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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这位在传闻中雷厉风行的女市长比艾利克斯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四十岁出头, 白皙的皮肤晒得接近古铜色,卷发剪得很短,看上去格外精明干练。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 没有系扣子, 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


    她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 里面装满了赞赏和鼓励。


    “你是那个最先跑过去的孩子,对吧?”她说,“我刚刚在车里看见你了。”


    有记者跑过来对着两人咔咔一顿猛拍,有话筒举到了两人之间。


    艾利克斯眨了眨眼睛, 故作不安地后退两步,面上露出局促的神色。


    “我、我和图书馆的那位先生一起跑过来的, 他是图书管理员。”他让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一个被市长搭话,又猝不及防被放在镜头下的少年, 不太确定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也跑过去了。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贝拉·雷耶斯点了点头,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沾着灰的袖口, 又移回他的眼睛,“但是我看见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先跑出去了。很有勇气。”


    市长女士轻轻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


    “你是哪个学校的?今天是来参加活动的吗?”她问道。


    艾利克斯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记者的相机,像是没搞清楚状况一样有些疑惑又有些防备地问道,“您是……”


    他的膝盖上沾了灰,连帽衫的袖子皱成一团。金发被汗水沾在额头上,看上去大概真的很像一个刚刚拼尽全力救人的少年。


    “我是市长贝拉·雷耶斯。”雷耶斯市长温和地笑了笑, “听你的口音, 你刚来哥谭不久吗?”


    “……我是转学生。”艾利克斯低声回答道,“我今天来报到的。抱歉, 我不知道您是市长,女士。”


    贝拉·雷耶斯宽和地笑了笑,开了个小玩笑,“这简直太正常了,我又不是知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毕竟我可不是富兰克林。”


    艾利克斯为他的小玩笑轻轻笑了起来,英俊的脸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记者们的快门声更加密集了。


    不远处,救护车的车门已经关上,鸣笛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有人还在议论,有人举着手机对艾利克斯拍照,有人走过来和市长握手。艾利克斯垂下眼睛,把袖子上的灰拍了拍。


    “孩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雷耶斯市长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艾利克斯更近了一些。


    “卢卡斯。”艾利克斯说道,“卢卡斯·诺伊曼。”


    他看见雷耶斯市长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卢卡斯这个名字挺常见的,但诺伊曼这个姓氏可没有常见到到处都是的地步,雷耶斯市长大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那个关系有些疏远的姐姐和姐夫。


    “你刚才做得很棒,大多数成年人或许做的都没你好。”雷耶斯市长上下打量起艾利克斯,然后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在哪里学的心肺复苏?”


    终于来了。


    艾利克斯低下头,让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知道自己长着一张很容易让人心疼的脸,尤其是垂下眼睛的时候,他长大了三岁,但这种优势反而更容易发挥出来。


    “……是我妈妈。”他说,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愿多谈,“她是护士,以前她教过我很多急救知识。她说就算我以后不准备当医生,但万一有一天也许能帮上别人。”


    他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像是不愿意过多提及母亲。


    雷耶斯市长的目光变了变。脸上严肃的神情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怀念。她姐姐就是护士。艾利克斯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她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地方。


    “你妈妈真是一位善良又优秀的女士,我想你爸妈现在一定都很为你骄傲!”


    “……但她现在不在了。”艾利克斯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像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样,假装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上乱划,“她看不到。我爸去墨西哥了,他更看不到。”


    实际上,他的手指并不是无意识地乱划,他重新发了条短信。


    “计划取消。”


    “我很抱歉。”雷耶斯市长面色有些复杂。


    她当然想起了自己未曾谋面的侄子,但目前尚不确定。


    前段时间她曾听闻姐姐过世的消息,但她并没打算去德国探望这个关系疏远的姐姐。后来也曾听说过姐夫工作变动的事情,但她也没多在意。


    似乎有些太巧了……这个孩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艾利克斯摇了摇头,反而对着雷耶斯市长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您不用道歉。”他说,“妈妈教的知识能让我帮到那位先生,我很高兴。”


    市长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回头低声跟秘书说了一句话,秘书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签到处那个方向。


    “你是今天来报到的?”她转回来问他,“手续都办好了吗?”


    “还没有。”艾利克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我刚到,还没找到报到处。”


    “你的家人呢?谁陪你来的?”


    艾利克斯沉默了一秒。


    “我一个人。”他说,“我祖母年纪大了,不方便来。再说转学这点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他露出一脸故作轻松的表情。


    贝拉·雷耶斯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像是在翻看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相册。她确实想起来,她的姐夫正是哥谭人,并且有个仍旧在世的母亲。在姐姐姐夫一家搬去德国之前,他们曾在哥谭短暂的住过一段时间。


    她把手机拿出来,“你等一下。”


    她拨了一个号码,转身走了几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大约一分钟之后,她收起手机,重新走到他面前。


    “我的助理已经去帮你处理报到手续了。在正式入学之前,你住在哪里?”


    艾利克斯眨了眨眼睛,“我和我祖母住在一起。”


    “……也许今晚你愿意来我家吃顿饭?”贝拉·雷耶斯说,“只当是朋友之间的邀请就好,我想我女儿一定会很喜欢你。”


    艾利克斯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操场上,把那些折叠桌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贴着蝙蝠侠贴纸的卡通熊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有种冲动让他想立刻答应贝拉·雷耶斯的邀请,就好像这个邀请对他而言很重要一般。


    “……谢谢您的邀请。”艾利克斯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我想开学第一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还没和祖母说过……”


    贝拉·雷耶斯笑着点了点头,“当然,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着,她递上了一张名片。


    艾利克斯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又对着雷耶斯市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


    活动在操场一侧的露天主席台前继续。


    折叠桌被重新铺上了深蓝色的绒布,麦克风被工作人员试了几次音,接着一位校董模样的男人上台讲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感谢市长女士莅临、感谢社会各界对哥谭教育事业的关心。台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掌声,更多的人在低头看手机,或是趁着阴凉挪到了树荫底下。


    艾利克斯没有走。


    他站在操场边缘的单杠旁边,离人群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主席台侧面的情况。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下来,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上去就像一个来凑热闹的普通学生。


    没有人再注意他了。记者们的镜头都追着市长,刚才那个“救人的少年”已经快速被这些大人物们的动作取代。


    贝拉·雷耶斯正在和校方的人交谈。她站得很直,姿态比刚才和他说话时多了一层职业性的得体,却并不让人感到疏远。她听那位花白头发的副校长讲了大概三分钟,期间点了几次头,又回答了在场市民的问题。


    后来台上的人又换成了其他工作人员,市长女士退至一旁,还顺手帮一位抱着纸箱走过的学生扶了一下箱子。那个动作很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那个学生,和站在单杠边的艾利克斯。


    接下来是捐赠仪式。一块放大了的支票板被搬上台,上面的数字对一所公立高中来说大概不算小数目。拍照的时候市长被请到了中间,她旁边站着校长和两个教育局的官员。闪光灯亮成一片的时候,她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有趣。


    艾利克斯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角。名片纸很厚,他没有拿出来看,手指传来的触感告诉他上面印刷的内容。市长办公室的电话、私人号码、电子邮件地址。这种名片通常只印几十张,每一张都意味着一个被市长女士认真对待的人。


    他刚才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拿到了一张。


    这是好事。他应该满意。一个高效的开始,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就位,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


    “不好意思,让一让——”


    一个抱着器材箱的学生从他身边挤过去,箱子角蹭过他的胳膊肘。艾利克斯侧身让开,下意识地抬起眼睛。


    主席台上,雷耶斯市长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拿出了一张照片。


    “……我再次向各位保证,针对特殊儿童的帮扶和补助绝不会停止。我的女儿,她也同样……”


    后面的话艾利克斯没听清,在看清照片上女孩的脸之后,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152章


    主席台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透过一张张让人看不清的面孔穿进艾利克斯的耳朵。


    艾利克斯忍不住后退一步。


    台上雷耶斯市长的讲话还在继续。


    “……我的女儿,奥罗拉。”


    贝拉·雷耶斯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政治家在公开场合谈论私人话题时特有的克制。她手里举着那张照片, 朝台下展示了一下, 嘴角带着一点母亲谈起孩子时才会有的、略带幸福的笑意。


    “她今年八岁, 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家庭也在面对类似的挑战,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


    艾利克斯没有听见后面的内容。


    他的视线钉在那张照片上,手下意识的攥紧了脖子上那个三年以来从未离身的心型吊坠。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喧哗、风声、远处的汽车鸣笛、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全部被抽空,只剩下他耳朵里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鹰眼视觉帮他清晰洞察了所有细节, 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头金色长发。她肤色白皙,面容比三年前长开了一些, 却面无表情地睁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看着镜头。她的眼神空洞冷漠,带着那种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浸在自己宇宙里的空白。


    她的头发上还别着一只亮晶晶的蝴蝶发夹。


    奥罗拉·托雷斯。


    他的妹妹。


    他找了三年的妹妹。


    “她对某些事情有奇怪的、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执着……比如那个发夹, 奥罗拉无论如何也不肯换掉。我一度对此感到十分郁闷, 甚至觉得这样的孩子无法沟通,但是后来我知道他们拥有自己的世界……”


    艾利克斯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虎口那道刚刚迸开又凝固的伤口重新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他却丝毫没有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在听到那个有关蝴蝶发夹的话题后,凝固了一瞬,然后彻底变成失控的洪流,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的大脑反复闪过无数个画面和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还记得自己从监控里看见瑞贝卡抱着奥罗拉从观景台跳进大海的时候,究竟有多么绝望。那时候他恨不得化身一场大火, 直接烧光周围所有人。


    后来他收到了卢瑟发来的照片, 他怀疑人在莱拉手中,但三年来他反复试探了多少次, 却都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然而现在他在猝不及防中,突然看见了奥罗拉的照片。


    她就在哥谭。


    “……几周前,我从福利院领养了这个孩子。只不过短短的一个月,我已经体会到身为一个自闭症患者的家人究竟有多么痛苦……”


    所以奥罗拉被贝拉·雷耶斯收养了。她有了一个新的姓氏,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庭。她变成了市长在演讲中用来拉近与选民距离的、那个“同样身患自闭症的女儿”。


    一个政治的符号?奥罗拉是一个证明“我也和你们一样”的工具?


    艾利克斯的牙关猛地咬紧了,无数个问题即将脱口而出。


    你知道什么?


    市长女士,你究竟知道什么?是谁把奥罗拉交给你的?你是无辜的收养者,还是这个棋局里的另一枚棋子?你知道这个孩子来自哪里吗?


    还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恰好被命运选中,成了一个你不了解的故事里不知情的参与者?


    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是不知情!你带着那副无辜伪善的假面,正和圣殿骑士一起策划着阴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控制住了。多年的训练让他的身体自动执行了压制情绪的条件反射。他放慢呼吸,放松肩膀,把手指从掌心里一点一点松开,脸上依旧是带着一点好奇和局促的转校生的样子。


    他垂下眼睛,让金发遮住额头上的冷汗,像个刚跑完步的少年在低头休息。


    但他的大脑一直没有停下。


    索菲亚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排这样一个任务给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一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儿子替代了另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被安排去接近一个收养了一个自闭症女孩的市长——这个女孩恰好是他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妹妹。


    这绝对不是一个该死的巧合。


    索菲亚到底知道多少?是阿布斯泰戈发现了他私下在进行的那些搜索和调查,用这种方式向他摊牌?还是索菲亚从一开始就知道奥罗拉在雷耶斯家,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到这个位置上,看他会怎么做?


