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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这话一落,于江海的脸色微微一沉,“怎么回事?”


    沈秘书不敢耽误,快速道,“派出所来的电话,说林知青和人打架,被带到派出所了。”


    “打架?言言和人打架?”这话说出来于江海自己都不信,沈秘书点头,“派出所电话确实是这么说的。”


    于江海神色微顿,拿起外套,“哪个派出所?”


    沈秘书道,“司门口派出所。”


    于江海拿起衣服转身就走,路清远一怔,三两步追上去,“老于,会议还没完。”


    “散会。”两个字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会议室里几个江海地产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问。


    路清远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又是谁不要命了?”


    “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开玩笑吗?”


    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低声问,“路总,我们还开会吗?”


    路清远捏了捏眉心,“开。”


    “继续于总之前的话题来,遇到解决不了的先放着,等于总回来。”


    大家顿时点头答应了下来。


    江海地产办公室,沈秘书从会议室出来后,便一路小跑去楼下开车,他平时嘴碎,遇到这种事却半点不敢贫。


    车子一发动便迅速冲了出去,路边的雪水被轮胎压得溅起老高。


    于江海坐在后座,脸色冷得吓人。


    沈秘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老板,派出所那边只说林知青和人打架,没说伤得重不重。”


    于江海没说话,沈秘书心里更没底,过了好一会于江海才说,“我了解她的性格,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她不可能打架。”


    以前林美言在海岛其实也打过架,那么温柔的性子,打起人来却是发了狠,打到最后抱他无声的流泪。


    那种场面,于江海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


    派出所里,林美言还坐在木椅上,她的头发重新被叶秋菊拢了拢,可发夹掉了一只,怎么收都收不齐整。


    因为皮肤过于白的缘故,脸颊上那道红痕越来越明显。


    陈嫂子坐在另一边,捂着脸哼哼唧唧,时不时抬头看钱公安一眼,像是生怕人家忘了她挨过巴掌。


    顾开华鼻子里塞着纸团,还在瞪陈老板,陈老板也不服气地瞪回去。


    叶秋菊烦得很,“你俩眼珠子不疼?”


    顾开华闷闷道,“疼也要瞪。”


    钱公安都被他气笑了,“顾开华,你还有理了?”


    顾开华小声嘀咕,“我本来就有理。”


    “谁让他先动手抢我们的地盘?”


    眼瞧着两人又要吵吵起来,钱公安拍桌子,“都安静一会,陈家的,你们家捞你们的人怎么还不来?”


    陈老板瞬间不说话了,连带着马长梅也是。


    钱公安继续,“快点吧,如果没人来接,晚点我们下班了,你们晚上就只能住派出所的牢房了。”


    这下陈老板和马长梅瞬间害怕起来,两人都频频往外张望。


    林美言虽然没说话,但是也多了几分紧张,说起来他们这次虽然打架,但是从骨子里面来看,到底是普通人。


    也都害怕坐牢。


    顾开华是,林美言也是,直到外头突然传来汽车刹停的声音。


    林美言的手指停住,她只有一个反应,于江海来了!


    果然,下一秒,派出所的门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于江海大步进门,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面庞冷峻到了极致,也压抑到了极致。


    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马长梅本来还想哼哼两声,一瞧见于江海那张脸,嘴巴张了张,又硬生生闭上了。


    于江海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美言身上。


    她坐在木椅上,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脸上有伤,手背也有伤,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于江海脚步停了一下,他微微皱眉,眼里的心疼几乎是没有任何掩饰,就这样倾泻了出来。


    “受委屈了?”


    林美言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可是于江海这话一落,她突然就有些绷不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于江海。”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砸进于江海心口,他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先去看她脸上的伤。


    林美言下意识想躲,于江海的手停在半空,“别动。”


    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还在压着火。


    林美言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再躲,于江海的指腹没有碰到那道伤,只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又去看她手背,“谁弄的?”


    林美言喉咙堵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


    顾开华在旁边抢着道,“还能是谁?陈记那两口子!他们半夜把我们棚子推了,桌子挪了,占了我们位置,一早上还骂翘翘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那个字,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于江海慢慢抬眼,马长梅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可她嘴硬惯了,这会儿还想辩,“于总,这事不能只听他们顾家人说啊,是林美言先动手打我的。”


    于江海没理她。


    他只问林美言,“她骂翘翘了?”


    林美言眼睫抖了抖,“嗯。”


    “骂了什么?”


    林美言抿紧唇不回答,于江海看着她,没有再逼问。


    钱公安这时站起来,“于总,你先别急,事情我们正在问。”


    于江海起身,神色已经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淡模样,“钱公安,家属需要签哪里?”


    钱公安愣了下,他本来还以为于江海会先发火,没想到他进来后第一件事,是看林美言的伤,第二件事,是签字。


    钱公安把登记本推过去,“先在这里签个家属登记,后面该调解调解,该赔偿赔偿。”


    于江海接过笔,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签完字,把笔放回去,“我能先带她去医院验伤吗?”


    钱公安点头,“可以,顾开华和叶秋菊也要去看看。”


    顾开华立马说,“我没事。”


    叶秋菊也难得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上,“我们没事。”


    马长梅一听他们要去医院,立马急了,“那我们呢?我也挨打了,我这脸都肿了!”


    于江海这才看向她,那一眼冷得很,马长梅后面的话一下子卡住。


    于江海问,“你就是马长梅?”


    陈嫂子愣了下,“是……是我。”


    “陈记小吃的人?”


    陈老板这时候到底是站了出来,他忍不住道,“于总,我们是小本生意,不像林记有你撑腰,今天的事,也不能说全是我们的错吧?”


    “就是今天说破天去,那摆摊的地方是公共的位置,那地方可没写姓林,到最后还不是谁都能在这里摆摊?”


    到了这一刻,他开始试图和于江海讲道理。


    可是之前林美言试图和他们讲道理的时候,换来的却是谩骂和嘲笑。


    于江海没有接他这句,这让陈老板觉得自己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于江海没理他,直接看向沈秘书,“文件。”


    沈秘书立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他刚才来得急,但老板在车上只说了几个字——拿文件。


    沈秘书跟了于江海这么久,哪里能不懂?


    司门口那片地,当初江海地产签过一份旧城改造补充协议,里面不光有二期用地,还有几处临街空地和待改造边角地的临时管理权。


    那些地方平时没人管,于江海也没动过,那是因为林美言在司门口长大,林记也在这里。


    他不想让林美言对司门口的回忆,一下子全部没了,所以才暂停了开发。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把那份体面,当成了林记好欺负。


    沈秘书把文件递过去,于江海没有翻太多,只抽出其中一页放到桌上,“钱公安,你看看。”


    钱公安低头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然,也是越看越心惊。


    “这是什么?”陈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司门口横街改造补充协议。”沈秘书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


    陈老板没听懂,“啥?”


    于江海淡淡道,“你们今天摆摊的地方,在江海地产二期旧改临时管理范围内。”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老板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否认了,“不可能!那是大马路边上的空地!!!”


    “不是大马路。”沈秘书把另一张图纸展开,“这里路口外侧,原本是旧排水沟和废弃花坛,后来被人踩平了才看着像空地,二期拿地时这一块划进了临时管理范围。”


    钱公安也看清楚了,他抬头看于江海,眼神都不一样了。


    司门口当初旧改谈得热闹,他知道江海地产拿了不少地,却没想到连这些不起眼的边角空地都在协议里。


    于江海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但实际上底牌却很多。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或许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段会属于江海地产。


    马长梅脸色也变了,“这不可能啊,我们都在那摆过摊,之前也没人说。”


    于江海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之前没人说,是因为江海地产没有行使管理权。”


    他看向钱公安,“从今天开始,江海地产会行使这部分权利,司门口横街路口附近几处空地,不再允许任何人私自摆摊占位搭棚。”


    钱公安一怔,“都划进去?”


    “都划进去。”


    通知。


    不是商量。


    陈老板这下真慌了,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抢个位置,最多吵一架,打一架,赔点医药费而已。


    谁知道一转眼,他们占的地方成了江海地产的地。


    这就不是和林记抢位置了。


    这是抢到于江海头上了。


    陈老板嘴唇抖了抖,“于总,我们不知道啊,我们要是知道那是江海地产的地方,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摆啊。”


    马长梅也急了,“是啊于总,我们也是被这鬼天气给逼得没生意,想讨口饭吃,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种小摊贩计较。”


    她前面还骂林美言攀上江海地产,这会儿倒是想让江海地产高抬贵手了。


    叶秋菊冷笑,“你刚才在路口可不是这么说的。”马长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那是气话。”


    顾开华呸了一声,“你气话可真多,一句比一句缺德。”


    陈老板看于江海不说话,心里更怕。


    他上前两步,“于总,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林老板赔礼道歉,棚子我们赔,桌子我们也赔,医药费我们出。”


    于江海看着他,“还有呢?”


    陈老板愣住,“还有什么?”


    “辱骂我女儿。”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无声的压力。


    陈老板脸一白,马长梅嘴巴动了动,想说那不是他骂的。


    可于江海的眼神落过来,她又不敢说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林老板,对不起,我嘴贱,我不该骂孩子。”


    林美言坐在那里没有应,她并不想听这种道歉。


    于江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只看向钱公安,有理有据地说,“陈记毁坏林记的棚子和桌子,强占江海地产临时管理范围,辱骂儿童,引发斗殴,该怎么处理按规矩办。”


    钱公安点头,“明白。”


    陈老板腿一软,竟然真跪了下来,“于总,别啊!”


    这一下,派出所办公室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陈老板也顾不上丢人了,“我们就是小本生意,真被追责,陈记以后还怎么开?于总,林老板,你们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马长梅见他跪了,也吓得跟着哭,“林老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骂孩子,也不该抢你们位置,你让于总放过我们这次吧。”


    顾开华看得直皱眉,刚才骂人的时候嘴巴那么厉害,这会儿跪得倒是快。


    于江海对他们的道歉视若无睹,他只是牵住林美言没受伤的那只手,“走。”


    “去哪里?”林美言问。


    于江海说,“去医院。”


    林美言被牵着站了起来,马长梅想扑过来拦,被年轻公安拦住,“坐回去,你的家属还没来,你不能出去。”


    马长梅哭得更厉害,“林老板,林老板,我错了,你说句话啊!”


    林美言脚步停了一下,于江海没有催她,林美言回头看她,“你不是错了。”


    马长梅愣住,林美言轻声说,“你只是怕了。”


    怕的也不是她。


    而是于江海。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林美言便跟着于江海出了派出所,外面的雪还没化干净。


    地上湿漉漉的,林美言刚下台阶,于江海就扶了她一把,她本来想说自己能走,可看着他的脸色,到底没说。


    上车后,于江海坐在她旁边,一路都没说话。


    林美言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动了动,她小心去碰他的袖子。


    于江海垂眼看了一下,没躲,也没说话。


    林美言心里更没底,“于江海。”


    他看向窗外,林美言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你生气了?”


    于江海还是没说话。


    前面开车的沈秘书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最好连呼吸都别有声音。


    林美言又拽了一下,于江海终于开口,“别碰伤口。”


    就这一句,林美言的手顿住她垂下眼,没再说话,车子没有回林记,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岳大夫正在值班,看到于江海牵着林美言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等看清林美言脸上的伤。


    “这是怎么弄的?”


    于江海道,“打架。”


    岳大夫:“……”


    他看向林美言,还带着几分震惊,“谁打架?”


    “于总,你打架让林知青帮你挡了?”


    林美言耳根有些红,好一会像蚊子一样发出声音,“我自己打的。”


    “什么?”岳大夫有些没听清楚,林美言眼一闭,心一横说,“我自己和人打架的,和于江海没关系。”


    岳大夫啧了一声,“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林美言的脸刷地一下子红透了,还是于江海警告地看了一眼岳大夫,岳大夫抬手轻轻打了下嘴。


    他把药盘拿过来给她擦拭起来,“哟,这伤口还挺深,被人挠这么狠啊。”


    于江海脸更冷了,岳大夫识趣地闭嘴,他给林美言清理脸上的伤,又给手背消毒。


    药水一碰上去,林美言疼得指尖缩了一下,于江海站在旁边,眉头一下子皱紧,“疼?”


    林美言摇头,“不疼。”


    于江海伸手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一言不发。


    岳大夫给她处理完,又开了擦伤的药,“脸上这道别碰水,最近少吃辛辣,手背也一样别总沾水。”


    林美言刚想说自己要做事,于江海已经开口,“听见了吗?”


