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话一落,偌大的江海地产一楼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了上去,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掌声一声比一声高。
于江海没有等掌声停下,他握着林美言的手,十指相扣,“她是我失而复得的爱人。”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江海没有看稿子,也没有看别人。
他看着台下,声音平稳,“我和她相识于微末,分开多年,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中间有很多事情,是我没有做好。”
“她一个人把翘翘养大,把林记重新开起来。”
“我今天把她们带到这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热闹。”
他停了下,握紧林美言的手,“是告诉所有人。”
“林美言是我的妻子。”
“林翘翘是我的女儿。”
这是在公开场合给林美言和翘翘正名,于江海这样内敛的性格,他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果然,他这几句话落下去,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掌声像是炸开一样。
江海地产的人最先站起来,声音响亮,“于总,恭喜!”
“林老板,生日快乐啊!”
“翘翘小姐生日快乐!”
“祝小老板生日快乐!”
小敏跟着喊,嗓子都快喊哑了,“翘翘,生日快乐!”
翘翘站在台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灿烂,她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小可怜。
也不是谁嘴里可以随便骂的野种,她有爸爸,有妈妈,她今天站在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喊生日快乐。
小敏妈妈坐在台下,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看着台上的翘翘,再看看自家还在傻乎乎鼓掌的小敏,低声道,“这孩子,真是熬出来了。”
陈小满妈妈也点头,她有些感慨,“美言也熬出来了。”
想当初,林美言带着翘翘第一天入幼儿园的时候,当天就成了幼儿园焦点,未婚先育,寡妇,肚子带娃,开店,野种。
这里面每一个词都足够伤人,也足够让翘翘在学校抬不起头。
短短两年而已,那个曾经被人骂野种就哭着打架的小姑娘,站在台上耀眼到光芒万丈的地步。
台下,于清雅已经让摄像师把镜头推近,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里,林美言站于江海身侧,翘翘被于江海抱着,一家三口站在一起。
于清雅拿着话筒,眼圈有点红,她低声说,“所以今天不仅是江海地产的庆功会,也是林翘翘小朋友五岁的生日。”
伴随着台上节奏推向高潮,沈秘书一凛,拍手安排起来,“生日歌准备。”
他话音刚落,音乐便响了起来,沈秘书随即推着蛋糕车走了过来。
足足有六层的蛋糕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蛋糕很大,白色奶油上面用红果酱写着——祝翘翘五岁生日快乐。
除此之外还插着五根蜡烛,大家都有些震惊,“还有这样几层的蛋糕吗?”
“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今天算是开眼了。”
翘翘看着那个蛋糕,她恍惚了下,在她的记忆里面,她从未这般郑重地过过生日。
从来没有过,这是第一次啊。
两辈子都是第一次。
于江海把她放下来,“许愿。”
翘翘双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小孩子许愿总是很认真。
她想了很久,她想到一个又一个愿望。
她要谢谢老天,让她重新回来和妈妈重逢。
她还要谢谢爸爸,给了她这么好的生活。
至于愿望?
她的愿望就是爸爸妈妈能够陪她一辈子。
——到永远。
翘翘许愿太久了,久到台下的小敏都忍不住催促,“翘翘,你许好了没有?”
她特馋那六层楼的蛋糕,总觉得那蛋糕放在台上,那香甜味抑制不住地往她鼻子里窜。
翘翘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五根蜡烛,她抬头看向林美言,又看于江海,忽然张开手一边抱住一个,“爸爸妈妈,我五岁了。”
林翘翘的五岁,有爸爸妈妈陪着。
不再是被人骂的小野种。
不知道为什么,林美言眼眶一下子发酸,“我的翘翘又长大了一岁。”
于江海低头亲了亲翘翘的额头,那眸子中的温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台下也跟着起哄,有人喊,“小老板切蛋糕!”
这可喊到了小敏的心坎里面,她双手捧着,“翘翘,快切蛋糕!”
翘翘笑眯眯的拿着塑料刀,切得歪歪扭扭,还非要第一块给林美言,“妈妈吃。”
第二块给于江海,“爸爸吃。”
第三块,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台下,“小敏吃!”
小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翘翘,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够意思!”
会议厅里热闹得厉害,林美言拿着那块蛋糕,奶油沾到了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台下。
这么多人,这么多掌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翘翘,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舅舅舅妈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在家连一碗热汤都来不及喝。
那时候她哪里敢想,有一天,翘翘会站在这种地方被所有人祝福艳羡。
于江海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林美言喃喃道,“于江海,我总觉得做梦一样。”
只是一瞬间,于江海就懂了她的意思,他搂着她,“言言,这不是做梦,这是现实。”
林美言有些分不清了,她下意识地把蛋糕递过去,于江海低头咬了一口,翘翘立马捂嘴笑,“爸爸吃妈妈喂的蛋糕。”
林美言脸有些热,连名带姓地喊,“林翘翘。”
翘翘更乐了,糊了一个大花脸,台下跟着笑,于江海却只看着她们娘俩,眉眼难得温和。
就在这时,会议厅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林美言和于江海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门口的人往两边退开,于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深色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脸色却黑得厉害。
于母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围巾,像是一路小跑追过来的。
靠近门口的几个江海地产员工先认出来,顿时窃窃私语,“这不是于院长吗?”
“他不是老板的父亲吗?”
“怎么这个点来了?”
“难道是来一起给翘翘过生日的?”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不像吧?哪有过生日板着脸来的?”
这句话一出,门口又安静了些,于父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台上的林美言和翘翘身上。
林美言脸上的血色淡了点,翘翘还举着切蛋糕的小刀,奶油沾在手指上,看见于父以后,小嘴也跟着抿紧了。
于江海握着林美言的手没松,他往前半步。
不多,就半步,可林美言和翘翘都被他护在了身后。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生日歌没了声,连小敏都不敢再催蛋糕,她仰着头想问什么,被小敏妈妈一把捂住嘴,她对着小敏摇摇头。
这会就是傻瓜也能看出来气氛不太对了。
沈秘书反应最快,他手里还拿着分蛋糕的小盘子,见于父往台前走,赶忙把盘子塞给旁边人,笑脸相迎,“于伯父。”
“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是大好的日子,刚好翘翘也盼着您能来,祝她生日快乐。”
于父没看他,沈秘书硬着头皮,去挽着于父的胳膊,“走走走,我带您去喝一杯,于总给您安排了上好的茅台,真茅台,专门给您留着呢。”
于父脚步停下,沈秘书才刚松口气,于父开口,“让开。”
沈秘书背后一凉,他却不能让,这是他的工作,为老板分忧。
“于伯父,您看这大庭广众的——”
“我让你让开。”声音发沉。
沈秘书额头上的汗冒出来,这要是旁人,他早就让保安请出去了。
偏偏这是老板亲爹,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路清远也从一旁过来,“于叔,有话去后面说,今天这么多人,别让孩子难堪。”
于父冷眼看他,“你也要教我做事?”
“我哪敢。”路清远说着,声音压低了些,“我是给您留体面。”
于父没有接这话,拐杖重重落在地上,笃——
一下又一下。
他绕过沈秘书和路清远,直直走到台前,于江海站在台上,低头看着他。
父子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先退。
于母在后头急得脸都白了,她劝,“老于,今天是孩子生日,你别这样。”
于父回头喝她,“闭嘴。”
于母被他一吼肩膀一缩,话也没了,台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还有人觉得这是于家的家事,不好插嘴。
可看到这里,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这于院长在外面看着体面,在家里说话倒是够横的。
于父没有管旁人的眼神,他站在台前,拐杖往地上一杵,“于江海。”
于江海面色平静,不言不语。
于父率先发难,“你真的要在这种场合下,公开这个女人的身份?”
林美言睫毛动了下,于江海没让她开口,“你不是看到了吗?”
于父脸色一变,拐杖往地上一敲,放下狠话,“我可以接受翘翘回到于家,但是我不能接受林美言是于家儿媳妇。”
台下立马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话也太难听了,这是摆明了不给林美言脸面啊。
顾开华脸上的笑早没了,他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叶秋菊按住他,“先别动。”
“你让我怎么不动?”顾开华气得胖脸都涨红了,“他都欺负到美言脸上了!”
叶秋菊也气,她低声说,“江海在台上。”
顾开华这才硬生生坐回去,台上,于江海看着于父,声音冷淡,“这和你无关。”
于父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于江海会当众这么回他。
于江海看向沈秘书,“送客。”
沈秘书头皮发麻,“老板……”
“送客。”声音高了几分。
这一次,沈秘书不敢再犹豫,他带着两个保安上前,还尽量放低姿态,“于伯父,咱们去后面休息室坐坐。”
于父一把挥开他的手。
“谁敢碰我?”
保安站在旁边,进退两难,于父气得胸口起伏,拐杖指向于江海,“于江海,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和我说,我来了,你还想让人把我送走?”
“怎么?你就是这么当人子女的?”
于江海只有两个字,“送客!”
“你赶我走?”于父气急败坏,拿着拐杖砸地,“你赶你亲生父亲走?于江海,你行,你可真行,你知道你这是什么?”
不等于江海回答,于父便冷笑道,“你这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声音太大,整个大厅都听见了,刚才还捧着蛋糕的小孩们都停住了。
于父像是终于找到宣泄的口子,声音越抬越高,当着镜头的面高声指责,“你为了一个女人,和亲生父亲反目。”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于家三代单传。”
“为了这个女人,你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背弃祖宗,辱没门楣!”
“于江海,你枉为人子!”
“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落下,于江海站在台上没动。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住。林美言离他最近。她看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也看到他喉结压了两下。
那不是生气。至少不只是生气。于江海这样的人,别人拿刀扎他,他也未必会皱眉。
可今天,于父当着几百人的面,说他不配。
林美言听见自己耳边嗡了一下,她从于江海的身后站了出来,“你说于江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她声音不高,可大厅太静了,静到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看你才是!!!”
于父脸色铁青,“林美言,你放肆!”
“放肆?”林美言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于院长,你今天都闹到我女儿的生日宴上了,我还要对你客气吗?”
于父被她气得拐杖都抬起来了,林美言向来柔和的脸上带着一抹冷,“你今天这一拐杖打下来,我宁愿和于江海分开,也要告到你坐牢!”
于父的这一拐杖到底还是没打下来,林美言却上前一步,逼近了他,“你说于江海不孝,可他为什么会从天之骄子跌到海岛上?”
“不是因为你吗?”
于父嘴唇动了动。林美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接受不了自己从江大于院长,变成海岛上被人指指点点的人。”
“你躲在石屋里不出来。”
“风吹不着你,雨打不着你,外头的活谁干?”
她抬手指向于江海,“他干。”
“他十八岁,就要养你们一家。”
“挑水,砍柴,捞鱼,补网,挣工分,挨骂,挨打。”
“你们于家的脸面掉在地上,是他一寸一寸捡起来的。”
“可你呢?”
林美言盯着于父,“你做了什么?”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有些江海地产的老员工以前听过老板年轻时吃苦,却从来不知道细节。
他们只知道于总白手起家,手段硬,眼光准。
谁能想到,那时候他才十八岁。
林美言继续道,“每次批。斗,为什么挨骂的是他?”
“为什么被推到最前面的也是他?”
“因为你不敢去。”
“你怕丢脸,怕受罪,怕被人看见你这个曾经的于院长,站在那里被人骂。”
“所以他替你去。”
于父脸色一白,“你胡说!”
“我胡说?”林美言往前一步,“那你说,他当年那场高烧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于江海的肩膀动了下,他没想到林美言会在这里提起这个。
林美言声音发紧,却没有停,“他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倒在沙滩上。”
“从傍晚到第二天中午,足足十八个小时,他没回家。”
“你找过他吗?”她看着于父,一字一句,“你找过吗!!?”
于父嘴唇抖了下。于母脸上的血色也没了。
林美言冷声道,“你没有。”
“你怕自己出去找他,又被渔民看见,又被人拉过去批。斗。”
“所以你当做不知道。”
“你任由他烧到四十度,任由他倒在沙滩上,任由涨潮的海水漫到他身边。”
“于院长,于大院长!!!”林美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那时候,他差点死了。”
“他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台下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这还算亲爹吗?”
“发烧一天一夜都不找?真狠啊。”
“这哪里像是亲儿子啊?这就是捡来的儿子也不至于对他这样啊?”
于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懂什么?那时候的形势——”
“我是不懂。”林美言打断他,“我只知道一个父亲,连儿子一天一夜没回家都不敢出去找。”
“你现在站在这里骂他不孝?”
“你有什么脸?”
于父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林美言没放过他,“他失去味觉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每天忙二十个小时,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被人骂,被人推,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哦。”林美言扯了扯嘴角,“你在石屋里躲着当缩头乌龟。”
“你接受不了自己跌下来,你觉得全天下都欠你。”
“可是于江海欠你什么?”
