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童磨低下头,指腹轻轻拂过木漏脸上的泪珠,湿的。
他看着那一点水痕被自己擦掉,眼里浮起一丝浅浅的疑惑。
为什么哭呢?明明之前被吃掉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想了想,很快抬起头,看向门口。
浅仓澪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原来如此,童磨明白了。
“是因为被澪酱看到这幅样子,所以难过吗?”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木漏日向子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童磨也不在意她想说什么,抬手理了理她被血黏在脸侧的发丝。
“没关系哦,澪酱不会因为这种事嫌弃你的。”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浅仓澪,脸上带着笑。
“对吗,澪酱?”
浅仓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木漏看了好一会儿。
童磨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没错。”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童磨看着她,唇边笑意深了一点。
然后,浅仓澪走了进来。
她在木漏身边停下,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上木漏的脸颊。
木漏日向子的呼吸已经很轻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双总是带着点羞怯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正在一点点失去焦距。
可她还是努力抬起手,想去握浅仓澪的手。
浅仓澪立刻握住了她。
“木漏。”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似乎想摇头。
可她的脖子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气息从唇间散出去,却没能变成完整的声音。
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双眼里原本聚起来的恐惧,也一点点散开了,重新变得空茫。
真可怜啊。
童磨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木漏日向子是一个很容易懂的人。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会站在走廊尽头偷偷看人,会在澪酱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之后,露出那种酸涩又难过的眼神。
可现在,她连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她快要死了。
童磨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流下了眼泪。
屋里很安静,只有血腥气越来越重。
浅仓澪握着木漏的手,低着头,安静了几息,才开口。
“……教主大人。”
“嗯?”童磨看向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您为什么要吃掉她?”
童磨听见这句话,眨了眨眼。
然后,他弯起眼睛,说道:“因为澪酱啊。”
“因为……我吗?”
“对呀。”
童磨支着脸,语气轻快:“因为澪酱总是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在想——”
“既然她对澪酱来说是特别的人,那她的味道,会不会也和澪酱一样呢?”
浅仓澪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结果呢?”
童磨认真回味了一下,然后看向怀里已经快要失去气息的木漏日向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和其他人差不多。”
“……是吗?”
“是啊。”
童磨重新把目光放回她身上,右手支着脸,神情看起来很开心。
“我还以为,澪酱会因为看到这一幕逃走呢。”
他说着,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果然,你是最特别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把木漏带进来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木漏日向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脸红得很明显,连眼神都不太敢看过来。
她喜欢自己。
这一点,童磨早就知道。
她藏得并不好,看过来的眼神,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变化的神情,还时不时找到机会路过,只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这些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东西。
如果是平时,童磨大概会在吃掉她之前,稍微陪她玩一玩恋爱游戏。
毕竟,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回应教徒们的期待和愿望,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有人想被安慰,他就安慰。
有人想被理解,他就理解。
那么有人想被喜欢,被温柔地注视,那回应一点小小的爱意,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这一次,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如果问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所以最后,他选择直接吃掉她。
童磨低下头,看着怀里“赫赫”着发出痛苦喘息声的木漏日向子,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
“其实,应该先杀掉她再吃掉的。”他叹了口气,“这样一定很痛吧?”
浅仓澪更紧地握住木漏日向子的手:“所以,这一次为什么不这么做?”
童磨笑了。
“因为她想要我放你走呢,澪酱。”——
同样的房间,时间却要更早一点。
木漏日向子趴在地上,身下的血一点点往外流淌,浸进榻榻米,又慢慢向外扩散,像一朵开不尽的花。
她每吸进一口气,胸口和腹部都会跟着牵出尖锐的疼,像有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太疼了,疼得她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高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莲台上走下来。
白橡色的长发,含着笑的眼睛,鲜红的衣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眼前这一切——
她流出来的血,她被撕开的身体,她正在一点点逼近的死亡,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木漏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真的要被吃掉了。
可就在这样的痛楚里,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画面,却忽然在脑中闪过,变得无比清楚。
树下的日光很暖,风从草叶间吹过去,带着干净又柔软的味道。
浅仓澪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在听见她说“我喜欢教主大人”的那一刻,瞬间震惊得睁大了眼。
“什么?!你喜欢他?!”
还有后来,一次又一次,浅仓澪用很认真的语气提醒她,要小心教主大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澪对教主大人还不够了解。
原来不是。
木漏的嘴唇发着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原来……
“你……早就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教主大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早就知道那份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早就知道靠近这里、靠近他,会落到什么下场。
原来那是一种她当时根本没有听懂的提醒,或者说警告。
木漏日向子忽然觉得胸口酸得发疼,比伤口还要疼。
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听懂呢?
如果早一点听懂,如果早一点意识到澪那些隐晦的提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已经来不及了。
童磨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又悲悯的神情,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可就在那只手落下来之前,木漏日向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点力气,猛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童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看她。
木漏的手抖得厉害,指尖上全是血,抓住那截原本干净的布料时,很快便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她仰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教主大人……不要……不要吃澪……”
“嗯?”童磨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临死前说出的竟然会是这个。
木漏恳求地看着他:“求您了……她……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需要依靠您才……能生存的人……”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童磨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答应。
那种沉默,让木漏更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快没有时间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手肘在榻榻米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指尖因为用力而痉挛,肩膀和腰腹都在发抖。
然后,在童磨充满怜悯的目光里,她跪在了他面前,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如果忽略掉那些斑驳的血迹,这一幕和之前每一次向童磨倾诉时的场景,竟然没什么不同。
木漏又一次将头磕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
“她是……很好的人,真的……所以,求您……”
她的声音全是哭腔,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额角被磕破了,鲜血顺着低伏的额头流下去,混进从身体流出的血液里。
地上那朵血色的花像是吸收了养分,开得更加盛大。
可木漏日向子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伏在那里,不断地恳求着。
童磨垂眼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人类,哭着,求着,满身是血地伏在自己脚边。
真奇怪啊,明明自己都已经要死了,居然还在说着这种事吗?
而且会对要吃掉她的人说出这种话,是个傻女孩呢。
童磨安静地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木漏,你真的很喜欢澪酱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带着一点叹息般的温和。
“不过,我也很喜欢她。”
木漏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明白了,教主……不对,是眼前这个恶鬼,一点都没有放过澪的打算!
童磨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满身是血,止不住颤抖的女孩。
“真可怜啊。”他说。
因为在木漏提出想让澪酱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了,要直接吃掉她。
那一定会非常疼吧,真可怜。
不过,在吃掉她之前,他还是把她的话都听完了。
虽然以前那些快要被他吃掉的人,也常常这样哭着求他,可木漏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
从前那些人在面临死亡时,说得更多的是求他放过他们,还会哭着说,他们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童磨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任何事”这种话说得这样轻易,明明很多时候,他们连自己第二天会不会后悔都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更加认真地回应这个与众不同的木漏。
温柔地,耐心地,悲悯地。
吃掉她——
童磨说着木漏那点可怜可笑的努力。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浅仓澪没有看他。
她把木漏的手轻轻放下,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巾,开始替木漏包扎那道已经不可能止住血的伤口。
童磨说到一半,声音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里浮起一点困惑。
“澪酱,”他叫她,“你在做什么?”
