凉的风从庭院里吹进来,纸页轻轻响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也懒得去理。
腰上忽然一凉。
浅仓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往后拖去。
书差点从膝上滑落,她赶紧抓住,纸页哗啦啦翻飞。
日光从她身上急速褪去,直到后背撞上一具微凉的胸膛,被人从身后环住。
她偏过头,看见白橡色的长发垂落在自己肩侧。
“教主大人,你又做什么。”
她没挣扎,不如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
反正挣也挣不开,说也说不听,不如省些力气。
童磨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澪酱身上暖洋洋的,抱着你,好像也能感觉到太阳了呢。”
他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浅仓澪见他一时不打算放开,就继续看手里的书。
过了一会儿,童磨偏过头,去看她手上的书。
“澪酱最近看的都是些什么呀?”
“游记。”浅仓澪说,“写的是一个人到处走,看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
“那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写得很好。”
“比我还好看吗?”
“……教徒们知道他们的教主是一个和书比好看的家伙吗?”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童磨刻意将那双漂亮的眼睛凑近她,眨了眨:“所以澪酱要保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拈起她肩侧的一缕头发。
他的神情很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认真,仿佛这件事比任何信徒的倾诉都更需要他的注意力。
“你在做什么?”她问。
“澪酱的头发很软呢。”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
浅仓澪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
“不要玩我的头发。”
“可是澪酱不理我呀。”童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委屈,“我在这里坐了好久,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可以看书。”
“可是我想你看我。”
他说得过于自然,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闭上嘴继续看书,努力忽略身后这个大型挂件。
廊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轻响。
童磨的手指缠在她发间,动作很轻,偶尔扯动一两根发丝,牵得头皮微微发紧,却算不上疼。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澪酱的头发总是这样披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呢。”
“不然呢?”
“换个样子吧。”
“不要。”她拒绝道,“太麻烦了。”
“不会麻烦的。”他手上动作没停,“澪酱每天都一个样子,多可惜啊。”
“我不觉得可惜。”
“可我想看。”
童磨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把她的头发松松地拢起来。
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总要找些话说。
浅仓澪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也许是从前替他的信徒们梳过头发,也许只是看别人做过,她不太想深究。
过了一阵,童磨把最后一缕发丝整理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
她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只看见垂在肩侧的发尾被拢起来一半,比平时清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被编成松松的辫子,绕到耳后,又垂下来。
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怎么样?”童磨问。
“看不见。”
童磨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铜镜打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还有那双正从镜子里看着她的、七彩流转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把镜子推开。
“……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吗?”
她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
“嗯。”童磨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把镜子收起来,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回她肩窝,像之前那样靠着她。
后来浅仓澪也不太记得那本书讲了什么。
只记得日光很好,风很轻,童磨坐在她身后,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圈,又一圈。
除了看书,她还喜欢去无限城走一走。
最初几次过去时,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还会在她经过时露出贪婪又畏惧的眼神。
贪婪是对着她,畏惧是对着她身上的那两道上弦气息。
时间久了,它们似乎也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人类是童磨的,也是黑死牟默许存在的,不能碰。
于是那些视线渐渐少了,偶尔甚至会有鬼在她经过时默默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天她独自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远远望见高处一处半开的和室边,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
鸣女抱着琵琶,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像是和这座古怪地方融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搭在弦上,轻轻拨动,琵琶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内回荡。
浅仓澪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两步,抬头看她。
“鸣女小姐。”
鸣女没有回应,连视线都没有移过来。
浅仓澪也不气馁,站在下面继续道:“你的琵琶很好听。”
这一次,鸣女有了反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觉得好听吗?”
“好听啊。”浅仓澪仰着脸,语气认真。
鸣女看了她几秒,忽然再次抬手拨下一个音,弹奏了一首新的乐曲。
浅仓澪站在下面,一直安安静静听着。
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抬起头。
“虽然我不太懂音律,也说不出这曲子好在哪里,但真的很好听。”
“虽然我说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不过这是我真实的感受。”
鸣女垂眼看着她,神情还是淡淡的,只是没再像一开始那样冷淡。
浅仓澪见她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便顺势走近了一点。
“鸣女小姐,除了掌管无限城,你还有别的能力吗?”