    是要试探他的忠诚度吗?是要看他会不会将这件事上报吗?


    又或者是莱克斯·卢瑟。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那个“哈利马戏团最终场巡演”的谜语——他是不是也在指引他走向这个时刻?


    他不知道。这三年的所有猜测、所有隐忍、所有在黑暗中独自进行的搜索,在这一瞬间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浑水。他分不清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这场博弈里究竟是猎人还是诱饵。


    操场上起了一阵风。恍惚之间,他又看见了那张蝙蝠侠贴纸。


    要是蝙蝠侠在……


    主席台上,贝拉·雷耶斯已经把照片收了起来,正在回答一个记者关于特殊教育预算的提问。她的姿态依旧从容、真诚,声音里带着那种让选民感到安心的笃定。


    “每一分钱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她说,“这是我的承诺。”


    艾利克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血正顺着他的指尖指尖滴到了地上,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小点。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钝痛。


    那股疼痛让他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艾利克斯缓缓抬起眼睛。主席台上的灯光照在贝拉·雷耶斯的脸上,她的微笑毫无破绽。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好人。一个愿意收养特殊儿童的、善良的市长。一个值得被保护的理想主义者。


    活动结束后,艾利克斯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操场边缘的单杠旁边多站了五分钟,直到主席台上最后一个人撤走,那张贴着蝙蝠侠贴纸的海报终于被风吹落,翻卷着滚过塑胶跑道,粘在一个垃圾桶的侧面。艾利克斯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个转学生应有的、略带好奇又不太确定该做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空白的眼神和亮晶晶的蝴蝶发夹依旧无法阻挡的充满了他的脑子。


    八岁。奥罗拉今年已经八岁了。他错过了奥罗拉五岁、六岁、七岁的生日,也许也错过了奥罗拉最期待的开学日——以前小姑娘可羡慕他能天天去上学了,只是不知道奥罗拉现在到底有没有机会上学?


    他不会再错过之后任何一个重要日子了。


    不管索菲亚想用他来证明什么。不管贝拉·雷耶斯是好人还是另一枚棋子,他都要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哥谭的天已经放晴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城市上空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空气里还残留着社区活动留下的气息——廉价咖啡、印刷宣传单的油墨味,以及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烤热狗的味道。他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给索菲亚发了条加密信息。


    “已与目标建立初步接触,计划三天内有更进一步接触。正在前往临时住所,详情容后汇报。”


    措辞完美。汇报进度,给出规划,展示主动性。每一条都符合一个忠诚又能干的圣殿骑士成员应有的表现。


    他刚把手机收进口袋,另一个手机就震了一下。这次不是任务专用的那部,而是存着莱克斯·卢瑟短信的那一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猜你今天很高兴。”


    艾利克斯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然后又重新涌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警觉。


    莱克斯·卢瑟果然也知道,他甚至很有可能参与其中。那也就意味着……莱拉·贝格也是知情者?


    不是圣殿骑士。圣殿骑士可能也被人耍了,就像当初在布鲁德海文一样。


    艾利克斯面无表情地摁灭了屏幕,并没打算回复。然而下一刻,莱克斯·卢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艾利克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接了起来。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艾利克斯用一种不太客气的语气说道。


    “我消息一向灵通。”卢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只是突然想问候一下。哥谭的天气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看天气预报吗?”


    “我更喜欢听别人描述。更有画面感。”


    艾利克斯靠在公交站牌的柱子上,压低了帽檐。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疑似跟踪监视的人。


    “如果你只是想聊天气,”艾利克斯说,“我建议你去找你的好朋友丧钟。”


    “别这么没耐心。”卢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你知道吗,有时候事情会有一些很有趣的巧合。比如一个被人从海里捡回来的孩子,兜兜转转,又被送到了另一个城市。就好像有人特意为她安排了什么……你猜是谁安排的惊喜?”


    艾利克斯冷笑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你是想让我表扬你做的真棒吗?这么关心我,莱克斯,怎么?你终于准备嫁给丧钟,当我的后妈了吗?”


    卢瑟顿时开始咬牙切齿:“……你这个小混蛋。”


    艾利克斯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大都会的新闻,《星球日报》用极尽赞美的语言描述了超人的英姿和他的功绩:他又捣毁了一个邪恶的人体实验室。


    艾利克斯心中一动。


    他垂下眼眸,思考了半秒钟,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猜你最近的行程可以多一项……要去坦慕尼会馆看看吗?”


    “……听起来还不错,我会考虑看看。”


    “去吧,那里丰富的馆藏会让你有惊喜的感觉。”


    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艾利克斯实在问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于是果断挂了电话。


    市长那辆低调的黑色的、安装了防弹玻璃的车正缓缓驶离活动现场。


    艾利克斯盯着逐渐远去的车尾,目光沉沉。


    耐心点,士兵。


    艾利克斯警告自己。


    不要让周围的人因为你的莽撞而失去性命。


    第153章


    门牌号是对的。


    艾利克斯正站在一栋老旧的褐砂石公寓楼前, 把手机上的地址又核对了一遍。


    这是圣殿骑士的另一处据点,里面据说正住着他这次任务的搭档——他亲爱的祖母,老诺依曼夫人。


    那是一栋似乎有些年头的四层楼, 外墙的红砖被哥谭常年的雨水浸得开始发黑, 毫无设计感的防火梯扒在墙上, 锈迹斑斑,像一条垂死的铁蛇。二楼有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没拉严实,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干净的天花板和老旧又朴实的暗红色实木大书柜, 一切显得温馨又熟悉,总让艾利克斯觉得自己曾在哪见过这样的装修。


    这里确实很适合作为临时据点。不引人注目, 同一社区的邻居们大多是日子过得不上不下的中产,早就学会了不管闲事。没有人会在意其中一栋房子里换了人。


    他走上台阶, 按响门铃。


    门内的脚步声比他预想的要慢。艾利克斯侧耳细听, 却发现那种脚步并不是年轻人利落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点拖沓的、老人特有的步伐。拖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一下——大概在看猫眼。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里涌出来,照亮了走廊里剥落的墙纸。


    一股混着旧木头、草药茶和狗毛的味道从房间里猛地扑出来,让艾利克斯当场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把玳瑁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腰上系着一件熟悉的围裙, 一副刚刚正在做家务的样子。


    她抬起眼睛看着艾利克斯。


    “卢卡斯,”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祖母看见孙子回家时特有的欢喜,“路上辛苦了。”


    艾利克斯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摁门铃的姿势,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神色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太太主动上前,面上毫无异色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脸上全是欣喜。


    “……西尔莎太太?”怎么会是她?


    艾利克斯当然还记得布鲁德海文的那个夜晚和这个慈祥和蔼的邻居老太太。


    在对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布鲁德海文。回到了那个瑞贝卡和奥罗拉都还安然活着的时刻。


    看见奥罗拉的照片之后,又再度见到了熟人。艾利克斯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然而回过神来,他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震惊与恐惧。


    他一直以为,西尔莎太太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略微有点唠叨的退休老太太。


    他和奥罗拉甚至曾经对她产生过亲情和依赖!


    所以,原来西尔莎太太曾经所做的一切,并不是邻里之间普普通通的好意。


    那是监视。


    那是一个被安排在他身边的情报网,一个用烤饼干和炖菜织成的牢笼。他在布鲁德海文生活的每一天,甚至都有可能被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记录下来,编成报告,送进圣殿骑士的档案库。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所以当初瑞贝卡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监视的对象……到底是他,还是瑞贝卡?


    “快进来呀,”西尔莎太太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亲切自然,就好像他们只是隔了几个星期没见,而不是隔了三年的谎言被戳穿,“我炖了汤。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艾利克斯迈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平稳而自然,没有丝毫停顿和颤抖。他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淡淡的、有点腼腆的笑容,那是他在布鲁德海文时每次接受西尔莎太太的好意时惯用的表情。


    “没办法,我还在适应哥谭的气候和饮食,”他说,声音平静而温和,依旧带着那种有点德语口音的腔调,“谢谢,祖母。您一点都没变,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


    然后艾利克斯听见了爪子刨地的声音。


    两只毛茸茸的棕色泰迪从客厅方向冲了出来,八只小短腿在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它们跑到艾利克斯脚边,尾巴摇得像两个小风扇。土豆甚至试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沙拉则一如既往地翻出肚皮,等着他来揉。


    他当然也的记得那两只小狗,土豆喜欢他挠耳朵后面,沙拉习惯趴在他脚上打盹。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坐在西尔莎太太家的沙发上看她织毛衣时,那两只小狗就挤在他身边,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艾利克斯神色自然地弯腰把土豆抱了起来,挠了挠它的耳朵后面。小狗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手腕,那种触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沙拉在他脚边哼哼唧唧地抗议,艾利克斯把另一只手放下去,揉了揉它的肚皮。


    皮毛柔软。身体温热。心脏在狗狗小小的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动。


    “……这见鬼的天气让我的膝盖疼的走不了路。”西尔莎太太念念叨叨地把艾利克斯往房子里引,嘴里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好消息是,艾利克斯,你总算来到了正确的地方。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必将指引你的路’,真主会保佑你的。”


    艾利克斯抱着狗,有些克制不住心中的杀意。什么真主,他是他自己的主。谁都别想把他当狗耍。


    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两只狗大概是无辜的。


    旧房子和狗狗带来的温暖感觉彻底消失了,记忆中那层温暖的色彩,变成了值得他一遍遍反复回忆、筛查的陷阱。怀里抱着的这只小狗明明是温热的,那股热却传不到他心底。


    他的手指陷在土豆的毛发里,感受着它柔软的皮毛和下面的温度,努力克制着想要抽出袖剑、结果了眼前这个老太太性命的想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土豆的毛发里,做出一个喜爱小动物的少年应有的反应。但他的眼睛睁着,在棕色的狗毛遮掩下,飞快地扫过玄关的每一处细节。


    鞋柜上有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一枚不显眼的黑色十字徽章。墙上的挂钩挂着一件旧风衣,口袋里露出了手机充电线的一截。厨房方向飘来肉汤的味道。


    他实在记不起来之前在布鲁德海文的时候,老太太身上是否也有那个黑色十字徽章。或许那时候就有吧。


    他把土豆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沙拉还在他脚边转圈,尾巴扫过他的脚踝。西尔莎太太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个平凡无害的老太太。


    “把鞋换了,进来洗手,”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不容拒绝的关爱,“汤已经炖了三个小时了,你来得正是时候。”


    “好。”


    艾利克斯弯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心里下意识又想起另一个人——帕特里克·黑斯廷斯。


    也许他是时候再去找一找那个即将死亡的混蛋了。


    西尔莎太太从厨房里端出一锅汤,放在餐桌上,朝艾利克斯笑了笑,“坐下吧,趁热喝。”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慈祥、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真诚。


    艾利克斯坐下了。他接过她递来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然后抬头对西尔莎太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喝。”


    西尔莎太太又笑了,脸上带着欣慰的表情。


    “那么,”艾利克斯放下勺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体的犹豫,“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合适?在布鲁德海文的时候,我并不清楚……”


    他故意让尾音悬在那里,像是一个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的问题。


    西尔莎太太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嘴唇抿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继续叫我西尔莎太太就好,”她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当然,这段时间,”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可以叫我祖母。”


    茶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


    “……这确实让我意外。”艾利克斯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像是在消化一个迟到已久的真相。


    良久,他眼底带着怀念,轻声开口,“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我会过上这样的生活,拥有这样的力量。以前在布鲁德海文,我只想着怎么能让下一顿饭有着落,怎么能少挨几次打。”


    他没有说“您”。也没有叫“祖母”。


    西尔莎太太把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叹,像是在惋惜什么。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该待在那里。”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某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有些人是需要被找到的,艾利克斯。你本来早该走上这条路,在洞察之父的庇护下,成为他优秀的骑士,为创造新世界出一份力——可惜,有人把你藏了起来。”


    艾利克斯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有人把你藏了起来。


    是谁呢?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的脸浮现在艾利克斯脑海中。


    西尔莎太太没有说出帕特里克的名字,艾利克斯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抬起眼睛,让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表情。


    “那他……?”


