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妈是年代文大佬白月光 65-70

65-70

    第66章


    林美言握着话筒,半天没接话,她没有问于父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有立刻答应,因为在她眼里这种话轮不到说给她听。


    林美言微微顿了下,“清雅,这种事情和你哥说。”


    那头的于清雅安静了下,下一秒,林美言便把话筒递给了于江海,“清雅找你。”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清雅。”


    电话那头,于清雅像是等到了主心骨,“哥,爸醒了。”


    “嗯。”


    “明主任说,他清醒的时间不一定长,他想见你。”


    于江海没说话,于清雅声音压得很低,“也想见嫂子。”


    林美言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只能看到于江海垂着眼,手指握在话筒上,指节有些发白,他转移了话题,“他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于清雅吸了吸鼻子,“刚才一听说鸡汤是嫂子做的,情绪就不对,医生说不能再刺激他,可他一直喊你,还……还喊嫂子。”


    于江海皱眉,“妈呢?”


    “妈在病房外面守着,护工也在。”


    “让明主任看着,别让他乱动。”


    “哥,你来吗?”


    于江海抬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林美言没有催也没有避开,只安静地站着,于江海说,“我过去。”


    电话挂断后屋里没了声,翘翘还趴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最大的红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她已经不是完全听不懂的小孩,爸爸的脸色一变,她就知道,是医院那边又出事了。于江海把话筒放回去,对林美言说,“我自己去就行。”


    林美言看着他,于江海语气放低,“言言,你不必跟着我去。”


    林美言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温度,眼底还带着睡久后的沉,可整个人已经醒透了。


    她问,“他会骂你吗?”于江海没有回答,不回答就是会,林美言收回手,“那我也去。”


    于江海抬眼,林美言说,“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去讨骂。”


    “言言……”


    “更何况,有些话我来说,比你来说更扎心。”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许久没说出话,翘翘从床边站起来,“妈妈也要去吗?”林美言蹲下去,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辫子,“妈妈和爸爸去一趟医院,很快回来。”


    “我不能去吗?”


    “不能。”翘翘有些失望,又有些紧张,“大坏蛋会不会把爸爸妈妈抢走?”于江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不会。”


    翘翘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她又转头看林美言,“妈妈也说话算数。”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脸,“算数。”翘翘这才点头,“那我在家里等。”


    林美言把翘翘交给顾开华和叶秋菊时,顾开华正蹲在炉子边剥花生,听说他们要去医院,花生壳都不剥了,“还去?”


    叶秋菊瞪他,“你小点声。”顾开华压低嗓门,“我不是怕他们去了又受气吗?”


    林美言摇头,“舅舅,重症的是他不是我。”真要是气人起来,还说不好谁气谁。


    顾开华这才没言语,林美言把翘翘的小围巾放在柜台上,柔声叮嘱,“舅舅,舅妈,在我们回来之前翘翘就交给你们了。”


    叶秋菊接过围巾,“去吧,孩子有我们。”顾开华还是不放心,“美言,你要是听见不中听的话别忍着,他是院长也好,是江海他爸也好,欺负人就是不成。”


    “我知道。”翘翘站在柜台后面,抱着红包,看着他们往外走,她没哭,只是等于江海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爸爸。”


    于江海回头。


    翘翘举起手里的红包,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回来吗?”


    “会。”


    “那你会保护妈妈吗?”


    “会。”


    “那我等你们回来。”


    *


    从林记到医院,这一路上林美言和于江海都很安静,正月初二的晚上,整个街道都是空落落的,唯独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炸响,这才彰显着些许年味。


    到了医院后,医院里还是那股药水味。


    大年初二,病房外的人比平日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


    于清雅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后眼圈就红了。


    “哥,嫂子。”


    于江海问,“人呢?”


    “刚转进临时看护病房,明主任说只能说几句话,不能太久。”


    于江海点头,领着林美言一起进了重症病房,于母坐在病房门口,她看到林美言,脸色变了变,想说话又先看了于江海。


    于江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明主任呢?”


    “在里面。”于母站起来,“江海,你爸刚醒身体经不住折腾,你进去以后……”


    “我知道。”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你也进去?”林美言没有退,声音疏离,“于院长不是要见我吗?”


    于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病房门推开,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也扎着针,旁边摆着几台仪器,明主任和李护士都在。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先看于江海,又看林美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次见面时的威风。


    可那股子要掌控人的劲儿还没散,明主任提醒,“病人刚醒,说话时间不能太久,情绪也不能激动。”


    于父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李护士把床头升高一点,并且把他插。在鼻子里面的管子稍微挪了下,于父这才能发出声音,只是有些哑,“江海。”


    于江海站在床边,“嗯。”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父口中说出来的,他可是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


    于江海没接这话,不置可否,他对于父的了解,比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果然,于父喘了两口气,“我现在不说让你们分开了。”


    “也不说让你们离婚了。”


    这是他的让步,只是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林美言扯了扯嘴角,并未言语,于江海则是说,“父亲,我和林美言离婚不离婚,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无关。”


    更何况,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林美言离婚。


    绝不可能。


    于父僵了下,苍老的脸色都凝滞了几分,他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林美言,像是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但翘翘……是于家唯一的孩子。”


    于江海的脸沉了下去,林美言却先按住了他的手,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于父让她来的目的了。


    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说开旧事,他是发现管不了于江海,也赶不走她,于是把主意打到了翘翘身上。


    于父盯着他们两个,试图得到一个结果,“那孩子不能一直姓林。”


    “也不能一直跟着你们住在林记。”于江海掀了掀眼皮,眼里骤然乍泻冷光,“她住哪里,姓什么,都和你无关。”


    于父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神死死看着他,“江海,我退一步,放弃管教你的婚姻。”


    “我只要孩子。”


    “让孩子姓于。”


    “她是于家的后代。”他越说越急,旁边的仪器响了一声,明主任立马皱眉,“于院长,慢点说。”


    于父不理,他看着于江海,眼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满是病气的脸往下淌,“只要那孩子姓于,我手里的资源房产,存款收藏全都给她。”


    “她以后要读书,我安排。”


    “要出国,我安排。”


    “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和你因为林美言吵架了,我也能接受她当我于家儿媳妇,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于家的血脉要认祖归宗!”


    于母站在门边,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于清雅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条件太重了。


    重到连她都知道,很多人听了,怕是会心动,房子存款,收藏,于父这些年在江大的人脉,还有他能替孩子铺出来的路。


    甚至再说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于清雅虽然是于父的女儿,但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也从未想过给她谋划半点。


    因为在于父的眼里,于清雅是女儿,女儿是要出嫁的,这些东西给了她会带到男方家里,这是浪费。


    但是如今到了翘翘这里却不一样了,于父无路可走了,于江海结扎了,还听林美言的话,这意味着于江海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认回来,就意味着于家断子绝孙。


    于江海和林美言也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林美言给出答案。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她开店做生意的人,天天都要算账,她知道一间铺子多少钱,也知道一个好学校,一个好户口,一个好出身,能少走多少路。


    如果这是当年给她的。


    她会答应。


    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回城没处住,没钱没户口,连孩子以后能不能念书都不知道。那时候只要有人朝她伸一下手,她都会抓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翘翘已经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了,她们母女没靠于家,也走到了今天。


    林美言打断于江海要出口的话,“于院长。”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林美言站得很直,“这话,如果你在我当年刚回城怀孕生孩子,孤苦无依的时候,跟我说这些条件,我肯定会答应。”


    于父眼珠动了动,林美言继续,“再不济,在我家翘翘上不了户口,读不了书的时候,你跟我说我也会答应。”


    于母低下头,于清雅咬住唇,就连于父也没说话了。


    林美言好似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哪怕是去年翘翘被人拐走,我找不到她的时候,你只要能帮我找到她,我会跪着求着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于江海的手攥紧了,林美言没有回头,她声音平静,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但是现在不会了。”她看着于父,一字一顿,“因为我的软肋长大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了软肋。”


    “这个时候,你让我把翘翘送回于家,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而是拦路抢劫。”林美言一字一句,“而你,就是那个抢劫的人。”


    于父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胸口也开始起伏,明主任立马按住床边,“于院长,控制情绪!”