鸣女看了她一眼:“你想看?”
“想。”
下一瞬,她眼前便缓缓浮出了一只眼球。
紧接着,另一边的墙角、回廊尽头、她们头顶上方,也陆陆续续浮出了一只只眼球。
它们睁着不同方向的瞳孔,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把整片空间都收入了视线里。
浅仓澪愣了几秒,随即由衷道:“好厉害。”
鸣女看着她:“你不怕?”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目光还在那些眼球上转来转去,“但更多的是觉得厉害。”
她抬头望着那些悬在半空的眼睛,又问:“所以鸣女小姐平时就是用这些看着无限城的吗?”
“嗯。”
“那岂不是哪里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差不多,不过不用这些我也知道。”
“真方便啊。”浅仓澪忍不住感叹。
鸣女没有接这句话,只又拨了一下弦,那些眼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从那之后,她偶尔在无限城里走动时,会再遇见鸣女。
鸣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淡。
有时候浅仓澪从下面经过,抬头朝她挥挥手,她会微微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另一件事,则是千羽。
浅仓澪已经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偶遇”了。
千羽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在她经过的地方,有时在转角,有时在廊下,有时抱着布料,有时端着茶具,每一次都像是恰好路过。
浅仓澪起初还觉得是巧合,后来便渐渐不这么想了。
这一回,是在一道安静的廊下。
千羽从另一头走来,看见浅仓澪时,便自然地停下脚步。
“又见面了。”
浅仓澪也笑了笑:“是啊,好巧。”
“巧”得她都无法忽视了。
千羽垂下眼,手指在怀里的木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浅仓澪,声音放低了些。
“上次你问的那个……能装很多东西、又足够密封不透光的箱子,还需要吗?”
浅仓澪微微一怔。
那是她之前遇到千羽时说的。
因为找不到原来的木箱,所以她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替代的东西。
突然提到这个,难道……
“当然需要啊。”她说。
“那就好。”千羽松了口气,顿了顿,目光往童磨所在的主室轻轻一掠,又收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昨天帮教主大人打扫房间的时候,我在莲花台的背面,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木箱。”
“……什么?”浅仓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千羽,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她还以为童磨把它毁掉了,原来一直就在那里,就在她每天坐着听信徒倾诉的那间主室里,在莲花台的背面吗?
刻意放在那个位置……又是那家伙的恶趣味吗?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都没察觉。
千羽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
浅仓澪目光微微变化,还想再说些什么,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她一愣,转头就看见了木漏日向子。
木漏也不解释,直接把她往旁边带,脚步又快又急,像生怕她跑掉似的。
她只能远远喊道:“谢谢你,千羽!”
千羽也远远朝她招了招手回应。
一直走出好一段距离,离千羽那边远远的了,木漏日向子才停下来。
浅仓澪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看着她。
“木漏?怎么了?”
木漏看着她,耳朵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明是我先和你玩的。”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理直气壮得很。
浅仓澪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弯了眼睛。
“这也要分先后吗?”
“当然要分!”木漏飞快地答道,说完又别开脸,声音小了下去,“你……你最近总是和她说话,我都看到了。”
浅仓澪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拍木漏的手背。
“真的只是偶然碰到而已,我保证,有时间一定多找你玩。”
木漏轻轻哼了一声:“勉强满意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耳尖的红却一直没褪下去。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还是之前隐隐嫉妒过的人。
教里不是没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大家一起晾被子、分花瓣、在廊下折纸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也会说上几句话。
可那些人走了之后,她心里的那个空洞只会更加疼痛,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一个人”。
可是和澪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分别,心里的暖意也会绵延很久。
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不想她被千羽抢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木漏抿了抿唇,偷偷看了浅仓澪一眼。
她正弯着眼睛看自己,表情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自己把那点别扭的小情绪收好。
木漏心里那点酸酸涨涨的东西,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澪,我……”
“阿嚏——”浅仓澪鼻尖忽然一痒,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木漏脸色立刻变了:“你没事吧?”