    林美言抿唇,好一会才不高兴道,“听见了。”


    从医院出来,车子才往林记去,林美言一路都想说话,可于江海脸色太冷,她几次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到了林记,顾开华和叶秋菊也已经回来了,胡桂芬和吴小燕守着店,之前的棚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前厅还有几个客人,瞧见林美言回来,都忍不住看她,林美言不想让人围着问,直接去了二楼。


    于江海跟着进去,门一关,楼上楼下的声音似乎彻底隔绝了。


    林美言把药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扭头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于江海站在门边,没立刻回答,林美言抿着唇,轻声说,“于江海,你从派出所出来就不和我说话。”


    于江海抬眼,“言言,我不明白。”


    “什么?”


    “你这么辛苦,到底图什么?”


    林美言一怔,“图什么?”


    于江海声音冷静,仿佛是暴风雨之前的节奏,“我赚的钱,够你和翘翘花很多年,你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不用冒着雪去路口摆摊,不用和人抢一个棚子的位置,更不用被人欺负成这样。”


    林美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于江海看着她,似乎终于下了决定,“把林记交出去。”


    林美言的手指一下子攥住药袋,“交给谁?”


    “舅舅舅妈。”


    他说得很快,“他们懂林记,也是真心帮你,你可以管账,可以定菜,可以偶尔去看,不用什么都亲自做。”


    林美言看着他,屋里静得很,只有外面炉子上的水壶噼里啪啦的响,分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林美言问,“那我是什么?”


    于江海眉心一跳,“言言。”


    “我是什么?”林美言又问了一遍,“于江海,我把林记交出去,把店交出去,把灶台交出去,然后呢?”


    于江海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让你放弃林记。”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美言声音发紧,“我不用早起,不用做菜,不用去路口,不用和人争,不用吃苦,然后我每天在家里等你回家?”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她一字一顿,“于江海,我的人生这辈子就是等你吗?!”


    “不是等,是养!”于江海强调了这个字,“我养你不应该吗?”


    “应该。”林美言点头,“你是我丈夫,你愿意养我,我当然知道。”


    她抬头看他,“可我不是只能被你养。”


    于江海喉结滚动,他语气克制了又克制,“言言,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于江海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的伤,又落到她手背上。


    他没有说话,可那目光仿佛什么都说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心口发堵,“今天是意外。”


    “意外?”于江海笑了一下,没到眼底,“她骂翘翘的时候,你能忍吗?”


    林美言不说话。


    “下次有人再拿你和翘翘说事,你还是会冲上去。”于江海声音冷下来,“言言,你根本不会躲。”


    林美言眼睛更红,“那你要我怎么办?”


    “把林记给出去,做你于江海的全职太太?”


    “于江海,你没有放弃江海地产,我也不会放弃林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美言声音也冷了,“江海地产是你的事业,林记就是我的。”


    于江海一顿。


    林美言把药袋放到桌上,“林记是我爸留下来的,也是我一点点挣扎开起来的,它不是随便一个店铺,不是我嫌累了就能推给舅舅舅妈的东西。”


    她看着于江海,“你说你心疼我,我知道。”


    “可你不能因为心疼我,就让我把自己的根给一点点拔了啊。”


    把大树的根拔掉,生生让她变成一棵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一切以他为主。


    吸收他的养分,然后再绞杀他的生存空间。


    林美言做不到。


    这话砸下来,于江海沉默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也知道,林美言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僵住的时候,外面传来顾开华的声音,“美言,江海?”


    门被敲了两下。


    林美言低头擦了下眼角,过去开门,顾开华探头进来,一眼瞧见两人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完了。


    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可话都到嘴边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江海啊,路口那个地盘,现在真算江海地产的?”


    于江海嗯了一声。


    顾开华眼睛都亮了,“那感情好啊!我现在就去把棚子再搭起来,到时候我看谁敢抢?”


    他还惦记着被人踹倒的棚子。


    于江海顿了下,说,“以后不用搭棚。”


    “啊?”


    “那一片后面会统一改造。”于江海松了松衣领,声音淡淡,“路口那里适合做临街商铺,江海地产会规划一排小门面,到时候可以把最好的位置留一间给林记做早餐档。”


    顾开华嘴巴慢慢张大,“商铺?”


    于江海,“嗯。”


    “路口那个最好的位置?”


    “嗯。”


    顾开华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江海啊,你可真好啊!”


    林美言,“……”


    叶秋菊在外面听见,没好气道,“顾开华,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顾开华理直气壮,“这还要什么出息?有这么粗的大腿不抱,那才叫没出息。”


    沈秘书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他家老板这条大腿,顾开华比林知青抱的都还坦荡荡。


    于江海却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起码在这一刻,他是期待着什么的。


    林美言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垂了下眼,避开了对方。


    屋内的气氛好像凝滞了片刻,于江海看了看时间,声音冷淡,“我回公司加班。”


    这时候,林美言抬头,可于江海已经拿起外套,叮嘱道,“药按时擦,手别沾水。”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你不吃饭?”


    “不吃。”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林美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林记,顾开华看看她,又看看门口,“你俩……又吵了?”


    林美言没说话,叶秋菊把顾开华往旁边拽了一下,“你少问两句。”


    顾开华委屈,“我这不是关心吗?”


    林美言坐回桌边,把药袋打开,叶秋菊走过来,拿过棉签,“我给你擦。”


    林美言摇头,“在医院已经擦过了。”


    “江海也是心疼你。”


    林美言垂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和他顶?”


    林美言手指蜷了一下。


    顾开华也在旁边坐下,“美言啊,舅舅说句公道话,江海这个人是真不错,今天那场面,你也看到了,他一来陈记那两口子腿都软了。”


    “又出力又替你出气的。”


    “再说了,他想让你轻省点,也不是坏心。”顿了顿,顾开华特意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不说这话,我才觉得他奇怪呢。”


    林美言抬头,神色冷冷清清,“所以你们也觉得,我应该把林记交出去?”


    顾开华一噎,叶秋菊看了她一眼,“不是交出去,是让你别那么累。”


    林美言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舅舅,舅妈,林记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放弃林记。”


    “于江海也不行。”


    叶秋菊眼眶微微发酸,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声音放轻,“那就不交。”


    顾开华也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对对,不交,咱们林记是你爸留下来的,谁也不能让你交。”


    “你看,你们都懂。”


    “唯独于江海不懂。”


    于江海那边,这口气也没顺下去。


    他回到江海地产后,会议重新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看出来老板心情不好。


    路清远说错一个数字,于江海抬眼看他,路清远立马把纸翻回去,“我改,我马上改。”


    等会议散了,路清远实在忍不住,关上门问,“你和林美言又怎么了?”


    于江海坐在办公桌后,没说话。


    路清远啧了一声,“你别这副死人脸,你上次这副表情是林美言去相亲。”


    沈秘书站在旁边,头低着,全当自己是个会冒烟的空气。


    于江海抬头,“我让她把林记交给顾开华和叶秋菊。”


    两个人同时安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于江海看他们,“有问题?”


    “你怎么说的?”路清远慢慢坐下来仔细地问。


    于江海把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路清远听完,捂住了脸,沈秘书也闭了闭眼。


    老板啊。


    你作死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啊。


    瞧着他们的反应,于江海脸色更冷,“你们什么意思?”


    路清远放下手,“老于,你知道林记对林美言来说是什么吗?”


    于江海皱眉。


    “不是一个饭馆。”路清远说,“那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是她从最难的时候一点点重新开起来的,你让她交出去,无疑是让她放弃林记。”


    于江海没说话。


    “那我换个角度来说。”路清远起身打量着江海地产办公室,他突然转头看向于江海,“老于,如果有人突然让你放弃江海地产,你愿意吗?”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路清远说,“林记对于林美言来说,就如同江海地产对于你一样,都是你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沈秘书也小声补了一句,“老板,林知青这么多年跌跌撞撞过来了,她唯一的依靠就是林记,现在您让她放弃林记,等于是让她放弃依靠,抽了她的脊梁骨。”


    这怎么可能啊?


    于江海不喜欢听这话,倒是路清远不怕死,把道理掰碎了和他说,“你心疼她没错,可你这话说得太硬,女人不是这么哄的。”


    “那怎么哄?”


    路清远来精神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这还不简单?没有女人不喜欢衣服金子首饰。”


    沈秘书欲言又止。


    于江海看他,“你有意见?”


    沈秘书硬着头皮,“老板,赔罪这事,光买东西不一定够。”


    路清远立马反驳,“你懂什么?先买了再说,诚意要看得见摸得着,嘴上说一百句,不如金镯子往手上一套。”


    沈秘书,“……”


    有没有可能你才是那个光棍啊!


    于江海转动着钢笔,好一会他才问,“买什么?”


    路清远掰着手指头,“呢子大衣,皮鞋,围巾,金镯子,金项链,女人不嫌多。”


    “林知青平时不怎么戴这些。”


    “那是她没有。”路清远说,“有了不就戴了?”


    于江海沉思了片刻,便拿起钢笔在纸张上写了几样。


    沈秘书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主动发言,“老板,比起这些我觉得林知青更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什么?”


    “司门口的铺面。”


    第52章


    这话一落,空气中安静了下来,路清远过了好一会才说,“也不至于一开始就玩这么大吧?”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倒是给了于江海几分提示,“就按照这个来。”


    他看向沈秘书,“你去准备起来。”


    沈秘书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司门口附近的铺面吗?”


    也就是白日里面林美言他们为了棚子打架的地方。


    于江海嗯了一声,“让地产那边的人准备起来,该开发开发,不必再顾忌着什么了。”


    以前司门口街道没有开发,是因为顾忌林美言。


    如今司门口街道开发了,还是因为顾忌林美言。


    路清远听了,他忍不住说一句,“于江海,要我看你要是搁着古代的君王,那肯定会烽火戏诸侯。”


    于江海选择拒绝回答。


    林美言也在忙,陈记从派出所出来后,两人便买了礼物来到林记来赔礼道歉,他们来的时候,还引了不少街坊邻居过来看热闹。


    那么多人啊。


    陈老板和马长梅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老脸,在此刻全部丢尽了,但是一想到于江海的手段,到底是捏着鼻子忍了下去。


    “林老板,之前是我多言,多嘴,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我们这些人计较了。”


    他们上门赔礼道歉时,可丝毫没了早上抢位置的嚣张。


    林美言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倒是顾开华站了出来,“出去出去,我们林记不稀得你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他直接把人往外赶去,陈记老板和马长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尴尬无措,“那你们?”


    他们其实想问的是还会不会继续追究?


    如果继续追究下去,那他们陈记小吃就会开不下去了。


    林美言从林记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陈老板和马长梅,轻轻地叹口气,“没有后续追究的前提是,你们不再来主动惹我们。”


    一句话说的干干净净。


    马长梅当即说道,“好好好,林老板,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还有路边的棚子,肯定是林记的。”


    这话顾开华不爱听,他忍不住道,“不是我们的还是你的啊?江海都把合同拿出来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那一块地盘归江海地产。”


    这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炸了。


    “什么地盘归江海地产?”


    “就是司门口十字路口侧面的位置,江海地产当初一起买了过去。”


    “只是人家于总看在林美言的面子上,这才没开发那一块地。”


    “这一次陈记蹬鼻子上脸,把于总惹毛了,便把那块地收回了。”


    “以后那个地方怕是只有林记才能摆摊了。”


    这下,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多了几分震惊和不可置信。


    “江海地产这么厉害吗?”


    “我也不晓得。”


    “你们说,江海地产当初拿地的时候,是不是把整个司门口都纳了进去?”


    这话谁敢应?


    没人敢应。


    只是,在抬头时看着林美言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敬畏,瞧瞧陈记的下场就知道了,大家几乎同一时间多了几分默契。


    林记绝对不能惹。


    等大家离开后,顾开华颇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我看看以后谁还敢和我们抢摊位?”