“他那时候也才十八岁。”
这句话出来,连顾开华都没忍住红了眼,他知道外甥女心里有苦,却没想到于江海当年也苦成这样。
十八岁,顾小林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家里嫌饭菜不好吃呢。
于江海已经替一家人扛命了啊。
林美言看向台下,“今天这么多人都在。”
“大家来评评理。”
“到底是谁不孝?”
“到底是谁不配为人父亲?”
这话砸下去,台下先是静,接着不知道谁先开了口,“这样看,根本不是于总不孝顺啊。”
“是啊,于院长自己也不行,身不正,还坑了老板那么多年,他怎么有脸让老板孝顺的?”
“他还说不让林老板进于家,要我看,人家林老板也未必愿意进于家吧。”
“真是哪里来的脸。”
“孩子生日都来闹,太不像话了。”
“可不是,亲孙女五岁生日,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张口就要孩子回于家,还不要人家妈妈,要不是人家林老板,他还能有儿子吗?”
讨论声一层压着一层,江海地产的人最开始还顾忌于父的身份,现在也顾不上了。他们跟着于江海吃饭,于江海这些年怎么带着公司往前走,他们比谁都清楚。
老板护短,严厉,骂人不留情,可他也能给大家发工资发奖金,出事了能挡在前面。
这样的人被亲爹当众骂不忠不孝。
谁听了心里能不堵?
于父看着四周那些眼神,气得手都在抖,“你们……你们……”他猛地看向于江海,“于江海,你就任凭林美言泼我脏水?”
于江海终于开口,他眸子深处带着一抹酸涩和红意,“父亲,她说的那些话里面,有一句是假话吗?”
于父脸色发僵。
于江海看着他,“如果有,你找出来。”
于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于母看不下去了,她几步上前,“江海,你爸当年也是一蹶不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活,这也是情有可原。”
林美言转头看她,“那你呢?”
于母一愣。
林美言看着她,“你儿子在外面发高烧,一天一夜没出现,你想过出来找他吗?”
于母嘴唇发白,“我……我当时走不开。”
“走不开?”
林美言笑了一声,她笑得很轻,可落在于母耳朵里,比骂她还难听,“虚伪。”
于母眼眶立马红了,“美言,你不能这样说我,我也是母亲,我也心疼江海。”
“心疼?”林美言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厉害,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从头到尾都没有。
林美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她转回头,声音轻慢,“于阿姨,天底下没有只用嘴心疼的母亲。”
于母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她只能看向于江海,“江海,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啊,你不要听她的话,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让他一步不行吗?”
于江海垂眼看着于母,过了好一会,他说,“我让过。”
于母愣住。
于江海声音冷沉,“五年前,我让了一次。”
“这一次,不让了。”
第62章
于母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哀哀戚戚,在这一刻那一双含泪的双眸里面,似乎在控诉于江海的绝情。
于父咬着牙,往后倒退了几步,“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好得很。”
“翅膀硬了,连父母的理都敢挑了。”
于江海没有再同他争,他抬手,看向沈秘书,“送客。”
沈秘书立刻带着保安上前,这一次,于父再不走也不行了。
于母扶着他,声音发颤,“老于,先走吧,先走。”于父还想甩开她,可他胸口疼得厉害,手指按在拐杖上,指节白得吓人。
路清远也走过来,声音没了玩世不恭,“于院长,别真闹到叫救护车。”
于父恶狠狠地看了林美言一眼,林美言没有躲。于江海往她身前一站,挡住于父的视线。
“走。”于父恶声恶气地说出了这个字。
沈秘书面带微笑地抬手,“于院长,这边请。”
于父被于母和保安半扶半请着往外走,大厅里没人说话,他们都在行注目礼,目视着于父和于母离开。
在经过于清雅的时候,双方对视,于清雅选择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她低垂着眉眼。
她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于父似乎失望到了极点,于母想去喊一声清雅,却被于父给制止了,“走!”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输。
于江海也没有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分外丢脸!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沈秘书才抬手擦了一把汗,这汗擦完他立马回头挤出一个笑,招呼,“各位,今天是小老板生日,蛋糕还没分完呢。”
没人接,气氛有些冷沉。
沈秘书咬牙,亲自端起一盘蛋糕,塞到小敏手里,“小朋友,刚才不是你最想吃吗?”
小敏看看他,想了想,她把蛋糕端到翘翘面前,安慰她,“翘翘,我们一起吃。”
翘翘低头看那块摔歪的奶油蛋糕,吸了吸鼻子,“好。”
孩子的声音一出来,大厅里的气氛才像是重新流动起来。
于清雅拿着话筒,声音还有些哑,“那我们继续祝翘翘小朋友五岁生日快乐。”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没有刚才那么齐,翘翘站在孩子堆里,被小敏和陈小满围着,小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林美言看着她,于江海握住她的手,林美言回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低声问,“疼吗?”
于江海怔了下。
“刚才那些话。”林美言说,“疼吗?”
于江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林美言眼睛发红,“以后谁再骂你,记得骂回去。”
于江海看了她半晌,“言言。”
“嗯?”
于江海忽地沉默了下去,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现场原先还凝滞的气氛瞬间炸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亲一个,亲一个!”
“对对对,亲一个!!”
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浪潮,于江海第一次在人前就这般啄了下林美言的唇。
哗啦一声。
热闹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把原先那点冰冷和凝滞,也都给驱散了。
于清雅亲亲松一口气,她接着采访,不过镜头没有再对准刚才那场闹剧,而是对准了于江海和林美言轻吻的镜头。
咔嚓一声,镜头被定格了下来。
于清雅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喃喃道,“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散场前有江海地产的老员工,把酒杯往林美言面前举了举,“林老板,刚才那几句话,听得我这大老爷们都堵得慌。”
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谢谢你们能理解于江海。”
“他人很好,绝对不是于院长口中的那种人。”
每一个人林美言都会不厌其烦的解释一遍,于江海想说不用,但是林美言说,“于江海,你的名声很重要。”
就像是于江海觉得她的名声很重要一样。
于江海眸子里面翻江倒海,他紧紧地牵着林美言的手,十指相扣,一点都舍不得松开。
他的言言。
他拥有着天底下最好的言言。
晚上散场的时候,林美言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翘翘抱着小礼物,趴在于江海怀里打瞌睡。
于江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林美言往外走。
沈秘书追上来,“老板,车备好了。”
“先送她们回林记。”于江海嗯了一声。
沈秘书刚要应,前台那边忽然有人跑过来,“于总,电话。”
于江海停下脚步,前台小陈脸都白了,颤颤巍巍道,“是……是您母亲打来的。”
林美言下意识看向于江海,“去吧。”
“听一下,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于江海沉默片刻,这才把翘翘交给她,转身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于母哭得声音都变了,“江海,你爸爸心脏病犯了。”
“人在医院。”
于江海神色有些漠然,“既然在医院了那就去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下,似乎没想到于江海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于母沉默了好久,“江海,他是你爸爸啊。”
“他现在在医院危在旦夕啊。”
“我会让沈秘书过去安排。”
于母哭了起来,她更想让自己的儿子来医院照看,而不是沈秘书这个外人。
可惜,于江海并没有给她过多的机会,便直接挂了电话,转头冲着沈秘书吩咐,“你一会去一趟医院。”
沈秘书点头称是,“那您?”
“我送他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冷空气给吹走一样。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安静得可怕。
翘翘捧着自己的生日礼物,她窝在林美言的怀里,低声问,“是不是如果我不过生日,那个老爷爷就不会这般生气了?”
这话一问,逼仄的车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不是。”
回答她的是坐在前面的于江海,他神色温和,“翘翘,就算是没有你,那个老爷爷还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不满的是我。”
翘翘喔了一声,从座位上爬到了前面中间的位置,她歪头,“爸爸,你这么好,为什么老爷爷会不满你?”
这个问题很好,以至于顾开华和叶秋菊都跟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是于江海说,“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所以会不喜欢一个人也很正常。”
“那你这么好,老爷爷却不喜欢你,他肯定是大坏蛋!”
稚嫩的声音,却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嗯,老爷爷是大坏蛋。”
这一次连于江海都没有反驳,他开着车子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翘翘,也看到了林美言。
四目相对。
林美言冲着他笑了下,好像在说,“于江海,你还有我们啊。”
*
过了腊月二十八距离过年还有两天,林美言原本打算把林记关门,大家好好休息两天的,但是顾开华和叶秋菊都不肯。
“电视台广告的余热还没结束呢。”顾开华振振有词,“这个时候关门休息,那不是把钱都拒之门外吗?”
“我不接受。”
向来和顾开华唱反调的叶秋菊也说,“我们不休息,过年也开业。”
“舅舅——”林美言还想劝两句,但是顾开华却很坚决,“别的不说,早上那一顿我肯定要开。”
“晚上吃团圆饭守年夜,那我就不开门。”
“但是早上那一顿我必开。”顾开华似乎很坚决,“一天一千块,美言,你不赚我们来赚。”
一天这么多钱,还过什么年啊?
只要没死,就往死里干!
林美言,“……”
林美言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那个向来懒散的舅舅,竟然还有这么勤快的时候,她去看叶秋菊,叶秋菊也说,“我今年不过年,我要开店。”
林美言,“……”
她选择沉默,“既然你们过年也要开店,那就提前把货备好。”
“我担心到了年三十还有初几,到时候买不到碱面,萝卜白菜豆腐这些。”
叶秋菊,“我到时候会和面店的老板商量,让他提前给我留够碱面和湿面条。”
“至于豆皮这些,我让老顾今天多出去买点米面粮油回来。”
这是为了决战春节做准备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去看顾开华,顾开华说,“我早上忙完了,就去备货。”
林记有面包车备货这是超简单。
“那林记小吃正常开,但是林记饭店我打算休息到正月初五再开业。”
林记小吃卖的是早餐,而林记饭店卖的是中餐和晚餐,这大过年的家家团圆,没有人出来吃中餐和晚餐。
而且,她也有私心,在不差钱的情况下,她想多陪陪翘翘。
敲定了一些细节后,顾开华备货,叶秋菊忙着做饭。
至于服务员这边林美言问了一圈,“过年期间你们谁愿意留下帮忙?”
胡桂芬摇摇头,“我要给孩子们做饭,怕是走不开。”
罗嫂子也说,“我家也是一大家子,我要是过年不在,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留下吧。”
吴小燕很干脆,“反正我在家也挨骂,吃好的也轮不到我,过年期间我正常上班。”
“那成。”林美言点头,“那小燕你就正常上班,过年期间我给你单独包一个加班红包。”
这话一落,胡桂芬有些后悔,早知道她也留下了,毕竟能多赚钱,但是想到家里那一家子,到底是放弃了。
罗嫂子也差不多,她叹口气,“我要是没结婚没拖家带口,我过年也就正常上班了。”
她是一点都不喜欢过年的,忙死个人,还要被人埋怨做的不好吃。
林美言倒是理解,结婚以后拖家带口,大多数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等林记都安排妥当后,顾开华去采买,叶秋菊忙厨房。
林美言则是把公告贴了出来——林记小吃过年期间正常营业。
当这个公告贴出来的时候,周围的街坊商铺都跟着震惊了,“美言啊,你们过年都不休息啊?”
开过店的人都知道,守店的人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一年到头几乎全年在店,除了过年能休息个三五天。
林美言贴好了公告,她看了一眼方向没歪,这才点头,“不休息。”
“你们这真是卷死我们算了。”
“过年都不休息,那啥会休息?”
这话林美言回答不了,她笑了笑没接话,倒是陈老板试探地问自家婆娘马长梅,“要不我们过年也不休息?”
马长梅冷笑,“你可以不休息,我肯定要休息。”
“家里四个孩子,两个读大学回来,一个处了女朋友,家里没个人你觉得像话吗?”
“这倒也是。”
陈老板觉得惋惜,“那算了,过年这个钱我们不挣了,留给林记吧。”
其他人也纷纷都说,“我们过年还是要休息的。”
“林记,你们过年饭菜啊。”
这话说的林美言笑得和和气气,“我们大家都发财。”
轮到肖红月的时候,她有些犹豫,“林记都开门了,你说我的秀玉开门吗?”
林美言想了想,“那就要看你想不想过年再赚钱了。”
“谁不想赚钱?”肖红月叹气,林美言说,“那你就开着。”
“过年的时候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那些出来逛街没地方去的人,反而成了你的潜在客户。”
“我要是你,我就把服装店给开着。”
肖红月有些震惊,“美言,你行啊,你现在这经商头脑蛮厉害啊?”
林美言不想搭理她,她去把林记饭店的公告也贴了,腊月二十九就休息了,一直到大年初五开业。
她贴完回来的时候,顾开华已经采买结束了,光碱面他备了快两三百斤。
除此之外,还有湿面条一百斤,外加一整袋子的干米线和一百斤面粉,一百斤米。
鸡蛋,五花肉,萝卜白菜更是样样俱全。
林美言瞧着这么多东西,她觉得吓人,“舅舅,你打算直接卖到正月去?”