浅仓澪没有回答,她把布巾缠上去,血很快洇透了第一层,她把边角塞紧,又叠了一层,再缠,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童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马上就要死了,做什么都没有用的。”
浅仓澪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只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把那些翻卷的皮肉、模糊的血色、还有他留下的齿痕,一点一点地遮住。
童磨有些无聊地看着她继续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又开心起来。
“澪酱果然没有生气呢,”他笑着说道,“也没有恐惧,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直接跑掉呢。”
虽然他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令他有些意外。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次没在那里等她,所以四处寻找自己吗?澪酱变得粘人了呢。
不过她看到这一幕后没有逃开,甚至没有责怪自己,还走了进来。
这个发现,让童磨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眼睛。
如果换成其他人类,看见自己刚刚交到的朋友被他吃掉,多半早就失控了吧?
尖叫、哭泣、憎恨、崩溃、恐惧、恶心……
可她没有。
澪酱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童磨心中生出了一点愉快的确信。
看吧,她就是这样特别。
她是真的愿意接纳鬼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童磨便看见浅仓澪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屋里血气太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教主大人。”她十分平静地开口。
童磨弯着眼睛应了一声:“嗯,我在哦。”
他稍稍低下头,靠近了她几分。
“澪酱想说什么?是在难过吗?”
“你不是已经有新朋友了吗?少一个也没关系吧?或者需要我去找新的玩伴给你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像在耐心哄一个心思细腻的小孩。
浅仓澪笑了,很浅地弯了下唇角。
“我之前问过黑死牟阁下。”她看着他,轻声说道,“他说,您一直当这个教主,是因为想要观察信徒们的情绪。”
“嗯?澪酱这么关心我的事情吗?”
他撑着脸,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正为她关心他这件事感到愉快。
“的确,虽然大多愚蠢,吵闹,又没什么意思,但偶尔……”他顿了一下,“也会让人觉得很特别。”
“那你看见了吗?”
浅仓澪看着他,轻声开口。
童磨眨了下眼。
“嗯?”他微微歪头,露出一点不解,“看见什么?”
浅仓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慢慢站了起来。
童磨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点点站到自己面前。
少女的影子从上方落下来,覆在他身上,挡住了一部分灯火。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木漏微弱到几乎快要断掉的呼吸声,还有血一点点沿着榻榻米纹路流淌的湿黏声响。
下一瞬——
白橡色的长发被狠狠攥进掌心,向后一扯!
“唔——”
童磨猝不及防地被拽得微微后仰,下颌被迫扬起,视线一下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她低头看着他,眼尾通红,先前那层平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撕开,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怒意,重重砸向他——
“我问!你,看见了吗?”
“我的愤怒!”
“你看见了吗?!”
第47章
童磨被她扯得微微仰起头,发丝缠在她指间,头皮传来的拉扯感并不重,却足够让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低头俯视她。
他看着她。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眼尾泛起的红、睫毛上的一点湿意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最鲜明的,还是她的眼睛。
像是有火焰正在燃烧。
她因为恨意而翻涌的生命力,是如此鲜明又灼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因为她那干净的愤怒多看了她一眼。
而现在——
童磨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浅仓澪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童磨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质问,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声音很轻。
“真美啊……”
【? ? ?童磨你认真的吗? ? ?不是,人家在生气,你说人家好看? ? ? 】
【童磨:?她在生气吗?为什么? 】
【笑死,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愤怒】
【童磨的脑回路我真的理解不了】
【但是他说“真美啊”的时候,我竟然觉得他是真心的……】
【前面的,清醒一点,不要被外表迷惑啊! 】
【冷静分析:童磨不是故意气她,他是真的觉得愤怒的澪很美,因为他自己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完了,磨磨头要沦陷了(不是)】
浅仓澪一怔。
童磨弯起眼,眼底却不像平时那样只有轻飘飘的玩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澪酱现在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呢。”
很短的一瞬。
像是有什么极细微的异样,从身体最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脸上第一次多出一点陌生的神情。
他的心脏……似乎跳动了一下?
浅仓澪看着他。
对方那不合时宜的夸赞,没让她心里的怒意消下去半分,只剩下更深的失望。
“……够了。”
她慢慢松开攥着他头发的手。
童磨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澪酱?”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紧紧拢进怀里。
浅仓澪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童磨。”她轻声开口。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拿起日轮刀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童磨试图回忆,但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我打到你,也和花枝一样。”
童磨眼睫一动,一股不妙感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东西,下一刻就要脱离掌控。
像是她马上就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让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牢。
“澪酱,你——”
话还没说完。
“唰——!”
寒光骤起,剧痛猛地从双臂上传来。
童磨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切地空白了一瞬。
他抱着她的两条手臂,齐齐断开。
断口平整,血肉翻裂,鲜血骤然喷涌出来。
而比起手臂被斩断,更让他惊讶的,是她刚才挥出的那一刀。
这个轨迹……
水之呼吸的贰之型? !
【啊啊啊啊啊澪! ! !这一刀! ! ! 】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
【磨磨头你倒是躲啊(狗头)】
【“和花枝一样”是吧?现在呢?现在呢? ! 】
【童磨表情空白了!他居然空白了! 】
【第一次见童磨不笑的样子……有点恐怖】
【童磨:原来不是花枝啊(笑不出来.jpg)】
【这一刀我看了十遍,太解气了! 】
【不过这样身份不是暴露了吗? 】
浅仓澪自己也很清楚。
从这一刀挥出去开始,她就再也不可能藏住身份了。
什么贵族姬君,什么杀了猎鬼人站在鬼这边的人类,全部都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于是在斩断对方双臂的瞬间,她立刻推开他,转身一把抱起木漏那具几乎快要失去气息的身体,朝着门外冲去。
童磨断臂处的血肉翻涌蠕动,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恢复。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断口处。
“……紫藤花?”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正抱着木漏往外冲的背影。
“澪酱……竟然是鬼杀队的人吗?”
下一瞬,寒气自他身后炸开。
数道冰链飞射出去,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贴着地面与墙壁疾掠而过,像活过来的蛇一般,直扑浅仓澪后背!
浅仓澪早就提防着这一招。
冰链袭来的瞬间,她猛地侧身。
“咔!”
第一道冰链擦着她的袖边钉进门框,碎冰四溅。
听到耳后再次袭来的破风声,她立刻抱紧木漏,奋力一跃,抓准时机在半空中踩住第二道横扫过来的冰链,借势直接飞出了门。
外面的走廊幽深狭长,灯火昏暗。
她抱着木漏往前跑,身后的冰链紧追不舍,一道接一道破空而来。
有的从背后直刺,有的贴地纠缠,还有的顺着墙壁蜿蜒而上,再猛地朝她扑下来。
浅仓澪脚步不停,肩膀一扭,避开自上而下的一击,脚尖在墙面一点,斜斜躲过一根冰链。
“砰!”