    于父盯着林美言,眼底全是震怒,“你……”林美言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果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那我只能告诉你,翘翘绝无可能回到于家。”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病床上的于父气得发抖,他动不了,只能把所有怒气都冲着于江海去,“江海……你……你看她……”


    “于江海,于江海,你就这样啊?这样看着她这般拒绝我,欺负我?”


    于江海沉默了好一会,“父亲,她说的是事实。”


    “更甚至,如果她当年怀孕的时候,你不赶她走,现在那个孩子就是姓于。更甚至,我们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父亲,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推出去的。”


    这话一落,于父脸上的老人斑都跟着微微一颤,“江海,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啊。”


    但凡是知道他儿子会这般长情,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们闹成这样,他当年或许不会这样做了。


    不,于父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果有重来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于家每一个孩子的婚姻,都是于家更上一层楼的楼梯,他不会轻易地去斩断这一个楼梯。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于父看到林美言要离开,他立马激动了起来,抬手指着她,“江海,拦着她,拦着她。”


    “还有——还有在商谈的余地。”


    于江海不动,于父顿时骂了起来,“你是窝囊废吗?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他话还没落下。


    林美言猛地回头,于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截住,“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病房内没了声,空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一样,于父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林美言不躲不避,她站在于江海的前面,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于父,“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到你死,于江海都不会再来看你一眼!”


    于母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林美言!”


    于清雅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么勇,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啊。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酸胀,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于父骂他不孝也好,骂他不仁不义也好,他都能忍。


    可是她不想让他再被这种话拖回去,她把恶名背到自己身上,把最难听的那句话替他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人子女最难的就是这点,亲生的父亲对于这个世道来说,孝道大于天。


    她说这般话,于江海都没站出来呵斥她一声,这让于父越发愤怒,他胸口起伏,仪器又响了一声,像是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声都如同夺命环一样,明主任脸都黑了,“都少说两句!”


    于父咬着牙,死死地愤怒地瞪着她,“你敢。”林美言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林美言收回目光,对于江海说,“我在门口等你。”


    她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下,于父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于母忍不住哭,“江海,你看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她这是要让你和你爸断绝关系啊。”


    于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于江海站在病床边,听到这四个字,反倒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他声音轻慢,“可是——我就爱她蛇蝎心肠。”


    她好他喜欢。


    她不好他也喜欢。


    他能够接受林美言的一切好与不好。


    于江海这话一落,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住了,于母连哭都忘了,于清雅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她不该笑,可实在没忍住。


    她哥这人太有意思了,不不不,只是在嫂子林美言面前才会这么有意思。


    于父气得嘴唇哆嗦,“你……你真是没救了。”


    “她那般那般——不配当我于家儿媳妇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是老泪纵横。


    “爸。”于江海终于喊了他一声,于父眼睛一动,于江海说,“你今天能活着是医生救的,也是我托人救的。”


    “你要是想好好活,就别再折腾。”


    “你要是还想拿生死逼我,逼言言,逼翘翘,那你可以继续。”


    “只是下一次,我未必会来得这么快。”


    于母脸色一白,“江海。”于江海看向她,“妈,我不是吓你们。”


    “我也有家。”


    “我不能每一次都丢下她们,来接你们砸下来的刀,然后再任由那些刀伤了我,伤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于母说不出话,于父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主任终于忍不住了,把于江海往外拽,“行了行了,你也别说了,再说真要出事。”


    于江海跟着他出去,病房门关上后,明主任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眉心,“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病人现在不能遭受刺激。”


    于江海点头,直截了当,“那我不来了。”


    明主任手一顿。


    “我爱人也不来了。”明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于江海语气平静,“刚好合他的意。”明主任气笑了,“于总,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让我倒了八辈子霉。”


    于江海没反驳,“麻烦你了。”


    明主任摆手,“别谢我,你真要谢我,就让你爸少生气,让你妈少哭,让你媳妇少说两句狠话,让你也少往病人心口扎刀。”


    于江海看向走廊尽头,林美言站在那里,背对着病房手搭在窗台上,她没有走远,只是留给他一点和父母说话的地方。


    于江海,“恐怕办不到。”


    明主任,“……”


    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病人,不想看你们。”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走吧。”林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嗯。”


    “他没事吧?”


    “明主任在。”


    林美言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于清雅追出来,“哥,嫂子。”


    林美言停下,于清雅犹豫了下,“我……”她想说替父亲道歉,可是那不是她该替的,她也替不了,最后她只说,“路上小心。”


    林美言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都是青黑色,“你也别硬撑,护工请了,就让护工做事,你自己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于清雅点头,“我知道。”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车子停在医院外面,于江海没有立刻开车,林美言坐在副驾驶上,半晌才问,“你怪我说那话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林美言垂着眼,她捏着安全带,细白的指骨捏得发白,“我刚才说,如果我一句话,你就不会再来看他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是于江海,我听不得他骂你。”她手指攥着大衣边,语气平静,“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怪我,也可以继续打翘翘的主意,但是他不能踩着你的伤口,一遍遍说你不孝。”


    ——更不能骂你是窝囊废。


    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怪你?”


    林美言抬头,于江海看着她,嗓音低沉,“你是为了我好,也是替我出头。”


    他想说谢谢,可是这两个字又太过生分了。


    林美言的眼圈红了一点,她嗯了一声,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于江海。”


    “嗯?”


    “我不会让翘翘认回于家的。”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决,“不会的。”


    “我最难的时候都没去找他们。”


    “现在日子好了,就更不可能了。”


    于江海低头看她,“你忘了?”


    “什么?”


    “我是赘婿。”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一本正经,“哪里有赘婿敢让孩子跟自己姓的?”


    林美言看着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胳膊上。


    “于江海,你怎么这么会气人?”


    “只气外人。”


    “于院长可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那是他的事。”于江海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的家在林记。”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说,“我的女儿姓林,也很好。”


    林美言鼻尖酸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她低声喃喃道,“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


    他们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守在前厅,翘翘趴在桌上写字,写一笔看一眼门口,门帘一掀,她立马跳下凳子,“爸爸妈妈!”


    于江海弯腰把她抱起来,翘翘先摸他的脸,又摸林美言的手,喜滋滋道,“你们没有被大坏蛋抢走。”


    “当然没有。”


    顾开华等不及,“他找你们做什么?”


    于江海把翘翘放到凳子上,林美言脱下围巾,她其实不太想回答,但是顾开华追问,“你总要让我们知道,好做个准备。”


    也是。


    林美言放好东西,这才轻声说,“于院长想让翘翘认回于家,改姓于。”


    顾开华一听,火立马窜上来,拍桌子,“去他娘的,现在来摘桃子?”


    叶秋菊也沉下脸。


    顾开华深吸一口气,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以前那么难的时候,他怎么不过问?翘翘上户口难的时候,他在哪里?孩子被拐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知道孩子是于江海唯一的闺女了,跑来要孩子了,丧良心!”


    林美言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于院长说只要翘翘认回去,于家的房子存款,收藏人脉资源,以后都给翘翘。”


    顾开华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良心也没丧到底。”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人。”顾开华揉胳膊,“我实话实说嘛,这条件听着是挺心动的。”


    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触及不到这些东西。想到这里,顾开华看向林美言,“言言,你怎么想的?”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我拒绝了。”


    顾开华沉默下来,叶秋菊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把杯子放下,走到翘翘身边,翘翘坐在凳子上,双手还捧着铅笔,她刚才听见了,全听见了!!