浅仓澪揉了揉鼻子:“没事。”
“怎么会没事?”木漏皱起眉,“最近天气越来越凉了,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也不清楚。”浅仓澪老实说。
她这几天确实觉得比平时冷,但也没太当回事。
以往这种天气她也经常在外面练习啊,难道是因为缺乏运动?
木漏不放心,像之前一样挽住浅仓澪的手臂:“跟我来。”
“诶?”
“快点。”
浅仓澪被她拖着往前走,穿过一道回廊,拐进一条更安静的甬道,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木漏推开门,一股明显的药味便飘了出来。
不是很冲,反而带着点晒干药材的清苦气息,混着某种草木根茎特有的微涩,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浅仓澪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墙那一排小抽屉,每只抽屉上都贴着褪色的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
桌上有药杵、药碾,还有几只半满的粗瓷碗,角落里整整齐齐绑着几束药草,倒挂在窗边,叶子已经蔫了,根茎还泛着青。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木漏,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药材?”
木漏见她这副样子,脸上浮起一点小小的骄傲。
“因为我会用到这些药材,当然会多准备一些。”
浅仓澪转头看她。木漏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躲,认认真真地说:“我的父母以前是医生,所以我从小也学了一些,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夫,但平常的小病小痛,我还是能看的。”
“好厉害。”浅仓澪这句夸得很真心。
木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转身去翻抽屉。
“你先坐下。”
浅仓澪乖乖在矮桌边坐下。
木漏走过来,先碰了碰她的额头,又让她把手伸出来,低头替她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看着还好,不过还是得小心一点。”
她转身去拿药纸,低头包着,声音也轻了些,“我给你拿点药,今晚喝掉。”
浅仓澪看着她熟练地把几味药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摊在纸上,又折好边角,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木漏。”
“嗯?”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木漏小声说道,“而且……你又不是别人。”
浅仓澪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木漏。
“木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离开这里?”
木漏愣了一下:“离开?”
“嗯。”浅仓澪指了指药包,“你既然会医术的话,以后可以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给人看病、抓药,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的。”
木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开医馆?她从来没想过。
从被教主大人收留的那天起,她就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这里有人需要她吗?她偶尔帮人看看病、配配药,但那都是顺手的事,教里真正需要的是教主大人,不是她。
“我……不行的。”她低下头,“我哪有那个本事……”
“怎么会没有?”浅仓澪歪了歪头,认真地说,“你会把脉,会认药材,会配药,还会照顾人,这些不都是很厉害的地方吗?”
“可是……”
“而且,”浅仓澪弯起眼睛,“如果真的开医馆,我可以帮你哦,钱的话我还有一些,可以先借给你。”
木漏怔怔地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浅仓澪笑了笑,“慢慢想,反正又不是明天就要走。”
木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药包又往浅仓澪那边推了推,低下头,小声说:“药记得喝。”
“知道啦。”
浅仓澪把药包收好,刚要再说点什么——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木漏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整个人便僵了一下,脸也跟着红了。
“教……教主大人。”
童磨靠在门边,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门框上,笑着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木漏,落在浅仓澪身上。
“澪酱,时间到了。”
浅仓澪眨了下眼,这才反应过来到以往训练的时间了。
她对童磨点了点头,然后对木漏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木漏羞涩地应道,声音小小的。
浅仓澪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和童磨一起离开。
木漏站在门边,看着两人并肩往回廊那头走,明知道不该,眼里却还是多出一点失落。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磨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木漏一怔,连忙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童磨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才重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浅仓澪偏头看了他一眼:“教主大人在干什么?”