冰链重重撞上地面,炸开一片白霜。
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去闪躲。
好在,这几日在黑死牟手下辛苦训练,让她能够勉强应对这种非人的攻击速度。
她沿着这条幽深的走廊一路疾奔,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呼吸也越来越重。
在拐角处也没有减慢速度,右臂将木漏往怀里更紧地抱了一下,空出另一只手把地上的箱子甩到背上,肩带勒进肩头。
“伯母,有点晃,你小心一些!”
她边朝着大门的方向拼命跑去,边提醒道。
前方的大门已经越来越近。
晨光从门缝间大片大片地透进来,亮得刺眼,将整条回廊都切成了阴阳两半。
浅仓澪一脚踩进那片之前看到的光带里。
门口守着的教徒原本正低着头整理门边的东西,听见奇怪的声音靠近,下意识抬头看去。
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
“澪小姐?”他有些惊讶地站直身体,“您怎么跑得这么——”
话还没说完,浅仓澪已经冲到了近前。
“快逃!”她大声喊道,“别站在这里,快点离开!”
那教徒被她喊得一懵,脸上满是茫然。
“逃?可是——”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唰”地变白了。
他看到她身后,数不清的冰链正沿着回廊急速追来,寒气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连木地板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那些冰链彼此交错,像一群疯了一样追咬上来的毒蛇,尖端闪着冷白的光。
“啊?!”
教徒失声叫了出来,僵在那里。
浅仓澪看他这个样子,咬牙又催了一遍:“快跑啊!”
这一次,他终于反应过来,连问都不敢再问,脸色惨白地转身就跑,连原本抱在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不顾了。
浅仓澪见他跑得挺快,稍松了口气,继续往前冲,眼睛死死盯着近在眼前的大门。
就快到了!
可就在她离门只剩几步的时候,寒气抢先一步扑到了门上。
“咔、咔咔——”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先是门缝,接着是门板,再到整扇大门。
转眼之间,原本透着光的出口就被冰彻底封住了。
浅仓澪心一沉。
但她很快注意到那层冰还不算厚。
如果硬闯的话——
然而就在她准备调整姿势,直接撞过去时,几颗黑色的小丸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齐齐砸在了冰面上。
“砰!砰砰——!”
接连几声炸响骤然炸开!
冰层瞬间崩裂,整扇门被直接轰开,碎冰和木屑四散飞溅,光线一下子毫无遮挡地涌了进来。
浅仓澪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了半拍。
……谁?是谁在帮她?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一边冲出去,一边大声喊了一句:
“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去。
门外,晨光已经彻底铺开。
大片大片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树林,落在地上。
童磨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嗤。”
踏入阳光的那只脚,瞬间化作飞灰。
细碎的灰烬还没落地,就被秋风吹散了。
童磨退了回去,停在那里,看着那片日光,眨了眨眼。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方才被浅仓澪那一句“快逃”吸引来的教徒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摔倒声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散开。
有人撞翻了门边的木桶,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有人一边哭一边往远处逃。
可童磨一眼都没有看。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隔着那片自己无法跨越的阳光,安静地望着门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澪酱,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走了吧?”——
浅仓澪冲出大门后,风一下子灌了满怀。
阳光落在脸上、肩上、发梢上,暖暖的。
成功了!她真的跑出来了!
只要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可以——
就在她欣喜的时候,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那种真切的、带着冰霜意味的寒气,贴上了她的脊背。
浅仓澪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追在她身后的,竟然是一个童磨样子的冰人!
虽然只是由冰凝成的人形,但五官、身形、衣摆,甚至连那张带笑的脸,都和童磨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惨白透明,边缘泛着寒气,行动时还不断有细碎冰屑从身上掉落下来。
“……什么?!”
浅仓澪呼吸一滞,脚下却不敢停。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试过童磨血鬼术的范围,那些冰链没办法追出太远。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童磨的血鬼术竟然根本不止一种用法!
他竟然直接捏出一个“他自己”追了出来!
浅仓澪咬紧牙关,抱着木漏的手臂更紧了一点,脚下更快地往前冲去。
不能停!现在停下,就真的完了!
“澪……”
怀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浅仓澪喘着气低下头:“木漏?你没事吧?再坚持一下!”
木漏日向子的气息已经很弱了,声音也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放下我吧。”她断断续续地说,“这样下去……你跑不掉的。”
“不要。”
浅仓澪回答得很快,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其实还是放下她更好吧?不然都跑不掉】
【澪放不下的,即使木漏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要哭了,木漏到死都在为澪着想……】
【前面说放下木漏的,那是人话吗?木漏刚因为她被吃掉,她怎么可能放手】
【木漏的遗愿是让澪逃走,澪一定要带着木漏一起逃,两个女孩子都好好,为什么命运不能对她们好一点呢? 】
木漏勉强抬起眼,看着她发白的侧脸和额角不断滑下来的汗,胸口一阵发酸。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无用的,甚至拖后腿的累赘。
澪抱着她,不但跑不快,连刀都腾不出手来拿。
“澪,求你了……放下我。”
“我说了不要!”
浅仓澪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几息里,身后的寒意越来越重。
那股冰冷贴着后背爬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已经尽力在跑了,可距离还是被一点点拉近。
没过半分钟,眼前白影一闪,那个冰雕成的“童磨”拦在了她面前。
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晃了一下,差点抱着木漏一起摔下去。
冰人没有立刻抓她。
它只是站在那里,手中冰扇慢悠悠地摇晃,脸上挂着和童磨一模一样的笑。
浅仓澪大口喘着气,盯着它,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一幕……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晚,她以为自己和伯母能逃出去,结果却在林间被童磨拦下时的样子。
【不要啊! ! !又来一次! ! ! 】
【童磨你是不是玩上瘾了! 】
【磨磨头你够了!虽然我喜欢你,但是让她走啊! 】
【澪已经要跑不动了吧?毕竟她一边跑还一边抱着木漏,背着箱子……】
【别这样,她已经快成功了啊……】
是啊,快成功了。
但还是没有。
看着面前的冰人,浅仓澪知道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然而绝望却已经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心脏。
不管怎么挣扎好像都没有用,童磨始终站在那里,带着那种温柔又恶劣的笑,看着她一点点落回深渊里。
难道……还是逃不掉吗?
……
……
……
“砰!!”
一声闷响炸开!
那道拦在前方的冰人,突然被一脚狠狠踢飞了出去!
冰屑炸裂,半边身体在空中碎开一大片,重重砸进不远处的树丛里。
浅仓澪一怔。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挡在她面前。
银白的发,结实高大的身形,还有那鲜明得让人一听就忘不掉的声音。
“鬼杀队的小姑娘——”
宇髓天元回过头,咧嘴一笑。
“怎么样,这样偿还恩情的方式,足够华丽吧?”