顾开华有些不高兴,“还卖到正月去?你也太小瞧了我了。”
话落,他扛起一袋子面就进了店铺,“按照我们林记现在的生意,这些货能坚持到正月初三,我觉得都了不起了。”
“我还想多卖来着,但是人家面店老板不肯给我了。”
“说过年物资紧张,要限购。”
林美言看着那一车东西,她下意识道,“这些肯定够的。”
“过年家家户户都做好吃的,没有多少人出来吃饭的。”
这话顾开华不爱听,他闷头把东西搬进去。
林美言轻轻打了下嘴,这才跟着一起拿着采购单进行入账。
还真被顾开华说对了,腊月二十九号中午林记的生意都还挺好的,一直到了下午六点多,这才慢慢少了起来。
顾开华拿了个喇叭,在外面循环播放,“林记过年期间正常开业,林记过年期间正常开业。”
“舅舅,你越来越有做生意的头脑了。”
反正拿着喇叭在门口循环这件事,她是没想到的。
顾开华得意地扬着下巴,“那是必须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他喜滋滋的把喇叭架在最高处,任由声音传出去,不消半个小时整个司门口的人,都知道林记过年不关门了。
等到了晚上准备关门的时候,顾小林和胡丽华抱着孩子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顾小月和顾小河。
“妈,明儿的过年你们还开业,那我们还怎么吃团圆饭?”
往年过年都是一家子团聚的。
叶秋菊解了围裙,“今年家里不吃团圆饭了,你和小林自己在宿舍吃就行。”
“小月和小河过年没地方去,那就来林记给我帮忙。”
顾小月举手,“我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顾小河闷闷道。
眼看着他们都有了去处,胡丽华微微皱眉,“那我和小林呢?”
叶秋菊看了一眼她,“第一,你们结婚成家了,过年可以在宿舍一家四口团聚,第二,你也可以把小林和孩子带到你娘家过年,都随你们。”
“妈,哪有出嫁闺女过年回娘家的?”胡丽华跺脚,“我和小林能不能过年也来林记?”
她是看出来了,林美言过年肯定在林记,同样的,那于江海也会来。
于江海是谁?
他可是江海地产老板,他要是在林记过年的话,那这菜肯定丰盛的不行。
“你来也可以,早上四点来给我帮忙,能做到吗?”叶秋菊声音淡淡。
胡丽华皱眉,“妈,这大过年的。”她还要说,被顾小林拽了下,“妈,既然你们过年要开店忙,那我和丽华就自己在家过年了。”
叶秋菊嗯了一声,“我和你爸开业多开一天,你俩就能每个月按时拿五十块,如果折腾的我们开不了店。”
“那这五十块你们也甭拿了。”
打蛇打七寸,钱就是胡丽华和顾小林的七寸,两人瞬间熄了火,“那我们大年初一让浩浩来给爷爷奶奶拜年。”
这一次,叶秋菊没有拒绝,等他们离开后,顾小月站在门口,还有些不解,“我大哥大嫂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大哥以前挺好啊。
美言姐回来带着孩子住不下,大哥主动申请宿舍搬出去住,就为了把家里位置腾出来,给美言姐和翘翘一个活路。
“有钱了,人心就变了。”
叶秋菊倒是看得开,她还不忘记敲打下自家这两个孩子,“你俩别学你大哥大嫂那样,有钱了就变心。”
顾小月吐了吐舌头,“那你也得我有钱才行啊。”
顾小河笑嘻嘻,“我有钱了。”他扫了一眼林记,“我点两碗热干面,吃一碗倒一碗。”
叶秋菊,“……”
“糟心的孩子。”
不过眼瞧着这俩孩子还嬉皮笑脸的,叶秋菊的心里这才松了松,她冲着在一旁的林美言说,“明天年三十你和翘翘就不用早起过来了。”
“难得放松睡个懒觉,也多陪陪江海。”
林美言点点头,对于顾家的事情,她都不参与了。
等晚上回到林记饭店,于江海正在哄翘翘睡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抬手轻轻地嘘了一声,林美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睡着了?”
“刚睡。”
林美言走过来看了看,翘翘睡着了,脸蛋白净,像是小天使一样。林美言下意识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刚亲完,一抬头就对上于江海的目光,对方明明没说话,但是林美言就是看明白了,他也很渴望。
林美言失笑,“你怎么还和孩子吃醋?”
“她有我没有?”
很淡的语气。
这让林美言有些无可奈何,她踮脚在于江海的额头上亲了下,于江海瞬间捉住了她的手,加深了这个吻。
一路从房间出去,两人都没分开过。
吻到最后林美言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忍不住挣脱了几分,“再亲下去你毛衣织不完了。”
“那就等等。”
于江海舍不得丢开,最后还是林美言咬了下他的唇,当双方的嘴里多了一丝铁锈味时,于江海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言言。”
有些不满。
林美言转头进屋拿起了毛衣,“你看,就剩下一个尾巴了。”
“于江海,大年初一那天肯定要让你穿上新毛衣!”
于江海轻叹一口气,抱着她去了床边,“比起新毛衣,我更喜欢你多陪陪我。”
江海地产过年忙,林记过年也忙。
他和言言之间只有每天晚上才能见面,他不喜欢这样。
林美言拿着即将完工的毛衣,往他身上比划了下,“我从腊月二十九开始休假,休到大年初五开业。”
“这还不是陪你?”
于江海有些意外,他把林美言往怀里带了几分,“真的?”
“自然是真的。”
于江海没言语,好一会才说,“那过年确实要好好安排安排。”
这是他和林美言分开五年后,第一次一起过年。
而且他们之间还有了翘翘。
林美言嗯了一声,确定毛衣尺寸差不多,她这才柔声问道,“你过年有什么安排?”
于江海低头看她手里的毛衣,灯下,毛衣已经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他抬眸看着她,“陪你。”
言简意赅。
林美言手里的针停了下。
于江海又补了一句,“还有翘翘。”
林美言抬头看他,“就这些?”
“不够?”
林美言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她把毛衣往他身上一搭,挡住他看过来的眼神,“够了。”
于江海低笑了一声,夜里,毛衣到底没有织完。林美言被于江海抱着,针线筐搁在床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那一张木头床早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晃晃。
恍惚间,林美言好像听到于江海说,“要换一张床了。”
*
年三十早上,林记小吃的灶火比天亮得还早。
顾开华扛着一袋碱面从后门进来,嘴上一阵碎碎念,“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开早餐店!!”
“你上辈子杀猪不杀猪我肯定不知道,但你这辈子肯定欠我。”叶秋菊正在案板前切葱,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欠你什么?”
“欠骂。”
顾开华,“……”
他把碱面往墙角一放,揉着肩膀,“行行行,你现在是林记小吃的大掌柜,你骂我,我受着。”
叶秋菊手里的菜刀剁得哐哐响,“少贫,去把芝麻酱搅开,别结块。”
顾开华嘴上说累手却没停,把芝麻酱搅开,将面汤烧上,豆皮的糯米也蒸好了。
外头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客人就来了,“老顾,真开门啊?”
顾开华立马把喇叭拿起来,“开!林记小吃过年不打烊,热干面豆皮牛肉粉都有!”
叶秋菊翻了个白眼,顾开华嘿嘿一笑,把喇叭往门口一挂,又回头冲客人说,“年三十还让你们吃上热乎的,这叫什么?”
有人接话,“这叫发财。”
还真如同说的那样,确实叫发财。
他们都以为年三十大家过年去了,没人来吃饭,倒是没想到情况截然相反。
因为外面早餐店都关闭了,只开了林记一家早餐店,这不得了啊。
不止是司门口的人过来吃饭,还有隔壁几条街的人出来找早餐店,也都找到了这里。
这下好了,林记忙死了。
顾开华之前准备了几百斤的碱面,光三十号早上就卖了一大半。
更别提,还有粉面豆皮了,几乎全部卖光,甚至忙到最后连收钱的功夫都没了。
实在是太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两人负责下面。
吴小燕负责做豆皮,做豆浆,做蛋酒,但凡是付钱的,顾开华就在那吆喝,“自己付钱自己找零啊。”
“都是自己人,我就不来虚的了。”
这简直是给大家极大的信任了,王叔自发在这里帮忙收钱,盯着人,“来来来,你的五毛,你的三毛,你的五块二。”
“打包?你还打包三份热干面?”
“秋菊,给这位小伙子打包三份热干面。”随着王叔和邻居的帮忙,整个林记的压力瞬间小了许多。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吃早饭的人少了一些,顾开华趁着空把钱拿出来数,一张一张毛票被他抚平,硬币哗啦啦滚进铁盒子里。
叶秋菊看他那样,嫌弃道,“刚才不是说欠了林记的吗?”
顾开华数着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欠就欠吧。”
“这种债,我愿意欠一辈子。”
吴小燕在旁边洗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
她今天也来得早,身上系着林记新发的围裙,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脸冻得红扑扑的。
林美言过来的时候,林记小吃已经忙过了一波,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得不算晚,结果一进门,顾开华就开始显摆,“美言,你看。”
他把钱盒子往她面前一推,“这才一早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这么多?”
“我就说吧。”顾开华腰板都挺直了,“过年不休息肯定能发财。”
叶秋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笑着说,“别听你舅舅吹,今天主要是附近几家都关门了,大家没地方吃早饭,才都往咱们这边来。”
“那也是生意。”顾开华把钱盒抱回去,“我不管,我今天心情好。”
他说着又扭头看吴小燕,“小燕,晚上别走啊,年夜饭你也一起吃。”
吴小燕手一顿,有些拘谨,“顾叔,我就不吃了吧。”
“为什么不吃?”
“我……我下班以后回去。”
叶秋菊看了她一眼,“回去挨骂?”吴小燕脸红了下,没说话,叶秋菊揽着她肩膀,低声说,“留下一起过年吃团圆饭。”
吴小燕小声道,“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怎么了?”叶秋菊把洗好的碗往架子上一放,“今天吃饭不分员工不员工,多双筷子的事。”
顾开华也说,“就是,你要是不吃,那你就是看不起我老顾!”
吴小燕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接,林美言笑了笑,“留下吧,晚上大家一起守岁。”
吴小燕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林记做完中午那一顿后,到了下午两点多,终于提前关门了。
顾小月和顾小河也过来了,一个贴窗花,一个扫地,翘翘穿着新棉袄,抱着一叠红纸跑来跑去,“妈妈,这个福字贴哪里?”
林美言刚要说话,顾开华已经抢答,“贴钱盒子上。”
叶秋菊拿着鸡毛掸子出来,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把福字贴你脑门上?”
顾开华认真想了下,“也不是不行。”
翘翘咯咯笑,拿了一张小福字,真要往他脑门上贴,顾开华还配合地弯腰,“来,小老板,给舅爷爷贴个发财福。”
翘翘弯腰哈哈大笑。
到了最后这对联还是交给了于江海,于江海个子高,他甚至不用站在凳子上,便直接把对联贴上了,“怎么样?”
他回头,面容俊美白皙,眉目深远,分外好看。
林美言稍微离远了点,她端详了片刻,“在往左边来一点。”
于江海挪了下对联的方向,又问,“好了吗?”
林美言摇头,“左边高了点。”
于江海往下挪了挪,林美言忙说,“又低了。”
他停住低头看她,眼里泛着笑意,“林老板的要求这么高?”
“林家的门面,不能歪。”林美言一本正经地说。
于江海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林美言被他看得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对联按平,手掌在红纸上压了压,“听你的。”
“我们家林老板最大。”
林美言愣了下,她在旁边扶着方向,等贴好后她仰头,“于江海。”
“嗯?”
“今年我们在一起贴对联。”
很奇妙的感觉。
她和于江海在海岛待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贴过,知青点轮不到林美言来贴,而于家不能贴。
至于他们屈居的那个山洞则是不敢贴。
说起来,这还是她和于江海认识的第十六年里,第一次一起贴对联。
于江海也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眸光温软了几分,嗓音低哑,“言言,我们以后每年都会一起贴对联。”
“会有无数个岁岁朝朝。”
他会陪伴着她的后半生,不错过每一年的对联。
于清雅就是这时候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的场景,在她眼里向来冷峻寡言的大哥,此刻却眉眼温柔,那眼神里面的喜欢似乎要倾泻出来了。
那是于清雅过去的人生里面,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她停在原地,好一会都不敢打断这一幕。
“清雅,你来了,怎么不进去?”还是顾开华出来倒水发现的她,他这一喊,林美言回头,便看见于清雅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还有一网兜苹果。
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一样,她顿了下,微微一笑,“嫂子。”
“我来蹭饭。”
林美言怔了下,她没有问她怎么会在年三十的时候出现在林记门口,只是柔声道,“回家吃饭就回家吃饭,怎么还带礼物?”