    林美言蹲在她面前,“翘翘。”


    “嗯。”


    “妈妈今天替你拒绝了很多东西。”


    翘翘看着她。


    “很多钱,很多房子,还有别人眼里很厉害的路。”林美言声音有点哑,“你会不会怪妈妈?”


    翘翘立马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翘翘把铅笔放下,抱住林美言的脖子,“我有妈妈就够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爸爸。”


    于江海站在旁边,眼神也温和了几分,翘翘小声说,“很多钱可以慢慢赚,妈妈的骨气和尊严不能卖掉。”


    顾开华眼睛都红了,嘴上还硬,“哎哟,这小丫头片子,谁教你的话?”


    翘翘回头,“我自己会。”叶秋菊拿围裙擦了擦手,“我们翘翘就是聪明。”


    林美言抱住翘翘,“妈妈替你拒绝了很多富贵。”


    “不过妈妈不后悔。”她亲了亲翘翘的头发,“我希望我的翘翘也不后悔。”


    翘翘趴在她怀里,“不后悔。”于江海走过去,把她们母女一起抱住,顾开华看得牙酸,扭头对叶秋菊说,“你看见没?现在抱在一块,都不避着人了。”


    叶秋菊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开华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吗?”


    前厅里炉火烧得旺,窗户上蒙着一点热气,外面还有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翘翘窝在林美言怀里,忽然抬头,“妈妈。”


    “嗯?”


    “很多很多钱,真的可以慢慢赚吗?”


    林美言点头,“可以。”


    翘翘立马看向于江海,“爸爸,你会赚钱吗?”


    于江海,“会。”


    翘翘放心了,“那我不要大坏蛋的钱。”


    顾开华笑得差点被水呛到。


    于江海也笑了,“好,不要他的。”


    *


    自从从医院回来后,不管是林美言还是于江海,都没有再去过了,正月里过得快,一家人就守着林记过日子。


    林记饭店初六开了门,早餐档也重新支起来,年节刚过,司门口不少铺子还没完全开张,林记一开门老街坊就都来了。


    生意很不错。


    林美言完全把医院的那一摊子给忘记了,倒是沈秘书每天都会来送一趟消息。


    于父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能说话了,只是说不了太久,于母一直守着,于清雅隔一天去一趟,护工也请着。


    于父没有再打电话来,林美言也没问,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到了正月十六这天,翘翘开学,林美言和于江海提前说好了,孩子去报名,他们父母要一起陪伴着。


    为此,于江海特意把江海地产的事情暂时放了一天。


    得知爸爸妈妈一起送她去报名,翘翘激动得不行,她一大早就醒了,拿出书包先检查铅笔,又检查橡皮,再把过年攒下来的水果糖塞了两颗进去。


    林美言看见了,“带糖做什么?”


    “分给小敏。”


    “只能带两颗。”


    “我就带两颗。”翘翘把书包扣好,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小皮鞋,神气得不行,“妈妈,我这个鞋子亮不亮?”


    这是林美言给她买的新公主鞋。


    林美言觉得好笑,她点头,“亮。”翘翘又跑到于江海面前,“爸爸,你看!”于江海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小皮鞋,又看了看她头上的红头绳,“我家翘翘从上到下都很漂亮。”


    翘翘高兴得转了个圈,顾开华在旁边啧啧,“上个学搞得像去领奖。”


    翘翘,“开学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叶秋菊立马帮腔,“对,上学最重要,你舅爷爷没文化,是半个文盲,你别听他的。”


    顾开华,“……”


    感情全家就他地位最低啊。


    还是林美言打圆场说要出门了,于江海亲自开车送她们去学校,到了司门口幼儿园门口时,这边比年前更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服,一个个背着小书包,家长们站在门口说话。


    小敏远远看见翘翘,立马喊,“翘翘!”


    翘翘挥手,“小敏!”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先比头绳又比书包,最后小敏摸了摸翘翘的小皮鞋,“你鞋子好亮哦。”


    翘翘叉腰探出小脚丫,“我爸爸买的带钻石的鞋子,闪吧?”


    于江海站在旁边,勾了下唇。


    小敏妈妈也来了,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送孩子,笑着打趣,“于总又亲自送孩子报名啊?”


    于江海点头,“开学第一天。”小敏妈妈啧了一声,转头看自家男人,“你看看人家。”


    她男人尴尬地摸鼻子,振振有词,“我也来了。”


    “堪比于总。”


    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报完名后,林美言和于江海先离开了幼儿园,则把翘翘留在了学校。


    他们前脚走,后脚于父就拄着拐杖出现在幼儿园门口,一脸和蔼儒雅,“同志,我是翘翘的爷爷。”


    第67章


    于父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下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林翘翘的爷爷?”


    “对。”于父提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各种吃的,他还拄着拐杖,神色慈和,“我是她亲爷爷。”


    这——


    空气中安静了下,保卫科的老同志看了他一眼说,“那你等会,我进去问一问。”


    “孩子们现在在上课。”


    于父摆摆手,“我不急。”他找了个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我可以在这里慢慢等他。”在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无非是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显得多了几分儒雅和只有知识分子才有的体面。


    “你是翘翘的爷爷?”保安还没过来的时候,小敏的妈妈忍不住走了过来多嘴问了一句,于父笑呵呵地点头,“是我。”


    他才做完大手术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瞧着也是元气大伤。


    “你不是不喜欢人家美言和翘翘吗?”小敏妈妈去过翘翘的生日会,自然也就见到了于父,当初在生日会上的撒泼。


    于父脸色僵了下,他笑容带着几分不自然,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怎么会?”


    “她是我于家的孩子,我自然不会不喜欢她。”


    听到这个前提了吗?


    翘翘是于家的孩子,这才是一个大前提。


    小敏妈妈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转头便迅速离开了司门口幼儿园,直奔林记。


    另外一边保卫科的老同志进去后和李老师招呼了一声,“李老师,外面有一个自称为翘翘爷爷的人想来见她一面。”


    李老师本来在讲台上立规矩的,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下,“林翘翘的爷爷?”


    “是。”


    李老师顿了下,这才走到翘翘旁边问,“翘翘,外面有一个人说是你爷爷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没有爷爷呀。”翘翘脆生生道,“我只有舅舅舅妈。”


    她没有爷爷。


    至于外面的那个爷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呀,她肯定是不会去见对方的。


    李老师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顿时愣了下,“那好吧。”


    “赵叔,你去和对方说一声,林翘翘同学不见他。”


    赵叔嗳了一声,转头去了门口,一瞧着他出来于父顿时站直了身体,“怎么样?”此时此刻,他没有江大于院长的高姿态,有的只是一位普通老人的样子。


    “林翘翘同学说她没有爷爷,也不想见你。”


    于父听到这话,他顿时踉跄了下身体,语气艰涩,“这孩子真是这么说的?”


    “对。”赵叔说,“我亲耳听见的。”


    于父立在原地良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好半晌才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话落,他也没走而是选择坐在花坛边上,安静地看着幼儿园内的一切。


    说实话,司门口幼儿园的条件比不上江大幼儿园,甚至可以说是差远了。


    他的孙女啊,于家唯一的后代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读书呢?


    于父是越看越心酸,直到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所有小朋友都到了门口的场地来玩。于父瞬间打起来了精神,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


    他试图从很多小孩子里面识别出翘翘来,但是很可惜,孩子太多了,加上他还有些老眼昏花。


    “老爷爷,你找谁呀?”