    他的这一副样子,让林美言不是很喜欢,她微微皱眉,“舅舅。”


    顾开华立马明白,“我懂我懂,不能借着江海的势,在外面耀武扬威。”


    “嗯。”


    林美言说,“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飘。”


    叶秋菊从后厨出来,“你要是在外面乱显摆,回头别人不敢骂江海,照样会把账算到言言头上。”


    顾开华被说得没脾气,“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林美言脸上的伤,到底又心疼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可不能白打架,那商铺要是真建起来了,咱们林记早点摊可就不用在风口里冻着了。”


    林美言没接话,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口。


    叶秋菊瞧出来了,没多问,只把青菜往盆里一放,“行了,别站门口吹风了,脸上还带着伤呢。”


    林美言嗯了一声,转身要进后厨,翘翘从小板凳上跳下来,仰头看她,“妈妈,你今天不能切菜。”


    “我不沾水就行了。”


    翘翘小脸认真,“岳叔叔说了,手不能沾水。”


    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哟,咱们翘翘现在都会拿岳大夫压人了。”


    翘翘挺了挺小胸脯,“我是为了妈妈好。”


    “好,那妈妈不切菜。”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真等后厨忙起来,还是忍不住要过去搭把手。


    叶秋菊眼疾手快,把她拦了回来,“你今天要是敢碰水,我就去告诉江海。”


    林美言,“……”


    顾开华立马接话,“这个管用。”


    林美言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顾开华闭嘴。


    林记有些忙,但是林美言却帮不上,这让她有些着急。


    好在冬天黑得早,门口的灯一亮,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到了晚上,林美言不能下水洗碗,也不能切卤味,只能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还没把今天的账给理明白,门口就停了一辆车,沈秘书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还提着两个大纸袋。


    翘翘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出来迎接,“沈叔叔来了。”


    沈秘书一进门,先是关切道,“林知青,您手还好吧?”


    林美言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沈秘书这才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老板今天晚上有个会,怕是一时半会过不来,让我把这个送来。”


    林美言没接,“什么?”


    “西餐厅的餐券。”沈秘书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江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路总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两张券,说是过期就浪费了。”


    “他又是个单身汉,所以这两张餐票就让我给您送过来。”


    顾开华本来在擦桌子,听到西餐厅三个字,立马探头,“啥西餐厅?”


    沈秘书笑着说,“吃牛排,喝汤,用刀叉那种。”


    叶秋菊从后厨出来,看了沈秘书一眼,又看了看那信封,“这是你们老板让你送来的?”


    沈秘书笑容不变,“路总给的,老板觉得不用白不用。”


    叶秋菊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路总给的,八成是于江海在找台阶。


    她擦了擦手,“言言,去吧。”


    林美言抿唇,“店里还忙。”


    “忙什么忙?”顾开华立马说,“你今天一天都没碰水,晚上还想守着店啊?去去去,吃西餐去。”


    翘翘眨巴眼睛,“妈妈,我也想去看刀叉。”


    沈秘书有些为难,因为只有两张票。


    “你想去?”林美言低声问。


    翘翘看了看沈秘书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林美言,忽然小声问,“是爸爸要和妈妈去约会对吗?”


    林美言不知道怎么回答,翘翘却懂了,她背着小手,一副很大方的样子,“那我不去了。”


    顾开华逗她,“你刚才不是想看刀叉?”


    翘翘叹气,“那我也不能当电灯泡啊。”


    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气氛也跟着松散了几分。


    沈秘书听到翘翘不去,他也松口气,他又把两个纸袋放到柜台上,“这个也是老板让我带过来的。”


    “又是什么?”


    沈秘书笑眯眯道,“老板听说百货大楼这两天从南方进了新货,便给您拿了一件呢子大衣。”


    顾开华有些好奇,便看了一眼,“这料子还蛮好啊。”


    “对,这是纯羊绒的。”沈秘书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看着林美言的表情,“林知青,我老板说这件衣服您穿上肯定好看。”


    “特意给您挑的这一件。”


    林美言没接,倒是叶秋菊替她接了过来,“美言,吵架归吵架,衣服归衣服。”


    “再说了,你是他媳妇,他给你买衣服不是应该的?”


    顾开华点头,“就是,别跟他客气。”


    沈秘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总觉得顾家这一家子,比老板会哄人多了。


    林美言攥着那衣服没说话。


    不过,到了第二天傍晚,林美言到底去了那家西餐厅,去之前她穿的是于江海让沈秘书送来的呢子大衣。


    大衣是驼色的,腰身收得好,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平日里在灶台前的烟火气,多了些说不出的洋气和漂亮。


    她出门时,顾开华看了半天,“这衣服好看。”


    叶秋菊也点头,“江海眼光不错。”


    林美言脸上有些不自在,“我走了。”


    她刚一出来,就瞧着林记门口的黑色轿车,不过这次不是沈秘书来接,而是于江海亲自来的。


    他站在车边,穿着黑色大衣,眉眼被冬日的风吹得更冷一些,可一看到林美言,他的目光便停住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于江海目光带着欣赏,“好看。”林美言耳根热了一下,“上车吧。”


    于江海替她拉开车门,林美言坐进去后,才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她看了一眼,又看于江海,“这是?”


    于江海没回答而是把盒子拿过来,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只金手镯,金灿灿的,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林美言愣住,“你买这个做什么?”


    于江海看着她,“赔礼。”


    林美言抿唇,“我不是因为你没给我买东西生气。”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想给你。”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这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美言被他说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于江海拿起那只镯子,“手伸出来。”


    林美言没动,“太贵了。”


    “你值得。”


    林美言瞪他,“于江海。”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言言,我不会再让你放弃林记。”


    “就如同你不会让我放弃江海地产一样。”


    林美言怔住,忘记了说话。


    于江海顺势给她戴上金手镯,就是金镯子套上来时,有些冰冰凉的。


    她的手腕很细,镯子贴着她白皙的皮肤,衬得整只手越发秀气。


    于江海低头看了一会,满目欣赏,“合适。”


    林美言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住了,“言言。”


    “嗯?”


    “不生气了?”


    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我没有生气。”


    “好,那我们去约会。”


    林美言他们要去的这一家西餐厅,开在江城最热闹的街口,门头刷得很新,玻璃窗上贴着英文和花体字,里面挂着几盏黄澄澄的灯,贵气十足。


    林美言下车后,就瞧着服务员穿着白衬衣和黑马甲,站在门口迎客,对方的衣服很合身,也很洋气。


    不,应该说是和西餐厅的门帘很配,服务员光站在门口,就给她一种这里很贵的感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看着这服务员林美言就知道,林记和对方差远了。


    林美言跟着于江海进去,一路便是仔细地观察,一进来,她就瞧着每一张桌上都铺着白色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水杯擦得很亮。


    比起林记的桌子,这里的显然看起来更干净体面一些。


    林美言放下包,坐了下来,服务员递过来菜单,于江海没接,他让林美言先看。


    她接过菜单后先看的不是价格,而是菜名。


    牛排,猪排,奶油蘑菇汤,罗宋汤,面包,土豆泥,沙拉。


    就这么几样。


    她看了两遍,忍不住抬头,“他们菜单这么少?”


    于江海道,“嗯。”


    “这也能开饭店?”


    于江海顿了下,“言言,做生意不是靠种类多,而是靠核心竞争力。”


    “你看他们家的饭菜种类虽然少,但是客人却不少。”


    林美言往周围看去,几乎每张桌都坐了人,她若有所思,“这里生意还挺好。”


    于江海嗯了一声,没把话说特别透,而是问她,“你想吃什么?”


    林美言想了想,“牛排吧。”


    于江海又给她点了奶油蘑菇汤,面包和沙拉。


    服务员走后,林美言还在打量着四周,不是好奇,而是那种审视和观察,观察对方为什么在只有这几个菜的情况下,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


    明明,天气冷了以后,整个司门口的生意都不太好。


    但是这家西餐厅却不一样。


    于江海问,“看出来了吗?”


    林美言看着隔壁桌的客人,“他们这里翻台不快。”


    “嗯。”


    “东西也不便宜。”


    “嗯。”


    “可是大家还愿意来。”


    于江海倒了一杯温水给她,“为什么?”


    林美言接过水,想了下,“新鲜,体面,尊贵,还有……”


    她停住,于江海没有催。


    “还有他们让人一进来就知道,自己是来吃西餐的。”


    她低头看菜单,“不是炒菜,不是面馆,不是点心铺,就是单独的西餐厅。”


    于江海眼里多了点笑意,林美言抬头,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你看得很准。”


    林美言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看看。”


    说话间,服务员把奶油蘑菇汤先端上来,白瓷汤碗,汤面泛着一点奶色,里面有切碎的蘑菇。


    林美言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


    于江海问,“不习惯?”


    “有点腻。”


    “那喝罗宋汤?”


    “不是不好喝。”林美言又尝了一口,“就是和我们平时喝的汤不一样。”


    面包也端了上来,林美言撕了一小块,蘸了汤吃,倒觉得还可以。


    等牛排送上来时,铁盘还在滋滋响,林美言看着刀叉,有些犯难,她不太会用刀叉。


    于江海把自己的盘子拉近,先给她示范了一下,“左手叉,右手刀。”


    林美言照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块,第一刀下去,没切动,她有些窘迫,在那一瞬间感觉大家好像都在看她一样。


    “于江海!”林美言抬眼,面色通红,“不许笑。”


    于江海低声道,“没笑。”


    他伸手帮她把盘子转了个方向,“顺着纹路切。”


    林美言重新试了一下,这次切开了,“原来是这样。”


    她学的很快,接下来拿着刀叉切牛排的时候,就顺手了许多,她学着于江海的动作,拿着叉子扎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我们林记的卤牛肉好吃。”


    于江海这次真笑了,林美言也忍不住弯了下唇,吃到一半,林美言忽然停了叉子,像是若有所思。


    于江海看她,“怎么了?”


    林美言看着桌上的几样东西,又看了看周围的客人。


    “于江海。”


    “嗯。”


    “我的林记现在是不是太杂了?”


    于江海抬眼。


    林美言没等他回答,就跟着自言自语道,“早上卖热干面豆腐面豆皮豆浆,中午卖炒菜瓦罐汤卤味,下午有人来买鸭脖鸡爪,晚上又有堂食,还有工地盒饭。”


    她越说,眉头越皱。


    “我什么都想做。”


    “什么都不舍得丢。”


    “再对比下这家西餐厅,我觉得林记像是开杂货铺的,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做得不拔尖。”


    于江海握着刀叉,姿态娴熟地给她切了一块牛肉放过去,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替她做决定,“你想听实话?”


    林美言哭笑不得,“难道你还想哄我?”


    “是。”


    林美言噎住,于江海想了想,“林记现在确实太杂。”


    林美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江海把水杯推到她手边,自始至终都在照顾着她,“言言,你要想清楚林记的主线是什么。”


    林美言握住杯子,“主线?”


    “是便宜,还是好吃,还是体面。”


    “如果主线是便宜,那就是主打一个性价比高,如果主线是好吃,就要让人记住招牌菜,如果主线是中端,就要让环境菜品和价钱都对得上,让人觉得来林记吃饭是一种荣耀。”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喃喃道,“你说的这些我们林记都没有,或者说,有,但是什么都有一点。”


    “我们林记没有主线。”


    用中上等的装修来做早餐,又讲究性价比,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于江海见她听进去了,这才继续说道,“你现在让林记做早餐,其实把装修拉下来了。”


    林美言抬头,她微微蹙眉,却并没有打断对方。


    于江海看着她,“林记重新装修后,前厅干净,桌椅也好,适合做午晚餐,适合做卤味外带,适合做你父亲以前那种老店招牌。”


    “可是早餐客人图快,进来坐不了多久,碗筷翻得快,桌子脏得也快。”


    “早高峰一过,前厅地上都是芝麻酱点子和面汤。”


    他说的都是事实,林美言也无法反驳。


    因为,叶秋菊每天早上拖地都要骂顾开华,说他端热干面端得像给地板喂饭。当然,有些客人也是,不讲究,吃的到处都是油腻腻的。


    就算是他们在好好做卫生,到了最后还是有几分油腻和烟火气。


    这些都是他们林记现在有的问题。


    林美言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多了几分果决,“所以我们早该把早餐档分出去,对吗?”


    于江海点头,“对。”


    林美言看向窗外,外面有人还在等座,西餐厅的服务员把菜单递过去,对方只看了几眼,就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林美言忽然明白了,林记的问题在哪里了。


    林记给客人的选择太多了,每次光点菜都要犹豫许久。


    林美言抬头,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样,“那就分出来。”


    于江海看着她。


    “林记还是林记。”林美言一字一句道,“早餐单独成立林记早餐。”


    于江海眼里有了笑,“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是我把林记交出去。”


    “我知道。”


    “也不是我不管。”


    “嗯。”


    “我是把它分清楚。”


    “对。”


    林美言被他这几声嗯弄得有些气笑,“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于江海道,“想到过。”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怕你以为我又要你放弃林记。”


    林美言哑然,两人对视了一会,林美言先低头,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土豆泥。


    “于江海。”


    “嗯?”