于清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眼睛有些酸涩,“就想着翘翘爱吃苹果,我就带一些。”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于清雅便感觉自己好像被大哥看透了一样,她立在原地蜷了下手指,好一会才说,“哥,我不想回家过年。”
“也不想回家面对争吵。”
于家的每一年过年都伴随着争吵,这些争吵伴随着于清雅的童年,少年,以及现在的青年。
“你不用解释。”于江海神色淡淡,“你嫂子愿意欢迎你就行。”
于清雅有些窘迫,她下意识地去看林美言,林美言张开双臂,笑容明媚,“清雅,欢迎你来林记过年。”
这话一落,于清雅眼眶一热,她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无人看到的地方,一颗豆大的眼泪滴在林记的门口。
林美言牵着她手,往林记里面走,“好了啦,新年新开始。”
“我们的小清雅也长大一岁,越来越好。”
小清雅。
这个词一出,于清雅愣住了,她已经许多年都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当初在海岛的时候,只有林美言会这么称呼她。
每次她和自家大哥约会结束,她会让大哥带一把树莓,带一把红毛丹,再或者是荔枝还有黄皮果。
她从来都没让大哥空手回来过。
于清雅突然喊了一声,“嫂子。”
“嗯?”
“我也祝你和大哥岁岁平安,白头到老。”
第63章
这个祝福很实在,林美言羞涩地笑了笑,倒是于江海神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会说就多说点。”
于清雅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好一会,才追上去说,“哥,你现在变了许多。”
这是以前的于江海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话。
于江海看着前面走的林美言,天气冷,她把头发低低地挽着一个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很漂亮,也很精致。
“因为你嫂子。”
因为林美言,于江海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是他给自己妹妹的回答。
于清雅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哥,真好。”
“真好,现在真好。”
她看过自家大哥行尸走肉的样子,也看到过他如同疯了一样赚钱的样子,更看到过他事业有成后高高在上的样子。
如今的于江海和以前都不一样,他不再冷酷,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封闭内心。
他好像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别觉得这一句话粗俗,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这已经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日子。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冷清清,“清雅。”
“嗯?”
“我希望你在未来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于清雅愣了许久,秀气的脸蛋上也带着几分茫然,“我能吗?”
在她的眼里于家是没有爱的,只有利益。哥哥优秀能够让父母长面子,这是利益,她足够乖巧听话,能够让父母长面子这也是利益。
可是一旦他们在父母眼里的优点没有之后,等待他们的则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责。
于清雅心说,她大哥用了很久才从家里脱离出来。
她能吗?
她不知道。
“好了清雅。”林美言瞧着她神色茫然的样子,牵着她进了林记一楼最大的桌子,“吃年夜饭了。”
“过了今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于清雅轻轻地嗯了一声,跟着林美言坐到了桌边,这一桌年夜饭是叶秋菊从下午就开始张罗的。
最中间摆着红烧武昌鱼,鱼身被煎得完整,鱼皮带着焦色,红亮的汤汁浇在上面,葱段和姜丝铺了一层,色泽明亮,光看着就好吃。
旁边是清炒酸辣藕带,藕带切得细长,白白嫩嫩,锅气一出来,闻着清爽不说,还带着一股酸辣味,让人食欲大开。
还有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那汤是早早炖上的,炖到莲藕粉粉的糯糯的,排骨炖得肉香往外冒,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盛到碗里时热气扑到脸上,又香又甜。
除此之外还有红烧八卦,萝卜炖牛腩,清炒紫菜苔,蒜蓉大白菜,算下来足足有十个菜,摆了一整个桌子。
“开饭开饭了。”叶秋菊一喊,大家瞬间跟着落座,按照往常的习惯,叶秋菊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
冬天洪湖产的莲藕特别粉,沙沙的面面的,还透着一股甜,把排骨的香味都给激发了出来,翘翘捧着小碗,先喝了一口。
她眼睛都弯了,“舅奶奶,这个汤好好喝。”
“这可不是我炖的,是你妈妈做的。”
叶秋菊笑眯眯地说,“整个江城能把莲藕排骨炖出这个味道的,你妈算是头一份了。”
翘翘去看林美言,林美言也不藏私,“炖之前把莲藕打碎放进去就行了,这样炖出来的汤汁带着几分沙和甜。”
翘翘心说,她早都知道呀。
以前她妈妈就把莲藕炖排骨的绝活教给她了。
倒是于清雅第一次听这种方法,她记在心里,“嫂子,你把绝活就这样教出来了?”
“那还靠什么吃饭?”
“我们林记不止这一道菜。”林美言笑了笑,“更何况在场的也没有外人,说了也无妨。”
这话说的于清雅和吴小燕都有些感动,吴小燕更是发誓,“林姐,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我相信你。”
吴小燕,“!!!”
脸都激动红了,她这辈子生是林姐的人,死是林姐的鬼,她给林姐扛大旗。
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她!
更不会当叛徒。
瞧着林美言三两句就把吴小燕给哄成这样,顾开华和叶秋菊都摇摇头,心说还是小燕单纯。
翘翘喜欢吃莲藕排骨汤,顾开华喜欢吃炸藕夹,把藕片中间夹了肉馅,下油锅炸过以后,外面一层黄亮亮的脆壳,咬一口,先是脆,后面是藕的清甜和肉香。
吃一口焦焦脆脆的炸藕夹,再抿一口热辣辣的白酒,真是金不换。
轮到顾小河的时候,他就挑着后炸红薯圆子吃,刚出锅的红薯圆子,外面带着一点硬壳,里面软糯香甜。
顾小河一连吃了三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被叶秋菊一筷子打在手背上,“饭还没吃,光吃圆子,你属猪的?”
顾小河缩回手,讪讪地笑,“妈,这不过年嘛,多吃两个也没事。”
“过年也不能把肚子吃坏。”
顾小月在旁边笑,“妈,你让他吃,晚上撑得睡不着,他就知道厉害了。”
和顾家人的自在不一样,吴小燕坐在桌角,起初还不太敢伸筷子,林美言看见了,夹了一块藕夹放到她碗里,“尝尝,舅妈炸的藕夹最好吃。”
吴小燕捧着碗,“谢谢林姐。”
林美言笑了,“哎,好了小燕多吃点,看你瘦的。”
吴小燕一个月的工资快有八十块了,但是人却瘦得跟麻杆一样,一看就是钱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还有。”林美言借着这个机会朝着吴小燕说,“每个月工资发了,想办法自己留点,不要傻乎乎的都上交给家里。”
吴小燕愣了下,“可是他们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他们知道我给你单独发红包吗?他们知道我给你涨工资吗?”林美言一问,吴小燕摇摇头,“那他们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
“这不就是了?”林美言笑容温柔,“小燕,你也是大姑娘了,自己留点体己钱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她不想吴小燕到最后,辛苦一场什么都没有了。
吴小燕呆滞了好一会,“林姐,你让我想想。”
吴小燕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听话,要奉献,身为大姐要养家糊口,养活弟弟妹妹这是她的责任。
可是林美言的话,却和她以往接受到的教育思想截然相悖。
“嗯,慢慢想,以后在家人面前说话也要多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之前过过脑子。”
林美言很少有这种推心置腹的时候,因为她好像在吴小燕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吴小燕轻轻地嗯了一声,“林姐,我会的。”
于清雅也在听着,她心说嫂子这么好的人,她爸妈为什么不喜欢呢?
于清雅想不明白,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被烫得吸了下气,又忍不住再喝一口。
于家过年也有年夜饭,桌上不会少菜,也不会少酒。
可大多数时候,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谁说错一句话,父亲就会皱眉,母亲跟着紧张,她和大哥也早就习惯了低头吃饭。
像林记这样,顾开华一句,叶秋菊一句,翘翘在中间跑来跑去,连筷子碰到碗沿都热热闹闹的日子。
她从来都没见过。
林美言看她低着头,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清雅,吃这个。”
于清雅抬头,“嫂子,我自己来。”
“鱼肚子没刺。”
林美言把鱼肉放到她碗里,“你今天来了林记就当自己家好了。”
于清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低声说,“嫂子,谢谢你收留我。”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柔声说,“什么收留不收留?”
“过年多一副碗筷的事。”
于清雅眼睛红了下,她去看于江海,突然有些羡慕她大哥了。
于江海面不改色,他把碗推到了林美言面前,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大家都看明白了。
我也要!
林美言把每个人都照顾到了,除了他。
看到于江海这样林美言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到底是给他夹了一块藕夹,“这个下酒。”
还不等于江海开口,顾开华立马站起来,“下酒好啊,来来来,别光顾着吃啊,年夜饭不得碰一个?”
叶秋菊有些嫌弃,“你是自己想喝酒吧?”
“我这是图吉利。”顾开华嘿嘿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于江海倒了一点,“江海,喝点?”
于江海看了林美言一眼,林美言点头,“少喝点。”
顾开华立马笑,“瞧瞧,江海现在喝酒还得言言批准。”于江海端起酒杯,声音低沉,“我愿意。”
顾开华被堵了一下,叶秋菊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抖了,“活该,让你怂恿江海喝酒。”
翘翘看大人都端杯子,也把自己面前那杯橘子汽水端起来,“我也要干杯。”
她一动,大家顿时紧张了起来,生怕她磕着碰着了,还是林美言眼疾手快扶住她,“慢点,别摔了。”
翘翘点头,“妈妈,我好喜欢今年过年啊。”她说完,眼睛弯弯的,又补了一句,“我也好喜欢你们。”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一连着说了三遍,可想而知翘翘现在的心情。
翘翘这话一落,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顾开华原本还举着酒杯,这会儿眼眶也有些酸涩。
林美言明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呀?”
“因为今年人好多。”翘翘数给她听,“有妈妈,有爸爸,有舅爷爷舅奶奶,有姑姑,有小燕姐姐,还有小月姐姐小河哥哥。”
她数到最后,自己都笑了,“这是翘翘过过的最热闹的年。”
林美言鼻尖发酸,于江海伸手,把翘翘抱到自己腿上。
他拿起酒杯,碰了碰翘翘的小汽水杯,声音低沉,“以后每年都这样。”
翘翘立马问,“真的吗?”
“真的。”
翘翘又把杯子伸到林美言面前,“妈妈也碰。”林美言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翘翘笑得脸都红了,“干杯!”
众人跟着举杯,“祝我们家翘翘过完年就六岁啦!”
“祝林记来年生意更好!”
“也祝美言和江海和和美美。”
顾开华一杯酒下肚,话也多了,“美言啊。”他放下杯子,看着一桌子人,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舅舅这辈子是真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林美言看他,“舅舅喝多了?”
“没多。”顾开华摆手,“我清醒着呢。”他伸出三根手指,“我以前在厂里一个月三十来块钱,拿到手还不一定准时。”
“那时候觉得,一个月能拿到工资就不错了。”
“现在呢?”他拍了拍桌子,“林记小吃忙一天,抵我以前一年!是一年啊!”
“我都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白活了。”
叶秋菊喝了点酒,脸也红了,她没骂他,只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这怎么能比?”
“以前大家都守着厂子,觉得有份工作就是铁饭碗。”
“谁知道铁饭碗也有端不稳的时候。”她看向林美言,“我之前最怕的就是厂子不好,我们下岗了,也怕我们老了没钱,怕小林,小月,小河以后都没个着落,也怕连累了你和翘翘,更怕帮不上你们的忙。”
“现在有了林记,我反倒不怕了。”
顾小月立马说,“妈,我以后不拖累你。”顾小河也跟着点头,“我也不拖累。”
叶秋菊瞪他们,“你们少气我,比什么都强。”一桌人又笑,林美言端着杯子,里面装的是热茶,她看着顾开华和叶秋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
“舅舅,舅妈。”她声音不大,“以后林记会越来越好的。”顾开华立马接话,“那必须的。”林美言笑了下,“不止司门口。”
她停了一下,于江海侧头看她,林美言抬起杯子,“以后林记要开到江城外面去。”
“开到别的省。”
“开到全国。”
顾开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全国?”顾小河也张大嘴,“美言姐,这得开多少家啊?”
翘翘第一个捧场,“好多好多家!”
她两只手张开,“多到数不完!”
林美言被她逗笑,“对,多到数不完。”顾开华回过神,酒劲也上来了,面红耳赤的拍桌子,“行!”
“开!”
“言言你只管开,舅舅给你看早餐档!”
叶秋菊也端起杯子,“那我就给你管后厨。”吴小燕犹豫了下,小声说,“那我就洗碗。”顾开华乐了,“你这孩子,志气能不能大点?”吴小燕脸红,“那……那我以后也学着装盒饭。”
林美言笑着说,“可以。”于清雅也端起杯子,“那我以后给林记做广告,电视台的宣传都交给我。”
翘翘举着汽水,“我当小老板。”
于江海最后才开口,“我等着。”
林美言看他,“等什么?”