    是小敏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等问完后,她刷的一下子捂着嘴,冲着后面喊了一句,“林翘翘林翘翘,快藏起来,那个大坏蛋来了!”


    显然去过翘翘生日会上的小敏,也认识了于父。


    翘翘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于父浑浊的目光,透着几分泪水。


    翘翘顿了下,她拉着小敏就准备离开,于父突然喊了一句,“孩子。”


    翘翘脚步微微停了下,于父拄着拐杖追了过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觉得我对你妈妈不好。”


    “可是孩子,等你长大了,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会理解我的。”


    翘翘听到这话,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停下来看着他,“理解你什么?理解你棒打鸳鸯拆散我爸爸妈妈?还是理解你欺负我妈妈?”


    “这位老爷爷你不能因为我爸爸不能生孩子了,就来找我啊。”


    “你找我是因为于家要断后了,而我妈妈要我,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说实话,翘翘说的这些话于父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有几分惊艳,因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条理逻辑清楚和他辩解。


    这真的是天赋异禀,异常聪明了。


    “每个人都会犯错,爷爷也会犯错。”在这一刻于父似乎承认了自己过往的错误。


    “你犯错和我有什么关系?”翘翘不理解转头就走,于父去拉她,着急地说道,“孩子,你还小不懂你拒绝的是什么,如果我说你回于家,爷爷给你转去最好的学校,给你提供最好的生活,而于家的房子,财产,收藏,资源以后都会是你的。”


    他在试图用糖衣炮弹来腐蚀翘翘。


    翘翘看着他,她说,“我不稀罕。”


    “我只要我妈妈——”


    林美言急匆匆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眼眶有一瞬间湿润。不过更快的是她的动作,她一把把翘翘拽到了自己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于父,“于院长,你过了。”


    她原以为正月初二那天晚上,他们双方之间已经说清楚了。


    于父没想到林美言来的这么快,在看到林美言那一副警惕的样子时,他内心涩然了片刻,“林美言,事到如今不管你信不信。”


    “我只想要孩子。”


    林美言把翘翘抱在怀里,她柔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想要孩子?”


    “你不是想要孩子,你是想要我的命!”


    于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攥着拐杖,半天没说出话,周围都是孩子,小朋友们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到底在争什么,只知道林翘翘的妈妈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小敏拉着翘翘的袖子,小声说,“翘翘,你妈妈好厉害。”


    翘翘没说话,她抱着林美言的腰,脸贴在林美言衣服上,她其实一点都不怕于父,可是她怕妈妈害怕。


    怕妈妈又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于父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林美言,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林美言抬眼看他,“你趁着我和于江海不在,跑到幼儿园来见她,拿吃的拿好处拿于家的财产哄她。”


    “于院长,你要是觉得这不叫抢孩子,那什么叫抢孩子?”


    于父脸上那点体面挂不住了,他很想端出过去那副院长架子。可他现在站在幼儿园门口,身边没有学生,没有下属,没有江大家属院里那些敬着他的人。


    有的只是保卫科的赵叔,李老师,还有一圈接孩子报名的家长,他们都在看他。


    于父忍了忍,他青筋外露,解释,“我只是想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


    “她还小。”


    “她不小了。”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翘翘,“她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于父胸口起伏了下,“小孩子知道什么?她现在跟着你,当然听你的。”


    林美言笑了下,这个笑很冷,“所以你是觉得,我教坏了她?”于父没接,林美言继续道,“于院长,你是不是忘了,她最开始也不是没有爸爸。”


    “她的爸爸不是死了,不是找不到。”


    “是被你拦在了外面。”


    “如今你发现于江海结扎了,发现翘翘成了于家唯一的孩子,你就跑来当爷爷。”


    她一字一句问他,“凭什么?”


    于父的手抖了一下,“我……”


    “凭你这几年不知道她的冷暖?”


    “凭她被人贩子拐走时,你没出过半分力?”


    “凭她上不了户口,进不了学校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过?”


    周围有人听得倒吸一口气。


    小敏妈妈也赶了回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幼儿园门口,正好听见林美言这几句,立马站到她旁边。


    “于院长,话不能这样说。”


    “孩子都五岁了,前头五年不见人影,现在才跑来说是亲爷爷,这搁谁身上也不能认啊。”


    旁边一个孩子家长也点头,“是这个理,孩子不是东西,不能谁想要就要。”


    于父脸色难看,他看向林美言,“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


    “我没添油加醋。”林美言说,“你做过什么,我就说什么。”


    于父呼吸重了点,李老师怕真闹起来,连忙上前,“林翘翘妈妈,要不先带孩子进教室?”


    林美言点头,她蹲下来,看着翘翘,“你先和李老师进去。”


    翘翘立马摇头,“我不走。”林美言摸摸她的脸,“妈妈就在这里,不走。”


    “真的?”


    “真的。”翘翘犹豫了下,还是松开了手,小敏立马跑过来,牵住翘翘,“我陪你。”


    翘翘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等孩子进去了,林美言才看向于父,“于院长,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孩子。”


    “她是于家的孩子。”


    “她先是我的孩子。”


    林美言声音不高,“我生她,养她,带她熬过这几年,你不能在她日子好起来以后,拿几包吃的,几间房子,就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于父哑声,“我没说要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你只是想让她认祖归宗,改姓于,住进于家接受你的安排。”


    林美言看着他,“这和带走有什么区别?”于父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觉得翘翘这么好的孩子,不能一直留在司门口幼儿园。


    她该进江大最好的附属幼儿园,该住在家属院,该接受他安排好的老师学校人脉。


    她应该姓于,她应该是于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林美言不给,她一点口子都不给他留,于父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赶出门外的人。


    他拄着拐杖背脊还想挺直,可肩膀已经塌了几分,“林美言。”他声音发哑,“我年纪大了。”


    林美言没说话。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那你更该好好养病。”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见见孙女。”


    “你可以远远见。”


    于父一怔,林美言说,“你可以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远远见她。她开学放学参加运动会时,只要学校允许,你可以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


    “但是你不能单独找她。”


    “不能拿吃的哄她。”


    “不能背着我和于江海,跟她说认祖归宗。”


    “更不能试图把她带走。”


    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这是林美言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赵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同志,孩子上课呢,你要真是为了孩子好,就别在学校门口闹。”


    于父脸上火辣辣的,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被一个保卫科老同志这样劝过,可他又没法反驳。


    他看了一眼教室方向,窗户后面,翘翘正躲在窗帘旁边看他,小姑娘眼睛黑亮,脸上没有半点亲近,只有防备。


    于父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想说一句“爷爷不是坏人”,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他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军绿色挎包放到花坛边,“这些吃的,给孩子。”


    林美言没接,“她不要。”


    “都是新的。”


    “她不要。”


    于父僵了僵,过了好一会,他弯腰又把挎包拿起来,他本来身体就没好,弯下去时眼前一黑,赵叔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


    于父说了句,“谢谢。”赵叔松开手,于父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言站在原地,挡在教室和他中间,她身形纤细,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门,于父什么都没说。


    他提着那一包东西,沿着马路走远了,小敏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美言,他不会再来吧?”