第48章
【宇髄天元——! ! ! 】
【宇髄:恩情,华丽地偿还! 】
【来得正好,太及时了,简直是救世主啊!我刚才差点要紧张吐了,还好之前救了宇髄,不然这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就是忍者的报恩吗,爱了爱了】
【音柱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浅仓澪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怔了两秒,才终于找回声音。
“……宇髓先生?”她睁大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髓天元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前方那具被踢飞出去的冰人又动了。
原本碎裂了半边身体的冰人,竟在一阵细碎的冰屑簌簌掉落声中,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断裂的地方还没完全补齐,半边身体歪斜着,裂痕里不断渗出森白的寒气。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它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原本挂着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半边的脸冷冰冰地望着他们,空洞又森然。
宇髓天元“啧”了一声。
“真麻烦。”
他手腕一翻,腰间那对用链子连接的双刀已经落入掌中。
刀刃出鞘,链身轻轻一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得华丽地砍碎——”
“等等!”浅仓澪立刻出声,伸手拦住了他。
宇髓偏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先走吧。”
她看了眼那个残缺的冰人,“反正它都变成这样了,已经追不了我们了。”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木漏日向子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在她臂弯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也轻得快要感觉不到。
浅仓澪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必须要赶紧下山。”
宇髓看了眼她怀里的木漏,又看了眼她背后的箱子,没再坚持,点了下头。
“行。”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她背后的木箱拿了过来,利落地背到自己身后。
随后他又伸出手,想去接她怀里的木漏。
“这个也给我——”
浅仓澪立刻侧身躲开:“我自己来就可以。”
宇髓天元也没有强求,只是收回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皱了下眉。
“说起来,之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鬼呢?”
“伯母就在箱子里。”浅仓澪回答。
宇髓天元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木箱,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非常微妙。
……他竟然背着一只鬼吗?
真的不能换一下吗?比如让他抱那个受伤的女人,这个箱子还是她自己背?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浅仓澪已经抱着木漏转身跑了出去。
“快点,宇髓先生!”
宇髓天元只能把那点别扭咽回去,长腿一迈,迅速跟上。
【哈哈哈哈哈哈宇髄的表情,太好笑了】
【宇髄·被迫背鬼·天元】
【背鬼小队扩招中,宇髄已加入】
【论一个华丽忍者的职业素养——能屈能伸】
浅仓澪回头看了一眼。
宇髄先生的表情也还好嘛,而且提前习惯一下也不错,毕竟等实弥加入鬼杀队成为风柱,到时候这种场面恐怕少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浅仓澪跑出一段后,还是没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万世极乐教。
那扇被炸开的门还敞着,门内一片沉沉的黑。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童磨一定还站在那里,在看着她。
“童磨!”
她扬声喊道,声音顺着风传了回去。
“帮我转告黑死牟阁下,非常感谢他这段时间的教导!”
虽然再次见面的那一刻,双方一定会是敌人,但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真心实意地感谢。
喊完这句,她立刻扭回头,再没有回头看第二眼,抱着木漏继续往前跑去。
没有留恋,也没有停顿。
万世极乐教门内,童磨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安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抬起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给黑死牟阁下的吗?”
他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轻飘飘的苦恼。
“一句话都不留给我,澪酱真的很过分呢。”
身后传来一点迟疑又细微的动静。
童磨转过头。
不远处,竟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你不逃吗?”童磨有些疑惑。
男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脸都是狂热。
“教主大人!”他声音兴奋得变了调,“您果然是神明!我一定会永远追随您!”
他低着头,心里滚烫得厉害。
他和那些只会尖叫着逃跑的愚昧之人不一样。
教主大人方才展现出来的,分明就是超越人类的力量!
那不是怪物,那是神迹,是凡人根本无法触碰的伟大存在!
既然如此,有什么可逃的?
应该更加虔诚,更加忠诚地追随下去才对!
童磨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他其实更偏好女性。
不过,送上门的食物,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
男人跪了半天,迟迟没等到回应,终于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教主大人?”
面前空无一物。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树林里,浅仓澪和宇髓天元一路朝山下狂奔。
风不断从耳边掠过,枝叶在头顶飞快后退,脚下的山路忽高忽低,碎石和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浅仓澪的神经始终绷得很紧。
哪怕已经逃出了万世极乐教,哪怕现在头顶是白天的太阳,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童磨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笑着拦在她面前。
会不会前面那片树影后,就站着一个冰做的人偶。
会不会下一刻,耳后又传来那道熟悉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她不敢放松,看向四周的次数比平时多了许多。
直到真的冲出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时,浅仓澪才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前方是宽阔的道路,路边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村舍,屋顶、院墙、晾晒的衣物,还有远处升起的炊烟,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日光里。
是人生活的地方,不是鬼的地盘。
她站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确认自己真的逃出来了,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随即抬头看向宇髓天元。
“宇髓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馆?”
宇髓天元看了眼木漏日向子身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没多说,直接道:“跟我来。”
两人很快穿过一条条小路,停在一家医馆前。
门口挂着药幌,窗边晾着几束药草,空气里隐约飘着苦涩的药味。
宇髓天元先一步推门进去。
里面的女人一抬头,看见他,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怎么又来了?”她皱起眉,“伤口崩开了?”
宇髓天元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浅仓澪怀里的人。
“不是我,是她需要。”
那女人快步走过来,等看清浅仓怀里满是血的人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她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急了起来。
“快,把人送到后面去!”
浅仓澪立刻跟着她往里走。
女人边走边看了眼木漏身上的包扎:“这个处理做得很对也很及时,不然以这个失血量,她恐怕早就死了,撑不到现在。”
浅仓澪听见这句话,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木漏。
到了里面的小房间,女人让她把人放在床上。
布条一层层解开,等伤口真正露出来时,女人被吓了一跳。
“这是——”她皱紧眉,“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伤。”
她抬头看向浅仓澪,迟疑了一下,问:“她这是在山里……被野狼咬的吗?”
浅仓澪嘴唇动了动,还没回答,女人已经迅速回过神来,摆手道:“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指了指门外:“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她关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浅仓澪说:“她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浅仓澪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门合上了,外面只剩下她和宇髓。
医馆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里间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煎药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浅仓澪转过头,看向宇髓天元:“宇髓先生,你怎么会去万世极乐教?”
她从看到对方出现起,心里就一直有这个疑问。
去万世极乐教的,大多是痛苦不安,希望从童磨那里得到救赎的人,宇髓先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去那种地方的人。
宇髓天元正把背上的箱子放到脚边,闻言挑了下眉:“我是为了找你,可不是去那个什么教的。”
“我已经在外面等了好几天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恐怕都要直接进去找了。”
“找我?”浅仓澪愣了一下。
她更疑惑了。
自从被童磨抓进去后,她就一直被看得很严,哪怕之后稍微放松了一点看管,但依旧没有机会向外界求救。
所以宇髓先生是怎么知道她在里面的?