“等林老板把林记开到全国。”林美言耳根发热,低头喝了口茶,这一顿年夜饭从六点多吃到了八点多,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
吃到后面,顾开华和叶秋菊都有些醉了,顾开华非要唱歌,刚开口就被叶秋菊拿花生堵住嘴,“你别嚎,隔壁还要过年。”
顾开华含糊道,“我这是高兴。”叶秋菊也笑,“谁不高兴?”
她看着林记的装修,看着林记的桌子,看着林记内的一草一木,她喃喃道,“老顾,我嫁给你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顾开华嘿嘿笑,“这就觉得好了?”
“更好的还在后面。”他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还不忘忙活,在堂屋内摆了烧的正旺的煤炉子,上头架着铁丝网。
顾开华指挥着顾小河往上面放红薯,“看看啊,好日子还在后面。”
“我要让你叶秋菊觉得这辈子嫁给我顾开华值!!!!”
这话一落,屋内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没说话,唯独翘翘是个办正事的,她蹲在炉子旁边看得眼巴巴,“什么时候能吃呀?”
“急什么?”顾小河猛地回神,不再去看醉酒的爸妈,他拿火钳翻了一下,“红薯要烤透才甜。”
顾小月又放了几个橘子上去,橘子皮被烤热以后,慢慢冒出一点焦香,屋里很快有了甜甜的味道。
叶秋菊面色通红的拿了花生出来,也放在铁丝网上烤,花生壳受热以后噼啪响,翘翘吓得往于江海怀里钻。
于江海低头看她,“怕?”翘翘摇头,“不怕,就是它吓我。”顾开华在旁边醉醺醺地笑,“花生还能吓你?”
翘翘很认真,“它偷袭。”这下连于清雅都笑了,到了八点电视上开始放春晚了,林记的电视是于江海当时送的,松下最新款还是彩色的。
屏幕又大又好看,唯独就是信号不是特别稳,偶尔有雪花点,顾开华喝多了还非要去拍电视机。
叶秋菊拽住他,“你别把电视拍坏了。”
“拍两下就好了。”
“坏了你赔?”顾开华马上坐回去,打瞌睡,“那算了。”
林美言坐在煤炉子旁边剥橘子,烤过的橘子皮有点烫,她剥开以后,先递给翘翘。
翘翘吃了一瓣,酸得小脸皱起来,“妈妈,有点坏了好像。”连翘翘自己都没发现,她没了刚回来时候的尖锐,反而多了几分稚气。
这是泡在幸福窝里面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于江海从她手里接过,自己尝了一瓣,“是酸。”翘翘立马把剩下的全塞给他,“爸爸吃。”
“爸爸最厉害了!”
“爸爸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肯定不会怕这个酸橘子,对吧?”
于江海看着手心里的酸橘子,林美言偏过头笑,于江海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于江海把橘子递到她唇边,“一起。”林美言往后躲,“我不吃酸的。”
“夫妻有福同享。”林美言被他这句话噎住,翘翘在旁边拍手,“妈妈吃,妈妈吃。”
林美言没办法,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瓣,酸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于江海低声笑,林美言瞪他,“于江海。”他把剩下的橘子全吃了,轻轻地扬了下尾音,“嗯?”
语气里透着几分酥酥麻麻的暖意。
于清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煤炉子烤得人脸发热。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年也会很可怜,却没想到坐在林记里,看着吵吵闹闹的一屋子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她一直羡慕的,想过的无非就是这种平淡的日子。
平淡到她第一次没有守年夜就犯困了,因为无忧无虑,因为不用担心父亲一点就炸,也不用担心妈妈的眼泪,更不用去当中间人去安慰任何一个人。
于清雅就这样烤着火炉,慢慢地睡着了,林美言慢慢放轻了声音,她一回头就发现第二个睡着的是翘翘。
上一秒还在嘻嘻哈哈的她,下一秒趴在于江海腿上,手里还攥着半颗花生,打起小呼噜。
顾开华则是靠着椅背打盹,叶秋菊也困得眼皮直打架,完全没了守年夜的心思。
唯独,吴小燕还带着几分清醒,她帮着收碗,顾小月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吧。”
吴小燕有些局促,“小月,你坐着就行。”
“我今天也吃了饭。”顾小月理所当然,她拿着抹布去擦桌子,顾小河过来帮忙。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于江海把睡熟的翘翘抱到楼上,盖好被子才下来。
林美言正在收拾炉子,于江海站在门口,嗓音嘶哑地喊,“言言。”林美言回头,“怎么了?”
“跟我出来一下。”林美言看了眼前厅,“他们都快睡着了。”
于清雅突然睁开眼,她抬头说,“嫂子,你去吧,我看着炉子。”顾开华迷迷糊糊睁眼,“去哪儿啊?”叶秋菊一把把他按回去,“睡你的。”顾开华哦了一声,又闭上眼。
林美言被逗笑跟着于江海出了门,外头有些冷,空气也是凉飕飕的,林美言打了一个寒颤,于江海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牵着她往巷口走,林美言小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马上就知道了。”两人刚走到十字路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下一刻,天上炸开一朵烟花。
红的,很亮,紧接着,又是一朵,一朵接着一朵,把司门口这一片夜空照成了白日。
林美言怔住,她抬头看着天,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落下来,照得她眼睛亮亮的,“好漂亮啊。”
彩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连带着夜幕都跟着绚烂了几分。
她在看烟花,于江海在看她,“好看吗?”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林美言的脸上。起码在这一刻,在于江海的心里,林美言要比烟花还要绚烂几分。
“好看。”林美言下意识道,“不过,这得花多少钱啊?”
于江海笑了笑,“好看就够了。”
“太铺张浪费了。”林美言穷怕了,“多少钱啊,几秒钟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有些扫兴,于江海不止不生气,反而还有些心疼,他低头凝视着她,“言言。”
“如果赚钱能够买到你的开心,喜欢,我很愿意。”
林美言看着他,耳边的烟花又炸开一朵,光从他侧脸掠过去,林美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她只觉得心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既占满了所有位置,又有些胀胀的,酸涩的满足感。
于江海懂她,十指相扣,声音透着几分嘶哑,“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林美言眼眶发热,“想什么?”
“想你在我身边。”他停了下,手握得更紧,“想和你一起看放烟花,看我放给你的烟花。”
那时在海岛过年的时候也有人放,林美言特别喜欢看,她喜欢一切发光发亮的好看东西,但是那时的于江海买不起。
他连一根都买不起,不过现在不怕了,他能买下一车又一车的烟花放给她看。
林美言说不出话,她仰头看烟花,眼睛被光刺得发酸,五年前,他们没有好好告别,离开的时候有些狼狈。
可是五年后,他们在林记门口,一起守岁。
没有海风,没有知青点,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事,只有鞭炮声,烟花,林记门口还没熄的灯,以及林记内那满屋子的亲人。
“于江海。”
林美言喃喃道,“我好像又和你一起过年了,过一个属于我们的年。”
“是啊。”于江海紧紧地拥着她,“言言。”
“嗯?”
“新年快乐。”
林美言抬手,替他理了理围巾,她手指碰到他的下巴,于江海没有动,林美言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于江海,新年快乐。”
于江海眼神一下子变了,他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怀里带,这个吻落下来时,比夜风热得多。
林美言被他亲得站不稳,手指抓住他大衣前襟,远处又是一声烟花响。
她在那声响里听见于江海贴着她耳边喊,“言言。”又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鼻尖抵着他的肩,低低应了,“我在。”
“于江海,我在。”
——我会一直在。
第64章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意味着一九九一年到来了。整个江城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连司门口也不例外。
迎接新的一年,林记也需要放鞭炮,辞旧迎新。
往年林美言和翘翘借住在顾家,每年放鞭炮的时候,都是顾开华和顾小林放的。
因为他们是家里的男丁,也不怕鞭炮。
林美言和翘翘不一样,她们听着突然炸响的鞭炮,会被吓个半死。
哪怕是过去好多年,林美言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当于江海把鞭炮平整地放在林记门口时,林美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于江海回头提醒,“准备准备,我要放了。”
听到这话,林美言就往门框后面去躲,于江海用余光扫着她离开后,迅速拿出火柴刺啦一声响,当猩红的火苗窜起。
同一时间鞭炮声也跟着噼里啪啦响起,于江海几乎是用闪电般的速度,离开了鞭炮旁边,一路疾驰跑到了林美言旁边。
林美言躲在门框后,提心吊胆,于江海过来的一瞬间,便伸出双手捂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别怕。”
“我在。”
这话之前明明是林美言对他说的,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他又再次说给了林美言听。
林美言仰头看着他笑,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藏着星星一样,“于江海。”
“嗯?”
“有你在我就不怕。”因为于江海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不管她遇到任何问题,只需要喊一声于江海,对方就会出现就会帮她解决。
于江海怔了下,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林美言的头发,语气温柔,“我也是。”
*
医院,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也把在病床上的于父给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四周,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他们来了吗?”
他的声音到底是把于母给吵醒了,她下意识地去摸灯的开关,下一秒,整个病房内都跟着亮了起来。
于母摇摇头,“没有。”
“从六点到现在十二点,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死寂了下来,于父苍老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单,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很好。”
“看你养的一双好儿女,这大过年的我们住院,他们都不来看望我们。”
“早知道是现在这样,当初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一把把他们给掐死!”
“让他们溺死在尿桶里面,也比现在好啊。”
这话是真歹毒啊,起码在这一刻于父的表情,神色,以及说话,看不出来任何文化人,体面人的样子。
他倒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女,而像在说自己的敌人。
怕是也不过如此。
“老于!”于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老泪纵横,“你别这样说他们了,你别这样说他们了啊。”
“你忘记了吗?整个江大家属院里面就属于你的一儿一女,最争气,最争气啊!”
“争气个屁!”于父颤颤巍巍的从病床上坐起来,“我倒是宁愿生了两个废物出来,也好过他们现在都和我作对。”
“这大年三十的,他们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们,那你呢?你这辈子对他们呕心沥血的,他们来看望你了吗?想过你在年三十的晚上吃不上饭吗?”
“没有,他们一次都没有。”
于母听完,脸上也有着说不出来的难过,“我的俩孩子都是好孩子,是我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老于,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不要在执迷不悟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孩子——孩子会恨你的!”
于父听到这话,他脸色狰狞,急急地喘着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响,“我宁愿、我宁愿他们恨我,也好过现在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啊!!!”
这话一落,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一头扎在了床上,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四肢挺直,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样。
于母本来还在哭的,她看到这一幕后,几乎条件反射的起身,目眦尽裂,“老于,老于,老于!”
一连着喊了三声都没动静,于母被吓了个半死,她伸手在于父的鼻子下面探了下,她一屁股跌倒在地,又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往门外冲,“医生,医生,快来啊。”
“你快来啊,一号床病人出事了。”
伴随着于母这尖利的声音传出来,整个医院的值班室迅速动了起来。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病房,在查看了于父的情况后,他脸色迅速沉重了起来,“病人脑梗心梗同时一起来的。”
“快快快快,送手术室,越快越好!”
护士们立马把于父转移,于母在旁边哆哆嗦嗦,“我爱人——我爱人,他还有救吗?”
主治大夫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护士,带病人家属去签字,病人脑梗或许带着脑出血,现在紧急要做开颅手术。”
当开颅手术这四个字一落下,于母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那主治大夫看到这一幕,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李护士,快去联系病人的家属,喊于江海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李护士嗳了一声,发疯似的跑出去找电话机。
林记的电话响起来时,已经一点多了。烟花早就放完了,外面的鞭炮声也稀了下来,偶尔哪家还会炸上一两声,听着远远的。
林美言睡得迷迷糊糊,她身上还沾着一点烟花后的冷气,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于江海的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热得很。
电话铃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响得又急又尖,于江海先醒了,他睁开眼,伸手在林美言背上拍了拍,“你睡。”
林美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彻底醒,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于江海披着外套下楼,一楼堂屋里,炉子里的炭还没完全熄,红红的一点火埋在灰下面。于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柜台旁边只着了一件单衣,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电话响得厉害,于清雅脸色白着,手已经放在话筒旁边,试探了好几次却没敢接起来。
听到楼梯间的动静,她抬头看了过去,瞧着是于江海,她低低地松口气,“哥。”
于江海大步过去,拿起话筒,“我是于江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又急又快,“我是江城人民医院的李护士,一号床于振国同志突发脑梗心梗,现在怀疑脑出血,需要紧急开颅。”
于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收紧,电话线被他拽得绷直,柜台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我母亲呢?”