童磨笑着道:“澪酱和她关系不错呢,总是在一起。”
浅仓澪点点头:“是啊,木漏是很好的人。”
虽然眼光不太好就是了。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童磨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哦。”——
这一日练习结束时,黑死牟以为浅仓澪会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
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刀归了鞘,衣摆也理好了,却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上那六只安静的眼睛,又很快移开。
黑死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那个……”浅仓澪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我能看看完整的月之呼吸吗?”
“你想看完整的月之呼吸?”
“是。”浅仓澪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已经知道箱子在哪里了,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逃离的机会,可能是明年,也可能就是明天。
在那之前,她想看一眼真正的月之呼吸。
黑死牟没有多问。
或许是遇到了瓶颈,或许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许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练习里,想要看一眼更远的地方,无论是哪个理由,既然作为教导者,这点小事,展示一二也无妨。
他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这片空旷之处的中央。
“站远一些。”
“是!”浅仓澪立刻退开到足够远但也能看清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黑死牟的手按上刀柄。
下一瞬,刀鸣骤起。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开始挥刀。
一之型,二之型,三之型……
紫色的刀光在空旷的空间里一层层展开,像月牙一样,在空气中留下肉眼可见的裂痕。
刀光过处,连光线都被搅乱了,在她眼前碎成一片凌乱的、流动的紫。
浅仓澪站在远处,眼睛睁得很大。
她本来以为,月之呼吸大概只是比寻常呼吸法更强、更难、更繁复一些。
可真正完整看见时,她才发现不是那样。
那些刀光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一轮接着一轮。
紫色的弧光在黑暗中反复明灭,像月亮的碎片被谁一把撒开,又在半空中被斩碎。
“好厉害……”
等黑死牟停下后,她低声说着,目光还停在方才刀光消失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念头说了出来:“黑死牟阁下,月之呼吸的一之型……和您之前考验我时斩出的那一刀,很像。”
黑死牟看着她:“那就是一之型。”
“诶?”浅仓澪愣了一下。
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你先前所见,”黑死牟平静道,“只是放慢后的样子。”
浅仓澪一时有些失语。
原来那就是一之型,她当时光是接那放慢后的一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如果是完整的……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黑死牟:“若有一日,你能接下完整的一之型,也算是一名真正的剑士了。”
“完整的一之型……”浅仓澪轻声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遥远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不过……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些。
“我一定会努力的,黑死牟阁下。”
黑死牟没说她自不量力,只淡淡点了点头——
被鸣女送回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浅仓澪第一时间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人?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圈。
的确没有人,那个以往在她落地后总会扑过来的身影并不在。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某种她还不太敢确认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浮上来。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向外看。
稍远处,窗户的边缘透出一线微光。
太阳,出来了。
她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想喊一声试试,又怕真的喊出什么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教主大人?”
没有人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屋内依旧很安静。
童磨似乎不在,她想。
她靠在门板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也许是无惨叫他去做什么了,上弦偶尔会被召集,黑死牟阁下提到过这种事。
也可能是他自己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不在这里。
浅仓澪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能掉以轻心,也许他就在什么地方看着,这只是他的某种试探。
她太了解他了,现在她必须当作他随时会出现,必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和平时一样。
她先走到莲花台侧面,假装日轮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弯下腰去捡。
借着这个动作,她偏过头,往莲花台背面看了一眼。
木箱就靠墙放着,的确就是她的那个木箱,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太好了,千羽没有骗她!