    林美言手心全是汗,她刚才一直站得稳,话也说得硬,可于父真走了,她才觉得腿有点发软,“我去和老师交代一声。”


    李老师也被吓得不轻,她把林美言带到办公室,陈院长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林美言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于父是于江海的父亲,和他们家关系复杂,现在想单独见翘翘,“陈院长,李老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还在发冷,“但是翘翘还小,我不能让她单独见任何陌生人。”


    “应该的。”李老师立马说。


    陈院长也点头,“林老板放心,以后没有你和于总点头,任何人都不能把孩子接走。”


    “不只是接走,见面也不行。”林美言补充了一句。


    赵叔从门口探头,“这个我记下了,以后谁来找林翘翘,我先拦着。”


    “麻烦赵叔了。”赵叔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孩子在我们幼儿园,我们就得看好。”


    陈院长拿出登记本,“这样吧,美言,你把可以接送孩子的人写一下。”


    林美言接过笔,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于江海,想了想,又写上顾开华和叶秋菊,写完后,她把笔放下,“就这四个人。”


    陈院长看了一眼,“好。”林美言说,“如果以后有拿不准的人来找翘翘,就麻烦你们打电话到林记核实。”李老师说,“一定。”


    林美言这才去教室门口看翘翘,翘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蜡笔,正低头画画,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高的,是爸爸,一个穿裙子的是妈妈。


    中间那个小小的,是她自己。


    林美言看了一会,眼眶发热,翘翘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过来。


    她立马放下蜡笔,跑到门口,“妈妈。”林美言蹲下来,“没事了。”翘翘小声问,“他走了吗?”


    “走了。”


    “妈妈赢了吗?”林美言笑了下,“赢了。”


    翘翘这才放心,“妈妈真厉害。”林美言摸摸她的头,“你好好上课,放学妈妈来接你。”


    “爸爸来吗?”


    “看他忙不忙。”翘翘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妈妈记得告诉爸爸。”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从幼儿园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司门口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林美言却没有立刻回林记,她站在路口,握着包带,半晌才抬手拦了一辆车,“去江海地产。”


    江海地产这会正忙。


    正月十六以后,二期项目要重新开工,楼上楼下都有人拿着文件进出,来找于江海批复文件。


    林美言到前台时,前台小陈先愣了下,随即站起来,“林老板?”林美言脸色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于江海在吗?”前台不敢耽误,“在,我马上通知沈秘书。”


    沈秘书几乎是一路小跑下来的,他一看见林美言,心里就咯噔一下,林知青这个点来,绝对不是送饭,他恭恭敬敬,“林知青,老板在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电梯上行,林美言一路没怎么说话,她甚至忘记了害怕。沈秘书偷偷看她,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低声说,“林知青,老板今天上午没有重要客人。”


    林美言点头,“谢谢。”于江海正在看开工计划,听见门响,他抬头看到林美言的那一刻,他先是怔了下,随即放下钢笔站起来,“言言?”


    林美言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浑身还有些发软,先前那些对峙强势,在此时顷刻间崩塌。


    于江海走过去,“怎么这个点来了?”这个点,是林记生意最忙的时候,林美言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于江海。”


    “嗯。”


    “你爸去幼儿园抢孩子了。”


    于江海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沈秘书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差点连门都忘了关。


    于江海问,“什么时候?”


    “刚刚。”


    “翘翘呢?”


    “没事。”林美言说,“我赶过去了。”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于江海看向沈秘书,“去查医院那边怎么回事。”沈秘书立马应声,他刚要转身,桌上的电话先响了。


    于江海接起来,“喂。”电话那头,于母的声音很急,“江海,你爸不见了!”


    于江海没说话,于母声音拔高,“你爸不见了!早上一起来我就没看到他,也没看到他出去遛弯,他身体还没好,不能走远的!”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苍白的脸,声音发沉,“他去了司门口幼儿园。”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一会,于母才哑声说,“他……他去找翘翘了?”


    “嗯。”于母喘了几下,“江海,你爸只是太想要孩子了。”


    于江海眼神冷下来,于母还在说,“他活不了几年了,也许真的就这几天了,他就是想在走之前,把于家的继承人定下来。”


    “这个继承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清雅。”


    “他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翘翘。”于江海声音很平,“于家有什么好继承的?”


    于母愣住。


    “妈,于家当初怎么败落的,你比我更清楚。”


    “距离平反不过才几年。”


    “于家能有什么好东西?”于母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江海,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自己的家?”


    “我说错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于母像是看到了谁,“老于?你回来了?你去哪了啊!”


    下一刻,电话被人拿了过去,于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还喘着,嗓音却硬,“于江海。”于江海道,“爸。”


    “你就这么看不上于家?”


    “我只是让你们认清了现实。”


    于父重重咳了几声,于母在那边喊,“老于,你别激动。”


    于江海没有退,“爸,我是林家赘婿。”林美言抬头看他。


    “翘翘是林美言的孩子。”


    “也只能是林美言的孩子,她叫林翘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于江海握着话筒,停了一会,才放回去。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沈秘书大气都不敢出,于江海转身,走到林美言面前,“吓到了?”


    林美言摇头,可是她手还在抖,于江海把她抱进怀里,林美言一开始还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胸口,“他在幼儿园门口等。”


    “孩子们一出来,他就去找翘翘。”


    “他拿吃的哄她。”


    “他说只要翘翘回于家,什么都给她。”


    “于江海,如果翘翘真答应给他回去了?”林美言简直不敢想这个后果,光想一想就觉得伤心的地步,那是她无依无靠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于江海手臂收紧,“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林美言声音发闷,“可我怕。”她不怕于父骂她,也不怕于父拿钱拿房子来压她,她怕的是有一天,她不在时翘翘被人带走了。


    怕孩子心软,怕老人哭,怕那些糖衣炮弹一点点砸下来,翘翘会答应了去。


    于江海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不会。”


    “我不会让他把孩子抢走。”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于江海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她就坐在沙发上。


    沈秘书送了热茶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林美言捧着茶杯,看于江海低头签字。他握笔的手很稳,电话里和于父说话时也很稳。


    可她知道,他心里不会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那到底是他的父亲,再不堪,也是他的父亲。


    她坐了半个多小时,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于江海抬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美言说,“你忙。”


    于江海皱眉,林美言笑了下,“让沈秘书送我。”


    沈秘书在外面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进来,“我送,我送林知青回去。”


    于江海看他,沈秘书立马站直,“保证安全送到林记。”


    林美言把茶杯放下,“我先回去。”


    于江海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林美言进去前,回头看他,“于江海。”


    “嗯?”


    “晚上回来吃饭。”


    于江海眼底那点冷意退下去,“好。”


    林美言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已经快急疯了。


    小敏妈妈早就把幼儿园门口的事说了一遍,顾开华当场就要冲去幼儿园,被叶秋菊拦住了。


    这会见林美言回来,顾开华立马迎上去,“孩子没事吧?”


    “没事。”


    “那个老头呢?”


    “走了。”顾开华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叶秋菊端了一杯红糖水过来,“先喝口水。”


    林美言接过来,喝了两口,手才没那么冷。顾开华骂道,“他是真不是个东西啊,病都没好,就跑去幼儿园堵孩子。”


    “急着去投胎啊?”


    叶秋菊也气,“以前没管过,现在倒是想起来是亲爷爷了。”林美言低声说,“我已经和幼儿园交代过了,以后只有我、江海、舅舅舅妈能接翘翘,其他人一律不许见。”


    顾开华点头,“该这样。”


    林美言嗯了一声,白日里面她尽量让自己用忙碌不去想这些事情,到了傍晚于清雅下班回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进来脸色很复杂,“嫂子。”


    “清雅你怎么来了?”林美言抬头有些意外,于清雅把布包放到桌上,布包落下时,桌面都跟着响了一下,她没说话瞧着情绪有些低沉。


    顾开华下意识伸手扶住桌角,“这里面什么东西?”


    于清雅叹气,“我爸让我送来的。”


    布包一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有些面面相觑,林美言看着那两个布包,没伸手去接。


    于清雅则是把其中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上好的檀木匣子,木匣子打开,先露出来的是几只金镯子,金戒指,还有一串玉珠子。


    另一个布包里则是几块玉石摆件,还有两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于清雅打开其中一个,是一只翡翠手镯。


    叶秋菊倒吸了一口气,顾开华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真东西?”