    “以后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声音低了一点,“但是不能替我做决定。”


    “好。”


    “也不能说让我把林记交出去。”


    “不会了。”


    “再说一次,我真生气。”


    于江海低声道,“昨天已经够让我受的了。”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神色不变,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里不对。


    林美言耳根热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牛排,这顿饭吃得不算快。


    中间于江海又给她切了几块牛排,林美言一开始还想自己来,后来实在嫌麻烦。


    干脆随他去了,任由他照顾着。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回林记,于江海带她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边街头有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围着几个人,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林美言其实不饿,但是闻着那香甜的烤红薯味,还是有些馋。


    于江海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想吃?”


    林美言有些不好意思,“刚吃完西餐。”


    于江海已经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很烫,他用纸包着,剥开一点皮递给她。


    林美言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滋滋,热乎乎的,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说实话,这个烤红薯比刚才那碗奶油蘑菇汤更合她胃口。


    于江海像是知道她所想一样,低声问她,“这个比牛排好吃?”


    “嗯。”林美言忍着笑,实话实说。


    于江海也不恼,“下次还带你来。”


    “吃烤红薯?”


    “吃西餐,没吃饱的话,再来吃烤红薯。”


    林美言终于笑了出来,“于江海,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


    于江海扬眉,“说实话,我也吃不惯西餐。”


    “我喜欢中餐的扎实。”


    “例如,林记的饭菜我就很喜欢。”


    *


    晚上他们回到林记后,顾开华和叶秋菊还在打扫卫生,瞧着他们俩的神色后,都松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于江海和林美言不吵架,林记便是晴天!


    林美言一回来,便把林记账本拿出来,把西餐厅那张菜单凭着记忆写在纸上。


    顾开华凑过来看,“你写这个干什么?”


    “想生意。”


    顾开华一听,立马精神了,“什么生意?”


    林美言把这几个月的账本摊开,“舅舅,舅妈,你们看,早餐档试行以后,收入一直很稳,这个月早餐的利润,比午饭和晚饭都高。”


    顾开华摸了摸下巴,“那是,热干面卖得快啊。”


    “吃早餐的人可太多了。”


    “不过人多了就乱。”叶秋菊补充了一句。


    “对。”林美言说,“早上乱,是因为我们把早餐塞在林记里面,客人赶时间,堂食客人又和买卤味的人挤在一起,前厅刚收拾干净,一早上又乱了。”


    顾开华点头,“这个倒是真的。”


    林美言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我想把早餐分出去,单独成立一个林记。”


    顾开华愣了下,“分出去?”


    “嗯。”


    “那林记呢?”


    “林记还是做午晚餐,卤味,瓦罐汤,还有工地盒饭。”林美言说,“早点铺只做早餐。”


    叶秋菊问,“卖什么?”


    林美言,“还是以前的那几样。”


    “会不会太少了?”


    林美言摇头,“不少,我们以前就是什么都想卖才忙得乱,早点铺图快,东西不能太多。”


    叶秋菊眼里多了几分赞同,“热干面和豆皮是主打,蛋酒豆浆搭着卖,米酒汤圆天冷的时候暖胃够了。”


    顾开华还是有些犹豫,“那位置呢?”


    林美言看向于江海,于江海道,“司门口路口那排商铺,元旦前能完工。”


    顾开华猛地抬头,“这么快?”


    “临街小铺不难。”


    顾开华搓了搓手,“那咱们能拿哪一间?”


    于江海说,“路口第一间。”


    顾开华差点跳起来,“最好的位置?”


    “嗯。”


    顾开华张了张嘴,又看林美言,“言言,这个位置可不得了啊。”


    林美言自然知道,那个路口人流最大,早上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都会经过。


    做早餐,再合适不过。


    林美言还在犹豫,翘翘像是知道她所想一样,她突然朝着于江海说,“爸爸。”


    “能不能把这一间铺子写我的名字?”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了过来,翘翘理所当然,“你给妈妈店铺,妈妈肯定觉得受之有愧,但是我就不一样。”


    她嘿嘿笑,连滚带爬爬到了于江海的身上,坐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是你亲亲亲闺女。”


    “你送我商铺很正常。”


    这孩子真是鬼机灵。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


    林美言还有些担心,翘翘这话说了于江海会不高兴,哪里想到他并没有。


    不止如此,于江海还说,“商铺是你的。”


    “江海地产以后也是你的。”


    第53章


    这话一落,空气中安静了下。


    顾开华先开始打哈哈,“江海,这就有些远了。”


    “毕竟翘翘才五岁。”


    叶秋菊也是差不多的反应,觉得于江海把偌大一个江海地产给翘翘,这似乎有些太夸张了。


    唯独,林美言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这人从来不信口开河,他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想到这里,林美言忍不住看了一眼还在懵懵懂懂的女儿。


    她的女儿还不知道,她不管是在于江海,还是在她这里,都会继承一笔庞大的资产。


    因为林美言有这个信心。


    她会把林记一点点做大的。


    就如同江海地产一样。


    *


    真的如同于江海说的那样,在林记早餐在司门口路口摆摊一个月后,司门口商铺也建好了。


    这比开发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快多了,一排两层楼的商铺拔地而起,和之前的司门口老街几乎是相得益彰。


    “这是新盖的商铺?”


    “对,说是江海地产开发的。”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商铺对不对外出售?或者出租也行。”


    司门口横街是一条很长的街道,但是说实话那里面的位置,确实是不如新盖的这一排两层楼房。


    “不清楚,不过可以问一问美言。”


    “这房子是她男人盖的,收不收钱她肯定是知道的。”


    “不过这位置是真好,就是下蛋的金母鸡,谁要是能买到,那可划算死了。”


    于是,在两层楼快要完工的时候,不少人都来林记上门打听,“美言啊,那个路口的商铺江海地产这边出售吗?”


    这——


    林美言还真不知道,她摇头,“江海地产的事情你们要去问沈秘书,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一句话几乎解决了大半上门来询问的人,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于于江海最新盖的这一些商铺已经望眼欲穿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顾开华重重地叹口气,“这是第几波来打听的人了?”


    林美言摇头,倒是叶秋菊知道,“来了七家了。”


    “有些人还找到我这里了。”


    这——


    林美言揉了揉眉心,“都先拒绝吧,于江海这边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至于这一批商铺怎么处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她不想于江海做她的主,同样的,她也不想去做于江海的主。


    叶秋菊嗯了一声,只是两人都没想到,他们自己没贪心也没打算薅羊毛。


    但是自家人却想薅羊毛起来了。


    当天晚上,叶秋菊和顾开华从林记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两人也都习惯了起早贪黑,家里黑灯瞎火的。


    只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家里竟然是亮堂堂的,这就让叶秋菊有些纳闷了,“小月今晚上写作业这么晚吗?”


    话刚落,推门进来就瞧着顾小林两口子都坐在堂屋里面等着,见叶秋菊和顾开华回来了。


    顾小林还没懂,她爱人胡丽华立马站了起来,主动迎了过去,“爸妈,你们辛苦了。”


    她过来要扶着叶秋菊的腰,叶秋菊不爱吃这套,她摆摆手,“我还能走的动路,不用扶着。”


    “你们怎么回来了?”


    要知道自从顾小林成家后,便和胡丽华一起搬到厂子里面住了,就是为了给家里腾位置。


    不是逢年过节,他们几乎很少回来的。


    顾小林有些难以启齿,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以至于坐在堂屋沙发上时,都有些如坐针毡。


    倒是胡丽华笑了笑,亲亲热热的挽着叶秋菊胳膊,“妈,还不兴我和小林回来看看您啊。”


    “你说是不是啊,小林?”


    顾小林硬着头皮点头。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还能不了解?叶秋菊脱了大棉袄子,只穿了一件毛衣,她走到沙发那坐了下来,“说吧,你们回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句话就是对自己的孩子也是适用的。


    顾小林有些尴尬,倒是胡丽华反而自然了几分,“妈,你可真是我们肚子里面的蛔虫。”


    她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们厂子现在效益不好,下岗的人越来越多了,小林这边也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这话,叶秋菊是不信的,她转头去看顾小林,“你当老师也不发工资?”


    顾小林不擅长撒谎,他当即把头低了下去。叶秋菊那么精明的人,还能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怎么回事?直说吧。”


    胡丽华有些不高兴,自家男人关键时刻掉链子,她也就直接说了,“妈,我和小林现在养着石头和浩浩,我们压力大得很。”


    “厂子这边效益也不好,两个月没发工资的不是小林,是我没发工资。”


    “我和小林就琢磨着自己做点生意什么的。”


    正题来了。


    叶秋菊抬头看了过来,“什么生意?”


    她的目光太过精明了,那种精明中透着几分强干,也是,要是叶秋菊不精明,也不能把紧巴巴的日子过程如今这样了。


    “就是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胡丽华支支吾吾,“我和小林就是瞧着您和爸,现在做早餐做的好,我们俩也想做个早餐什么的。”


    叶秋菊微微皱眉,“早餐?你开哪里?再说了,小林在当老师,他是有编制的,你让他把工作辞了,和你一起开早餐店?”


    早餐店就是在赚钱,叶秋菊都不太同意。


    她自己做早餐档口的知道这个工作有多辛苦。


    “小林那工作是铁饭碗,他肯定不能辞职。”胡丽华小声说,“我打算自己开,妈你觉得呢?”


    叶秋菊上下审视了她一眼,“你?”


    “丽华,你原来工作是做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胡丽华下意识道,“我以前在宣传科坐办公室,会的也是文书这类活。”


    “开早餐店每天早上最晚也要四点钟起床,若是生意不好,想多赚些钱,就要守到晚上十点睡去,第二天早上要四点起来干活,你能坚持吗?”


    这——


    胡丽华瞬间不吱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起不来。


    叶秋菊叹气,“你别看着美言赚钱了,就觉得这一行好做。”


    “你要是真想做,明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跟我去店铺里面帮忙,你能撑过三个月,再说开店的话。”


    胡丽华去看顾小林,希望顾小林帮她说两句话。


    可是关键时刻,顾小林却成了哑巴,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开口的,这让胡丽华气的过去拧他胳膊,“妈,那如果我们不开早餐店,开其他的店呢?”


    叶秋菊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看在眼里,“什么店?”


    “面包店啊。”胡丽华索性一口气说完,“我瞧着江汉路那边有一家面包店生意很好,我和小林要是开面包店,你觉得怎么样?”


    “开面包店不用早起,也不用熬太晚,只需要做白天的生意就行了。”


    叶秋菊拧眉,她不说话。


    顾开华适当的开口了,“丽华啊,我知道你干劲大,但是面包店不像是早餐店,它可是需要投资不少钱的。”


    “店铺,机器,学面包,进货,还有做失败品,你和小林有这个钱吗?”


    两人面面相觑,胡丽华说,“爸,这个钱就当是我和小林朝你借的成吗?”


    “等我们生意赚钱了,我到时候再还你。”


    这典型的就是白嫖。


    “那如果生意没成呢?”


    得了,堂屋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两人都不吭气,还是趴在屋内写作业偷听的顾小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来,“大哥,大嫂,你们真要想开店听我一句劝。”


    “什么?”


    “先去我们学校门口摆摊。”顾小月神采飞扬,“我们学校门口每天放学没吃饭的人多,吃不饱的人也多,你甭管去卖饭还是卖面包,那肯定都不错。”


    顾小林有些心动,他们学校现在效益不好,一个月就那一百来块的工资,哪有做生意来的快?


    只是,他还没开口,胡丽华就抬手拧了下他胳膊,“小月,你也知道你哥高中毕业,再怎么说也是个体面人。”


    “让他去摆摊?”


    “那多不好啊。”


    叶秋菊是听明白了,“想赚钱又觉得摆摊不体面,想开店又没钱,你咋不上天呢?”


    这话难听。


    胡丽华也受不住,她嫁过来这么多年,到底算是好儿媳妇的。


    “妈,你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到了这一步,胡丽华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我听说了,司门口十字路口那位置的店铺紧俏的很,谁能拿到谁就能发财。”


    “我和小林想拿一个店铺过来。”


    这下,叶秋菊差点没气笑,“你想拿一个店铺过来?你好大的口气,你是有钱,还是有人脉关系?”


    “我有美言。”


    “美言的爱人是江海地产的老板,他手底下有那么多房子铺面,随便给一套我们就发达了。”


    胡丽华没瞧见叶秋菊骤然巨变的脸色,她还在继续说,“这么多年来我们顾家帮了美言也不少,我和小林现在落难了,就想让美言帮衬一二。”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是死一样的寂静。


    叶秋菊没什么表情,她绕开胡丽华走到了顾小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的主意,还是你老婆的主意?”


    “什么?”


    顾小林其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叶秋菊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的主意,还是你老婆的主意?”