宇髓天元看她那副表情,轻轻“啧”了一声。
“我可是忍者,对我来说,一点痕迹就足够了。”
“我的老婆们在来找我的路上,先遇到了一处战斗过的痕迹。我后来过去看了一眼,在那附近发现了你之前换的那套衣服的碎片。”
“那种质感和花纹,我不会认错,所以我就猜到,你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然后就一路找上来了。”
浅仓澪怔怔地听着。
原来是那件和服的碎片,她当时狼狈得不成样子,衣服有没有破碎也没注意到。
她低下头,心里却还有一点疑惑没有散去。
宇髓先生刚才说,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几天。
可是如果她在那段时间被转移去了别的地方呢?如果她已经死了呢?难道他就这么一直等着吗?他这么肯定自己在里面吗?
她刚想开口,旁边的门却先一步开了。
浅仓澪立刻抬头看过去,眼里满是期待。
女人看懂了,却只能摇了摇头,满眼无奈。
“抱歉,实在没办法,她伤得太重了。”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浅仓澪的肩。
“她想和你最后说几句话。”
直到对方的手落在自己肩上,浅仓澪才像终于听懂这句话一样,缓慢地点了下头。
她的脚步有些发飘,往里走时,连视线都是虚的。
门内,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窗边透进来的光落在被褥上,也落在木漏日向子的脸上。
她看起来竟然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那双原本已经失焦的眼睛,此刻也重新有了神采,正安静地望着门口,像是一直在等她进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浅仓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来了啊,澪。”
浅仓澪走过去,手指握紧成拳,张了张口,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木漏日向子看她这副样子,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澪,不需要为我伤心,我已经接受我的命运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而且,最后死在你的怀里,而不是那家伙的……”她弯了弯眼睛,“我已经很满足了。”
浅仓澪的睫毛颤了一下:“……不要这么说。”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教主大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嗯。”浅仓澪低低应了一声。
“你那时候总是提醒我要小心他。”木漏说,“可是我没有听懂。”
“我当时还觉得,是你不够了解他,现在想想……”她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不懂的人是我。”
浅仓澪握住了她的手。
木漏的手很凉,几乎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澪。”她看着她,“你之前和我说过,以后离开那里,可以去开一家小医馆,对吧?”
浅仓澪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对。”
木漏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当时其实有偷偷想过,如果真的能有那样一天就太好了。”
“不用再一直等着谁看我一眼,也不用总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丢下……”
“如果能自己开一家小医馆,每天给人看病,抓药,晒药草,应该会很幸福吧?”
“会的,木漏,一定会的。”浅仓澪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点点红了。
因为她们都知道,这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木漏日向子看着浅仓澪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轻轻说道:“还有,你不要听那个坏蛋的话。”
“澪生气起来,一点都不漂亮。”
她眼里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
“我最喜欢你笑着的样子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浅仓澪眼里的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
木漏望着她,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随后,她的视线慢慢从浅仓澪脸上移开,看向四周。
墙边的药柜,桌上的药碾,窗边挂着的药草,空气里淡淡的苦涩气味。
“这个医馆……和爸爸妈妈以前的那个,很像呢。”
“药柜也是这样的,窗边也会挂药草,桌上总是放着还没收好的药包。”
“我小时候,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他们忙。”
“现在看见这里,忽然觉得……好像又回去了。”
浅仓澪低下头,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木漏看向窗外,那里正有一只小鸟飞向天空。
过了几息,她忽然很轻地开口:“澪。”
“嗯……”
“我看见他们了。”
浅仓澪一下子抬起头。
木漏望着那越飞越高的小鸟,神情很安宁。
“爸爸和妈妈都在那里,他们应该……是来接我的。”
浅仓澪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木漏……”
木漏看向她,想替她擦眼泪,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只能很轻很轻地说:“别哭啊。”
“你哭起来,我会舍不得的。”
浅仓澪摇着头,眼泪不断往下掉,怎么都停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
木漏看着她,轻轻弯了弯眼睛。
“为什么要道歉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弱。
“澪,你没有做错什么。”
“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浅仓澪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木漏安静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却还是带着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
宇髓天元快步冲了进来,声音急切:
“等等——”
“或许她还有救!”
第49章
“什么?宇髓先生,你有办法吗?”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一下子亮起来。
宇髄先生是忍者,虽然她之前没接触过,但也听说他们懂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也许在这种时候,真的会有什么她想不到的办法能够救下木漏?
弹幕也这么猜测——
【难道是什么忍者的秘药? 】
【会不会是宇髓家那边有什么特殊救命手段? 】
【感觉有可能啊,忍者设定一般都会点急救技能吧】
【快说啊急死我了! 】
宇髓天元却摇了摇头:“不是我。”
他侧过身,把门口那个木箱抱了进来,放到地上。
“有办法的,是她。”
这里的隔音不算好,刚才他站在门外的时候,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本来他都已经在心里叹气了。
她努力了这么久,结果到头来还是落不到一个好结局,真够让人难受的。
可就在他已经在想要怎么安慰她的时候,脚边的木箱忽然连动了好几下。
宇髓天元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警惕。
可他很快想起之前这个鬼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怎么看都不像会在这种时候乱来的样子。
于是他蹲下身,抬手拍了拍箱子,问道:“怎么了?”
木箱里很快传来焦急的声音。
她说,她或许有办法救那个孩子。
宇髓天元不知道她口中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这种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总得试一试。
所以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把箱盖打开,不死川志津从里面出来,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样子。
浅仓澪立刻看过去,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
“伯母!是什么办法?”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不死川志津。
不死川志津也没有耽搁。
她抬起左手,伸到众人眼前,右手食指的指甲一点点伸长,边缘变得锋利而尖细,随后在左手食指指尖划了一下。
皮肉破开,一滴暗红色的血慢慢渗了出来,浓稠地挂在指尖,将落未落。
“这是那个让我变成这副样子的男人,灌注进我身体里的血。”她说。
“我知道,就是它让我变成了鬼。”
宇髓天元眉心一跳。
不死川志津继续道:“而且,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体内,虽然不再受那个男人的控制,但让人变成鬼的能力,或者说性质,依旧存在。”
一瞬间,浅仓澪脑子里是空白的。
紧接着,眼前的弹幕猛地炸开。
【? ? ? ! ! ! ! 】
【她说什么? !她的血能让别人变鬼? ! 】
【设定上不是只有无惨的血可以直接造鬼,其他鬼需要无惨同意才行吗? ! 】
【可这血本来就是无惨的啊!是无惨最初给她的那部分! 】
【我懂了!因为志津脱离了无惨的掌控,她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这些残留在她体内的、源自无惨的血液,也成了无主之物或者说变异体,但基本的转化特性还在! 】
【就像累也能用自己的血发展家族,但那是得到了无惨的特许!志津这个则是bug!系统漏洞! 】
【但、但让人变鬼终究是……】
【有什么关系?重点不是变鬼!重点是有澪啊!你们忘了澪的血能让鬼恢复理智、甚至不需要吃人了吗? ! 】
【对啊! ! !无惨的血+澪的血=可控的、不需要吃人的新鬼? ! 】
【两个bug叠加竟然产生化学反应了? ! Work了! 】
【天啊……这岂不是意味着……可以人为制造一批不受无惨控制、也不会危害人类的特殊存在? 】
【志津体内的残血估计不多,造不出多少……但用来救命的话,简直……】
【难道木漏真的有救了? ! 】
浅仓澪盯着那滴血:“伯母的意思是……让木漏也变成和您类似的存在?”