    “嗯。”于清雅点头,“是真的。”


    “我爸说这是给翘翘的。”


    林记前厅一下子没人说话,就连刚才还骂得很凶的顾开华,都被桌上的金光玉色晃得没了声。


    林美言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于清雅低下头,情绪不算高,“嫂子,我本来不想送,可我爸今天回去以后,发了很大脾气。”


    “他不抢翘翘了。”


    “他说这些东西先给翘翘。”


    “以后他会在自己死之前把于家的房子存款,也全部过到翘翘名下。”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第说,“他倒是舍得。”


    于清雅抿唇,语气苦涩,“他是舍得。”


    “这份舍得在我和我哥身上都没有,却给了翘翘。”只是这份舍得来得太晚了,晚到不知道该让人感动,还是该让人发笑。


    顾开华盯着那几只金镯子,咽了咽口水,“言言。”林美言看他,顾开华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小,“要不……我们就认了这个爷爷?”


    叶秋菊一眼瞪过去,顾开华立马举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说完,又忍不住瞄桌上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老登虽然不好,但是老登爆金币啊。”


    第68章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叶秋菊狠狠地瞪了一眼顾开华,“不会说话就闭嘴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这玩意儿就是再好,你也不看看这是谁送过来的?”


    顾开华倒是收起来了嬉皮笑脸,“秋菊,我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都不讲虚的。”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起码姓于的老登给的这些东西,让我看到了他的一份诚意。”


    “别像是那种说的天花烂坠的,结果到最后真让他付出点什么的时候,活脱脱跟要了他命一样。”


    这话其实得到了于清雅的赞同,“顾舅舅说的有理。”


    “我爸不是一个特别大方的人,同样的,我妈也是。”


    “这些宝贝被他们攥在手里好多年,不肯给任何人却给了翘翘,说实话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于清雅轻咳一声,“你们别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呀,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了解父亲的人了。


    “嫂子,这一趟我本来不想跑的,但是我父亲以死相逼,我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把东西送了过来。”


    于清雅的目光落在那金银首饰上,“我的责任是把东西送过来,至于收不收,嫂子你来做决定。”


    她不可能去强迫对方的。


    林美言伸手去摸了摸那玉手镯,说实话那玉手镯很漂亮,碧绿碧绿的,透着几分盈盈水光,圆润清透,光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个玉镯子甚至还可以当做传家宝的存在,至于那些金手镯也不差,瞧着款式比较老,但是用料却极为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着林美言在细细地摩挲这些东西,叶秋菊提心吊胆的,“美言,你可想清楚啊。”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手软,你一旦收下来了,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这些东西何尝不是于父用来试探人心的呢?


    只要林美言收下一次,退让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只会不断向下再向下。


    “舅妈,你多虑了。”林美言挨个摩挲完后,她迅速地收回手,好像之前去摸那些金银细软的人不是她一样,“金银首饰谁不喜欢?”


    “我也喜欢。”


    “就算是我讨厌于院长,但是也不可否认这些首饰的价值和精美。”


    叶秋菊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下,她把手里的抹布丢到桌边,“可是美言,钱是钱,钩子是钩子。”


    顾开华一愣,还有些没听懂,“什么钩子?”


    “你光看见金子亮,没看见后头拴着绳?”叶秋菊没好气,“今天美言要是收了,明天于院长就能说,翘翘戴了于家的镯子,拿了于家的东西,就是于家的人。”


    “后天呢?”


    “后天是不是要让翘翘改姓?”


    “再往后,是不是要说孩子花了于家的钱,就该听于家的安排?”


    顾开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美言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再次伸手把檀木盒子的盖子合上。


    咔哒一声,那点金光被盖在了里面。


    仿佛之前去摩挲这些金银首饰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开华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真金白银啊,他要说一点都不可惜,那是装的,可叶秋菊说得也没错,这东西烫手。


    林美言闭了闭眼,在睁开时,便多了几分决断,她把盒子推回到于清雅面前,“清雅,你拿回去。”


    于清雅怔了下,“嫂子。”


    “我不针对你。”林美言声音不高,“是我不能收。”


    于清雅看着她,林美言说,“翘翘现在还小,她不懂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也不懂拿了这些东西以后要还什么。”


    “我不能趁她不懂的时候替她收下。”叶秋菊听得点头,“就是这个理。”林美言继续道,“如果于院长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


    “等她能听懂这些东西背后的意思。”


    “到时候,他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翘翘要,我不拦。”


    “翘翘不要,也没人能逼她。”


    于清雅眼圈有点红,她低头把手放在檀木盒子上,半晌没动,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林美言拒绝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是那种如释重负。


    林美言看她这样,握着了于清雅的手,轻叹一口气,“清雅,我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做。”


    于清雅摇摇头,她犹豫了许久,这才袒露了内心,“嫂子,说实话,你要是真收了,我可能还会不舒服。”


    这话一出来,顾开华都愣了,于清雅没避开大家的目光,她抬头眼睛红着,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落寞,“我当他们女儿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想过给我。”


    “现在却能一口气拿出来给翘翘。”


    “我知道翘翘没错。”


    “我也喜欢翘翘。”


    “可我拿来的时候,心里就是堵得慌。”这话如果一直憋着,才会结成疙瘩,如今说出来了,反倒没那么难堪。


    不等林美言他们回答,于清雅便喃喃自语,“这让我觉得我给他们当亲生的女儿,其实也不过如此。”


    林美言绕过桌子,抱了抱她,于清雅比她高一点,可这会儿低着头靠在她肩上,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嫂子,我是不是很小气?”


    “不是。”林美言拍了拍她的背,“你只是也想被他们看见。”于清雅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让你们见笑了。”


    明明来送东西的是她,可是委屈难过的还是她。


    叶秋菊拿了帕子塞过去,“哭就哭,有什么丢人的。”顾开华也赶紧道,“就是咱家又没人笑你。”


    “谢谢。”于清雅拿帕子捂了捂眼睛,平复了一会儿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把东西重新包好。林美言说,“天黑了,让江海回来送你。”


    “不用。”于清雅把布包提起来,“我自己回去。”


    “这是他让我送的。”


    “也该我自己还回去。”叶秋菊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于清雅点头,“我行。”她说完,又看向林美言,“嫂子,你别怪我今天把东西拿来。”


    “我没怪你。”


    “那就好。”


    于清雅提着东西出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司门口街口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啪两声,把她吓得肩膀缩了下。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顾开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气,“这姑娘也不容易。”叶秋菊把桌上的红绒布折起来,“于家就没几个容易的人。”


    “有钱人家也难啊。”


    “难什么难?”叶秋菊白他,“让你选,你是要没钱的难,还是要有钱的难?”顾开华立马道,“那还是有钱的难吧。”


    叶秋菊抬手又要拍他,顾开华赶紧躲开,嬉皮笑脸,“我就说说。”


    林美言没笑,她把桌子擦了一遍,布包走了,桌面空了下来,可她还是觉得那一片地方有些刺眼。


    翘翘从后面探出头,“妈妈,姑姑走了吗?”林美言弯腰,“走了。”


    “她哭了吗?”


    “哭了一点点。”翘翘想了想,从自己的糖盒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到柜台上,“下次姑姑来,给她吃。”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好。”


    于清雅回到于家时,于父正靠在沙发上,他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脸色发灰,明明屋子内烧着炉子,他腿上却还是盖着一条厚毛毯,旁边放着药杯。


    于母听到门响,先站了起来,“清雅?”于清雅进门,把两个布包放到茶几上,于父一看那布包,脸色就变了,“怎么又拿回来了?”


    于清雅把檀木盒子拿出来,原样摆好,“我嫂子不收。”


    于父盯着她,“不收?”