    西尔莎太太摇了摇头。


    “有些人以为他们可以走第三条路。”她说,“但他们不能。”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艾利克斯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祂自有其旨意’,”艾利克斯终于开口,像任何一个圣殿骑士一般,用忠诚而执着的语气说道,“不管走了多少弯路,我最终还是到了这里。”


    西尔莎太太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棕色。


    “弯路未必不是祂的安排。”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祖母,“新世界到来之前,总有混乱。重要的是,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艾利克斯只觉得被那只粗糙的手拂过的地方透着一股寒意。他强行压下远离的冲动。


    “我只希望这个任务不会让索菲亚阁下失望。”艾利克斯说,语气恭敬而得体,“她还在等我的消息。”


    “她会等到的。”


    西尔莎太太笑着端起茶杯。


    **


    夜幕降临。


    艾利克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栋老房子里到处都充斥着安心和温暖的味道,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味道在他眼中通通变了样。他甚至开始怀疑土豆和沙拉是不是用来迷惑他的工具,只等着他独自一人时露出马脚。


    狗狗们趴在床边的地毯上,轻轻的呼噜声听上去让人安心。而艾利克斯却怎么都安不下心来。


    他索性放弃了睡眠,拉开衣柜的门,从柜子深处找出自己的制服,换了起来。


    路过楼下大厅的时候,西尔莎太太果然出现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这么晚了,你准备去哪?”


    “我不放心那个贝拉·雷耶斯。”艾利克斯对着西尔莎太太点了点头,“总得准备个B方案才好。”


    西尔莎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此刻的黑暗中显得尤为明亮。


    几秒钟的沉寂之后,她依旧用那副慈祥的语调说道:“当然,祝你好运,卢卡斯。”


    第154章


    事实证明, 来自圣殿骑士的“祝福”永远不会实现——它只会变成诅咒。


    艾利克斯蹲在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郁闷地把自己隐没在水塔投下的阴影里,像只坏脾气的猫头鹰。


    他刚刚十分倒霉地撞见了企鹅人, 那个蠢货一看见他就吱哇乱叫, 要他付钱。


    他确实还欠着企鹅人一笔钱。之前他借用企鹅人的走私通道, 假装要运一批违禁品来哥谭,想借此迷惑夜翼和蝙蝠侠。账单只付了定金,尾款还没结。但那几个人的活儿没干成,所以艾利克斯揍了他一顿, 钱也没给。


    今天他被企鹅人的手下堵在巷子里,打了一架才脱身。肋骨处很不走运地被子弹击中了——虽然有防弹衣, 但他的旧伤还没好。


    紧接着,在跳过另一个仓库房顶的时候, 他又不小心撞见了黑面具和人交易的现场。于是他只好又扔了两颗炸弹。身上的热武器库存所剩无几。但他的任务都还没有展开!


    有点倒霉。


    不过现在, 他还是来到了目的地。


    当然不是雷耶斯的宅邸。


    哈利马戏团就在他面前。


    五彩斑斓的帐篷蹲伏在哥谭市郊的空地上。夜风裹着九月末的凉意穿过营地,帆布篷面被吹得微微鼓动,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从这个角度,艾利克斯能俯瞰整片营地:演员宿舍的拖车排成一列,道具卡车停在侧门,主帐篷顶上的彩旗猎猎作响,帐篷周身那一圈荧光色的条纹在黑夜里显得又显眼又活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剑,目光扫过营地入口。


    然后他愣住了。


    又是迪克。


    艾利克斯没忍住,啧了一声。怎么就这么不巧?今天真是他的倒霉日。


    迪克站在营地入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洗旧的牛仔裤, 手里拎着一袋外卖。帐篷里的灯光像水一样从入口流淌出来, 照亮了那张帅脸和那个熟悉的站姿。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女孩从帐篷里走出来,笑着和他打招呼。迪克举起手里的外卖袋子, 像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动作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带点夸张的轻快。帐篷里又钻出一个和迪克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三人一起往营地深处走去,神态亲密。


    艾利克斯压低身体,向后挪动。最近他不能出现在迪克面前,太危险了。


    他沿着水塔的梯子下到后巷,慢吞吞地往后挪了几步。刚拐过仓库群的第一个转角——


    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从他左侧传来。


    艾利克斯没有回头。身体下意识向右一侧,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刀,横在身前。


    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夜翼正从水塔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艾利克斯。


    “怎么突然想起来染头发了?”迪克笑着问,“金色也不错,挺适合你的。”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他不敢。在得知西尔莎太太就是圣殿骑士的人之后,艾利克斯不得不重新评估身边属于圣殿骑士的力量。他不清楚圣殿骑士到底知不知道他和夜翼之间的关系,又是否会因此怀疑他的忠诚——


    瑞贝卡是被灭口的。


    原因是他。


    直到今天,艾利克斯不得不承认他身上还存在尚未被探究的秘密。他是安德鲁和瑞贝卡的孩子,同时拥有刺客和圣殿骑士的血脉,是刺客大师艾吉奥·奥迪托雷、艾沃尔·瓦林斯多蒂尔和爱德华·詹姆斯·肯威的后裔。这些身份对某些人来说并非秘密,至少莱拉·贝格和莱克斯·卢瑟都清楚。


    但他不确定索菲亚·里金究竟知道多少,当初把丧钟当爸爸的计划真的骗过了索菲亚吗?


    他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而是取决于莱拉究竟把他当成一枚什么样的棋子。


    这三年来,他活得像个普通的圣殿骑士,但他知道莱拉的目的绝非如此。那女人表面上伪装成圣殿骑士的核心成员,一个忠诚的、虚伪的政客,可她实际上到底在谋划什么,恐怕就连她最亲密的手下都不得而知。


    现在他的周围恐怕到处都是眼线。圣殿骑士有一百种方法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动摇,做出任何不属于圣殿骑士的小动作——


    那会毁了他。


    也会毁了迪克。


    “你还没认清事实吗?”艾利克斯说,“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布鲁德海文的蠢货了。夜翼,拦住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迪克瞬间猜到了艾利克斯的处境。


    他在被人监视。


    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附近有人在观察他们。


    “艾利克斯。”迪克一边继续悄悄观察着周围,一边配合地说道,“跟我回去。今天我不可能让你离开。”


    艾利克斯冷笑一声,身影一动。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预备动作,艾利克斯直接撞上去,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这场战斗必须看起来真实,他得让监视他的人看到他的忠诚。


    迪克侧身闪过。“你疯了吗?”


    “你才知道?”


    艾利克斯没有犹豫。他挥出第二剑,剑锋擦过迪克的腰侧,割开了制服表面的纤维。


    迪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好吧,没出血。他都不知道该说艾利克斯是对他的躲避技巧太有信心,还是太没分寸。


    “……速度不错。”迪克说,“看来这些年的训练你一直没放下。”


    “圣殿骑士给我的,比你那些棉花糖一样的训练强多了。”


    两人很快又打成一团。


    几个回合之后,艾利克斯跃上隔壁建筑的空调外机,随手扔下一枚烟雾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哥谭的夜色中。


    **


    一个小时后,蝙蝠洞。


    布鲁斯·韦恩坐在主控制台前,面前的屏幕上如往常一样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紧蹙着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迪克坐在医疗床边,阿尔弗雷德正在为他处理胳膊上的一道刀伤——那是艾利克斯留下的。


    “不是很严重,”阿福的声音很平静,“但接下来几天最好别做什么高难度动作。你的关节也需要休息一下。”


    迪克叹了口气。“臭小子下手还挺狠。”


    布鲁斯调出了监控录像。画面经过处理,勉强能看清仓库屋顶上的情况。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格斗——进攻者动作凌厉,防守者却始终在退让。


    “……你也电了他一下,你俩扯平了。”提姆观察了几秒,一边喝咖啡一边说,“他的攻击很凶狠,但节奏有点拖沓。”


    迪克从医疗床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那个金发少年在打斗中跃上空调外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但我确实没察觉到有人在监视。”迪克皱起眉头,“又和上次那个伊述神器有关吗?”


    “不确定。”布鲁斯说,“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艾利克斯才不敢冒险。他有留下什么暗示吗?”


    迪克又叹了口气。“好吧,你还真是了解他。他给我塞了一张这个。”


    他从制服的某个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上面是艾利克斯的字迹。


    “贝拉·雷耶斯。”


    只有一个名字。


    “为什么是她?”提姆拧起眉头,“这位市长女士难道也和圣殿骑士有关系?”


    布鲁斯也拧起了眉头。


    这位市长女士前段时间刚来过韦恩庄园。布鲁斯和对方聊了很久——雷耶斯的政治理念和改革方向略有些激进,但整体来说,她确实是一位想做实事的政客,比之前几届市长都要出色太多。


    “艾利克斯本来在安安静静地蹲点。”迪克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他在观察。哈利马戏团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吗?或者说——是圣殿骑士想要的东西。”


    “也许。”布鲁斯缓缓接口。


    他调出马戏团的成员档案,一张一张地在屏幕上排列开。常驻演员、客座嘉宾、后勤人员,每一张面孔迪克都很熟悉。


    迪克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掠过,最后停在了两张面孔上。


    “雷蒙德。”他说,“还有桑德拉。”


    布鲁斯调出他们的档案。


    “雷蒙德·库珀,空中飞人,三十一岁,三年前从欧洲转会过来。桑德拉·米尔斯,道具管理师。两人在团里工作已有五年。背景清白,社会关系正常。”


    “剩下几个都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迪克说,“说真的,我不想怀疑他们。”


    布鲁斯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调出卫星定位的追踪记录——圣殿骑士近期在哥谭的据点被标记成几十个红点,散落在城区各处。


    迪克轻轻呼出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说道,“……所以,我或许应该接受邀请了。”


    布鲁斯看了迪克一眼,没说话。


    提姆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他开心地喝了一口咖啡,眨了眨眼睛,感叹了一声:“哇哦,马戏团小子重出江湖。”


    他们都知道迪克说的邀请是什么。


    早在哈利马戏团决定将最后一场表演定在哥谭的时候,马戏团的负责人哈利先生就已经联系过迪克,问他是否愿意参与这最后一场演出,就当是为了纪念格雷森夫妇。


    当时迪克拒绝了。


    “我打电话问问哈利先生,最后一场表演里能不能再加我一个位置……戴着头套假装一棵大树也行。”


    提姆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有些疑惑。“……呃,等等,这个时间点,蝙蝠洞里是不是少了个人?”