    她没吼,也没高声,可是却让顾小林吓了一跳,“我我我我——”


    “妈妈妈妈,你听我解释。”


    “是丽华觉得我们现在日子太差了,给不了浩浩他们好生活,这才想着努力往前奔一奔。”


    “我看你不是努力往前奔,你是在努力啃妹妹!!”叶秋菊当着所有人的面,啪的一声扇在顾小林的脸上,“顾小林我告诉你,当年我们家是收留了美言,但是我们收留她之前,根本没想着让她汇报。”


    “更何况,她林美言真要回报,也是回报我和你爸,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啊?”


    顾小林被这一巴掌扇懵了,胡丽华也是被吓了一大跳,她好像感觉那一巴掌不是扇在顾小林的脸上。


    而是扇在她的脸上一样。


    胡丽华下意识地拽过顾小林,“妈,你为了一个外人,你来打你亲儿子,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用得着告诉你吗?”


    “胡丽华我告诉你,我知道你的歪心思,觉得美言现在过得好了,嫁了一个好男人,就该帮衬一下娘家。”


    “请问,你是她娘家人吗?”


    “你算她哪门子的娘家人,你养了她吗?你养翘翘了吗?”


    “好好好,我退一万步,你就算是养了美言和翘翘,身为真正的亲人去问对方索取,你有脸吗?”


    胡丽华被喷的头都抬不起来,“妈,我也是为了浩浩——”


    “少来,为了你的私心就是私心,还为了浩浩。”叶秋菊冷笑,“我们家现在我和你爸还能动,顾小林也在上班,就是你厂子效益不好,家里也不愁吃穿。”


    “你却把算盘打到美言的脸上,我劝你善良一点。”


    胡丽华被拆穿了小心思,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有小心思错了吗?我想让这个家好点不对吗?”


    “我对林美言不好吗?”


    “当初我嫁给顾小林的时候,连个房子都没有,为了给林美言母女两人让路,我带着顾小林去我宿舍住,在宿舍里面生了浩浩他们两个。”


    “妈,以前林美言过得不好,我就姑且不说了,但是现在她过的好了。”


    “为什么不能帮衬一把?”


    这是偷换概念。


    顾小月见缝插针,“让你去摆摊你又不去,怪谁?”


    胡丽华哑口无言。


    “好了,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再让我知道你们惦记美言的那点东西,看我不活撕了你们的皮。”


    “说的就是你顾小林。”


    叶秋菊是真失望,“美言和江海在一起顶着多大的压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说让你这个当大哥的去给美言撑腰,去帮她一把。”


    “顾小林,我希望你别去拖美言的后腿。”


    顾小林脸色一阵青白,就觉得臊的慌,“妈,我知道了。”


    “我也没想着啃妹妹。”


    当初林记刚开的时候,可难了,他也是天天过来帮忙不图回报的。


    也不知道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


    顾小林几乎是慌乱地拽着妻子孩子离开的,等他们走后,叶秋菊瘫坐在沙发上,她揉了揉眉心,“以前没钱的时候,倒是还团结。”


    “如今条件好了,反而还生出来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顾开华过去给她揉肩膀,“孩子走歪路很正常,我们当大人的多指点下。”


    “至于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情。”


    叶秋菊嗯了一声,一抬头瞧着顾小月还站着,“怎么还不去写作业?”


    顾小月今年高二,距离高考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顾小月轻咳一声,“我不啃姐,但是我也想从我姐身上捞点油水——”


    这话还没落下,叶秋菊就要来打她,顾小月上蹿下跳,“妈妈妈,你听我说完啊。”


    “学校里好多人早餐都没吃好,你让我姐到时候多搞点豆皮,大饼,热干面什么的,我每天上学的时候,带一些早餐拿到学校去卖。”


    “你放心,我不白占便宜,我卖的早餐赚钱了,我和我姐对半分。”


    听到这话,叶秋菊扬起的巴掌,这才收回去,“这件事你自己和你姐说,我不管。”


    不反对就是支持了。


    顾小月比了个耶,转头进屋的时候,从房门那探头看了一眼,“妈,我也啃姐,你怎么不骂我?”


    叶秋菊扔了鞋子过去,“皮一下很开心是吗?”


    顾小月嘿嘿笑,在鞋子来临之前啪的一声关上门,“你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那声音,怎么看都有几分洋洋得意。


    不得不说,顾小月的性格真是随了顾开华,把他的贱兮兮学了十成十。


    门关上了,叶秋菊差点没被气笑,“你看你爸孩子教的。”


    顾开华给她按肩膀,“好了老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叶秋菊没说话,“我只是担心小林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小林是个软性子,丽华的心眼多,以前觉得他们俩挺配的,我现在瞧着不尽然。”


    果然如同叶秋菊所料那样。


    胡丽华和顾小林出来后,她就跟着一路骂回去,“顾小林,你是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啊?”


    “我们现在日子过的这么差,问美言要一个铺面怎么了?”


    顾小林被骂了,也不说话,低垂着脑袋,一手抱着一个孩子。


    “你就算是不为了你自己考虑,你也要为了浩浩考虑,浩浩的同班同学都去了好学校,就浩浩读厂里的小学,厂子都快倒闭了,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小林,我不管,你就是为了孩子,你也得去问美言张口。”


    “司门口那个铺面,我还真就势在必得了!”


    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她自然不会放弃。


    顾小林好一会才说,“丽华,我觉得小月说的就挺对,我们都没开店的经验,还不如先从摆摊开始。”


    “你舍得,你愿意,让你老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


    “顾小林,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我嫁给你的,那时候我也是里面的一枝花。”


    “你发誓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你口中的好日子就是让我风里来雨里去?”


    顾小林面红耳赤的,浩浩抱着他的肩膀,捂着他的耳朵,“妈妈,你别再骂爸爸了。”


    “我就在厂子小学读书啊。”


    “很好啊。”


    这下,顾小林瞬间绷不住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胡丽华也差不多,她扭头去抹泪,“顾小林,我求求你了,为我们小家考虑考虑成吗?”


    顾小林没回答,他很煎熬。


    一边是妻子孩子,一边是他的妹妹。


    理智上告诉他,他不能去给妹妹添麻烦,可是看着妻子孩子这样,他又很难受。


    “是我没本事。”


    顾小林懊恼道,“你再等等,我先去摆摊。”


    “丽华,我先去摆摊,我先去赚钱,赚到钱再说以后的事情。”


    胡丽华气得打了他一巴掌跑了。


    顾小林抱着俩孩子,走在寒风里面,他一个劲地和孩子赔不是,“都是爸爸没本事。”


    “都是爸爸没本事。”


    浩浩给他擦眼泪,“爸爸识字,还会教书,还会给我讲故事。”


    “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爸爸!”


    这话一落,顾小林哭的泣不成声。


    *


    隔天一早,顾开华和叶秋菊来到林记后,都默契的没提昨天的事情,他们不想让林美言烦心。


    十字路口的店铺快要完工了,今天是封顶,所以格外热闹。


    于江海在出门的时候,特意和林美言交代了,“今天路口的商铺封顶,你若是有时间就过去看一眼。”


    林美言点头,于江海得寸进尺,“既然有时间,那下午刚好跟我去一趟房管所。”


    “嗯?”


    于江海穿西服,林美言站着帮他打领带,她还有些疑惑,“你让我去看封顶我倒是能理解,但是你让我去房管所干嘛?”


    “林记的房子我已经办房产证了。”


    于江海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面林美言双手灵活的在他领口翻来翻去,在系好领带后,她还给他整理了下衣领。


    从镜子里面看,她好像在拥着他。


    于江海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柔软,“司门口商铺封顶后可以办房产证。”


    “等翘翘放学后,我们带她一起去办。”


    林美言愣了下,她还有几分茫然。


    于江海抬手捏了捏她脸,“还懵什么?忘记了,我上个月答应了,要把那铺面写给翘翘。”


    林美言被他捏得发酸,她忍不住把脸侧了下,“如果翘翘知道了,她肯定很开心。”


    “我们要的不就是她开心吗?”


    林美言一想也是,白天忙完林记后,到了下午四点多点,她便去了学校,冬天天气黑的早,幼儿园也提前放学了。


    从夏天的四点五十,变成四点半放学,她和于江海一起来接的她,翘翘还有些意外,高兴的跑了过来,“你们今天怎么一起来接我了啊?”


    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来接,不是林美言就是于江海,他们两个人都太忙了,以至于很难碰到一起。


    于江海蹲下来抱着她,“今天带你去办一件大事。”


    翘翘还有些疑惑,“什么大事?”


    可惜,于江海却是不肯说了,直到他开车带着林美言,还有翘翘一起来到房管所。


    他显然是提前和这边打招呼了,以至于他们刚一过来,就有工作人员主动邀请他们进去,“于总,这边来。”


    陈干事在前面带路。


    不一会领他们去了一间办公室,而不是在外面的大堂,“这些是需要的证件。”


    “您看看,我之前和沈秘书也都提前交代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递过去一个藏蓝色的文件包,“都在这里了。”


    对方一一核实,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问,“您确定司门口街道十一号到二十一号,这里的十间商铺,全部都写林翘翘同志的名字?”


    “是。”


    干脆利落。


    “麻烦林翘翘同志按个手印签个名字。”陈干事点头,把文件递给了林美言,那神色怎么看都是一脸艳羡。


    一排十个商铺啊啊啊!


    全部都归林翘翘同志了。


    林美言愣了下,她解释,“我不是林翘翘,她才是——”她把翘翘推到了前面,轻声细语地教她,“翘翘,来按个手印。”


    陈干事,“???”


    人言否?


    第54章


    陈干事足足沉默了快一分钟,他咽了下口水,磕磕巴巴地问,“谁是林翘翘?”


    林美言把翘翘推到前面,柔声介绍,“她是林翘翘。”


    陈干事,“……”


    陈干事的脑袋都跟着宕机了片刻,“她?”


    “林翘翘?”


    “她有五岁吗?”


    “快了。”林美言笑了笑,“她是腊月二十八出生的,还差二十天就到五岁了。”


    陈干事沉默了又沉默,果然同人不同命啊。


    他都三十五了,到现在为止名下还没有一个商铺,但是面前的小姑娘岁数还不到他的零头,却已经有了十个商铺。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


    接下来办理手续很简单,因为他们证件齐全,人也都在,只需要翘翘来按几个手印便好。


    因为她年纪太小,不会写名字。


    陈干事还说,“名字方面父母可以代替她写。”


    “我会写自己名字。”


    这话一落,陈干事有些意外,“这么小会写自己名字了?”


    “对呀!”翘翘接过笔,哗啦啦的写完林翘翘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不难看出笔画却是对的。


    陈干事看完,他只有一个反应。


    老天爷,比他有钱的孩子,还比他聪明,真是没活路了。


    等办完手续后,从房管所出来,翘翘拿着一沓房本,她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妈妈。”


    “我真的有了十个商铺啊?”


    林美言笑着捏了捏她脸,“对呀。”


    “这十个商铺都是属于你的。”


    翘翘忍不住哇了一声,转头抱着于江海的脖子,一个劲地贴贴,“爸爸,我爱你!”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于江海更好的爸爸了。


    以后,他和妈妈就是离婚了,有这十个商铺,她和妈妈也能过得很好。


    当然,这个想法翘翘是不敢让于江海知道的。


    不然,她就成了小叛徒!


    从房管所到林记,也不过是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属于林记上客时间段。


    林记屋内坐的人还不少,今天虽然冷,但是天晴所以来吃饭的客人还不少。


    林美言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帮忙,而顾开华则是好奇,“翘翘,你今天放学去哪里了啊?”


    “怎么回来这么晚?”


    翘翘从身后拿出房本,嘿嘿笑,“舅爷爷你看。”


    “这是什么?”


    等顾开华看清楚房本上写的字后,他都恍惚了片刻,“江海,你还真把司门口十字路口的商铺,全部都给翘翘啊。”


    那可是整整两排楼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进了屋没那么冷,他把翘翘脖子上的围巾取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来就是她的。”


    “只是物归原主了而已。”


    这下,顾开华都羡慕了起来,也顾不得身份了,舔着老脸道,“江海啊,你还缺儿子不?”


    这话说的,引得叶秋菊出来,对着顾开华就是一顿狂揍,“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顾开华,你给江海当儿子,我们怎么喊他?”


    这不是辈分乱套了吗?


    “我就说说而已。”顾开华讨好地笑,“谁不羡慕一口气被人送十套商铺啊。”


    “是我我也羡慕。”


    “谁被送了十套商铺啊?”在林记吃饭的客人,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前半截他们没听清楚,但是后面两句却是听清楚了。


    “就翘翘啊。”


    “她爸把司门口那十套商铺,全部都过户到她名下了。”


    这下,整个林记大堂内都跟着安静了下来,“什么?”