他问。
“至于患者家属在病房听见消息后晕过去了,现在也在紧急抢救。”李护士说得很快,“于同志,明主任说必须家属签字,越快越好,麻烦您现在就来医院。”
于江海没有立刻开口,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于清雅盯着他的脸,整个人站起来,又站不稳,手撑在柜台边上。
“我马上到。”于江海把话筒扣回去,于清雅往前走了一步,“哥,爸……爸要做开颅手术?”
于江海回头嗯了一声,他声音发紧,“去换衣服。”
“开颅?”于清雅声音发抖,“哥,开颅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
于江海没回答她而是越过柜台,把车钥匙抓到手里,又转头上楼去拿大衣。于清雅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喊,“哥。”
于江海脚步停住,他弯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于清雅,看着我。”
于清雅抬头,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可是爸……”
“他还在手术室外面。”于江海把她的棉袄扯紧,“人没死。”
于清雅咬住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她是不想回于家,她也怨于父对她太过严苛和功利,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死啊。
明明之前吵架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
于江海让她冷静了以后,自己则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上楼换衣服。
楼上林美言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在肩上,眼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摸到了床头灯,声音微哑,“江海,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打开衣柜,把衬衣和大衣拿出来,“医院来电话说,老头子脑梗心梗,要做开颅手术。”林美言的瞌睡一下子散干净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这么严重?”
“嗯。”于江海轻声说,“医院那边要签字,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林美言拿起他的围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围巾给系上,“那你过去。”于江海扣扣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她,声音发涩,“言言……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去。”
林美言顿了下抬头看了过来,这会儿屋里灯光发黄,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还带着几分生气,“于江海,你在小瞧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不管我和他之间有多少旧账,那都是一条人命。”
于江海接过围巾没急着围,他看着林美言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言言,谢谢你。”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往外走,林美言追了两步,“于江海。”于江海回头停下脚步,林美言说,“路上慢点。”于江海看着她,点了下头,“知道。”
可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林美言站在楼梯口,听见一楼的卷帘门打开,又听见于清雅压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车子轰隆一下子便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面。
翘翘也被吵醒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妈妈。”
林美言回头,“怎么不穿鞋?”翘翘没有回答这个,她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爸爸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
翘翘抱紧枕头,小声问,“是不是大坏蛋要死了吗?”
林美言微微皱眉,她弯腰把她抱起来,“别这么说。”翘翘趴在她肩膀上,“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林美言脚步停住,“为什么这么问?”翘翘小声说,“大坏蛋要死了,如果他让爸爸发誓,让爸爸离开我们,那爸爸怎么办?”
林美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翘翘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担忧道,“一边是大坏蛋的命,一边是我和妈妈。”
“如果大坏蛋真的要死了,爸爸会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林美言抱着她回到床边,给她把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的小手捂住。
“翘翘。”
“嗯?”
“你要相信你爸爸。”
翘翘抬头看她,林美言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我们。”
翘翘的眼圈红了,“那我们等爸爸回来。”
*
车子冲出司门口的时候,于清雅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安全带,她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盏路灯,灯光从车窗上掠过去,很快又被甩在后面。
于江海看着前方,车速表的指针一路往上压,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于清雅的脸白得吓人,她想开口让他慢点,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比她急。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轮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于江海推门下车,于清雅还没解开安全带,他已经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车门,替她按开卡扣,“跟上。”
语气冷肃。
刚一出车子,外面便是一阵凉飕飕的冷风,于清雅倒吸一口气拉紧了衣服,飞快地跟上于江海的步伐。
从一楼到四楼于江海几乎没停,值班护士听到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于江海已经到了手术室门口。
李护士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手术室的灯火通明,看到于江海来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着急地喊,“于总。”
“我父亲怎么样?”
“情况很急。”李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脑梗合并脑出血,心脏这边也不好,开颅风险很大,但是不做,基本撑不过今晚。”
于江海接过笔,看着知情同意书。
李护士进去喊明主任,片刻后明主任出来了,还穿着手术服,言简意赅地说,“于总,你先看一下知情同意书,术中可能会出现大出血,休克,心脏骤停,还有术后昏迷,偏瘫,失语等症状……”
于清雅听到后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她扶着墙,指甲抠在白墙上。
于江海看得很快,不是没看,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最后家属签字的地方,笔尖落下去,微微停顿片刻,这才签上——于江海,这三个字。
他笔锋落的很重,纸都被笔尖划出痕。
明主任接过同意书,转身交给李护士,“送进去。”李护士抱着同意书往手术室跑,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我们尽力。”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红得扎眼,旁边椅子上,于母已经醒了。
她是被护士扶着坐起来的,脸上还带着水,头发乱了,嘴里一直在喊,“老于,老于啊……”
于清雅瞧着她醒来了,飞快地跑过去喊了一声,“妈。”
于母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手术室的门,一个劲地喃喃道,“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清雅,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于清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爸还在手术,医生说会尽力。”
“尽力是什么意思?”于母忽然看向她,大吼道,“尽力就是没把握,没把握啊!”
于清雅被她吼得一愣,于母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你们现在知道怕了?年三十晚上,你们在哪里?”
“妈……”
“你们都在林记对不对?”于母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歇斯底里,“你们在那边吃团圆饭,放烟花,守岁,把我们两个丢在医院孤苦伶仃对不对?”
于清雅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解释,“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于母哭得浑身发抖,“你爸病成这样,你也不回来,你哥也不回来,你们一个个都狠心。”
“你走。”于母推她,“你走,我没有你们这种儿女。”于清雅被推得往后倒,后背撞在椅子扶手上,疼得她脸皱起来,可她没躲。
她看着于母,眼泪挂在脸上,“妈,我回来陪你们过年,然后呢?”
于母愣住。
“然后等着爸骂我,骂我没用,骂我跟嫂子学坏了,骂我不听话,骂我不配当于家的女儿。”于清雅越说越快,声音也抖,但是到了最后却像是预见一样,“你也会哭,你会让我忍,让我别刺激爸,让我多体谅你们。”
“可是妈,我是人。”
“我是活人。”
“我不是你们两个吵架以后拿来撒气的东西。”
于母嘴唇发白,“清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于清雅抬手擦了一把脸,眼泪越擦越多,“我回家爸骂我,我不回家,你骂我狠心。”
“我听你们的话,你们说我没主见,我不听了,你们又说我没良心。”
“妈,我也会难受。”
“我也会疼。”
“如果哪天我真的撑不住了,死在你们前头,你们是不是才会想,我也是你们生的!?”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几分质问。于母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响得清清楚楚。
于清雅的脸被打偏了,她捂着脸,很久没动,于母自己也愣住了,她喃喃地喊,“清雅……”
带着几分后悔,她不可置信地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扇女儿的耳光。
于清雅慢慢转过脸来,她脸上多了一个红印,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却把脸一点点往于母面前凑了凑,眼神决绝,“打!”
“你再打。”
“往死里打!”
“最好把我打死,权当我还了你们这一条贱命!”
于母的手抬不起来,她在发抖,一直在抖,一边抖一边盯着于清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一样。
于清雅不躲不避,“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
“我在嫂子那里,她给我夹菜,给我找棉袄,让我烤火,让我睡觉。”
“她没有让我劝我哥。”
“没有让我去哄谁。”
“她把我当个人。”
于母牙齿在打颤,哆哆嗦嗦。
“在你们这里,我是什么?”于清雅脸上带着几分讥诮,“我就是你和爸的出气筒。”
于母听到这话,怒火中烧,她又抬起手,于清雅没有躲,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你扇啊。”
“你们只敢扇我。”
“你们敢打我哥吗?”
“你们不敢。”
“因为你们知道,他不会站在那里任你们打,因为你们知道,你们打了他,他会反抗!打了我,我不会反抗。”
“你们爱我吗?不是的,你们只是觉得我好欺负!”
“你们就是懦夫!!!!”
“欺软怕硬的懦夫!!!”
于母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一点点垂了下去,走廊尽头,值班护士踌躇来踌躇去,就是不敢上前。
于江海从主任办公室谈完后续事情出来,他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脸色瞬间冷下来,“够了。”
于清雅立刻闭了嘴,于母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于江海走过来,没有先看于母,而是看向于清雅脸上的巴掌印,他顿了下低声问,“疼不疼?”
于清雅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疼。”于江海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去洗脸。”
于清雅接过手帕,却没走,“哥,爸会死吗?”于江海看向手术室,眼神一点点聚焦,他沉声道,“不会让他死。”
于母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江海?”
于江海没有看她,“明主任能先开颅,但是人民医院这边的医生把握不够,我已经让沈秘书去联系首都医院的大夫。”
于母怔住,“首都?”
“脑外科,心内科,麻醉科,能叫的人都叫。”他说完,看向于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也不是内讧,更不是你打她的时候。”
带着几分教训的语气。
于母嘴唇抖了下,看着女儿红肿的脸,她也有些后悔。
于江海的声音压得很平,“老头子现在躺在手术台上,你们有力气哭,有力气打人,不如留着等医生出来。”
于母捂住脸,终于没再说话,于清雅低头擦眼泪,于江海转身去了走廊尽头。
那边有电话,他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出去,电话线在他手里绕了几圈,他手背上青筋凸起来,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冷静,像是一个命令一个命令从这里飞出去一样。
“人要最快到江城,飞机,嗯,有飞机,想办法包机,费用我来出。”
“设备需要什么,列单子。”
“不是明天,是现在。”
“飞机落地后,江海地产的车在机场等。”
“告诉他们只要能来,所有费用都翻三倍以上。”
于清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那样恨林美言,又那样舍不得这个儿子。
因为于江海只要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柱子,塌下来的东西都被他顶住了。
而这一点,她是做不到的。
永远做不到。
*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于母一夜没合眼,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都被揉湿了。
于清雅靠在墙边,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睡。
于江海从凌晨到早上,一直在医院里走,他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又去了明主任那边,还让沈秘书把几份文件送来。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四十,医院门口陆续停下三辆车。
先下来的是沈秘书,他一夜没睡头发都乱了,西装领口歪着,却跑得飞快,“老板,首都的大夫到了。”
他身后,几个穿呢子大衣的人从车上下来,江城人民医院的值班医生本来还在啃馒头,看到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老医生,馒头差点掉地上。
“那是不是……是不是首都医院的赵教授?”
“赵教授?”旁边年轻医生探头一看,顿时震惊了,“还真是他,我大学教材上有他的名字,教材书都是他编写的啊。”
“还有那个,心内的陈主任,我在电视上看过。”
“天呐,这些人怎么会来我们医院?”
“还能为什么?”护士压低声音,“手术室里躺着的是江海地产于总的父亲。”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有钱真好啊。”
“有钱真好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句话是真没错。
伴随着这些首都大夫的到来,走廊很快热闹起来,不是吵闹,是所有人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李院长亲自赶来,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赵教授,陈主任,一路辛苦。”
赵教授摆摆手,不再寒暄,而是直入主题,“病人资料我先看看情况。”
于江海把片子和病历递过去,“人在里面,我们先做了减压处理,现在情况还没有稳住。”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儿子。”
赵教授没再多问,接过片子边走边看,几个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外头的医生护士都往那边看。
于母也扶着椅背站起来,“江海,他们……”
“首都来的专家。”
于母一下子捂住嘴,于清雅也愣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大哥有钱,也知道他如今厉害。
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于江海这三个字,能在一夜之间,把首都的大夫请到江城人民医院。
于江海这三个字带来的权利,好像不太一样。
和她过往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八点半,办公室门开了,赵教授换上手术服,走在最前面。明主任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重新定下来的方案,整个人都比凌晨稳了不少。
他路过于江海身边时,停了一下,“于总,方案已经定了,赵教授主刀脑部,陈主任负责心脏这边,麻醉科也重新评估过。”
于江海点头,很郑重道,“麻烦各位。”
赵教授看他一眼,“等结果。”
手术室门再次关上,外面的红灯亮着,于母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她想和于江海说话,可于江海一直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于清雅靠过去,“哥。”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
于清雅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眼底也有红血丝,她小声说,“嫂子肯定也没睡。”
于江海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江城,街上应该很热闹。
翘翘要拜年,要拿红包,林美言大概会哄她,也会等他,他把烟收回烟盒,声音温和了几分,“等手术结束,我回去一趟。”
于清雅点头,“嫂子和翘翘肯定等你。”
*
林记一大早就热闹起来,翘翘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茫然,她下意识地去问林美言,“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林美言摇头,“还没有。”
她也在等。
翘翘有些失望,“那我下去看看。”
“等等,先把新衣服穿上。”
楼下,顾开华喝了酒,醒来时头疼得直哼哼,被叶秋菊骂了两句,还是从家里跑到了林记来煮饺子,一边煮一边碎碎念,“大年初一,不吃饺子怎么行?”