    迪克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几秒钟之后倒吸一口冷气。


    “……天啊,达米安!”


    第155章


    艾利克斯没有直接回“卢卡斯·诺伊曼”的家。


    他沿着米勒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中间换了三条路线,翻了两个屋顶,确认身后没有跟着那只蓝色大鸟, 这才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消防梯上坐了下来。


    肋骨还在隐隐作痛。防弹衣虽然挡住了子弹的直接穿透, 但冲击力还在, 和旧伤叠在一起,每次呼吸都带给他一种钝钝的牵拉感。他把制服拉链拉开,借着隔壁楼顶广告牌的余光检查了一下伤势,郁闷地叹了口气。


    今晚简直……什么运气?!


    要不再去打一顿企鹅人出出气吧。


    他一脸不爽地把拉链拉回去, 靠着生锈的铁栏杆,闭着眼睛, 任凭夜风吹在脸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难得的安静。


    这一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西尔莎太太是圣殿骑士的人, 贝拉·雷耶斯市长身份未定, 莱克斯·卢瑟横插一脚,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奥罗拉出现在那个诡异的市长家里, 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莱拉·贝格有关。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


    时间指向凌晨三点。按照他往常执行任务的习惯,这个时间还早。


    他来得及去一趟贝拉·雷耶斯的住所。暂时没什么明确的行动计划,但他需要先去看看再说。至少……他得知道奥罗拉住在哪个房间,周围有没有安保漏洞,以及贝拉·雷耶斯到底是一个不知情的收养者,还是一个伪装得比西尔莎太太更深的演员。


    他重新站起身,加快脚步。


    哥谭上东区的街道比港口附近安静得多。这里的房子都有像样的门廊和修剪整齐的草坪, 路灯是统一的仿煤气灯样式, 亮着温暖的琥珀色柔光。贝拉·雷耶斯的房子在街区中间,是一栋三层楼的乔治亚风格建筑, 砖墙,白色百叶窗,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万年青。


    艾利克斯没有走正门。


    他昨天就在隔壁街区的屋顶上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记下了巡逻保镖的换班时间和覆盖范围。雷耶斯的安保不算松懈——毕竟是市长——但也算不上滴水不漏。几个保镖集中在建筑周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二楼东侧有一扇窗户始终暗着,没有灯光。从窗户的位置和楼层结构来看,那很可能是一个储藏间或者闲置的客房。


    艾利克斯决定从那里进去。


    他压低身体,从屋顶边缘无声地跃到隔壁建筑的防火梯上,然后沿防火梯下到巷子里,从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穿过去,摸到了雷耶斯官邸的东墙。


    砖墙冰凉粗糙,常春藤的藤蔓从地面一直爬到二楼。


    就在他即将伸手抓住二楼窗台边缘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风从头顶方向掠过。


    他的手指扣紧窗台,身体悬在半空,侧过头向上看。


    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三楼窗台上方的装饰性石檐上,背对着月光,身后的披风被夜风微微扬起。月光勾勒出他腰间那把武士刀的刀鞘弧度,以及脸上的多米诺面具。


    “抓到你了。”达米安冷笑一声。


    艾利克斯愣了大概有三秒钟,这才反应过来蹲在房顶上的是他送给蝙蝠侠的儿童节“礼物”。


    大概是“礼物”趁着蝙蝠侠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了。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目前的姿势有多不适合战斗——一只手扣着窗台,两只脚悬空蹬在墙砖上,整个人的重心全靠几根手指和腹肌支撑,而这个熊孩子只需要一脚就能把他从二楼踹下去。


    他毫不怀疑熊孩子一定会这么干。


    但艾利克斯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他只是仰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熊孩子身上的新制服,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悠闲的语气开了口。


    “晚上好,小朋友。”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听见了小男孩牙齿摩擦的声音。


    “闭上你的嘴。”达米安稚嫩的声音里充满怒火,“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从那里踹下去。”


    “哦,”艾利克斯一脸平静,“我不信。”


    达米安果断一脚踢了过来。


    艾利克斯松手、翻身,借着蹬墙的力量迅速换了个位置,让达米安一脚踢了个空。他依旧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墙上,手指紧紧扣着房檐,抬头冲达米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达米安身上的怒火几乎快要具象化了,他怒吼一声,一刀砍了过来。


    懒洋洋的保镖们终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掏出枪,“谁?放下手中的武器!”


    艾利克斯翻了个白眼,趁翻身的机会一把抓住了达米安的脚踝。


    达米安猝不及防被他扯住,低头怒视着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对他露出一个假笑,手中用力,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往楼下摔去。


    艾利克斯一个翻身,干脆利落地落到巷子地面的消防栓旁边。


    达米安也平安落地,并且立刻朝着艾利克斯冲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该回家睡觉。”艾利克斯站直身体,“杀人这种事不适合小孩子参与。”


    “我说了,闭嘴。”达米安将武士刀横在身前。


    艾利克斯歪了歪头,看着小孩愤怒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又嘴贱了一句,“所以你是来找我吃宵夜的?可惜炸鸡店已经关门了。”


    达米安紧抿的嘴唇和绷得死紧的下巴线条充分说明了他此刻有多想一刀砍在艾利克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艾利克斯打了个哈欠,然后趁着达米安全身紧绷的瞬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达米安紧紧追在他身后。


    刚刚被惊动的几个保镖已经报了警。附近就有一个警局,出警速度很快,他们已经听见了警笛声。


    保镖们警惕地在附近巡逻,艾利克斯甩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甩开小朋友,只好飞速计算好路线,踩着房顶绕过他们的视线盲区,迅速落到了一个没有灯光的院子里。


    达米安跟着他翻过院墙。


    “你出现在这里想干什么?”达米安拦住艾利克斯的去路。


    “我说只是不小心路过,你相信吗?”艾利克斯说,“这次我可没招惹你。”


    “路过。”达米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讽刺,“在市长官邸的墙上路过。”


    “风景不错。从你这边的楼顶看过去,上东区的夜景还是很值得欣赏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艾利克斯笑眯眯地说道:“小朋友,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你妈妈对你的判断。塔莉垭·奥古让你出来执行任务,说明她对你的实力有信心——虽然我个人认为这份信心还有待商榷。”


    “不准你评判我。”达米安说,“你不配。滚出哥谭!”


    艾利克斯忍不住暗自咋舌。


    蝙蝠侠的吸粉能力实在太强了点吧,这才短短几天?小刺客已经开始自发守护哥谭了。


    “我今天没空和你打架。我们各走各的,就当没看见对方。怎么样?”


    “不可能。”达米安说,“你出现在贝拉·雷耶斯的住所附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我怀疑你的目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圣殿骑士和刺客联盟可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仔细说来,我们应该是友好关系。”


    “我不需要别人的命令来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达米安说,“刺客联盟不会和一群鬼鬼祟祟的异教徒合作。”


    艾利克斯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达米安过分纠缠,天知道角落里还有哪个敌人正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这个熊孩子发起疯来,鬼知道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努力暗示道,“事实上,我们正是合作关系。我想你母亲不会愿意看见你破坏这种友谊。”


    达米安迟疑了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在说谎。”


    “我可没有。三天前,已经有一支小队带着满满的诚意前往南达·帕尔巴特。”


    达米安的脸色有点难看。在他离开喜马拉雅山脉深处之前,母亲明明说过让他离圣殿骑士远一点。


    如果不是艾利克斯在说谎,那就是说……圣殿骑士将对刺客联盟有动作?


    一想到这里,达米安更不愿意放过艾利克斯了。


    艾利克斯终于感到后悔——要是那天他没把芥末和酱油涂了这熊孩子一身,也许对方对他的杀意就不会这么大了。但小朋友就像牛皮糖一样,粘上就甩不掉。


    “很好。”再次越过几个屋顶,结果身后的小尾巴依旧穷追不舍,艾利克斯只好认命地说,“那就再打一架吧。”


    达米安已经直接冲了过来,刀锋直指艾利克斯的胸口。艾利克斯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身体向右一矮,长刀出鞘,反手上挑,两把刀刃在距离他肩膀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撞在一起,溅出一点火花。两人各自退开半步,然后同时前冲。


    幸好今天他的体力还挺充足,足够他游刃有余地逗逗这个小鬼。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两人打架的场景就像一只年轻力壮的大猫在用爪子按住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猫的头。艾利克斯甚至有余裕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让这场战斗看起来更像一堂被迫进行的格斗课,而不是一场生死对决。


    这场面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初迪克教导他的时候。


    “你的右手。”艾利克斯眨了眨眼睛,模仿着迪克的语气,“每次你出刀之后都有个小停顿,你在重新调整手腕角度?如果我是你的敌人,我会在你右手上戳个窟窿,然后用你身后那条碍事的披风把你绊倒。之前的桌布还没让你长教训吗?”


    “闭——嘴——”达米安反手一刀劈过来,被艾利克斯用刀背格开。


    艾利克斯退后一步,躲开一记扫腿。“你的重心太靠前了,你还不是成年人,这样做没什么优势。如果……没有纠正过你这个习惯,那就说明他打算让你在实际战斗中自己学会——好吧,看来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达米安的声音拔高,听上去更加恼火了。


    “你凭什么——”达米安一刀劈空,刀锋砍在墙砖上,溅起一片碎屑,“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艾利克斯恨不得上去捂他的嘴。“你能小点声吗?等会儿警察真找过来了!”


    话音未落,警笛声已经在隔壁街区响起。两人同时僵了一下。艾利克斯扭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回来,和达米安对视。


    不需要商量,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艾利克斯朝东侧防火梯跑,达米安向右翻上了院墙。


    几分钟后,两人已经隔了两个屋顶。他们不约而同又来到了雷耶斯市长家附近,相比起附近警察们地毯式的搜索,这里反而更容易躲藏。


    达米安蹲在一根烟囱后面,他扭头看向左边——那个染了头发的混蛋正蹲在相邻屋顶的水塔阴影里,冲他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唇前。


    第156章


    艾利克斯一边盘算着撤退路线, 一边琢磨怎么甩掉身后那个小麻烦,离开这里。


    警察正在两个街区外挨家挨户地搜,达米安蹲在差不多十米外的烟囱后面, 死死盯着他。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 这时候都该撤了, 把侦察任务推到下个夜晚再说。


    但艾利克斯没动。他总觉得今晚有些不对劲,又忍不住想起临出发前西尔莎太太那句“祝你好运”。他的目光穿过两栋建筑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落在雷耶斯宅二楼那扇终于亮起来的窗户上。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大概二十厘米宽的缝。从他这个角度, 刚好能看见房间的一角。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隔壁建筑的砖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猝不及防地, 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金色卷发,浅色睡衣, 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背对着窗户, 正看着房间里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书架, 也许是玩具柜,也许是墙上的一幅画。


    她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安静,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艾利克斯知道,小孩子半夜醒了通常会揉眼睛、打哈欠、抱着玩偶找妈妈,尤其是他那个小公主一样可爱乖巧的妹妹。不过奥罗拉半夜不会找妈妈——她只会找哥哥。而他总会偷偷带她去院子里,教她认头顶的星星,就像小时候安德鲁在他做噩梦后安慰他的时候那样。


    浩瀚的星空会让小小的奥罗拉一边惊叹一边打着哈欠,然后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睡过去。


    但此刻奥罗拉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在房间中央的小雕像。


    艾利克斯的呼吸几乎停了。


    大脑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和奥罗拉只隔着不到二十米。他们之间只有一层玻璃, 一堵砖墙。


    他几乎能描摹出那头卷发的弧度。和母亲瑞贝卡一模一样的金色,在灯光下像蜂蜜。他看见她发间别着那个蝴蝶发夹, 亮闪闪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真的还活着。她就在那里!