不死川志津点了点头。
浅仓澪立刻转过身,看向床上的木漏日向子。
木漏日向子本来已经快要陷入永恒的沉眠,却在刚才听到宇髓天元的话后,激起了一些求生意志,虽然气息极度微弱,眼神却还勉强清明着。
她显然也听明白了她们刚才那些话,眼里多出一丝犹豫。
浅仓澪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木漏,如果这样做的话,你也许能活下来,但是……”
木漏的睫毛颤了一下,看着她。
她停了停,还是没有选择隐瞒:“会变成鬼。”
“变成鬼之后,会有很多问题。”她看着木漏,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比如你以后没有办法再走到阳光下,白天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出去。”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别人替你决定。”
“木漏,”她望着她,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却还是尽力克制着,“你愿意接受吗?”
木漏日向子看着浅仓澪,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教主……就是鬼吧?”
“刚才你抱着我逃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慢慢说道,“他站在黑暗里,没办法走进阳光。”
她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再一次出现那个笑着吃掉自己的人,脸色更白了些。
“如果变成那个样子……”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可那份抗拒和恐惧,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如果要变成吃人的存在,她宁愿现在就这样死去。
“不一样,木漏,不一样的!”
浅仓澪立刻摇头,急切解释道:“有我的血,变成鬼之后不需要吃人也可以的!”
“伯母就是这样!”她回头看向不死川志津,又很快转回来,“伯母从变成鬼之后就没有吃过人,也从来没有对人产生过食欲!甚至记忆和情感也都保留着,可以说除了不能碰到阳光,其他的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真的,我没有骗你!”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的弹幕却已经吵成一片。
【这算救人吧?现在除了这个根本没别的办法了】
【可把人变成鬼……这和无惨有什么区别? 】
【区别大了好吗?无惨可没给别人选择的权力】
【而且吃不吃人很重要啊!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没错,吃人的鬼和不吃人的鬼,完全是两个物种! 】
【重点是木漏自己选,她现在有选择】
【如果是我,我也会犹豫,但我真的不想她就这么死】
【同意,至少先活下来】
浅仓澪看着木漏一直沉默,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是,木漏才刚刚经历过被童磨吃掉的事,怎么可能愿意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即便不吃人,但终究是鬼啊。
她抬手擦掉眼泪,努力把那股失落压下去,勉强弯起嘴角。
“木漏,如果你不愿意,我——”
“不是。”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害怕变成教主那个样子。”她停了一下,慢慢说道,“但我相信你,澪。”
“所以,”她转过视线,看向不死川志津,“我接受。”
不死川志津听到这句话,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将指尖那滴血喂进了木漏口中。
喝下血后没多久,木漏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许多,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痛苦神色。
不死川志津立刻道:“澪,给她喂血!”
浅仓澪反应极快,立刻抽出刀在自己指尖划了一下,然后把流血的手指送到木漏唇边。
木漏在痛苦中本能地张开唇,血顺着指尖一点点喂了进去。
渐渐地,她原本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一点点变得平缓。
不仅如此,她身上那些原本要命的伤势,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翻开的血肉在缓慢合拢,苍白的脸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
宇髓天元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奇怪,但始终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阵,木漏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是仍旧闭着眼,没有醒。
“她的身体情况太糟糕了,或许清醒过来的时间会比我还要长。”不死川志津抬起头,看向浅仓澪,“我们需要先找一个地方安置她。”
浅仓澪想了想:“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合适。”
因为木漏日向子现在已经在鬼化,根本没有办法接触阳光,也没法像志津伯母那样缩小身体躲进箱子里,他们只能先找来布,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尽量不露出一点会被日光照到的地方。
等他们终于准备离开时,医馆的主人站在门边,看着被层层裹住的木漏,又看了看浅仓澪和宇髓天元,遗憾和“节哀”几乎已经写在脸上。
浅仓澪看懂了,却没有解释。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比起被误会,解释木漏为什么一下子好转这件事,显然更困难。
离开医馆后,她和宇髄天元像之前一样,一人带着一个赶路。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现在两人手里都是鬼了。
要去的地方不算远,天色渐渐暗下去时,浅仓澪便看到了那个门上有着紫藤花家纹的宅院。
她听师父说过,有着这种家纹的,都是曾经被猎鬼人救下过性命的家族设置的住处,只要是猎鬼人就会无偿地提供服务。
因为不知道距离鬼杀队总部有多远,在下山前她便记住了几处离得近的宅院位置,现在倒是正好用上。
浅仓澪上前表明身份后,院内的妇人很快便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快请进。”
“多谢。”
等进了院子,浅仓澪先和宇髓天元一起把木漏安置好,然后找到刚才那位妇人,拜托道:“我想联系自己的鎹鸦。”
鬼杀队总部的位置藏得很严密,没有宵的引路,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那妇人听完,立刻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当晚,浅仓澪失眠了。
准确地说,是作息乱掉了。
毕竟困在万世极乐教的那段时间里,她每晚都要去见黑死牟,训练常常持续到天亮。
所以现在,明明已经到了她过去早该睡下的时间,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夜风带着秋夜的凉意,从院中吹过来。
月光铺在地上,把屋檐下那一小片地方也照得清清楚楚。
宇髓天元正坐在那里。
浅仓澪看见他时,并没有太惊讶。
忍者本来就是比鬼杀队成员还要更昼伏夜出的存在。
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宇髓天元忽然开口:“浅仓。”
“嗯?”
“我们之前认识吗?”
浅仓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认识啊。”她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宇髓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宇髓天元偏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和平时那种轻松张扬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我面前暴露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暴露?”
浅仓澪一时没太懂他说的是什么。
宇髓天元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解释道:“你的血,如果真的可以让鬼失去对人的食欲,甚至保有记忆和情感,鬼和人类千年来的格局,会因此产生多么大的变化,你想过吗?”
“就算我救了你,也不意味着我就是个好人。”
“在我面前暴露这么重要的事情,万一我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不用我多说吧?”
浅仓澪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她之前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
因为弹幕的存在,她对宇髓天元一直很信任,毕竟她已经知道了他以后会是柱,知道他不是坏人。
正因为这样,白天在医馆里,志津伯母说出那个办法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遮掩的想法。
现在被宇髓这么一问,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虽然根据童磨的反应,自己的血作用恐怕没有那么大,不可能让所有鬼都失去食欲,里面肯定有什么她还没搞懂的限制,但没有任何警惕的确是她的问题。
宇髓天元一看她这副心虚的神情,就知道答案了。
“你果然根本没想过。”
“对不起,的确是我考虑得太少了。”浅仓澪低下头。
宇髓天元叹了口气:“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这个消息,但你也长点记性。”
他抬起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知道了。”浅仓澪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她偷偷瞥了一眼一副头疼样子的宇髄天元,小声问道:“宇髓先生这是在担心我吗?”