    “那路口的商铺,全部给翘翘了啊?”


    “对啊。”顾开华指了指翘翘手里拿着的房本,“那孩子手里还攥着房本呢。”


    这下,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人群里面小声嘀咕,“翘翘这孩子命真好。”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是美言命好,嫁了个有钱的男人,连带着孩子都跟着享福起来。”


    “那可不,十套商铺啊,普通人这辈子都摸不到。”


    “翘翘小小年纪就拥有了。”


    不出一天的功夫,整个司门口都知道了,翘翘这孩子拥有了十个商铺。


    当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顾开华还有些懊恼,“也怪我这一张嘴当时感慨了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传的人尽皆知。”


    林美言好一会才说,“就算是现在不知道,往后也会有人知道的。”


    因为这商铺既然给了翘翘,那就不可能不收租。


    一旦收租,那么这个消息还是保不住。


    话是这么说的,顾开华还是有些自责,叶秋菊骂他,“下一次你藏点事情。”


    顾开华唯唯诺诺。


    不过,消息传出去后,很快就有人上门商谈了,“这商铺是怎么出租的?”


    显然打路口那商铺主意的人不止一家。


    林美言,“这件事我们商量以后,会有一个具体章程出来,大家再等等。”


    等他们离开后,当天晚上林美言和于江海在商量,“那商铺是翘翘的消息传出去后,现在不少人来找我商谈想要租店铺。”


    因为他们知道这店铺名归有主后,就只有出租这一条路了。


    于江海给她画眉毛,“你是怎么想的?”


    他如今画眉的技术比之前好了不少,当然,也是林美言的眉毛生得好。


    林美言,“我想着自己留一间铺面,剩下的都出租出去。”


    她嗓音柔柔,“反正我们也用不到那么多。”


    林记在司门口已经有了一间铺面了,另外一间在十字路口做早餐就是刚刚好。


    “那就按照你想的办。”


    于江海给她画完眉毛,仔细端详了下,确定两边都一样后,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沈秘书那边有合同,可以协助你。”


    林美言听了这话,她忍不住踮脚亲了于江海的下巴,“谢谢你!”


    于江海挑眉,“谢我?”


    “你准备怎么样谢我?”


    耳鬓厮磨,带着一股温热的气,瞬间让林美言的脸滚烫了几分,“于江海?”


    “你想怎么谢?”


    于江海慢条斯理地从床头柜拿出了一个红色记录本,当本子一出,林美言的脸刷的一下子变了,“于江海,这不算啊。”


    她上去就要抢本子,势必不让于江海在上面记录。


    但是苦于双方身体差距,林美言没抢赢,于江海把本子举高,声音带着几分笑,“言言,可是你自己说要谢我的。”


    林美言瞬间不吱声了。


    于江海则是打开笔记本,仔细观看起来,“距离你前天说谢我,还差三十三回。”


    “这一次,你打算用几次谢我?”


    林美言瞧着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荤话的样子,她恨不得上去活咬了他,但是不行。


    说谢谢的是她。


    林美言深呼吸深呼吸,不断平复着心情,她问,“你想几回?”


    于江海,“要不签个空白名字?”


    林美言真是信了他的邪,“上一次你是这么说的,我才一口气欠了你三十回!”


    要不然,她怎么会有这么多欠债!


    “那你说欠几回?”


    于江海难得没了生意人的狠厉,反而多了几分好商好量。


    林美言,“三回!”


    “不能超过三回!”


    再欠下去,她觉得把她做死,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于江海利落的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三字,并且拉着林美言签字画押,她总有一种自己被忽悠的感觉。


    “于江海。”


    林美言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都埋好坑等我呢?”


    这欠下的三十六回,没有一回是她心甘情愿签下的。


    于江海收起了红色笔记本,他慢条斯理道,“言言,你再想一想,是我骗你签的吗?”


    林美言瞬间哑口无言,她啐一口,“斯文败类!”


    谁能想到呢,在外面严肃冷酷的于江海,在家完全就是一个纯纯的色胚!


    对于林美言的指责,于江海神色不变,“谢谢我家言言夸我。”


    这人的脸皮如今真的厚啊。


    不过,于江海确实说到做到,在商铺完工之后,沈秘书便带着几份合同过来,显然是给这一次商铺出租特意拟定的合同。


    他特意挑着林记不忙的时候,来找的林美言,显然是个活络人,知道不能耽误林美言的生意。


    林美言本来在前台盘账的,瞧着沈秘书过来,便起身迎接。


    “林知青。”沈秘书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拿出了九份提前拟定好的合同,“这是司门口街道商铺的出租合同。”


    “您可以看一看,这里面的出租定价已经根据商铺面积算好了。”


    “如果有人找您来出租商铺,直接让对方签字就行,一式两份,对方一份,你一份。”


    林美言拿起合同看了看,白纸黑字上面每一条都写的很清楚。甚至,连带着不同面积的商铺,也定好了不同价格。


    她看完后,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省心!


    “沈秘书,谢谢你了。”


    沈秘书摇头,起身告辞,“这是我该做的分内事情。”


    换句话来说,能给林美言服务这是他的荣幸。


    毕竟关键时刻,林知青可是能救他的命的。


    “对了,除了这合同之外。”沈秘书说,“我老板安排我这几天直接让江海地产的装修队进场,林记早餐这边的装修风格你想选哪种?”


    他还没说完,林美言就说,“我对林记早餐装修风格没有太大要求,只需要简单位置多翻台率高就行了。”


    早餐这种生意位置越多,翻台率越快,赚得也就越多,其他没有太多要求。


    沈秘书点头,把林美言的要求写上去,“成,那我就让周工这几天入场。”


    “他还会延续以前的装修风格。”


    “对了。”沈秘书微微一笑,露出很标准的八颗牙齿,“若是有其他铺面需要装修,林知青可以推荐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


    比起江海地产,江海地产装修科的名声还未彻底打响,目前还需要对外跑订单。


    林美言点头,“我晓得。”


    送沈秘书离开后,她便拿出小黑板写了一个公告,上面写着司门口商铺对外出租,价格面议。


    等把小黑板挂上去后,叶秋菊提议,“把商铺外面也写一个大黑板放在那,这样两边都能有人看见。”


    林美言想了想,“那我写一张宣传纸贴着就行。”


    那边的宣传纸上多写了四个字,林记商谈。


    两边的公告挂出去不过才一天,便不少人过来询问了。林美言没想到的是第一家来询问的还是陈记小吃。


    要知道他们当初可是打架了的,说一句闹的不可开交也不为过。


    可是如今,对方却主动上门来谈生意,这就让林美言有些无法理解了。


    “林老板。”


    陈老板比上一次低调许多,也没了嚣张,反而还带着几分谄媚讨好,“我们这次过来是听说,司门口街道那铺面要出租?”


    他这次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提了一兜橘子,还有两包点心,点心不算多贵,但用红纸包着,外面还扎了细绳子,瞧着倒是花了心思。


    马长梅也来了。


    只是她没敢像上次那样往前冲,站在陈老板身后,手指攥着衣角,脸上挤着笑,比哭还难看。


    店铺里面有客人在吃饭,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


    林美言也没冷脸,她嗯了一声,只是态度称不上热络,“是有这回事。”


    陈老板搓搓手,“我们陈记想在街道口的位置盘一个铺面下来,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开华给打断了,“不能。”


    他冷着脸从后厨出来,瞧着样子有些凶,“姓陈的,你上个月才和我们林记打架抢地盘,这个月就来我们林记这里租铺面。”


    “你觉得合适吗?!”


    带着几分逼问的语气,这让陈老板的脸色一变,他低伏作小赔不是,“老顾啊,那我们还不是不打不相识啊。”


    “要不是打了这一架,咱们也不能这般熟悉不是?”


    这真的是生意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顾开华还想再骂两句,但是林美言喊住了他,“舅舅。”


    “来者是客,没什么好骂的。”


    “更别说,做生意和气生财。”


    这话说的大气也敞亮,也让陈老板多了几分汗颜来,他反而没了之前低伏做小的样子,而是透着几分真诚,“林老板,之前确实是我们不对,我再次和您赔个不是。”


    “但是这一次我们来租铺面,是真心实意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这会属于下午两点多,中午的客人散场了,下午的客人还没来。


    所以林记倒是分外安静。


    “你们想要租哪个铺面?”


    这话一落,陈老板和马长梅都有些惊喜,两人对视了一眼,“我们想要路口第二家。”


    因为他们知道第一家是林记的。


    林美言问了一句,“你们租第二家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


    陈老板和马长梅对视了一眼,“就是陈记小吃。”


    林美言摇头,“如果是租房用来做陈记小吃的话,那这商铺我不能租给你。”


    “可是林老板。”陈老板顿时急了,“我们陈记也只会做小吃啊。”


    林美言摇头,“陈老板,抛开我们双方个人恩怨不说,就算是没有这一茬,我也不会在林记旁边再开一个早餐店。”


    “如果这样的话,对我们的林记生意冲击极大。”


    地区保护主义这一件事,她很早就知道了。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在司门口开林记了。


    陈老板有些失望,“那如果我不租你旁边呢?”


    路口那一段路足足有十间铺面,他试探道,“那我租在林记的最那东头,离你们最远的距离呢?”


    虽然是最远的,但是比起他们陈记小吃现在的位置要好很多。


    这——


    林美言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顾开华生怕她答应了下来,“美言,你要是答应租给他们,我们这不成了同行竞争吗?”


    “到时候又惹出篓子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是一点都不想租给陈记的。


    陈老板生怕林美言拒绝他,他主动道,“林老板,过去是我们不对,你要是不愿意租给我们,我们也不敢怪你。”


    他说到这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如果真租给我们,我们肯定不和你们待一起,而且也不会和你们抢生意。”


    这姿态是放的真低,饶是顾开华都找不出来茬,他哼了一声,“你倒是学乖了。”


    陈老板笑得更苦,“吃过亏了,哪能不学乖?”


    林美言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她没有立刻说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最东头的那一间商铺可以给你们。”


    也是距离林记最远的那一间。


    “好好好。”陈老板甚至都不知道那一间有多大,他生怕林美言反悔,便立马答应了下来,“就东头那一间。”


    离路口远点就远点,但是那边好歹离巷子近,只能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林美言从一众合同里面翻出来了一份,她把合同递过去,“那间铺子一个月一百七。”


    “你看你要不要?”


    陈老板早就打听过价钱,可真听林美言说出来,他还是肉疼了一下。


    一百七,这可不是小钱。


    可他也知道,这个位置要是不赶紧拿下,以后怕是两百都租不到,他咬了咬牙,“成。”


    马长梅也跟着点头,“成成成。”


    林美言看他们一眼,“合同要签一年。”


    陈老板愣了下,“一年啊?”


    “嗯。”林美言说,“租金按月交,每月五号之前交清,押一个月房租,铺面不能私下转租,不能往外搭棚占路,不能在门口乱倒污水,也不能和旁边铺子打架闹事。”


    她说得不快,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陈老板听得连连点头,马长梅也不敢插嘴。


    林美言又说,“还有铺面是翘翘的,合同上出租人写的是林翘翘,我是她妈妈,也是她监护人,你们要租,就按合同办,不要想着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少交钱。”


    陈老板脸上一红。


    他还真有过这个心思,想着自家从前和林记闹过,如今低个头,说几句软话,要是林美言心软,少个十块八块也是好的。


    没想到,林美言把话先堵死了,他只好赔笑,“不会不会,林老板放心,我们按合同来。”


    林美言把合同递给他,“你看看。”


    陈老板拿着合同看了半天,其实他也看不太懂那么多条款,但是白纸黑字在那,他心里反而踏实。


    想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钱,一百七的租金,一百七的押金,整整三百四,他数了好几遍,才递给林美言。


    马长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钱一出去,她心口跟被人挖了一块似的。


    心疼的要命,可她却不能说。


    林美言收了钱,当面数清,又给他们写了收条,“钥匙明天给你们。”


    陈老板松了一口气,“谢谢林老板。”


    马长梅也跟着说,“谢谢林老板。”


    两人出门时,顾开华还忍不住嘀咕,“你就这么租给他们了?”


    林美言低头把合同收好,“做生意嘛。”


    “他们以前可骂过翘翘。”


    林美言手指顿了下,“我记得。”


    她抬头看顾开华,“所以我没有便宜他们一分钱,也没有给他们留半点口头空子。”


    顾开华噎住。


    林美言说,“舅舅,把人往死里得罪,对我们没好处,只要他们以后按规矩来,那他们就是租客。”


    叶秋菊正好从后厨出来,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言言说得对,和气生财。不是没脾气,是账要算清楚。”


    顾开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说,“那他们要是再惹事呢?”