    艾利克斯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了身边那堵墙,指甲在水泥表面划出一道细细的划痕。他几乎浑身都在发抖,得用上全部意志才能压住冲过去,撞碎窗户,把奥罗拉从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抱出来的冲动。


    但他的大脑在同时又在飞速运转,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出现在他脑海中:窗帘的厚度,窗户的锁扣类型,从他所在的屋顶到二楼窗台的距离和着力点,奥罗拉的身体状态。


    还没等他分析完毕,他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贝拉·雷耶斯从门口走进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市长女士穿着一件深蓝色睡袍,头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白气。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夜被孩子吵醒的母亲。


    她挂掉手中的电话,又对身后的警卫吩咐了几句,这才走进房间。警卫转身离去,雷耶斯市长正要把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弯腰,一边似乎在对奥罗拉说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里那个温馨的画面,甚至顾不上已经摸到他身边的达米安。


    奥罗拉没有回头。她依然背对着窗户,像一个精美却沉默的洋娃娃。贝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动作很温柔——艾利克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像一个母亲,而不是作秀者。她脸上的担忧是真实的,并非那种站在台上时政治家的表演。


    贝拉·雷耶斯把奥罗拉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金发的小女孩被市长的双臂环着,脑袋轻轻靠在市长肩上。她的脸朝向了窗户这边。


    艾利克斯终于看见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空洞而专注,像是在看窗外的某个方向。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沉浸在自己宇宙里的茫然。


    然后,奥罗拉的耳朵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下一秒,贝拉·雷耶斯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


    马克杯从床头柜上滑落,摔碎在地板上,里面的牛奶溅了一地。贝拉的手指从奥罗拉的肩膀上松开。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奥罗拉从她怀里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天真地抬着头看她。


    她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一把刀。刀刃大概只有五厘米长,杀伤力很有限。但在近距离,用足够刁钻的角度,杀死一个人绰绰有余。


    艾利克斯的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刚刚那些在他身体里奔流的激动和欣喜仿佛在一瞬间冷却下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但鹰眼视觉让他不得不看见了每一个细节。


    那种周围一切都缓缓褪色的感觉,和今天在主席台上听见“我的女儿,奥罗拉”时一模一样。


    警笛声、风声、远处达米安压低了的呼吸声、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全部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荒诞的虚无感。


    他看见奥罗拉握着那把刀,又朝贝拉·雷耶斯走了一步。动作不像被人操控的傀儡,也不像突然发狂的疯子。那个背影让艾利克斯想到了一个人。


    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早的时候——刚被莱拉·贝格接走的时候。他在训练室里对着假人反复挥刀,然后在真实世界里,第一次用刀尖刺穿目标的喉咙。


    “不……”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字。


    贝拉·雷耶斯在后退。她的嘴唇还在动,艾利克斯认出她在反复喊着奥罗拉的名字。她脸上全是恐惧——这位好心的养母大概刚刚发现,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突然变成了怪物。


    奥罗拉再次举起了刀。艾利克斯知道这次她对准了贝拉·雷耶斯的喉咙。


    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


    艾利克斯看见血从雷耶斯市长胸口的伤处涌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发黑的深红。


    贝拉·雷耶斯靠在了墙壁上,然后缓缓倒下,避无可避。奥罗拉手中的刀划出弧线,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落下去。


    刀刃即将触到贝拉·雷耶斯喉咙的那一刻,艾利克斯手中的枪击碎了玻璃,他冲进房间。


    警卫们被楼上的声音吸引,朝着他的方向开枪,但艾利克斯的动作显然更快。


    那把刀最终没能没入雷耶斯市长的咽喉,艾利克斯的手掌挡住了那把刀。


    奥罗拉抓着刀柄,抬头看向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空洞。里面没有恐惧兴奋,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孩子杀了人之后会有的情绪。她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艾利克斯的手在发抖。刀刺穿了他的手掌,那是他下意识的举动。


    可能也是在自我惩罚。


    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太多信息:奥罗拉还活着,奥罗拉在哥谭,奥罗拉在雷耶斯家,奥罗拉会杀人。这些信息像几块互相排斥的磁铁,在他脑子里不断碰撞、弹开、再碰撞。


    他找了三年的妹妹刚刚在他面前杀了一个人。


    她……也被训练过。


    这三年,她都在忍受这样的训练吗?她做过多少次这种任务?为什么他没有更早一点找到她?


    从前的奥罗拉世界里只有积木、图画书和他给她买的蝴蝶发夹。她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海边喂海鸥,还有听哥哥讲故事。


    奥罗拉没有动作,像一台没有接收到下一个指令的机器。在艾利克斯震惊而痛苦的目光中,她抬起手,把沾了血的指尖放进嘴里,轻轻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艾利克斯的胃剧烈收缩起来。


    奥罗拉四岁时有个习惯——吃完饼干会舔手指,舔完就把手指伸给他看,咯咯地笑。那时候她会说“亮晶晶的,奥罗拉还想吃”。现在她的指尖上全是血。


    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小的动静。达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拎着刚从楼下的警卫身上缴来的枪。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贝拉·雷耶斯,又看了一眼艾利克斯怀里的小女孩,什么都没问。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按在贝拉·雷耶斯的颈动脉上。


    “还活着。”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向门口,那把抢来的枪在手心转了一圈,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侧头看了艾利克斯一眼,“解释。”


    楼下传来哥谭警局局长詹姆斯·戈登的声音:“里面的人,放下武器!”


    达米安依旧紧紧盯着艾利克斯和站在他身边的金发小女孩,等待艾利克斯开口。


    艾利克斯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忍着手掌的剧痛,轻轻一掌劈在奥罗拉后颈,把小女孩放倒在地,随即上前查看贝拉·雷耶斯的情况。


    还好。五厘米的小刀不够长,没能完全刺入心脏,但显然经过训练的奥罗拉刺破了心包膜,已经造成内出血。


    艾利克斯毫不犹豫地把止血凝胶涂在伤口上,又给贝拉·雷耶斯注射了一针药剂。看见她的呼吸终于不再那么急促之后,他松了口气。


    达米安再次问道,“她是谁?”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他一把抱起奥罗拉,毫不犹豫地朝楼下丢了一颗烟雾弹。


    接着他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


    身后传来达米安有些恼怒的咒骂声,艾利克斯没有理会,只牢牢抱紧了怀里的奥罗拉。


    第157章


    艾利克斯抱着奥罗拉翻出窗户的那一瞬间, 手掌上的贯穿伤蹭到了窗框,疼痛一下子蔓延开来。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二楼的窗帘甚至还没来得及重新垂落, 他人已经落到了一楼。


    身后传来达米安的咒骂声。那小鬼一边骂, 一边从窗台上跟着他翻下来。


    艾利克斯随手往庭院里又甩了两枚烟雾弹。


    他没有回头, 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楼下的警察还没从烟雾里反应过来,他已经绕过视线和摄像头的死角,穿过窄巷,翻过院墙, 踩上了防火梯锈迹斑斑的踏板。


    奥罗拉瘦小的身体被他抱在胸前,轻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艾利克斯甚至不敢用力, 他生怕这是一场梦。


    女孩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金发蹭着他的下巴, 呼吸平稳而均匀。在这个危险的夜晚, 居然让艾利克斯感到一丝安心。


    被他打晕之后,她看起来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熟睡的小女孩——如果不是指尖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艾利克斯几乎可以骗过自己,告诉自己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但他手掌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不允许他产生任何幻觉。


    他跑了很久,跑到气喘吁吁,最后终于在一栋没有灯光的废弃公寓楼天台上停下来。他跪倒在地,把奥罗拉轻轻放在水泥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奥罗拉的脸。小姑娘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可爱,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有趣又让她困惑的梦。她头顶上那个蝴蝶发夹歪了一点, 艾利克斯下意识伸手去帮她重新别好, 手指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在抖。


    “……解释。”


    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克斯摸了摸奥罗拉的头发, 又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下她的呼吸和脉搏,这才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达米安。


    达米安站在天台边缘,身后是哥谭的夜景。成片的灰黑色的工业雾气和无数亮着灯的窗户叠在一起,像一层奇怪的滤镜。


    男孩脸上的多米诺面具遮住了眼睛,但握刀的手和被堵住的去路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等艾利克斯的回答,否则不会放人离开。


    “到底是谁?”达米安问道,“你不是圣殿骑士,你背叛了他们?那群混蛋到底有多少个据点?”


    “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把刀突然从背后刺进了他的左肩。


    疼痛来得太快,快到艾利克斯第一时间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他只觉左肩突然一凉,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冰冷的金属穿过了他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停住了。他低下头,看见从背后穿出来的刀刃,刀尖在他左肩前方突出一截,上面带着鲜红的血。恍惚了一会儿,艾利克斯才意识到那血是他的。


    他在达米安惊疑不定的视线中,缓缓回过头。


    奥罗拉正睁着眼睛看他,手还停在刚放开刀柄的姿势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刚刚在面对雷耶斯市长的时候一样,带着纯粹的专注。


    艾利克斯看向奥罗拉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让艾利克斯猛然想起了什么。


    是他自己在镜子里的脸。


    圣殿骑士教过他如何在执行任务时保持一种自然的、放松的面部表情,以免提前引起目标的警觉。那种表情和奥罗拉此刻脸上带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达米安说对了,是圣殿骑士干的,而他刚刚背叛了圣殿骑士,选择带走奥罗拉。


    如果奥罗拉出手的角度再偏几度,现在被刺穿的就是他的心脏。


    血从艾利克斯的左肩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奥罗拉不知又从哪里抽出一把刀,反手握住,第二次攻击紧接而来。这次是向上斜挑,刀尖的轨迹对准的是他的心脏。


    艾利克斯条件反射地侧身闪过,但慢了半拍。刀锋擦过他的衣领,没有真的刺中——不是因为他的反应够快,而是因为奥罗拉在挥刀的那一刻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突然被什么干扰了。


    女孩挥刀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但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艾利克斯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犹豫,那更像是一个灵魂在试图夺回自己被占据的身体。


    奥罗拉——他的妹妹——还残存着属于自己的意志!


    在奥罗拉的下一刀划过来之前,达米安帮艾利克斯挡住了。


    “你在发什么呆?”达米安的刀冲着奥罗拉劈了过去。


    艾利克斯冲上前,抱着奥罗拉躲开了。


    “奥莉,”艾利克斯叫她的名字,“奥罗拉!”