“废话。”宇髓天元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不然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闲得慌吗?”
浅仓澪“哦”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对了,宇髓先生,你的老婆们呢?”
之前在山洞里,他说她们很快会根据记号找到他,怎么宇髄先生现在还是自己一个人?
宇髓天元扬了扬眉:“她们之前还有些收尾的事情要做,毕竟逃的时候太匆忙了。”
“现在的话——”他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应该快到了。”
他说的“快到了”的确很快,没过多久,墙外便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吵闹声。
夜色下,两道身影正站在院墙外不远处。
须磨抱着胳膊,眼泪汪汪。
“为什么还没到啊?不是说就在这附近吗?是不是又走错了?呜呜呜我就说应该等雏鹤一起来——”
“闭嘴。”牧绪额角微跳,“这种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可是真的很可怕啊!”须磨吸着鼻子,“黑漆漆的,路又不好走。“
她还想再说什么,面前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白色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须磨和牧绪一下子都愣住了。
浅仓澪看见她们,抬手挥了挥:“晚上好。”
她看着面前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女人,歪了歪头:“诶?怎么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呢?”
她记得宇髓先生说过是有三个老婆的。
“我在这里。”
远处的道路上,一个声音传来。
浅仓澪原本只是随意地看过去,可等那张脸一点点清晰起来时,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是你?”
第50章
“千羽?”
千羽走到她面前停下,摇了摇头。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的真名叫雏鹤,抱歉,之前隐瞒了你。”
“雏鹤?”浅仓澪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啊,难怪宇髓先生之前那么肯定我在万世极乐教里面。”
之前她还奇怪过,宇髓天元为什么会在外面等上那么多天,一点都不担心她是不是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或者干脆已经死了。
原来是因为一直有人潜伏在教内,替他传递消息。
这么一想,当初在她逃跑时炸开大门的那个神秘帮手,应该也是雏鹤。
浅仓澪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宇髓天元和雏鹤都在,后面的逃跑计划肯定会做得更周全些,不至于仓促成那个样子。
“……因为我那时并不确定。”雏鹤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被抓进去的。”
“或者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自愿留在教内的。”
“我刚以信徒的身份潜入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你和那个教主待在一起,而且看起来……”她顿了顿,“很亲近。”
“亲近?!”
浅仓澪难得失态地喊了出来。
【哈哈哈哈澪的反应笑死我了】
【澪:我和那个变态才不亲近! ! ! 】
【雏鹤:我看到的是这样的.jpg】
【当事人极力否认但证据确凿(笑)】
雏鹤无奈地笑了笑:“是啊,所以我一时没办法判断,要不要把真实身份告诉你。”
如果浅仓已经站到了另一边,那么暴露身份的自己甚至等在外面的天元大人都会出事。
浅仓澪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些和童磨相处时的画面。
……好吧,从别人眼里看过去,确实很难不误会。
她一下子安静了。
片刻后,她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的话,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那段时间她总是和“千羽”偶遇,在说出箱子位置的时候,对方还会有那种明显迟疑了一下的样子。
因为在那之前,她根本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站在她们这一边。
想到这里,浅仓澪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解释了一句:“不要误会,我和童磨的关系才不好呢。”
雏鹤看着她,眼里带了点笑意,像是信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方便说出口的画面。
浅仓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开头,轻咳了一声,赶紧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抬手把门完全拉开。
“先进来吧。”她往旁边让开了一些,“别都站在外面了。”——
宇髓天元的三位妻子到来后,原本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了很多。
她也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迅速和她们熟悉起来。
最先黏上来的是须磨。
浅仓澪那天刚把院子里晾着的布巾收下来,转身就看见须磨蹲在廊下,双手托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须磨小姐?”
须磨见她主动搭话,立刻站起来,小跑到她身边:“浅仓,我都听天元大人和雏鹤说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诶?”
“真的啊!”她认真地点头,“明明年纪这么小,却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还能把人从鬼手里救出来。”
须磨说到这里,有点后怕似的抱住胳膊,“一想到你之前被困在那种地方,我现在都还会觉得好可怕。”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那个叫童磨的鬼,真的长得特别好看吗?”
浅仓澪:“……”
她沉默了两秒,表情有些复杂。
“好看是好看。”
“真的啊?!”
“但脑子很有问题!”
须磨被她这句补充逗得一愣,随后“噗”地笑了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须磨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旁边,开始问她鬼杀队是什么样子的,训练是不是特别辛苦,话题一个接一个,几乎没停过。
牧绪提着刚买回来的东西,从院外进来时看见须磨围着浅仓澪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须磨,你不要缠着别人!”
须磨立刻回头:“我哪有缠着她?我们明明是在正常说话!”
牧绪没理她,只把手里的纸包放到廊下,转头看向浅仓澪。
“你别理她,她一闲下来就喜欢拉着人说个没完。”
“我才没有!”须磨不服气地反驳。
牧绪以一种“我还不懂你吗?”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从那几个纸包里拿出一个,递到浅仓澪面前。
“给你。”
浅仓澪低头一看,是一小包点心。
“这个是……”
“路上顺手买的。”牧绪说,“你不是昨天晚上说过,喜欢吃甜一点的吗?”
旁边的须磨立刻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包点心。
“我也想吃……”
“你想吃自己去买。”
“牧绪好小气!”
两人吵吵闹闹的,牧绪终究还是一副不耐烦样子的把点心给了须磨。
浅仓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弯起眼睛。
到了傍晚,雏鹤也过来了。
比起须磨的自来熟和牧绪的热情,雏鹤始终温和得多。
她来的时候,浅仓澪正坐在院里。看见她过来,便抬头打了个招呼。
“雏鹤小姐。”
“没有打扰到你吧?”雏鹤轻声问。
“没有。”浅仓澪摇头。
雏鹤在她身旁坐下,把手里端着的小碗放到两人中间。
“这是刚煮好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带来给你尝尝。”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甜汤,里面还放了切得很小的栗子和软糯的团子。
……自己喜欢甜食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她舀了一勺,入口很甜,温度也刚刚好。
“好吃。”
雏鹤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那就好。”
浅仓澪捧着碗,忽然开口道:“雏鹤小姐真的很会照顾人,在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雏鹤看着她,片刻后抬起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你也是个很会照顾别人心情的孩子。”
没过多久,须磨闻着味道凑了过来,牧绪也被她拖着胳膊硬拉过来。
宇髓天元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三个妻子都围在浅仓澪身边的场面。
须磨坐得离她最近,正兴致勃勃地和她说着什么,牧绪时不时也跟着讨论几句,雏鹤虽然没加入她们的话题,却也坐在一旁笑着看着她们。
宇髓天元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扬起。
……只是两天而已,她们是不是有点熟过头了?