    林美言把合同拍了拍,“合同上写着呢,违约退租,押金不退。”


    顾开华眼睛一亮,“这个好。”


    翘翘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自己的搪瓷杯喝水,她听了半天,忽然问,“妈妈,那我有房租了吗?”


    林美言笑了,“有了。”


    “多少?”


    “一百七。”


    翘翘小嘴慢慢张圆。


    顾开华故意逗她,“翘翘,这钱是你的吗?”


    翘翘立马把杯子放下,“是!”


    “那借舅爷爷花花?”翘翘抱住自己的小兜兜,警惕地看着他,“不可以。”


    顾开华乐得直拍桌子,“哎哟,这孩子,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陈记租下第一间后,消息传得比林美言想的还快,第二天上午,就有一家裁缝铺过来谈。


    那女人姓蔡,手很巧,她以前在家里接活,帮人改裤脚做棉袄,生意很好,后面家里就有些住不下了,这才决定来租一间铺子。


    她看中靠西边第三间,说那里阳光好,窗户一开,坐在窗边踩缝纫机不伤眼。


    林美言问清楚她是正经做衣服,便按合同签了,一个月一百五。


    蔡裁缝签字时手还在抖,“林老板,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租铺面。”


    林美言把钥匙递给她,“慢慢来,这么好的位置不会让你亏本的。”


    蔡裁缝连声道谢,出门就去宣传,说林美言人很好,房子好价格也地道。


    有了这一宣传来看铺面的人更多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修鞋的老匠人,老匠人姓邓,背有些驼,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徒弟,他不要大铺子,只要最边上的小间。


    “我这活不讲究门面,能避风就行。”那间铺子小,林美言给他定了一百二。


    邓师傅当场掏钱,数得很慢,最后还差五块,他脸都红了,“林老板,能不能明儿补上?”


    顾开华在旁边刚要说话,林美言先点头,“明天补。”


    邓师傅松了一口气,他走后,顾开华问,“你不怕他赖?”


    “邓师傅在司门口修鞋十几年了。”林美言说,“为了五块钱坏名声,不值当。”


    顾开华想了想,“也是。”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更热闹了,早上一连来了三家,最后敲定一家卖小百货的。


    下午敲定了一对准备开理发铺的小夫妻,到了傍晚又来了一个卖文具本子的女同志。


    林美言从早到晚,光合同就签了好几份,沈秘书送来的合同很快见了底,她又让顾开华跑了一趟江海地产,找沈秘书再拿几份空白合同。


    顾开华回来时,脸上都带着光,“言言,沈秘书说了,要是这些铺面都租出去,装修队那边也能接不少活。”


    林美言点头,“那挺好。”


    她心里知道,江海地产装修科这条线,于江海是在帮她,她也在顺手帮于江海。


    租客若是愿意找江海地产装修,那是两边都方便,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毕竟,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司门口十字路口的铺子,比林美言想象中的还受欢迎,不过才三天半的功夫,当初放出去九套铺子,直接被出租出去了七套。


    还剩下两间铺面,到了第四天上午出租出去一套。


    等到晚上林美言翻看账本时发现,只剩下最后一间没落定,那一间位置不算差。


    只是面积最大,租金也最高,一个月三百七,来看的人不少,真到要签合同时,又都犹豫了。


    有来看铺面的人,好几次试图和林美言砍价,“这价格能不能少一点?”


    三百七一个月实在是太贵了。


    林美言摇头,“这个铺面面积大,足足有一百四十来平,如果真算下来,其实一平还不到两块钱,已经很划算了。”


    “不信,你去对比下我们之前出租的铺子,那些小铺子一平算下来要三块了。”


    对方虽然很喜欢这个大铺子,但是价格却让人望而却步。


    他纠结了许久,“你让我考虑一晚上。”


    实在是一个月三百七,若是做得不好,怕是把裤衩子都赔进去了。


    林美言不着急,她笑着点头,“成,那我等你好消息。”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要快点,司门口的铺面很吃香,我担心你来晚了以后就没了。”


    对方点头,“成,最迟三天内我肯定给你消息。”


    他们一走,最后一个铺面又来了好几拨人来看,但是最后都因为嫌贵,从而放弃了。


    这一来二去下来,顾开华倒是着急起来,他每天都要往门口小黑板上看两眼,“就剩最后一间了,这么好的位置怎么没人定啊?”


    叶秋菊骂他,“又不是你家的铺面,你急什么?”


    顾开华理直气壮,“这是翘翘的,那不也和我家的差不多?”


    “你少不要脸。”


    顾开华嘿嘿笑,“我这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把翘翘和美言当外人。”


    林美言坐在柜台后面记账,听见他们斗嘴,忍不住弯了下唇,她刚把租金账本合上,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爸,妈。”


    林美言抬头看过去,


    就瞧着顾小林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笑,却笑得不太自然。


    他身边跟着胡丽华,还抱着浩浩,一家三口瞧着风尘仆仆。


    林美言还没上前招呼,叶秋菊瞧见他们,脸色一变,立马冲出来把他们往外带,“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第55章


    眼瞧着自家婆婆像是对待瘟疫一样对待他们,胡丽华心里有些不舒服,“妈,我和小林还有浩浩就是来看看你。”


    “那你先看过了,现在就走吧。”


    叶秋菊这话说的实在不算客气,而且也把胡丽华剩下的话都给堵的死死的,她满面通红,“妈,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这话一落,就是傻子也知道这里面不太对了。


    林美言从里面走了出来,到了腊月的江城寒风有些凛冽,吹的她脸生疼,“怎么了这是?”


    “你别管这件事。”叶秋菊张口就把林美言给撇开了,她推着林美言进林记里面。


    眼看着出来的林美言都要进去了,胡丽华顿时急了,“顾小林,你说一句话啊。”


    顾小林站在原地抱着浩浩,期期艾艾说不出来一个字。


    林美言原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到了后面,她慢慢琢磨出来味了。


    她瞧着周围街坊邻居已经有不少人在看热闹了,她顿了下,神色淡淡,“大哥,把孩子抱进来说,浩浩的脸都冻红了。”


    有了这话,顾小林和胡丽华松口气。


    唯独,叶秋菊不高兴,她板着一张脸,噼里啪啦地问,“你们不是说来看我吗?这下看完了,怎么还进来?”


    顾小林脸上火辣辣的,胡丽华也差不多,但是这会不是逞强要面子的时候,两人磨磨唧唧,纵然腿脚有千斤重,却还是迈了进来。


    还是林美言说,“舅妈,让他们进来吧,大人能冻着,孩子不能冻着。”


    浩浩今年才三岁,比翘翘还小一些,而江城的冬天格外的冷,现在外面有零下七八度呢。


    站久了以后孩子肯定会感冒的。


    听到林美言说这话,叶秋菊这才作罢,她板着脸色进屋,林美言已经去了厨房,给顾小林和胡丽华一人冲了一碗热乎乎的蛋酒。


    给浩浩则是拿了一杯豆浆,“先喝点热乎的缓一缓。”


    顾小林还好,他在林记帮厨过一段时间,倒是没那么馋,但是胡丽华不一样,她这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就舍不得在外面过早了。


    所以,算下来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蛋酒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客气,一口气喝了半碗去。


    林美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轻轻地叹口气,“大哥,大嫂,你们不是外人,有什么都说了吧。”


    顾小林和胡丽华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迟疑了下,在叶秋菊那即将吃人的眼神当中,胡丽华还是开口了,“美言妹子,要不是我和你大哥现在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你。”


    “嗯。”林美言神色淡淡的,既没有热情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这让胡丽华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胡丽华去看顾小林,顾小林低着头,从进来这个门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他不再是林美言尊敬的大哥,而是求人办事的穷亲戚。


    胡丽华眼瞅着自家丈夫靠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地全部说了,“我们前段时间就想来找你,是爸妈拦着不让。”


    “我和小林本来想着不让就算了,但是我没想到我们单位之前还只是发不出来工资,昨天直接通知我下岗了。”


    “我们这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眼过去,面色温柔,“是没有工作了吗?”


    “对。”


    胡丽华眼泪刷的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被通知下岗了,没工作了。”


    林美言思考片刻,“那你想来我们林记早餐帮忙吗?”


    她很通情达理,“过一段时间林记早餐要开业了,那边也确实缺人,如果你愿意过来。”


    “林记这边给你按照市场价格给工资。”


    这——


    胡丽华一下子卡壳了,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倒是叶秋菊觉得这个办法好,“美言说的是,既然你丢工作了,刚好林记缺人,那你从明天开始就过来上班。”


    “记得,明天早上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林记门口。”


    胡丽华好一会才动了动嘴,“妈,我再怎么说也是高中生,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啊。”


    林记堂屋内安静了下,叶秋菊差点没被气笑,“你没工作了,我们给你介绍工作,你又嫌弃不体面。”


    “那你想做什么?”


    “小林是老师,我也是坐办公室的,如果真要转行的话,我想着怎么也得开一家店当个老板什么的。”


    胡丽华期期艾艾,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那么难了,她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我们听说司门口商铺那边还剩最后一间,就想着……自家人嘛,能不能先给我们留着?”


    这话一落,屋内又是一片安静,一时之间,只有上墙的挂钟滴答滴答转动的声音。


    “租金你们打听了吗?”叶秋菊强压着火气,甚至都没让林美言开口,她便单刀直入地问。


    胡丽华的声音小了些,“打听了。”


    “多少?”


    “三百七。”


    叶秋菊看着她,“那钱呢?”胡丽华抱着袖口,笑得有些勉强,“妈,我们手里现在没那么宽裕。”


    叶秋菊脸色已经冷了,顾开华也听出不对劲来了,“没钱你们来租什么铺面?”


    胡丽华急了,“爸,我也不是说不交钱,就是想着,先让美言把铺子留给我们,我们缓一缓,等开起来赚钱了再补上。”


    叶秋菊冷笑,“你当这是菜市场赊两把青菜呢?”


    “妈……”


    胡丽华忙说,“不是赊,就是先周转一下,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总不会赖账。”


    叶秋菊没接她这句,只看向顾小林,“所以你们今天来,是想让美言给你们免租?”


    顾小林脸涨红,“不是免。”


    “那是什么?”


    顾小林低下头,胡丽华咬了咬唇,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妈,要不……您和爸先帮我们垫一下?”


    屋里彻底没声了,顾开华抱着浩浩的手都僵了一下。


    浩浩还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一边喝豆浆,一边啃着红糖糍粑,嘴边沾了一圈糖。


    叶秋菊看着顾小林,又看了看胡丽华,“你们要铺面拿不出钱,就想让我们出?”


    胡丽华声音低了些,“妈,我们也是没办法,小林是你们的大儿子,浩浩也是你们的亲孙子,你们帮美言把早点铺都做起来了,帮帮我们不也一样吗?”


    这句话一出来,林美言手指微微停住,顾开华脸色也变了。


    叶秋菊盯着胡丽华,半晌没说话。


    胡丽华被看得有些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再说了,那铺面到底也是自家人的,租给外人是租,租给我们也是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叶秋菊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半点温度,“胡丽华。”


    她喊了全名。


    胡丽华心里咯噔一声,叶秋菊一字一句问,“谁告诉你,那铺面是自家人的?”


    “那铺面写的是你胡丽华的名字吗?再不济写的是顾小林的名字?好好好,没有你们两个的名字,退一万步说写了我们这俩老不死的名字也行。”


    “有吗!?”


    胡丽华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下意识去看顾小林,顾小林也有些慌,“妈,丽华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叶秋菊把手里的围裙往腰上一勒,脸色不算凶,可那双眼睛直直看过来,顾小林瞬间有点说不出话。


    胡丽华咬了下唇,小声说,“妈,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知道这铺面是翘翘的,可翘翘才多大?不还是美言管着吗?”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们到底也是一家人,要是真给外人租了,还不如给自家人一个机会。”


    叶秋菊听得胸口都起伏了一下,她没先骂胡丽华,反而看向顾小林。


    “顾小林,这也是你的意思?”


    顾小林被问得脸皮发烫,他张了张嘴,“妈,我就是觉得……我和丽华现在日子也难,丽华下岗了,孩子也小到处用钱,眼看着大家都能靠林记过好日子,我也想试试。”


    这话说完,他像是怕叶秋菊生气,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想占美言便宜。”


    顾开华一直没说话,他怀里的浩浩吃完红糖糍粑,伸着小手去抓他的衣领。


    顾开华低头看了看孙子,又抬头看顾小林,“你不是想占美言便宜,那你想占谁便宜?”