    她没有回应,只是向后退去,离开了艾利克斯的怀抱。短暂的波澜之后,那双眼睛重新回归了平静。刀再次被挥动,这次的目标是艾利克斯的喉咙。


    一道银光从艾利克斯身侧掠过。达米安的武士刀精准地格挡住了短刀的刀刃,金属碰撞声短促而尖锐。达米安借势翻转手腕,用刀背拍向奥罗拉的手腕。


    但奥罗拉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转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刀背只擦过了她的皮肤。她后撤一步,重新调整姿态,短刀在她手里像一条正在寻找破绽的毒蛇。


    她空洞的眼睛在艾利克斯和达米安之间来回移动,正在计算。


    艾利克斯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他左肩的血还在流,右手掌心也在渗血,但这些疼都不算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心脏在往下滴血。


    奥罗拉想杀他,又或者,有人想通过奥罗拉的手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达米安正要继续挥刀的手。


    “别。”


    达米安的表情有点难看。


    “她刚刚刺了你两刀,还差点杀了市长,”达米安说,“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你在犹豫什么?”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奥罗拉。她正盯着达米安的武士刀,像是在估算攻击距离。


    艾利克斯却不顾危险,一步一步朝奥罗拉走过去。奥罗拉没有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他把没受伤的手放在奥罗拉肩上,弯下腰,让奥罗拉刚好能看到他的眼睛。女孩用那种完全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她的脸只到他肩膀的高度,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艾利克斯的脸。


    艾利克斯蹲下来,轻轻抱住妹妹。


    “奥罗拉,”他轻声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但艾利克斯注意到她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艾利克斯。你的哥哥。”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艾利克斯捕捉到了。


    “你还记得星星吗?”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发抖,“我教过你怎么认北斗七星,还有猎户座。你说猎户座看起来像一只蝴蝶——”


    奥罗拉的刀挥了过来。艾利克斯向后仰头,刀尖从他下巴前方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在后仰的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短刀从她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静止了。


    奥罗拉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着艾利克斯。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变化,杀人时的那种空洞现在变成了一种微弱的困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遭遇了一个程序没有覆盖到的意外。


    达米安哼了一声,从旁边过来,他的眼睛在奥罗拉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艾利克斯。


    “她到底是谁?”达米安又问了一遍。


    “我妹妹。”艾利克斯说道,“我找了她三年。”


    达米安皱眉,“她差点杀了你。”


    “她是被控制的,”艾利克斯说,“这不是她的本意。”


    “无法违抗别人的命令,只能说明她本性懦弱。”达米安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但他不以为然。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奥罗拉。女孩眼中的困惑正在慢慢消失,空洞再次取而代之。她的眼睛在搜索地上的短刀,似乎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攻的角度。


    “奥罗拉。”艾利克斯在此时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我会带你回家。”


    他没有期待奥罗拉的回答,她也没有回答。


    但奥罗拉的眼里又再次闪过了那种挣扎。


    艾利克斯的视线终于模糊了。他用力抱住奥罗拉小小的身体,感觉着妹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真实。


    活着就好。


    他突然用力,再次敲晕了奥罗拉。这次他找了根绳子,轻轻把奥罗拉的手脚捆了起来。然后他朝达米安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今晚谢谢你。”他说。


    达米安盯着他,眉头皱得很紧,看上去像个小号蝙蝠侠。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达米安一边说一边却将刀收了起来,“这是我说过的。这次就算了——我没有你那么无耻,我会找你光明正大地决斗。”


    艾利克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


    “知道了。那么,晚安。”


    达米安哼了一声。


    “我会查清楚今晚的事,”他说,“要是让我知道谁在我的地盘动手脚,我会让他死得比你惨一百倍。”


    “有时候,敌人并非来自于外部。”艾利克斯想了想,说道,“人心难测,就算是跟随你多年的手下,也有背叛的可能。”


    达米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然早就怀疑过,刺客联盟或许有内鬼。母亲曾经也向他暗示过这件事。


    这次他能偷偷溜出来,或许母亲也是知道的,甚至默许了这件事。这也就代表着……刺客联盟内部或许有更紧急的事,需要母亲全神贯注处理,他们暂时顾不上他。


    艾利克斯随手摘下了制服上的一块徽章,上面是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十字。这代表着阿布斯泰戈最精锐的力量,黑十字。


    他将那块徽章扔给了达米安。然后对着男孩点了点头,抱着奥罗拉走向天台的另一边。


    现在他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还得回去面对西尔莎太太和索菲亚,重新想想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第158章


    艾利克斯抱着奥罗拉, 在哥谭的夜色中穿行。


    手掌和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那种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不适,随着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神经。奥罗拉在他怀里动了动, 被捆住的手腕无意识地挣了一下, 然后又安静下来。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妹妹一眼, 心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街灯的光断断续续地掠过奥罗拉的脸,那张脸在光影交替中反复出现又消失,让他一秒钟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知道,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巧合, 或许又是另一个阴谋。他依旧是只在蜘蛛网上疯狂挣扎的小虫子,被那些纵横交错的蛛网牵着鼻子走。


    但无论如何, 在抱住奥罗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背叛。


    西尔莎太太必须死。圣殿骑士在哥谭的所有据点坐标,会被他一个不剩地捅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安全屋、武器库、情报中转站会变成圣殿骑士在哥谭的葬身之地。


    上次抢劫黑面具还剩下不少炸药, 凌晨之前, 索菲亚·里金会看见她那栋昂贵的大楼在哥谭的夜色里变成烟花。


    至于以后——


    他还没想那么多。大概需要躲躲藏藏几年,但问题不大。大不了他学习一下阿泰尔的老婆玛丽亚, 从圣殿骑士跳槽到刺客兄弟会,下岗再就业而已,他已经有三年工作经验,威廉和肖恩都不会嫌弃他的。


    想到这里,艾利克斯冷笑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只间隔了几秒钟就被接通,艾利克斯只冷声说了一个词,“行动。”


    “是。”


    对面迟疑了一下, 却依旧恭敬地应下。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又轻声问了一句, “您现在还好吗?”


    对面的人是艾利克斯埋伏在圣殿骑士里的钉子,当年那个跟在尤哈尼·奥措·贝格身边的“吉娃娃”。


    在当初那场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的人和圣殿骑士的混战之后, 艾利克斯就立刻偷偷联系了刺客兄弟会,而抱着捡漏意图的刺客兄弟会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了那个眼睛微微突起的圣殿骑士马库斯·科瓦奇。


    而现在,马库斯·科瓦奇已经是他的人了。


    接下来会有好戏开场。


    马库斯·科瓦奇早就已经帮他找到了莱拉·贝格关押尤哈尼·奥措·贝格的地点,艾利克斯觉得,他这位缺席了三年的外公现在终于到了闪亮登场的时机。至于他登场之后会不会让维持着危险和平的索菲亚和莱拉撕破脸,那可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


    “小心点,马库斯。”艾利克斯低声叮嘱道,“我需要你继续活着。”


    “当然,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马库斯·科瓦奇故作轻松地回答道,“我可不准备再次轻易放弃。”


    电话被挂断。


    艾利克斯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把奥罗拉抱得更紧了点。夜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准备抄近路回自己的据点。


    一个人影从巷口转角处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他面前。


    艾利克斯似有所料,他丝毫不惧,袖剑在一瞬间滑出袖口,但在挥出去之前,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帕特里克·黑斯廷斯。


    不是之前在朱诺教的总部那个衰老的男人。也不是后来艾利克斯去找他时,那个靠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口气的将死之人。面前的这个男人在他面前站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结实有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围巾松垮地搭在脖子上,被哥谭的夜风微微扬起。


    那张脸是健康的,甚至可以说红润,那双之前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明而锐利,正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没有收回袖剑,警惕的看着帕特里克。


    “你——”


    “我死了吗?”帕特里克接过他的话,语调轻快得像是和老朋友寒暄,“还没有。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艾利克斯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朱诺教的人,在圣殿骑士里卧底多年,同时让刺客兄弟会以为他是自己人。这个男人是三重身份的间谍,是一个随时可以换面孔的骗子。


    原本艾利克斯以为他已经死了。刺客兄弟会在一年前得到消息,圣殿骑士的黑十字出动了,秘密进行了一场清剿行动。


    事实上,他也确实已经两年都没有听说这家伙的踪迹,而朱诺教也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虽说艾利克斯也知道这群人就像杀不死的蟑螂一样,躲在暗处里蛰伏。但时隔三年,他又出现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依旧让艾利克斯有种恍惚的感觉。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这次依旧是有备而来。


    “别那么紧张。”他歪了歪头,“你那副表情活像是见了鬼,我真该用相机拍来下。不过,这次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帮忙?”


    “凭你在雷耶斯家留下的一地烂摊子。”帕特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花样式的布片,边角被烧焦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枚血迹残留的指纹。


    艾利克斯大约在半小时前才见过这东西,这是雷耶斯市长家的窗帘布。


    “你的血溅在了窗户上,还有窗台上的、地上的。天哪,三年不见,你简直半点儿长进都没有!案发现场你没有处理干净,你身上甚至还带着那个圣殿骑士的小道具。你带着它大半夜到处跑,是想要给西尔莎太太和索菲亚做现场直播吗?”


    帕特里克随手将那块布片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


    “我把你留在那里的血迹清理掉了。至于那个追踪装置,我暂时给它塞了一段提前录好的心跳和定位数据。西尔莎现在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老老实实蹲点侦察的乖孩子。”帕特里克笑了一下,“所以,艾利克斯宝贝,这次你得谢谢我。”


    艾利克斯的袖剑依旧没有收回去。怀里的奥罗拉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把她往胸口拢紧了一些。


    “我始终搞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帕特里克收起了笑容。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但是……也许我的短期目标和你一样。有些组织没有存在的必要,不是吗?”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开。巷子里只有风从排水管里吹过的呜咽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那些警笛在雷耶斯宅的方向向四面八方发散,衬托得今晚的哥谭尤为热闹。


    艾利克斯垂眸掩盖下眼底的焦急,蝙蝠侠一家子绝对已经出动了,大概要不了多久,夜翼就能抓住他的小尾巴。


    他要抢在夜翼和蝙蝠侠抓到他之前出手,刚刚随手布置下的小陷阱和错误线索绝对不可能误导那两人太久。


    那两个爱操心的大人一定会阻止他报仇。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帕特里克说,“你要回去杀西尔莎,然后把圣殿骑士在哥谭的所有据点坐标交给刺客兄弟会,或者蝙蝠侠,或者任何能帮你灭掉他们的人。对吗?”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帕特里克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看艾利克斯的袖剑,而是低头看着艾利克斯怀里的奥罗拉,“你杀了西尔莎,暴露了据点,然后呢?你以为索菲亚会坐在原地等你杀上门去?还是你以为她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瓦解她花了几十年编织的网络?”


    他抬起手伸向奥罗拉,像是想要摸摸奥罗拉的头发。艾利克斯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妹妹还在她手里。人被你抢回来了,但她的灵魂依旧被圣殿骑士困在原地。”


    艾利克斯的手指收紧,袖剑的剑锋在手边微微颤动。他知道帕特里克的意思。


    奥罗拉被人洗脑了,圣殿骑士的手段一向不简单,如果找不到下手的人,那他妹妹会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杀人机器一样,永远像个听候指令的机器人,再也恢复不了当初那副健康活泼的样子。


    “索菲亚·里金。圣殿骑士最高大师。”帕特里克继续说道,“你知道她为什么偏偏选中奥罗拉吗?”