须磨总爱哭哭啼啼的,结果这两天跟浅仓说话时笑得比谁都多。牧绪平时也没那么容易对人放下戒心。至于雏鹤……雏鹤本来就温柔,但也少见她这样主动亲近谁。
宇髓天元“啧”了一声。
倒不是不高兴,就是看着她们都围着浅仓澪,心里莫名有点微妙。
【宇髄:我是不是被排挤了? 】
【家庭弟位(不是)】
【宇髄:我的老婆们呢? ——哦都在浅仓那里】
【微妙的表情哈哈哈哈】
因为眼前划过的文字,浅仓澪最先注意到宇髄回来了,抬头喊了一声:“宇髓先生。”
三位妻子也跟着回头。
“天元大人。”
“天元大人,你回来了。”
……所以之前真的没注意到他吗?
“你们倒是挺热闹。”他调侃道。
不过调侃归调侃,他来这里也是有正事的。
他偏头看向浅仓澪:“浅仓,你那个什么鎹鸦,还没到吗?”
浅仓澪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她不知道鬼杀队总部离这里到底有多远,如果远的话,可能还需要一两天吧。
此时,鬼杀队总部。
给宵的传信送到鎹鸦们聚集的地方后,很快又被转送到了另一处。
黑发少年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遍,浅浅笑了笑。
随后,他抬起手,摸了摸停在手边的鎹鸦。
“你的主人回来了。”他说,“去找她吧。”
宵立刻惊喜地啼叫了一声,翅膀一振,飞了出去。
它飞到紫藤花之家时,木漏已经醒了,正坐在廊下的阴影处。
浅仓澪陪在她旁边,低声和她说着关于鬼的注意事项,志津也时不时补充几句。
宇髓天元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须磨、牧绪和雏鹤也都在不远处。
一阵振翅声从上方传来。
浅仓澪一抬头,就看见熟悉的小小身影从天边直直飞了下来。
“宵!”
宵也看见了她,立刻俯冲下来。
只是它原本还飞得笔直,到了近前却猛地一顿,黑豆似的小眼睛飞快扫过院中的人。
多了一个鬼,还有四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其中那个靠在门边的高大男人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样子。
不过它也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便立刻扑扇着翅膀飞到浅仓澪肩头,蹭上她的脸。
“澪,太好了,你没事!”它声音里满是庆幸,“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浅仓澪侧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宵又往她颈边蹭了蹭,直到亲眼看见她的这一刻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旁,木漏日向子看着这一幕,眼里浮起一点新奇。
“澪,”她轻声问,“这就是你说的鎹鸦吗?”
竟然真的会说话诶!
浅仓澪转过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是啊。”
自从木漏醒来之后,她就把事情都跟她解释清楚了。
自己的身份,鬼的存在,鬼杀队的事情,还有鎹鸦。
最开始听的时候,木漏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听什么离奇的话本。
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也变成了鬼,还亲身经历了那些事,她差点真要觉得,澪是不是话本看得太多了,才会编出这样一套神奇的故事。
木漏看了看正好奇歪着头望向自己的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已经醒了一天,可她有时还是会恍惚。
她竟然真的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要不是刚醒那会儿,她一时忘了澪说过的“不能见阳光”,差点被照到冒烟,连灰都快化出来,她恐怕还没法这么快接受这件事。
因为现在的她,和过去相比,差别并不大。
除了嗅觉和味觉灵敏了很多,其他地方好像都还和以前一样。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特殊情况。
毕竟,她刚醒来的时候,那个叫宇髓天元的男人可是当场按住了刀,一副随时都要出手的样子,警惕得不得了。
浅仓澪没注意到她的走神,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有了宵带路,我们就可以去找玄弥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门边的宇髓天元。
“宇髓先生,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她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邀请对方。
她不知道现在的他有没有决定好加入鬼杀队,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开口,会不会太早。
“鬼杀队吗?你们觉得呢?”
宇髓天元闻言,偏过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妻子。
“我听天元大人的。”须磨最先举手说道。
牧绪点了下头:“天元大人决定就行。”
雏鹤温和地看着他,轻声道:“无论天元大人怎么选,我们都支持。”
宇髓天元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随后才把目光转回浅仓澪身上。
“行啊。”他说,“去看看也不错。”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张扬。
“我对鬼杀队,确实挺感兴趣的。”
既然决定好了,几人便不再耽搁。
做好给木漏的木箱后,便在宵的带路下出发了。
路程比预想中还要长。
他们翻过山路,穿过林间小道,又沿着人迹稀少的偏僻道路一路往前。
直到第四天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被群山环抱着的镇子。
浅仓澪站在山坡上,很是新奇地看着面前的小镇。
这里和她想象中的鬼杀队总部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守备森严的地方,来来往往都是巡逻的鬼杀队成员。
可眼前的镇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热闹。
街道纵横,店铺林立,规模并不小。
傍晚时分,不少屋顶上已经升起袅袅炊烟,街边有孩童追逐打闹,妇人站在门前晾晒衣物,风里还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草药味。
只是再仔细看,又能察觉出不同。
街上的行人虽然没有穿鬼杀队制服,可神色间总带着一种普通人少有的锐利感。
这就是鬼杀队的大本营?
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属于猎鬼人的镇子?
她听师父说过,这里有特殊的布置,能让鬼无法轻易发现,更无法闯入。
只是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不是现在的她能知道的了。
浅仓澪收回视线,紧了紧肩上的背带,转头看向宇髓天元。
“那我们先进去了,等确认完玄弥的情况,我就出来找你们。木漏先拜托宇髓先生了。”
宇髓天元点了下头:“知道了。”
这是他们在路上就商量好的。
带着两个大箱子在这种地方走动,实在太显眼。
于是最后决定,由浅仓澪先背着志津伯母去找玄弥,而木漏则暂时由宇髓天元照看,在外面等他们出来。
浅仓澪和他们分开后,便顺着宵指引的方向,穿过热闹的街巷,朝蝶屋走去。
可还没等她真正走到地方,背后的箱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
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她才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开口:“伯母,怎么了?”
箱子里很快传来不死川志津的声音。
“澪,我感觉到了,玄弥的气息很近。”志津急切道。
“很近?”
“嗯,应该就在附近。”
浅仓澪立刻抬眼,朝四周看去。
街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暖帘轻晃,人来人往,炊烟和食物香气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方向。
“伯母,具体是哪边?”
“……左边。”
她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了左手边一家挂着暖帘、正往外冒着热气的荞麦面店上。
“这里吗?”
她迈步朝那家面店走去。
门口暖帘被她抬手掀开,店里的热气和食物香一下子扑面而来。
汤底的鲜香,荞麦面的麦香,还有炭火烧着时那股暖融融的味道,混在一起,把外头一路带来的凉意都驱散了不少。
她刚一踏进去,就看见了不死川玄弥。
虽然背对着她,但那头标志性的头发实在太好认了。
可比起玄弥,更吸引她视线的,却是坐在玄弥身边的另一道背影。
或者说,是那一头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长发。
金红相间,发尾是温暖的红色,往上渐变成明亮耀眼的金,在店内灯光下像真正的火一样微微跃动,那种蓬勃又炽烈的生命力毫不掩饰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