叶秋菊发现自家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大出息,但是真靠着他的时候,绝对是能靠得住的。
等锅里面的饺子煮得差不多了,顾开华站在楼梯口,冲着楼上喊,“翘翘,下来吃饺子拜年。”
翘翘穿着红棉袄,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乖乖的从楼上下来站在堂屋中间,“舅爷爷,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顾开华乐得合不拢嘴,“发财发财,我们翘翘也发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翘翘接过来,甜甜地说,“谢谢舅爷爷。”
叶秋菊也给了一个,“拿着,别让你舅爷爷骗走了。”顾开华立马喊,“我啥时候骗过孩子的钱?”
翘翘很认真地想了想,“舅爷爷上次说,帮我保管一毛钱。”顾开华噎住,“那不是给你买麻花了吗?”
“可是麻花是妈妈买的。”
一屋子人都笑,林美言也笑,只是她时不时会看一眼门口,想看看于江海回来了没有?
翘翘也在看,她一边偷看一边拜年,等拜完年后她收了一圈红包。
今年林记赚钱了,大人们给孩子的红包也比往年的大。
翘翘拆开红包看,一边看一边哇哇叫,“好多,今年好多红包。”
顾小月给她扎了新头绳,还笑话她,“分我一点?”
“不行。”翘翘把红包往怀里一塞,“这是我的,小月姐姐,你也有自己的!”
顾小河哈哈笑,笑话了顾小月以后,这才给了她两颗水果糖,“看小河哥哥就不骗你压岁钱。”
翘翘喜滋滋地嗯了一声,旁边的吴小燕瞧着这一幕,她也红着脸递了个小红包,“没多少钱,就是图个吉利。”
翘翘照样郑重收下,“小燕姐姐也发财。”
等热闹过了,她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口,手里抱着那几个红包,小脸朝着巷口。
叶秋菊端着汤圆出来,“翘翘,吃饺子。”
“我等爸爸。”
“先吃,爸爸回来再吃一碗。”翘翘摇头,“爸爸说新年快乐的时候,要给红包的。”
顾开华听得一乐,“你这是等爸爸,还是等红包?”
翘翘抱紧怀里的红包,“都等。”顾开华笑得不行,“这孩子,随我,实诚。”
叶秋菊一筷子敲在他碗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翘翘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间林美言把她抱回来吃了半碗饺子,又给她塞了半块藕夹,她吃完又跑回门口。
太阳从巷子那头慢慢挪到林记门口,地上的鞭炮纸被风吹得打转,翘翘的小板凳也跟着往外挪了两寸。
林美言出来看她,“冷不冷?”
“不冷。”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她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翘翘脖子上,翘翘仰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美言看向巷口,第一次这般念叨一个人,她喃喃道,“快了。”
“妈妈怎么知道?”
林美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因为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
江城人民医院,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距离早上进手术室足足过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于江海和于母一直在煎熬,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于母差点没站稳,于清雅扶住她,于母慌乱地问,“这是好了,还是没好?”
她不想等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给她的却是收拾后事的消息。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好在手术室内有人出来了,赵教授穿着一身手术服,摘下口罩,脸上都是疲色。
“赵教授。”于江海立刻上前问,“怎么样?”
赵教授看着他,“幸不辱命。”
于母一下子哭出声,于清雅也捂住嘴,明主任跟在后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白大褂后背都湿了。
“命保住了。”他看向于江海,“后面要住重症监护,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这几天,不过最危险这一关,算是过了。”
于江海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点,他伸出手,“谢谢。”
赵教授和他握了一下,“先谢你自己吧,来得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看向了手术室,护士把于父推出来时,他人还昏着,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嘴里插着管子。
瞧着脆弱又可怜。
于母扑过去,被护士拦住,“家属不能靠太近,先送重症监护。”
于母跟着推床走了几步,哭得站不稳,于清雅扶着她,往后拽了几分,走廊里那些医生护士都看着这一幕。
“这真是钱能买命啊。”有人小声说道。
另一个护士摇头,“不止是钱还有人脉,今天但凡是换个人就悬了。”
“可不是,首都那几位,平时请都请不到。”
“于院长也是命好,有这么个儿子。”
“钱能通神啊。”
明主任听见了却没训人,他跟着病床进了重症监护室外,等护士安置好,才弯腰靠近于父耳边。
于父麻药还没完全过,人半昏半醒,明主任低声说,“于院长你这条命,是你儿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于父眼皮动了动,明主任又说,“首都专家,是他连夜请来的。”
“请你务必珍惜你儿子,还有我们现场每一个医生的付出,请你务必要有求生的意识。”
“请你务必活下来!”
于父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很小没人看见。
外面,等于父彻底安置好,于母才想起来找于江海,可走廊里已经没有他。
于清雅问护士,“我哥呢?”
李护士说,“于总刚走。”
“走了?”
“嗯。”李护士看了一眼楼梯口,“他说病人这边有情况打电话给他。”
于母愣在原地,她以为于江海至少会等于父醒,再不济来安慰安慰她也行,但是没有。
于江海没有。
就如同他来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于母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一样,“清雅,你哥是不是彻底不在乎我们了?”
“如果我哥真不在乎你们。”于清雅的声音有些冷,“那他也不必大半夜的从林记赶过来了,也不必整夜不睡觉去花钱出力,协调首都的医生过来了。”
“妈,你可以不懂,但是你不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今天但凡不是我哥,我爸就死了。”
于母喃喃道,“我就只是说说而已。”她顿了下,“他不在医院,他去哪里了?”
“回家。”于清雅说,“他回属于他自己的家了。”
第65章
这话一落,于母瞬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喃喃道,“难道于家就不是他的家吗?”
明明她,清雅,江海,还有老于他们四个人才是一家人啊。可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江海恨了他们,逢年过节从不归家,那时尚且还有清雅陪着他们,后来——后来清雅也不理他们了。
也不回家了。
于清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的话,“妈,哥结婚了成家了,他自然有另外一个家。”
“更何况,他原本在家挺好的,不是你们生生的把他给赶走的吗?”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间。
于母低头垂泪,于清雅觉得她的母亲可怜又可悲,“妈,当年爸这般对待我们的时候,你要是能劝住他,或者站在我们这边”
“如今,这个家不管是我还是哥,我们都会回来的。”
“但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一次真正的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于母喃喃道,“我做不了主。”
“我做不了主啊。”
但凡是她能做主,老于和孩子们之间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算了。”于清雅自己觉得没意思起来,“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在这里照看着爸,我回去拿换洗的衣服。”
于母愣了下,“你来?”
她还以为于清雅会如同自家大儿子一样,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嗯。”于清雅说,“我哥想办法找人救了爸的命,我来照顾。”
“权当还了你们对我们的养育之恩。”
于母听到这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喊,“清雅,清雅。”
于清雅不想和她共情,她只是想过自己的良心关,她直接拎着包离开,“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转头就走,于母老泪纵横,“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明明他们家有着整个家属院最为优秀的女儿,到了最后却成了这样。
*
另外一边,于江海开车一路疾驰归家,大年初一的街上比平时空,昨晚放过鞭炮的红纸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响。
于江海一夜没睡,眼底都是红的,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不过手背上的青筋一直没有松下去。
直到车子拐进司门口横街,林记的门头出现在眼前,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门口还贴着红对联,昨晚没扫完的鞭炮纸被风吹到墙角。
透过车窗,于江海一眼就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翘翘坐在林记门槛边上,脖子上围着林美言的围巾,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红团子。
她正盯着巷口,看到车子的那一刻,翘翘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蹭地站起来,小板凳被她带倒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扶,撒腿就往车边跑,“爸爸!”
于江海一脚刹车刚停稳车子,翘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冲着车窗一个劲的叽叽喳喳,像是一只百灵鸟。
于江海的满面冷肃随着翘翘的出现瞬间消失,他推门下车,弯腰把她接住,翘翘借力扒了上去,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喜欢的不行,“爸爸,你回来了!”
“嗯。”
“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于江海低头碰了下她的额头。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好久好久。”翘翘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蹭,“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于江海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神色也跟着紧绷了几分,“怎么会这么说?”
“我怕你被大坏蛋抓走呀。”翘翘的声音透着几分理所应当,“大坏蛋要是不让你要我和妈妈怎么办?”
于江海低头看她,像是承诺,“不会。”
“妈妈也这样说。”翘翘轻轻地嗯了一声,“让我相信爸爸。”
“爸爸一定会回家的。”
于江海深沉的眉眼都跟着松散了几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得到一份如此干净纯粹的爱。
要晓得这一夜,他在医院里听到的,都是怨哭责怪以及谩骂。可现在怀里的孩子抱着他,说的是想他,是等他,是怕他不回来。
没有半句怪他,只有一腔不遮不掩的欢喜。
于江海的一颗空落落的心,在此刻被塞满了一半去,他低垂着眉眼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红包,红纸边角被压皱了,递给翘翘,“爸爸也很想你。”
翘翘低头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睛又亮了,“这是给我的呀?”
“嗯。”
“比舅爷爷给的还厚!”
于江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冷厉的眉眼都跟着温和了几分,“爸爸给翘翘的必须是最好的。”
这是他的承诺。
翘翘立马把红包揣进怀里,又重新抱住他,“爸爸最好了。”
“翘翘最喜欢爸爸!”
林记屋内,最开始听到翘翘喊爸爸的时候,林美言就跑了出来,她身上穿着昨晚的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袄,头发扎了一半,披了一半,温柔又动人。
于江海看过去时,她也在看他,于江海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眼下青黑明显,明显是一宿没睡,他好像更消瘦了几分,棱角分明,不过锋芒也更盛了几分。
林美言顿了下,轻盈地朝着他走了过来,她没有问于父怎么样,也没有问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于江海的手很凉,林美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会,“走。”
于江海低头,“去哪?”
“回家。”她说得很自然。
回家——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目光晦涩的要命,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翘翘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林美言也没催,只牵着于江海另一只手带他进了林记。
顾开华原本还在厨房那边探头探脑,见于江海进门,立马喊,“江海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累了一晚上吧。”说这话的是叶秋菊,她关切地看了一眼,瞧着于江海神色青黑,这才说道,“先上楼睡一觉。”
于江海微微顿了下,他说不出来现在心里的感觉,明明他们不是自己最亲的人,除了翘翘之外,也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是他们却能看到他的辛苦劳累,舟车劳顿。
唯独,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看不到。
于江海沉默许久,他绷紧了下颚,这才点了点头,“谢谢舅舅舅妈。”不是客气,而是透着几分真心。
“谢什么啊?”顾开华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兴说这种见外的话。”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带他上二楼,翘翘一路跟着上去,到了房门口还不肯走,“爸爸,我陪你睡觉。”
林美言弯腰,“爸爸一夜没睡,让他安静睡会儿。”
“我不吵。”
“你在,他舍不得睡。”翘翘眨眨眼,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那我在楼下等。”她又扒着门框探头,“爸爸,你睡醒要喊我。”
于江海脱下大衣,“好。”翘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楼,房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于江海站在床边,像是还有些没缓过来,眉头微皱,神色冷冽中透着几分痛苦,林美言替他解开围巾,“先休息一会。”
于江海任由她把围巾取走,又任由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直到躺到床上,闻到被褥里熟悉的淡香味,他绷了一夜的肩膀才一点点落下去。
因为这个味道和林美言身上的味道一样,仿佛只要闻到就能缓解不适……
林美言坐在床边,瞧着他神色,突然问了一句,“头疼?”
“还好。”
“还好就是疼。”林美言伸手,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腿上,于江海睁眼看她,他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瑞凤眼,眼尾上扬,瞳孔漆黑,如同一个幽深的漩涡一样,带着几分压迫力。
但凡是换一个人在这里,被于江海这样看着,怕是要生出几分害怕。唯独,站在这里的是林美言,她不怕他。
“闭上眼。”林美言说完,还伸手覆在他的眼皮上,“我给你按按。”
于江海顺从地照做,就好像是一头凶猛的老虎在归巢后,卸下了所有的防御。林美言的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地来回按着,带着几分力度。
屋外有顾开华说话的声音,有叶秋菊骂他嗓门大的声音,还有翘翘小声跟顾小月炫耀红包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门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于江海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眉头也打开了几分,他闭着眼睛喊,“言言。”
“嗯?”
“他救回来了。”
没有名字,林美言却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首都的大夫到了,手术做完了,命暂时保住了。”
“那就好。”
“我没有等他醒。”
林美言低头看他,于江海眼睛闭着,睫毛下方有很重的青影,“我就回来了。”
——他迫切地想见见她!