    “嗯。”


    “她看清楚了吗?”于清雅抬头,“看清楚了。”于父坐直了些,手按着沙发扶手,“她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吗?”


    “知道。”


    “她不要?”


    “不要。”


    于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他伸手把檀木盒子打开,金镯子,金戒指,翡翠镯子都在一样不少。


    于母跟着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于清雅看见了,于父也看见了,于母有些尴尬,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放了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父没理她,他还是看着那些东西,“这么好的东西,她竟然不要?”


    “爸,不是所有人都爱真金白银。”于父皱眉,于清雅站在茶几旁边,“更何况,我嫂子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林记现在生意很好。”


    “你给的这些东西,她以后也能给翘翘赚出来。”


    “她自己赚来买给翘翘,腰板是直的。”


    “可你给的,她要了,就要受你拿捏。”于父脸色沉了下来,“她是这样和你说的?”


    “没有,她没和我说这些话,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于清雅垂眸,她扯了扯嘴角,“我嫂子是个善良的人,她还给我留了台阶。”


    “她说,如果你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以后,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于父冷笑,“她倒是会说。”


    “她说得没错。”于父抬头看她,于清雅也看着他,“你现在给,不是给翘翘。”


    “你是在买翘翘。”屋里安静了一下,于母像是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样,立马就呵斥了起来,“清雅,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于清雅没理她,对于她的呵斥也只是恍若未闻,她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首饰,那些东西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只翡翠镯子,她馋了好多年,小时候她趴在母亲的梳妆台边,偷偷拿起来过一次,镯子冰凉凉地贴着掌心。


    还没戴上,就被于母夺回去了,于母当时说,“小孩子家家的,碰坏了怎么办?”


    后来她长大了,于母也没说给她,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还是没她的份。


    于清雅突然问,“爸,妈。”于母被她叫得心头一跳,于清雅忽地低声问,“这些东西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件傍身?”


    于母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清雅笑了一下,像是重复一样,“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母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以后要出嫁的。”


    “你夫家条件肯定不会差。”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给你买。”于清雅低头看着那只翡翠镯子,“所以不是不给。”


    “是从来没觉得我需要。”


    于母脸上挂不住,“清雅。”于父硬声道,“这是给翘翘的。”


    “于清雅,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个好孩子,乖孩子,你怎么和一个后辈抢东西?”


    本来于清雅的情绪还在收敛着的,听到这话,她整个人瞬间尖利了起来,“我是好孩子,我就不能想要这些东西,我是好孩子,所以我就不能去和后辈抢东西?”


    “天底下谁规定的好孩子就要吃亏?就要谦让,就要去当那个吃了亏还要舔着脸笑着哄你们的傻子?”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于父一拍桌子,怒喝一声,“于清雅,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于清雅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因为她是我哥的孩子?”


    “因为她以后可能姓于?”


    于清雅一句一句问,“那我呢?”


    “我也姓于。”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吗!?”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指责你父亲吗?”


    “我不能指责吗?”于清雅看着他,“你宁愿把这些东西给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也没想过给我。”


    “你是看重翘翘吗?不,你不是的!”


    “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哥结扎了,他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所以翘翘才成了你眼里的宝贝。”


    于父脸色发青,于母慌忙扶住他,“老于,你别气。”于父推开她的手,“于清雅!”


    “我说错了吗?”于清雅眼眶红了,可她没退,“我不贪图这些东西。”


    “我贪图的是你的偏心。”


    “可你连这点偏心都不肯给我。”


    于父喘了两口气,于清雅继续道,“你不止不给我,还要踩着我,让我去替你送东西。”


    “你不敢去找我哥,因为你知道你使唤不动他。”


    “你也知道我不想去。”


    “所以你说你身体不好,说你活不了多久了,说你死之前就这么一点心愿。”


    “你知道我心软。”


    “爸,你就是欺负我心软。”于母听不下去了,“清雅,你爸才刚从医院回来。”


    “那我呢?”于清雅看向她,“妈,我就不会难受吗?”


    于母顿住。


    于清雅把包带拽紧,“你们不爱我,也不爱我哥,更不爱翘翘。”


    “你们爱的,是于家的脸面。”


    “是于家不能断后。”


    “是以后还有人姓于。”


    “可我们都是活人。”


    “我哥是活人,我也是活人,翘翘也是活人。”


    “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姓吗?”于父被这几句话扎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于清雅站在原地没躲,她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下一次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要再找我。”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于母急得喊她,“清雅!”于清雅没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


    于父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于母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老于,清雅不是不懂事。”


    于父闭着眼,“她被林美言带坏了。”


    “她是太懂事了。”


    于母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她明知道这事讨人嫌,还是替你跑了一趟。”


    “那只玉镯子,她小时候就喜欢。”


    “她盯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于父睁开眼,于母说:“可你让她拿去送给翘翘。”


    “老于,你这是剜她的心。”于父声音发冷,“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她也是外头女人生的孩子。”于母这话出口以后,自己也愣了下,她不是不喜欢翘翘,那孩子长得漂亮,聪明,也会讨人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亲疏远近摆在那里,于清雅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而翘翘则是林美言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这里面隔着一层肚皮啊。


    于母坐到沙发旁边,“清雅也是你女儿。”


    “你再这样偏下去,她也会怨你。”于父看着那些重新回到眼前的首饰,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她可以怨我。”


    “翘翘必须姓于。”


    于母知道说不动他了,她把药碗端过来,“先吃药吧。”


    “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于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金银首饰,他忽地问了一句,“你说,林美言不喜欢金银首饰,那她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于母回答不出来,她摇头,“你别执迷不悟了。”


    “她就是喜欢什么,也不可能喜欢你送的东西。”


    *


    于江海回到林记时,前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风大,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冷气,翘翘正趴在柜台上摆她的水果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爸爸回来了。”


    于江海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子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那是林美言年前给他织的。


    毛衣的针脚不算多细,袖口那里还拆过一次,重新织好以后,林美言总觉得不够平整。


    可于江海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天天穿出去到处炫耀。


    林美言正坐在桌边盘账,她算盘打了几下,又停下来,拿笔在账本旁边记了几个数,于江海走过去,“怎么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翘翘也看着他,林美言放下算盘,好一会才说,“白天清雅来了。”


    于江海卷起了袖子边,露出了一节劲瘦的手腕来,“怎么了?”


    林美言把于清雅送东西来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从于清雅提着布包进门,到檀木盒子打开,再到她把东西退回去。


    于江海听完,脸色沉了些,“他还没死心。”


    “他不止没死心。”林美言把笔放下,“他换法子了。”


    “以前是逼。”


    “现在是拿东西哄。”


    “糖衣炮弹。”翘翘坐在旁边,小声问,“糖衣炮弹能吃吗?”顾开华刚好从后厨出来,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能吃,吃了要还。”翘翘立刻摇头,“那我不吃。”


    其他人闷头笑,不过笑过之后,也有些担忧,“如果他下次还这样怎么办?”


    这一次是金银首饰,下一次是什么呢?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不会。”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神色平静,“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说的云淡又风轻,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于家的东西我不收。”


    于江海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他忽地问,“那我的呢?”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林美言被他看得脸上热了一点,拿笔杆碰了碰账本,“你不是入赘了吗?”


    “你的本来就是林家的。”


    于江海笑了,他笑得很低,胸口跟着震了下,“林老板,算盘打得挺响。”林美言把账本抢回来,“不然怎么养你?”


    “我很好养?”


    “不好养。”林美言认真道,“吃穿用度都贵还挑剔。”于江海往她身边靠了靠,“那还养吗?”