    顾小林一下子愣住,“爸。”


    “别喊我。”


    顾开华把浩浩放到一旁凳子上,声音少见地沉了下来,“你刚才说得好听,说不是免租,说是缓一缓,可钱从哪里来?你们没钱,就让我们出。”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秋菊,“我和你妈的钱是哪里来的?不是在林记起早贪黑赚来的?”


    顾小林低下头,胡丽华脸色白了白,“爸,我们没说不还。”


    顾开华看向她,“你们拿什么还?”


    胡丽华急了,“铺子开起来不就能赚钱吗?”


    “铺子要是没开起来呢?”


    “那……”


    “那就继续欠着?”


    顾开华平日里嘴碎,爱耍贫,看起来没个正形,可真到了这种事上,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要是今天应下了,那就是拿自己和叶秋菊在林记的分成,去给顾小林两口子租翘翘的铺面。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从林美言和翘翘这里占便宜。


    这事不能干啊!


    绝对不能干!


    叶秋菊盯着顾小林,“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要是想往上爬,我和你爸支持,你要是想自己做买卖,我们也不拦着。”


    “但是顾小林,你不能把主意打到美言和翘翘身上。”


    顾小林脸涨得更红,“妈,我真没有。”


    “你有。”叶秋菊这句话说得很快。


    顾小林一下子不吭声了。


    叶秋菊没给他留躲的地方,“你要真没有,今天来之前就该把钱准备好,租金三百七,押金三百七,一共七百四,你拿得出来,你就和美言签合同,你拿不出来,就不要红口白牙开这个口。”


    胡丽华眼圈一下子红了,“妈,七百四不是小数目,我们哪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就先别租。”


    “可是最后一间马上就没了!”


    胡丽华声音急了起来,“现在司门口谁不知道那一排铺面好?我们要是错过了,以后再想找这种位置就没有了。”


    叶秋菊看着她,“所以呢?”


    胡丽华咬牙,“所以您和爸就不能帮我们一把吗?”她说着,眼泪真掉了下来,“您帮美言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帮帮我们啊?”


    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了一下,林美言放在账本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开华脸色彻底沉了。


    “胡丽华。”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喊儿媳妇。


    “你这话没良心。”


    胡丽华脸色一白。


    顾开华说,“美言开林记的时候,我们帮她,是因为她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了,她会做菜,她会管账,她一天天熬在灶台前,林记是她自己撑起来的。”


    “我和你妈来帮忙,也不是白拿钱,早餐档分成多少,账本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呢?”他看着顾小林,“你们今天除了带张嘴,带了什么来?”


    顾小林被说得脸都抬不起来,胡丽华眼泪挂在脸上,也说不出话了。


    林美言这时候才开口,“小林哥,嫂子。”


    她声音还是柔的,不高,也没有责怪,可正因为这样,顾小林反而更难受。


    “铺面是翘翘的,我替她管着,租给谁,都要按合同来。”


    胡丽华抬头看她,“美言,我们不是外人。”


    “我知道。”林美言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唯独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笑意,“所以我才和你们说清楚。”


    她把最后一份空白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这间铺子一个月三百七,押一个月,签一年,你们如果要租,我可以给你们留到明天中午。”


    顾小林猛地抬头。


    胡丽华眼里也有了光。


    林美言继续说,“明天中午之前,拿七百四过来签合同,拿不出来,我就租给别人。”


    胡丽华脸上的光又慢慢淡下去,“美言,不能先欠着吗?”


    “不能。”


    林美言这次答得很干脆,胡丽华急了,“就算写欠条也不行?”


    “欠条不行。”


    “我们可是亲戚。”


    “亲戚更要把账算清楚。”


    林美言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嫂子,如果今天我让你们欠着,明天蔡裁缝知道了,邓师傅知道了,陈记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胡丽华说不出话。


    林美言说,“他们都会觉得,原来林记租铺面是看关系的,关系近可以欠,关系远就得交钱。”


    “那以后这十间铺面,我还怎么管?”


    顾小林怔怔地看着林美言,他以前总觉得林美言温柔,说话轻,做人也周到。可这会儿他才发现,她的主见比谁都强。


    任凭谁来说情都没用。


    胡丽华擦了擦眼泪,“那我们要是凑不到钱呢?”


    林美言看着她,“那就等下一次机会。”


    “这种机会哪还有下一次?”胡丽华有些不甘心。


    叶秋菊接过话,“没有下一次,就说明你们还没到做这个买卖的时候。”


    顾小林脸上难看,这句话不好听,可他知道,他妈说得没错,他们今天来之前,确实没想那么多。


    或者说,想了,只是心里总觉得,林美言是自家妹妹,父母又在林记帮忙,怎么都能通融一点。


    胡丽华也是这么想的,两口子在宿舍里算了一晚上,越算越觉得这铺面不能丢。


    可是钱不够,最后胡丽华说先去找爸妈,爸妈现在在林记做事,每个月有分成,不可能一点钱没有。


    顾小林当时觉得不太合适,可胡丽华说,父母帮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就没再反驳,也是默许了对方的做法,可是现在到了林记,真把话摊开,他才觉得脸上烧得慌。


    顾小林低声道,“美言,对不住。”


    胡丽华一怔,转头看他,顾小林没看她,只继续说,“是我们想简单了。”


    林美言摇头,“小林哥,你想做买卖不是坏事。”


    “但是做买卖,不能一开始就靠别人替你兜底。”


    顾小林点头,胡丽华却有些急,“小林!”顾小林看她一眼,“丽华,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胡丽华声音压着,“你不争一争,这铺面就真没了。”


    顾小林抿着唇,叶秋菊看着儿媳妇,“你还想怎么争?”


    胡丽华被问住。


    叶秋菊说,“要不要我和他爸把现在手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你们?然后我们自己以后怎么办?小河小月怎么办?”


    胡丽华小声道,“小河小月还没结婚……”


    “没结婚就不用花钱?”


    叶秋菊气笑了,“你们是儿子,别人就不是我生的了?”


    胡丽华彻底不吭声了,顾开华把浩浩抱回她怀里,“行了,今天先回去。”


    胡丽华抱住孩子,眼眶还是红的,顾小林站起来,“爸,妈,那我们先走。”


    叶秋菊没拦,顾小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林美言。


    “美言,铺子……你不用给我留到明天中午了。”


    胡丽华猛地抬头,声音尖利,“顾小林!”


    顾小林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现在确实拿不出钱,拿不出钱,就别占着耽误你赚钱。”


    说完,他拉了胡丽华一下,“走吧。”胡丽华不肯动,她看着林美言,眼里有不甘,也有委屈。


    可林美言坐在那里,没有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场对视是无声的较量。


    林美言看懂了,胡丽华的眼睛好像在说,你真绝情!


    你是不是忘记了,顾家当初怎么帮你们母女两个人了?


    林美言没说话,也没有退让,在她眼里一码归一码,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若是做生意把人情算进去,到头来就做不了生意。


    胡丽华眼看着这一招没用,她最后还是抱着孩子跟顾小林出了门。


    门帘一落下,屋里没人说话。


    顾开华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刚才憋得不轻,“这叫什么事啊。”


    叶秋菊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好看,那是她亲儿子,她骂得出口,心里却不是一点不心疼。


    “舅妈。”林美言把合同收回来。


    叶秋菊摆摆手,“你不用劝我。”她声音有些哑,“今天这事你做得对。”


    “对,亲戚是亲戚账是账,不能混在一起。”顾开华也这样说。


    林美言有些庆幸自己遇到了一对明事理的舅妈,真的是帮理不帮亲。


    倒是翘翘坐在小凳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舅爷爷,那最后一间还租吗?”


    顾开华被她问得一愣,林美言低头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租。”


    “租给谁呀?”


    林美言看向门口,外头天已经黑了,路口新铺那边亮着一盏灯,照得地上湿漉漉的,她语气沉静,“租给拿得出钱,也守规矩的人。”


    翘翘想了想,忧心忡忡地叮嘱了一句,“妈妈,那是我的房租,不可以借出去哦。”


    顾开华差点笑出来,叶秋菊本来心里难受,也被她这一句弄得又气又笑。


    “你这个小财迷。”


    翘翘认真道,“这是妈妈帮我管的钱。”


    “谁都不能拿走!”


    大舅舅也不行!林美言嗯了一声,“对,谁都不给,都给我们翘翘攒着。”


    她把最后一份合同收进抽屉,刚要合上,门口又有人掀开帘子。


    林美言以为是顾小林他们又回来了,抬头看过去,却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漂亮女人,对方烫着卷发,戴着墨镜,时髦又洋气。


    “请问,这里是林记商谈铺面出租吗?”


    林美言愣了下,“对。”


    她主动上前邀请,“请进请进,是要租商铺吗?”


    “对。”


    林美言也就直言了,“我们这边还剩下最后一间最大的商铺,面积有一百五十平往上。”


    “我晓得,我就要大面积的商铺。”


    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问,“不知道你是用来做什么的?”


    肖红月看了她一眼,这才说道,“用来卖衣服。”


    “我在江汉大道那边卖衣服,那边开了两个店了,也扩张的差不多了,想来司门口扩张第三个店。”


    她说话很爽利,单刀直入,“不知道你这边房租怎么定的?”


    看得出来是个有诚意的。


    林美言也没和她绕弯子,直接说,“一个月三百七。”


    肖红月挑眉,好一会没说话,林美言顿了下,“价格的话你有建议也可以说。”


    这么多天,她也被杀价杀习惯了。


    实在是最大的这个铺面房租太贵了一些,她也能理解。


    “不是。”肖红月说,“我是觉得你这个价格太便宜了一些。”


    林美言,“……”


    这是她租房子以来,第一次遇到说她房租便宜的。


    “有合同吗?”肖红月很干脆,“有合同我们当场就签字,免得双方都后悔。”


    她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同样的,林美言也看出了她的心思。


    肖红月飞速地看完合同,她说,“再补充一条。”


    “什么?”


    “我需要加一条,我一口气付三年房租,但是这三年内房东不得无故涨价,违约,以及反悔收回店铺。”


    说实话,林美言这都签了好多租房合同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想了想,“给我一会考虑时间可以吗?”


    这方面是林美言的知识盲区,她不能就这样擅自答应对方并签合同,一旦签错那后面影响也蛮大。


    “可以。”


    肖红月笑了笑,“这里有热乎的饭菜吗?随便给我来点,我还没吃晚饭。”


    这下,叶秋菊顿时起身了,“天气冷,我给你下个热汤面怎么样?”


    “可以。”


    在肖红月吃热汤面的时候,林美言去了电话机子旁边,她一个电话打到了江海地产,是沈秘书接的电话。


    林美言捂着电话筒,压低了嗓音,“沈秘书,我找下于江海。”


    沈秘书说了一句稍等,片刻后,于江海接过电话,冷厉的表情都跟着温和了下来,“言言?”


    林美言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了,于江海敲了敲桌子,“可以答应她,但是你告诉她,合同最长签一年。”


    “一年以后价格随市场定。”


    林美言哎了一声,“还有其他风险吗?”


    “没有。”于江海说,“签三年最大的变化就是房租市场价格会有变动,以及,后期你可能会用房子,但是因为碍于合同无法回收回来。”


    “所以签一年才是最合适的。”


    林美言听懂了,她点头挂了电话后,这才朝着肖红月走了过来,“我们还是先签一年的吧,三年太久了,变化太大。”


    这——


    肖红月倒是也不生气,呼啦啦的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年也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续签优先选择我。”肖红月也都直说了,“我用来做服装店肯定要花费大笔价钱来装修,若是开的不到一年你就把店铺收回,那我亏大了。”


    “没问题。”


    “那——成交。”


    “成交。”


    林美言说完这两个字,突然就笑了起来,给肖红月免费送了一份蛋酒,“不知道你有合适的装修团队没?”


    “你有?”


    肖红月敏锐地反问了一句。


    林美言点头,“江海地产新成立了装修科,设计师是从香江挖过来的,设计理念很不错,你也可以参考下我们林记的装修,就是他们装的。”


    说到这里,肖红月自己看了起来,她还特意楼上楼下都转了下,天蓝色的墙裙和实木色的桌子,以及各种细节设计都很精致。


    “确实不错。”


    “我想和江海地产装修科香江设计师见一面。”


    林美言点头迅速安排起来。


    半个小时后,已经在其他项目忙碌的周然特意赶过来了一趟,只是在看到肖红月的时候。


    他顿时愣了下,“肖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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