“我知道。”
“翘翘在等你。”
“嗯,她从早上八点做到了下午,一直等到你回家。”
于江海没再说话,林美言替他按着头,动作慢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呼吸渐渐沉了。林美言低头看他,这个人平日里总是冷硬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什么都压不垮他。
可现在睡着了,眉心还是紧的,林美言伸手,指腹从他眉间碰过去,又落到他的鼻梁眼尾,最后停在他下巴那一点胡茬上。
“于江海。”她喊得很低,床上的人没醒,只往她腿边靠了靠。
林美言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把他的头慢慢放回枕头上,又替他掖好被子。
她关门下楼,顾开华和叶秋菊就在楼梯口等着,两个人一看见她下来,立马围过来。
“怎么样了?”
“人救回来了。”林美言压低声音,“江海睡了。”顾开华先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啧了一声,“祸害遗千年。”
叶秋菊瞪他,“大过年的,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顾开华不服气,“我说错了?得亏江海是个好人,但凡他心狠点,这次他爸真过去了,谁能挑出理?”
“孩子还在呢。”叶秋菊拿手肘撞他,顾开华立马呸呸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翘翘从柜台后面探头,“我没听见。”
顾开华乐了,“你还挺会护着舅爷爷。”
“我耳朵刚才放假了。”翘翘捂着耳朵振振有词。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林美言也笑了笑,只是笑完又往楼上看了一眼,“让他睡吧,别上去吵。”
顾开华他们都跟着着点头,
于江海这一觉睡得很沉,从大年初一下午睡下去,睡到大年初二,等他醒来时候,周围一片昏黄,他看到了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多。
他转头看向床边,林美言坐在窗边织毛衣,膝上搭着一团灰色毛线。翘翘趴在床边的小桌上写字,铅笔握得认真,写一会儿就偷偷看他一眼。
于江海脑子里有点空,外面的雪光落在林美言白腻的脸上,柔和又宁静。
对,就是平静安逸,温馨幸福,这让于江海甚至怀疑,这一刻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如同透明的泡泡一样一戳就破。
还是翘翘先发现他醒了,她一边写作业,一边偷瞄,当和于江海对视上时,她眼睛一亮,声音清脆,“爸爸醒了!”
林美言手里的针一停,立马放下毛衣抬头看了过来,“醒了?”还带着几分迟疑。
于江海声音涩然,“言言?”许是睡了太久没说话,连带着他的嗓音也跟着低哑了几分。
“嗯?”林美言信步走了过来坐在窗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睡糊涂了?”
于江海抓住她的手,如同抓住了浮木一样,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林美言坐到床边,“饿不饿?楼下炖了鸡汤,我给你下碗鸡汤粉丝?”
“饿。”
“那你先起来洗漱。”林美言看向翘翘,“你看着爸爸。”翘翘立马坐直,“保证完成任务。”
林美言下楼后,于江海撑着手坐起来,翘翘凑过去,“爸爸,你要喝水吗?要穿鞋吗?要不要我给你拿毛巾?”
于江海莫名地想笑,“你妈妈让你看着我,不是让你伺候我。”
“可是爸爸看起来很需要照顾。”
“我看起来怎么了?”
翘翘歪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才说,“像小狗被雨淋了。”
于江海,“……”
他沉默了下,“这话别让你妈妈听见。”翘翘捂住嘴,“我不说。”
等林美言端着鸡汤粉丝上来时,于江海已经洗漱完,头发也用湿毛巾压过,只是脸上仍有疲色。
林美言把小桌子搬到床边,鸡汤是她一早就炖上的,老瓦罐放在煤炉子上,足足煨了一天一夜,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
粉丝还在汤里滚过,吸足了鸡汤,透明里透着一点黄,上面撒了一撮葱花,热气一冒,香味铺满了半间屋子。
翘翘原本还在写作业,闻到味道,铅笔都停了,她咽了咽口水,林美言装作没看见,“写你的字,这和你没有关系。”
翘翘低头写了一横,又偷偷看鸡汤粉丝,林美言叹气,“翘翘,你中午是自己选择不吃饭的。”
“也答应了我,下午不吃零食。”
翘翘瞬间蔫了下来,于江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丝吹了吹,翘翘的小眼神跟着筷子走。
于江海把那筷子粉丝递到她嘴边,“张嘴。”
翘翘立马张嘴,嗦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好香!”
林美言无奈,“于江海,过年期间零食多,翘翘光吃零食不吃饭,你别喂她啊,给她长长记性。”
“不能把孩子饿着了。”向来对自己严格的于江海,在翘翘面前却是另类的双标。
见妈妈不高兴,翘翘伸出小拇指比划,“妈妈,我就尝一口。”
于江海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一口。”
翘翘很有原则地说,“那我就再尝一口。”
这一口以后,她又尝了第三口,最后父女俩一人拿一双筷子,挤在小桌边嗦粉丝。
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想骂人,又没忍住笑,“你们两个真是……”
于江海抬头,“你也吃?”林美言摇头,“我下去再吃。”翘翘立马把碗往她那边推,“妈妈吃一口。”
林美言看着那碗被父女俩吃得七七八八的粉丝,“算了,你们吃吧。”
于江海却夹了一块鸡肉,送到她嘴边,林美言看他一眼,翘翘捂着嘴偷笑,林美言到底还是低头吃了,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全是汤汁的鲜味。
她忍不住道,“这一只鸡炖入味了,但凡是提早开盖,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嗯,味道确实好。”眼瞧着她们不吃了,于江海把剩下的全部包圆,当放下筷子的一刻,他突然朝着林美言说,“言言。”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梦?”
这话一落,林美言一怔,她什么都没说,便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江海。”
“你看看我,你看看翘翘,我们都在。”
她知道于江海被于家人搞了心态,以至于那么冷硬的他,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对呀,爸爸,你看我是你的翘翘呀。”翘翘手脚并用,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油腻腻的口水。
对于于江海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可是这个人又是翘翘。
是他除了妻子之外最亲近的人,于江海微微顿了下,在嫌弃和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正当他们一家三口黏糊糊的时候,楼下传来顾开华的声音,“美言,清雅来了。”
林美言瞬间松开了手,“我下去看看。”
“等你收拾完了再下来。”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下来的时候,于清雅站在楼下,脸色比昨天还差。
她眼下乌青,头发扎得歪歪斜斜,身上的棉袄还是昨天那件,整个人像是被医院的药水味泡了一夜,皱巴巴的感觉。
“嫂子。”
林美言一看她这样,没问医院的事,而是问,“吃饭了吗?”
于清雅摇头。
“进来。”
“我就是来拿两件衣服……”
“先吃饭。”林美言语气不重,却不容她拒绝,于清雅鼻尖一酸,跟着她进屋,林美言去了厨房,就着炖好的鸡汤,很快又下了一碗鸡汤粉丝。
这次碗里多放了鸡肉,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于清雅坐在小桌前拿着筷子,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就啪嗒掉进碗里。
翘翘刚下来就看到这一幕,她被吓了一跳,“姑姑,粉丝烫哭了吗?”
于清雅破涕为笑,“不是。”翘翘把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擦擦。”于清雅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谢谢翘翘。”
于江海也跟着从楼梯下走了下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大衣,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淡然儒雅,一到桌子边,他便问,“医院那边怎么样?”
于清雅咽下粉丝,“爸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完全醒,医生说这两天最要紧,妈在医院守着。”
“护工呢?”
“请了。”于清雅捧着碗,“我熬不住了,请了个护工帮忙。”
于江海嗯了一声,于清雅低头搅着碗里的粉丝,她喃喃道,“哥,我有时候很想不管他们。”
林美言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
“可是一想到他们把我养这么大,现在爸躺在那里,妈也像丢了魂一样,我要真撒手不管,我心里也过不去。”
她抬头看于江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于江海看她,“不是。”于清雅眼睛红了,“可是我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
“不用回去。”
于江海声音很平,“尽心就够了。”
于清雅怔住。
“他们养过你,你愿意照顾他们生病,这是你的心。”于江海看着她,“但你的日子,不用再交回他们手里。”
于清雅捧着碗,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头,“嗯。”
那碗鸡汤粉丝吃到最后,汤都喝干净了,于清雅下楼的时候,站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嫂子,能不能再给我装一份鸡汤?”
林美言看她,于清雅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我妈带一份。”怕林美言为难,她顿时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以,不过价格翻倍。”林记只做生意,不讲感情,更别说对于家人了,那就更没感情可讲了。
“可以可以。”于清雅忙说,“翻倍也是应该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转头进了厨房,她装了一保温桶的鸡汤,算不上好,中规中矩。
于清雅拿钱,林美言也没客气,“下次买饭还来我这里。”
“林记打开门做生意,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来买饭的人。”于清雅愣了一下,立马掏钱,“谢谢嫂子。”
翘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妈妈,你可真厉害。”换做是她,她肯定没有妈妈的这个胸襟。
仇人想买她的饭?做梦!
不过,也难怪她生意做不大了,想做大生意的人,必须要有格局。
翘翘心想,她两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格局。
于清雅提着鸡汤回到医院时,于母正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她一夜没睡,又哭了很久,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
“妈。”于母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饭盒,问,“你回来了?”
“嗯。”于清雅把饭盒打开,“吃点东西。”
鸡汤一打开,香味就散了出来,于母原本没胃口,可那汤热腾腾的,鸡肉炖得烂,飘着金黄色油花,她到底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鲜得很,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着喝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清雅,还是你惦记妈。”
于清雅看着她喝了半碗,才说,“这是嫂子做的。”于母手里的勺子停住,她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鸡汤,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于清雅把筷子递给她,“妈,汤没罪。”于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喝,她喃喃道,“我和你爸不一样,他对林美言讨厌得紧,我还好。”
像是自言自语,“只要江海过的幸福就行。”她实在太饿了,也实在太累了,再加上长久没休息好,没吃好,这一桶鸡汤到最后她喝了大半进去。
过了一会儿,李护士从里面出来,“家属,病人有点反应了。”
于母立马站起来,“老于醒了?”
“还不算完全清醒。”李护士说,“但是能听见人说话,医生说可以用棉签沾一点温水润润嘴。”
于母急忙进去,于清雅提着饭盒跟在后面,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嘴唇干裂,半边脸有些僵,眼睛倒是睁开了一条缝。
于母一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老于。”于父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医生不让他多说话,于母就拿棉签沾了水给他润嘴。
于清雅站在旁边,低声问李护士,“能不能给他喝一点汤?”李护士看了看,“现在不行,等会儿医生评估过,最多只能沾一点汤水润润嘴。”
于清雅点头,等明主任来看过,确认于父短暂清醒,可以用一点清汤润嘴,于清雅才把鸡汤倒出一点,撇干净油只留清汤。
李护士拿棉签沾着,往于父唇边碰了一下,于父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厉害,他竟然咽了几下。
于母又哭又笑,“老于,你能吃东西了,你能吃东西了啊。”于清雅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李护士又沾了几次汤,于父的眼珠慢慢转向饭盒。
于母忙说,“这是清雅带来的鸡汤,你喝着香不香?”
于父喉咙里又响了一下,于清雅看着他,忽地说了一句,“这是嫂子炖的鸡汤。”
病床上的于父一下子僵住,李护士手里的棉签还没收回来,他眼珠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老于,你别激动。”于母慌了,“你刚做完手术,你别激动啊。”她有些埋怨地回头看着于清雅,在责怪她不该说这话。
于清雅却分外冷静,她不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妈,你还想瞒着他多久?”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他不能喝了我嫂子炖的鸡汤,转头又去骂我嫂子,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于母一僵,而于父的手在被子底下乱动,像是要把什么推开,可他浑身没力气,半天也只是把监护仪的线扯得晃了一下。
李护士吓得立马按住他,“于院长,不能乱动!你现在不能乱动!”
于父嘴里含糊不清,费力往外挤字,于母凑过去,“你说什么?”
“江……”
“什么?”
“江海……”
于父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于母立马说,“你想见江海?”
于父喘得厉害,明主任正好进来,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一沉,“家属先出去。”
于母急了,“可是他要见江海。”明主任看向于清雅,“病人现在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但他意识清醒的时间不一定长,你们如果要联系于总,就尽快联系。”
于清雅脸色变了,“明主任,他会不会……”
明主任没有把话说死,“先别刺激他。”
于父喉咙里又挤出声音,这次不只是江海,他很费力地动着唇,于清雅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
他在说两个字。
美言。
于清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于母也看懂了,她扶着床沿,声音都变了,“老于,你要见她做什么?”
于父眼珠子红得吓人,他还是盯着门口,于清雅走出重症监护室,站在走廊里,手指按在电话机上,半天没拨出去。
李护士催她,“于同志,病人现在情况不稳定,医生说最好尽快通知。”
于清雅闭了闭眼,拨通了林记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来,是林美言的声音。
“喂,这里林记。”
于清雅握着话筒,嗓子发紧,“嫂子,是我。”
林美言停了停,“清雅?”
“我爸醒了。”
“醒了是好事。”于清雅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里面传来于母压抑的哭声,她低声说,“他想见我哥。”
林美言没有立刻说话。
于清雅咬了下唇,“还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