    他不等艾利克斯回答,便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因为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拥有刺客血脉的孩子是奥罗拉,不是你。”


    艾利克斯只觉得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压的他喘不过气。


    “是莱拉·贝格的手笔,她让索菲亚以为奥罗拉是那个宝贵的血脉继承者,当然,你也得谢谢我,我也帮了不少忙,没让你被圣殿骑士发现。”


    “在你被莱拉带走之后,索菲亚手下的团队就开始对奥罗拉进行人体实验。我猜你也许听过沃伦·韦迪克博士?”帕特里克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他看着艾利克斯掩盖不住的痛苦,继续详细的说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东西——精神控制、记忆重塑、触发词植入,每一种都先在奥罗拉身上测试过。她把你妹妹当成了一件试验品,致力于将她变成最棒的杀人机器,和当初的丹尼尔·克洛斯一样,她希望复刻那个实验。因为在她看来,奥罗拉继承了安德鲁的血脉,她才是那个值得被改造的人。”


    他停了一下。


    艾利克斯周身泛着冷意,他只觉得巷子里的黑暗像凝固了一样沉重,那些黑暗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让他心口一阵一阵闷痛,眼前开始发黑。


    “直到最近索菲亚才开始重新评估数据,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了对象,因此我和卢瑟才有机会把她带出来。”帕特里克看着艾利克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妹妹替你在实验室里躺了三年。这三年来,她一直是在替你接受那些残忍的实验。”


    艾利克斯的左肩在疼,手掌也在疼,那些疼逐渐变成麻木感。


    他只觉得刚刚那股冷意正像毒蛇一样从脊椎底部爬上来,沿着他的骨头一节一节往上,冷得他几乎站不稳。


    帕特里克说这些不是为了安慰他。帕特里克说这些是为了让他愤怒。


    但他没有办法不愤怒。


    帕特里克还在继续,“哦,差点忘记说了,当初的瑞贝卡也是差不多被他们用了同样的手段,你已经和那个小罗宾一起,在基石建筑公司里看到了实验报告,不是吗?”


    艾利克斯心中一痛,怒火像野草一样几乎要烧光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手中的袖剑狠狠捅进每一个圣殿骑士的心脏。


    还有那些药剂。艾利克斯想起来,当初他看见的每一份实验报告上都有许多不明药剂的注射记录。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奥罗拉,难受的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帕特里克放慢了语速,弯下腰,像引诱夏娃的毒蛇一样在艾利克斯耳边缓缓说道,“我现在有一个提议。一个互利共赢的提议。”


    “说。”


    “和我合作。”帕特里克说,“我知道怎么解除奥罗拉的精神控制。我有圣殿骑士实验数据的关键信息,我也知道索菲亚把控制奥罗拉的触发词埋在了哪里。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随意在圣殿骑士据点里杀几个人泄愤,但你没办法让奥罗拉恢复正常——你连她现在被植入了多少层触发词都不知道,她刚才在天台上刺杀你的时候,触发词一启动,她根本不认识你是谁。”


    艾利克斯的袖剑终于垂了下来。


    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一起让索菲亚付出代价。”帕特里克说,“你觉得怎么痛快怎么来。我只要我想要的东西,至于索菲亚的命,归你。”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一眼奥罗拉。她还在昏睡,睫毛轻轻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梦里的奥罗拉也许还在布鲁德海文的海边喂海鸥,也许还在家里的地毯上拼积木,也许还在等哥哥回来给她讲睡前故事。


    但那些美好的回忆她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记得了。


    但如果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有一丝——能让她变回那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小女孩,他愿意用任何代价去换。


    艾利克斯抬起头,看着帕特里克。


    “离奥罗拉远点,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帕特里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某种奇怪的满意。


    “当然。”帕特里克说道,“我保证不会动她。成交?”


    他朝艾利克斯伸出手。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是一只健康的、有力的、属于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的手。和两年前他找到朱诺教总部时,那个病床上苍白的、骨节突出的手判若两人。


    他没有伸手。


    “第一个目标,”艾利克斯说,“西尔莎太太。立刻动手。”


    帕特里克收回手,淡淡笑了一下,并没有介意艾利克斯的冷淡。他转身走向巷口,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吹起一角。


    “我已经帮你踩过点了。她炖的汤还没喝完。”


    他回过头,朝艾利克斯露出一个残忍又期待的微笑。


    “走吧,士兵。今晚会很漫长。”


    第159章


    帕特里克提议让艾利克斯将奥罗拉交给他, 艾利克斯只是冷哼一声,直接通知丧钟来接人。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不能抱着奥罗拉去杀西尔莎——他不能再让奥罗拉靠近任何一个圣殿骑士,或者疑似与圣殿骑士有关的人。


    帕特里克嗤笑艾利克斯依旧天真, 艾利克斯只盯着帕特里克看了两秒, 然后冷冷地说道:“不要妄想动手脚。帕特里克, 如果让我知道你的人敢靠近奥罗拉,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我变成疯子。”


    帕特里克只是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愈发满意了。


    **


    那栋老旧的褐砂石公寓楼还和艾利克斯几个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外墙的红砖被夜露浸得颜色更深, 防火梯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 像一个等待游子归来的温柔陷阱。


    艾利克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帘没拉严实。和今天下午他来的时候一样。他能看见天花板的边缘和那个暗红色实木大书柜的一角。


    曾经内森·托雷斯在家里发疯的时候, 西尔莎太太家就是他和奥罗拉的避风港。两只小狗给了奥罗拉多么大的安慰, 让奥罗拉不会再因为内森的暴怒而变得畏惧恐慌。


    但他现在要亲手毁掉这个避风港了。


    西尔莎太太大概还坐在客厅里,也许在看电视, 也许在织毛衣,也许在等她亲爱的“孙子”回来汇报今晚的侦察结果。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道贯穿伤只被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左肩的伤更深,每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周围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大概是他的愤怒吧。


    他把左手放在袖剑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蝙蝠侠曾经教导他的冥想方法让他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清空了多余的杂念。


    手掌和肩膀的疼痛会让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一点,他需要把这个劣势考虑进去。西尔莎不是普通的圣殿骑士情报员——能在布鲁德海文监视他而不被发现,接着还能在哥谭主持一个据点而无人察觉, 这个老太太的手段绝对不会像她的外表那样无害。


    但今晚她必须死。


    艾利克斯穿过街道, 走上台阶。他没有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下午西尔莎给他的备用钥匙, 轻轻插进锁孔。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廊灯还亮着,房间里依旧还是那股旧木头、草药茶和狗毛的味道,就好像他和西尔莎太太真的是一对平凡的祖孙。厨房方向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规律的,一下,一下,像专门在为他倒计时。


    他走过玄关。鞋柜上那串挂着黑色十字徽章的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挂钩上那件旧风衣也还在,这里的一切都和下午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灯开着。


    西尔莎太太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披肩,手里拿着一本书,就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年迈的慈祥的独居老人。土豆和沙拉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两只棕色的泰迪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那个画面温馨得让艾利克斯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老太太抬起眼睛看着艾利克斯,脸上浮起一个慈祥的笑容。


    “回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种祖母看见孙子回家时的欢喜,“今晚怎么样?还顺利吗?”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他的袖剑可以在她站起来之前刺穿她的喉咙。


    “怎么不说话?”西尔莎太太合上书,把披肩往旁边拨了拨,示意艾利克斯坐下,“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您还记得奥罗拉和瑞贝卡吗?”


    艾利克斯开口问道。


    西尔莎太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抚摸披肩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西尔莎太太问道,“你可怜的姨妈……”


    “奥罗拉还活着。她就在哥谭。”艾利克斯轻描淡写地说,“她在雷耶斯家里,被圣殿骑士控制着。她今晚差点杀了贝拉·雷耶斯,然后她差点杀了我。”


    他把被贯穿的手掌举起来,讥讽的说道,“瞧,我的小公主的杰作。不对,应该是圣殿骑士的杰作。”


    沉默填满了整个客厅。连两只狗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土豆抬起头,朝着艾利克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西尔莎太太看着艾利克斯手上的伤口,那个慈祥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褪去。她挺直身体,终于不再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她看起来像是终于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


    “所以,你想做什么?”她问,声音不再是那个慈祥的祖母,而是一个正在评估威胁的情报员。


    艾利克斯笑着看向她,“我只是想问问,当初……命令瑞贝卡去跳海的人,是您吗?”


    “……艾利克斯,这是主的旨意。”西尔莎太太眯起眼睛。


    那个色彩斑斓的披肩从她肩上滑落,堆在沙发扶手上。


    她站起身的动作没有一丝老年人该有的迟缓。


    她站起来之后,艾利克斯才发现她的身高其实不矮——之前的佝偻至少有一半是伪装。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往腰后移了一点。


    艾利克斯看见了那个动作,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问道:“谁的命令?索菲亚吗?”


    “瑞贝卡是个软弱无能的家伙。”西尔莎太太说道,“她没有起到本该有的作用,无法为我们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死亡是她最好的归宿。”


    “所以她会来到布鲁德海文,莫名其妙嫁给一个家暴男,这些也是你们的命令?”


    “内森可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要不是瑞贝卡,他不会染上毒瘾。”西尔莎太太冷笑一声,“是瑞贝卡那个女人误导了我们,她让我们以为……安德鲁·迈尔斯还活着,那个蠢货!”


    过去在布鲁德海文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艾利克斯脑海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邻居、同学、老师,每一个似乎都有可能是圣殿骑士的眼线。


    “所以你们的目标其实是我爸。你们将瑞贝卡困在布鲁德海文,是想引诱安德鲁踏入你们的陷阱。”艾利克斯一个一个数过去:“贝克曼校长,乔伊·马尼科姆,还有那个总会塞给我一个三明治的便利店老板,他们全是你们的外围成员。我说的对吗?”


    难怪当初贝克曼校长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为他处理那起所谓的“校园霸凌”事件,大概那个时候西尔莎太太就已经把他的存在上报给了圣殿骑士。


    只可惜西尔莎太太以为他真的只是瑞贝卡的侄子而已。那会他们大约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圣殿骑士的好苗子。


    所以……圣殿骑士以为奥罗拉才是瑞贝卡和安德鲁的孩子。是那个拥有多位刺客大师血脉的奇迹。


    那么奥罗拉……她到底来自哪里?


    “你确定你要走上这条路?”西尔莎太太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沙发垫下面。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格|洛|克17,消音器已经在枪口拧紧。“艾利克斯,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剑,有些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他是不是太复古了点?