浅仓澪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把它抱出来,但她没有。
她若无其事站起身,把捡起的日轮刀挂回腰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慢慢走回志津伯母的房间。
她推开门,走到志津伯母身边坐下,然后抬起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
不死川志津疑惑地看着她,随即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跟澪说过,自己能感知到童磨有没有在看他们,当时自己就指了指天花板。
所以这个动作……
她闭上眼,过了几息,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浅仓澪握住了她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努力压下去。
现在还没有成功逃出去,必须要先冷静,不能兴奋。
“我们的机会来了。”她说。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惊喜道:“澪,你是说……”
“嗯!”浅仓澪重重点头。
虽然那天之后玄弥的气息一直没有再发生什么变化,但她一直没有忘记过这次出行的目的。
“我们能去找玄弥了!”她压抑着兴奋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快步朝着主室奔去。
到了主室门前,浅仓澪停下来,手搭在上面,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表面,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也许还是空的,也许童磨就坐在里面,像往常一样支着脸,笑眯眯地等她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房间内依旧没有人。
“呼——”
她顿时松了口气,跑进去,绕过莲台,走到背面,把木箱拿了出来。
她把箱子打开,回头看向志津。
不死川志津的身形开始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钻进了箱子。
浅仓澪把盖子合上扣好,然后将木箱背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檐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火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她沿着回廊往前跑,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快而密,像她此刻的心跳。
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迎面扑到她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还有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明明和以往一样的感觉,灌进肺里的时候甚至因为冷意有些刺痛,却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起来。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走廊,跑过那些她已经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的路。
两侧的院墙飞快地往后退,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在她脚前投下一片又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踩着那些光跑过去。
终于可以离开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咬了咬唇,把心里泛起的酸涩压回去,继续往前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摆也被风灌满了,鼓鼓囊囊地往后飘。
她没有去理,只是跑。
晨光越来越亮了。
然后,她闻到了。
空气里忽然飘过来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如果是普通人,也许根本不会察觉。
可她还是闻到了。
那气味从右手边那条没有点灯的走廊深处渗出来,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是血腥气。
浅仓澪的脚步停住了。
晨光就在前方,从大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得刺眼的光带。
她只要再穿过最后一条走廊,就能踩上那片光,就能推开那扇门,就能带着伯母离开这个困了她不知多少天的地方。
她又慢慢转过头,看向右手边那条漆黑的走廊。
走廊很长,尽头隐在暗处,看不清那扇门是开着还是关着,但气味确实是从那里传出的。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冷得她指尖发麻。
童磨没有出现的原因……难道……
Unicorn她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那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都只是一个猜测。
门后的或许只是一个受伤的教徒,所以才会有血味,只要不看,这种可能性就是存在的。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下一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或许在那之前童磨就会对她失去兴趣,把她吃掉。
走吧,当做什么都没闻到。
这么想着,鼻尖的血腥气似乎真的变了。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试图说服自己,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闭了闭眼,把箱子放下来,动作很轻。
“澪?”志津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
浅仓澪蹲下身,手搭在箱盖上。
“抱歉,志津伯母,”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更平静,“我有些必须要确认的事情。”
她没有等志津回答,站起身,朝那条走廊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她去了也救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她的脚还是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那股血腥气就重一分。
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希望只是有人受了伤,希望只是哪里的教徒不小心割破了手,希望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在她站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已经一丝不剩了。
血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胸口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框,冰得她缩了一下。
她停在那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过了几息,才轻轻喊了一声:“……教主大人?”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
浅仓澪的手指用力扣住门框,将门缓慢地拉开。
“吱呀——”
门开了。
童磨面对着门口坐着,像他平时坐在莲台上听信徒倾诉时一样,安静,温和。
可他面前那片榻榻米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纹路慢慢洇开,在灯火下泛着潮湿的光。
而他怀里抱着的,是木漏日向子。
不,准确地说,是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漏。
她的和服被血浸透了,胸前和腹部都是暗红的一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身体软得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只能靠在童磨怀里,头无力地往后仰着,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
那张总是会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此刻白得几乎透明,唇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从嘴角一直淌到下颌,已经干了一半,结成暗褐色的薄痂。
童磨低着头,正在吃她。
他的指尖拈着她肩侧的一小块布料,微微掀开,露出底下已经模糊的血肉,然后低下头,唇瓣贴上去,极缓地吞咽。
那姿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他做过的许多事一样——笑着流泪,温柔地杀人,慈悲地吃人。
浅仓澪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木漏日向子的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已经快要失焦的眼睛,瞳孔涣散着,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一点点聚焦,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
“……澪……”
只有气音,可浅仓澪还是听见了。
木漏望着她,那里面原本已经没有恐惧了,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布满眼底。
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快……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