    战斗在一瞬间触发。


    艾利克斯如同一只幽灵一样迅速闪到西尔莎太太身前,西尔莎太太往后撤步,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首,横挡住他的剑锋。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响,土豆和沙拉“汪呜汪呜”地叫着从地毯上跳起来,害怕地缩到了书柜后面。


    “你年纪看来没有表面上的这么老。”艾利克斯说道,“我还以为您真的半截入土了呢。”


    “你以为我是靠做菜进的圣殿骑士?”西尔莎太太冷笑了一声,“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炖菜还多,孩子。”


    她的匕首翻转,以一道诡异的角度刺向艾利克斯的右腕,动作凌厉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艾利克斯闪开,同时左手一拳砸向她的面部。


    他虚晃一招,真正的攻击是他的膝盖,顶向她腰侧的肾脏位置。


    西尔莎太太侧身躲过了膝盖,但没能完全躲过袖剑的追击。剑锋划过她的左前臂,血立刻从米色毛衣的袖子里渗出来。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那个暗红色的大书柜。书柜晃了一下,最顶层的一本硬皮圣经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然而她的反应极快,在艾利克斯出招之前,她已经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艾利克斯迅速扑倒,几个翻滚闪身躲到了沙发后面。


    子弹击中他所在的地板和沙发,有几枚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了地上的地毯和土豆的狗咬胶。


    棉花在房间里飘扬起来。


    几秒钟后,子弹停止。


    艾利克斯从沙发后探出头来,却发现西尔莎太太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


    “……帕特里克。”她的声音里透露出难以置信,“你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艾利克斯的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


    帕特里克从他身后的大门处走进来,站在客厅的门框边。他的表情很放松,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晚上好,西尔莎。”他说,“没办法,我总是容易让人失望。死亡之地并不打算收留我,还是活人的世界更适合我。”


    西尔莎太太的表情终于彻底裂开了。


    她脸上带着愤怒,大声咒骂道,“你这个叛徒!蛀虫!主绝不会原谅你!你会死得比任何一个背叛者更惨一百倍!”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祝福。”帕特里克歪了歪头,“你看上去气色也不错——哦,等等,”他的视线移向她左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现在可能没那么好了。哎呀,艾利克斯,你居然在剑上涂了毒,怎么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艾利克斯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收起袖剑,耸了耸肩,“我看上去像什么光明正大的英雄吗?”


    西尔莎太太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血的颜色正在变深,从鲜红变成一种发黑的暗紫。


    她感觉到手指开始发麻,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前臂,像有蚂蚁沿着血管在往上爬。


    她试图握紧匕首,但原本有力的手指已经不再听从使唤——匕首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沙发底下。


    “不……不,艾利克斯,艾利……”


    但紧接着她便浑身抽搐起来,她的喉咙开始收紧,气管开始痉挛,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困难。


    她不得不后退,整个身体重重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她不甘又愤怒的死死盯着帕特里克和艾利克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绝望。


    “疯子。”她死命掐着自己的喉咙,张开嘴,声音沙哑,“你们两个疯子。艾利克斯,他也在利用你!”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是啊。”艾利克斯轻声说道,“就像你们利用我一样。”


    “你想要毁了整个世界。”西尔莎太太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垂死挣扎时的尖锐,“你就是个疯子,帕特里克·黑斯廷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以为你在做什么神圣的事业?你以为你会成为新时代的先知?你只是想看这个世界毁灭。你一直都是这样——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艾利克斯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


    老太太沙哑而凄厉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因为艾利克斯的袖剑在下一秒刺穿了她的心脏。


    很干脆。


    西尔莎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银色的剑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艾利克斯慢条斯理地抽出袖剑。


    西尔莎太太跪了下去,然后倒在了地上。


    第160章


    艾利克斯低头看着西尔莎太太的尸体。那本从书柜上落下来的圣经摊开在她手边, 书页被她的血浸透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有一行字还清晰可辨:


    “如果我们领受真理的知识以后仍故意犯罪……惟有战战兢兢等候审判和那烈火了。”


    艾利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他把袖剑上的血在西尔莎太太的披肩上擦干净, 转身走进储藏室。储藏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桶备用汽油, 是他下午来这里时注意到的——那时候他还在警惕地盯着西尔莎太太做炖菜, 洋葱的味道和现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样呛人。


    他拎起汽油桶,走回客厅,拧开盖子。汽油从桶口倾泻而出,浇在木地板上和那本圣经上, 最后洒落在西尔莎太太的脚边。刺鼻的气味盖过了血腥味,在客厅里迅速扩散开来。土豆和沙拉从书柜后面发出尖锐的叫声, 它们的爪子用力刨着木地板,声音急促而细碎。


    艾利克斯没有看它们。


    他把倒空的汽油桶扔在地上, 退到门口, 站在帕特里克身边。帕特里克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的人按我说的做了?”艾利克斯问。


    “当然。”帕特里克说,“只等着我们的命令。”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圣殿骑士现在是否从蛛丝马迹中看见了他的背叛,但想必现在尤哈尼·奥措·贝格已经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出现在了索菲亚·里金面前。


    那位自负又虚伪的圣殿骑士最高大师想必此时正在和失踪三年的老部下一起商讨如何对付心怀叵测的莱拉。


    所以等到圣殿骑士在哥谭的据点爆炸的时候,索菲亚脸上的表情大概会很精彩。


    西尔莎睁着的眼睛对着天花板,浑浊而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那个波西米亚风格的披肩还堆在沙发扶手上,上面沾了几滴艾利克斯袖剑甩上去的血。


    艾利克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复仇的快感,也没有杀人后的恶心。反而像是胸腔里有某个地方被掏空了一块。


    西尔莎太太的炖菜是假的。在布鲁德海文,她摸着他和奥罗拉的额头, 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又挨打了的时候, 脸上的皱纹也是假的。贝克曼校长在办公室里说“我们会帮你的,艾利克斯”的时候, 他看中的或许是圣殿骑士未来的好苗子,而不是艾利克斯·迈尔斯。


    但瑞贝卡不是假的。


    他以为瑞贝卡软弱,以为她抛弃了安德鲁,抛弃了一切,嫁给了一个家暴犯,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最后用一个自私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用了三年时间去生她的气,气她或许知道真相,但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而事实是——瑞贝卡用了八年时间,在一个被监视的牢笼里,保护着他。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意识到过瑞贝卡的良苦用心,甚至一度认为那是个蠢女人。


    那些打在他脸上的巴掌,要他不要闹事的劝说和每次内森发脾气时,挡在他面前的身影逐渐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在纽约时温婉又美丽的女人。


    她从来没变过。那些只是她保护他的方式而已。


    他的母亲在被人洗脑的情况下,依旧用残存的理智将他护的严严实实。


    可是奥罗拉呢?她也不该承受这些痛苦……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怪他。


    艾利克斯控制不住地剧烈喘息了一下。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声压了回去。焦虑和暴躁堆积在他的胸腔里,和那些被浇了汽油的旧家具一样,一起等待着被点燃。


    “走吧。”帕特里克说。


    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看着西尔莎太太的尸体,表情十分满意。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艾利克斯站在原地,突然开口问道。


    帕特里克抬起眼睛看着他,好像刚从某个沉思中被唤醒。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无奈的笑容。


    “你真的想知道?”


    “如果只是想敷衍我,那就算了。”艾利克斯说,“我受够了谎言,帕特里克。”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向你透露真相?”


    “就凭你的心情大概很好,看见我这么倒霉,你很开心吧?”


    “……确实。”帕特里克轻轻笑了一声,“我替你感到开心,因为你终于看清了你周围的一切。”


    “我该看清什么?看清你们这群人全都是虚伪,自私又懦弱的混蛋吗?”


    “……没错。艾利克斯,你很清楚你是被设计出来的工具,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瑞贝卡是假的,安德鲁也是假的。肖恩和威廉,他们哪怕看上去对你再好,心里装着的也永远只有他们的使命。他们都在骗你,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善意。”


    “你和我一样。”帕特里克轻笑了一声,“曾经被一些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家、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瑞贝卡真的爱你吗?也许那又是被别人植入的思想也说不定……”


    帕特里克满意的看见艾利克斯绷紧了身体,眼神难以抑制的流露出痛苦。


    聪明人就是这样,总会多想,并且乐此不疲的怀疑一切。


    他知道艾利克斯正在动摇。


    “可惜你终究得学会自己一个人生存,你得学会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别人……都是假的。你要当个救世主,艾利克斯,你想要的世界,只能靠你自己。你讨厌的东西,去毁了它。”


    艾利克斯曾经对这些话不屑一顾,然而如今他却终于有几分体会到了帕特里克的意思。


    他看不透别人的想法,理解不了他们的意图。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的时候,却总有人会给他迎头一击,让他认识到,他依旧是那个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所以不如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猜。然后伸出手,控制一切,让别人没办法操纵他。


    帕特里克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美好,人类是恶心的寄生虫,是造物主不小心创造出来的残次品。”


    他的语气慢慢变了。不再是引诱艾利克斯合作时那种冷静而理智的语调,也不是刚才和西尔莎打招呼时那种轻快的、带着嘲讽的礼貌。


    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在他精心维护的平静表面之下翻涌,甚至让艾利克斯感觉那种狂热即将冲破他的皮肤,像病毒一样填满这个世界。


    “你看看周围。”他抬起手,“这些腐朽的秩序,虚伪的制度。圣殿骑士想用控制来拯救世界,刺客兄弟会想用自由来拯救世界,他们争了几千年,世界变好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艾利克斯,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强者欺压弱者,谎言遮盖真相,所有人都在泥潭里互相践踏。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艾利克斯冷笑一声,讥讽的说道,“躺下哭着大喊,世界不公吗?”


    帕特里克笑了起来,并没有因为艾利克斯的讽刺而感到生气。


    “你知道的,艾利克斯,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准备对内森·托雷斯动手的时候,你就已经意识到了……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读一个神圣而不可动摇的真理。


    “你知道凤凰是怎么重生的吗?它要先把自己烧成灰烬。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被虫子蛀空了地基的世界——都需要一场净化之火。你明白吗?只有先烧光杂草,土壤里才能长出新的东西。新的秩序、新的生命、一个干净的——”


    他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那层狂热从脸上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了水面以下。他的表情重新变回了之前那种冷静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总之,你会慢慢理解我的。”他说,语调恢复了轻松,“不过你还不用担心这些,艾利克斯,你只需要记住现在的感觉。痛苦和绝望,它们会成为你的养料。”


    艾利克斯盯着他。


    他追问道:“你想怎么毁掉这个世界?”


    帕特里克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亲爱的,我知道你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说道,“是夜翼给你的对吗?你觉得他真的对你抱有善意吗?”


    艾利克斯的眼神更冷了。


    帕特里克继续说道,“……不,那是警惕,他把你当成一个可怜的罪犯预备役,试图用自己那点虚伪的善良感化你。艾利克斯,你还看不透吗?他只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他只是想展示他那点超越常人的道德感和善良,而你是他展示的工具。”


    “……我不想听这些,你到底要怎么做?”


    “……时机未到,艾利克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帕特里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和奥罗拉就越安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那条毛毯捡起来,轻轻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温柔,像是在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整理遗物。


    “要让这个污浊的世界只剩下干净的人。你是我的同行者,我们两个会成为新世界的救世主。”


    他抬起头,朝艾利克斯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里有种让艾利克斯后背发凉的东西。


    帕特里克一如既往地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艾利克斯站在那里,脚边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书柜后面躲着两条瑟瑟发抖的狗。


    为什么偏偏是他?


    到底还有什么秘密隐藏在他的身体里,而他尚未发现?


    但他现在除了继续前进,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艾利克斯转过身,把西尔莎太太给他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掏出枪,对准客厅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他没有立刻扣动扳机。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这间客厅——暗红色的实木大书柜,色彩艳丽的毛毯,和厨房水龙头传来的滴水声。土豆和沙拉缩在书柜后面,两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其中一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近乎哀鸣的呜咽。


    艾利克斯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终于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金属,溅起的火花落到地板上。


    火焰在一瞬间蔓延开来,从圣经的书页开始,一路烧到了西尔莎的披肩。火舌舔上暗红色的书柜和毛毯,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汽油的刺鼻气味和木头燃烧的焦香。


    土豆和沙拉的叫声从火焰后面传来,尖锐,惊恐,然后逐渐远去。


    艾利克斯没有回头去看它们逃向了哪里。他只是盯着那团火,直到眼前的光亮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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