    林美言看了眼旁边的翘翘和顾开华他们,顾开华装作没听见,转身进后厨,叶秋菊也端着水走了,翘翘捂住耳朵,“我的耳朵在休息。”


    林美言耳根红起来,她把账本往于江海怀里一塞,“养。”于江海接住账本,翘翘把手放下来,双眼亮晶晶,“妈妈,那我呢?”


    “也养。”


    “舅爷爷呢?”后厨传来顾开华的声音,“我也能养活自己!”叶秋菊在里面接了一句,“你少吃两碗饭,就是帮言言省钱了。”


    前厅一下子热闹起来,林美言跟着笑了下,笑完以后,她又低头看账本,于江海知道她心里还有事,便没急着催。


    林美言把最近的账一本一本摊开,林记现在分支多,所以账本也多,账本多了,钱也多了。


    可她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于江海问,“账不对?”


    林美言摇头,“对的,只是过了高峰期后,现在的收入又趋于以前了。”


    “无非是多了一个林记小吃的早餐档,所以收入拉高了一截,但是比起过年期间又少了许多。”


    “那就扩大客流量。”于江海精准地给出了解决办法。


    林美言摇头,“谈何容易,司门口就这么大的量,我的林记饭店能稳住,还是靠的江海地产工地二期项目——”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下,“客人在哪里,我们就该把饭送到哪里。”


    她拿铅笔在账本边上画了一道,“江海地产那边能送,别的地方应该也能送。”


    “工地,厂子,单位,学校。”


    “只要有一大群人要吃饭,就能做。”她越说眼睛越亮,似乎突然有了主意,于江海看着她,“你想让我替你找?”


    林美言把铅笔放下,也没和他客气,“你认识还有别的工地吗?”


    她问得很直接,于江海笑了下,“有。”


    林美言抬头,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说,“汉街火车站那边在做站前改造。”


    “不是江海地产的工程。”


    “那边有个小工地,最开始说七八十号人,现在听说又加了人。”


    “原先找了附近一家小饭馆送饭。”


    “送了两天饭菜凉,量也不够,工人闹过一次,在圈子内都成了笑话。”


    林美言听得眼睛亮了,“你要把这个活给我?”于江海摇头,“我给不了。”


    “那个工地不是我的。”


    “我只能告诉你消息。”


    “你自己去谈,价钱自己报,饭菜自己做。”


    “能不能拿下,看林记。”


    林美言一点也没失望,相反,她把账本往自己面前一拉,“那就够了。”于江海看她已经开始算成本,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别算太晚。”


    “就算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总,你现在管得有点多。”


    “入赘女婿不能管?”


    “能管。”林美言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那你帮我算。”


    于江海还真接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拨算盘珠子,动作不急。林美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你还会打算盘?”


    “以前在海岛上,什么都要算。”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下,于江海很快换了话题,“一荤一素,一块二。”


    “成本呢?”


    林美言顺着他说下去,“米饭肉菜加起来七毛上下。”


    “路费?”


    “面包车开过去二十分钟,算油钱。”


    “保温桶够吗?”


    “不够要再买两个。”


    “人手呢?”林美言想了想,“先试。”


    “明天做两样菜,送去让他们尝。”


    “如果谈得成,再添人。”于江海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林美言把账本重新收好,翘翘这会儿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美言把她抱起来,“去睡觉。”翘翘趴在她肩上,还不忘问,“妈妈,你要去赚钱了吗?”


    “嗯。”


    “赚很多很多钱吗?”


    “努力赚。”翘翘想了想,“那我明天把糖给你吃。”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于江海跟在后面,听到这里笑了,“那爸爸呢?”翘翘趴在林美言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认真分配,“爸爸也有。”


    “我爱妈妈,也爱爸爸。”


    *


    第二天一早,天色不太好,外头刮着风,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林记早餐档照常开着,顾开华一边给人盛热干面,一边骂天气,“这鬼天,冻得人手指头都不像自己的。”


    叶秋菊把一碗豆皮递出去,顾开华迅速忙碌起来,似乎忘记自己之前说的话了。


    等上午那一阵忙过去,林美言已经把两只大保温桶准备好了,她是在林记饭店做的菜,一桶麻婆豆腐,一桶土豆红烧肉。


    麻婆豆腐里放了肉沫,红油浮在上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一勺下去,肉末和豆腐都裹着汤汁。


    土豆红烧肉炖得久,土豆边缘已经软了,肉块不算大,但每一块都有肥有瘦。


    顾开华一闻味道,肚子先叫了,“言言,要不我先尝一口?”林美言把勺子拍到他手边,“这是拿去谈生意的。”


    “谈生意也得先试毒啊。”叶秋菊从后面出来,“你是毒?”


    顾开华哈哈笑,“我是牛马,我只配干活。”


    “走了走了,干活干活,牛马不配吃草料。”


    林美言,“……”


    面包车停在林记门口,林美言把围巾围好,又拿了账本和一张写好的报价单,叶秋菊看着外面的雪粒子,“要不明天再去?”


    “今天去正好。”林美言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天气不好,饭菜凉得快。”


    “如果今天我们送过去还是热的,工头心里就有数了。”


    叶秋菊一想也是,“那路上小心。”


    顾开华坐上驾驶位,等林美言上车以后,他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司门口到汉街火车站不算近。


    路上有雪粒子,顾开华不敢开太快,方向盘抓得很紧,林美言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报价单。


    她没怎么说话,顾开华瞥了她一眼,“紧张?”


    “有点。”


    “你也会紧张啊?”顾开华笑了下,“谈生意哪有不紧张的。”


    顾开华嘿嘿一声,“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怕的东西多了。”


    “怕什么?”


    “怕饭菜不好吃。”


    “怕价钱谈不下来。”


    “怕人手跟不上。”


    “怕林记砸招牌。”顾开华听得直咂舌,“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装这么多事,不累啊?”


    “累也得想。”林美言看着前头的路,“舅舅,我不想一直守着原来的店。”


    “林记现在是好了。”


    “可只靠司门口这些客人,能走到哪里?”


    顾开华握着方向盘,半天才道,“你想把林记做大?”


    “想。”


    林美言说,“想得很。”顾开华这下不说话了,他以前觉得林记重新开起来,能赚钱,能让家里日子好过,就已经很好了。


    可林美言明显想得更远,车子到了汉街附近,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火车站外头本来就乱,站前广场又在改造,到处堆着砖头,水泥袋和铁架子。


    背着蛇皮袋的旅客从路边挤过去,路边还有卖茶叶蛋的,锅里冒着热气,而另外两个卖包子的摊子,前面排了不短的队。


    林美言趁着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火车站正门旁边有两家小饭馆,一家写着热干面,一家写着快餐小炒。


    两家都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几个端碗的,热干面那边,一个女人端着面出来,差点和扛包的男人撞上。


    双方差点吵起来。


    林美言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围巾边上捏了捏,顾开华把车子开慢了几分,他喃喃道,“这地方人真多。”


    “饭馆太少。”


    “是少。”林美言眼睛盯着那两家店,“而且他们做不快。”


    顾开华一听就来劲了,“要是咱们林记来这里开一家,那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被吓住了,开一家?这可不是在司门口旁边搭个棚。


    这是火车站。


    林美言没接话,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去过工地吧。”


    顾开华点头,开着车子慢慢地往前走,车站前改造的小工地就在火车站侧边,外头用木板围了一圈,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顾开华把车停好,林美言拿着报价单下车,门口有个年轻工人正在抽烟,看见他们搬保温桶,立刻问,“你们找谁?”


    林美言笑着道,“同志,我们是司门口林记的,想找你们工头谈一谈送饭的事情。”


    这——


    他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年轻工人立刻把烟丢地上踩灭,“等着,我给你们喊人。”


    没多久,一个穿着旧棉袄,头上戴安全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姓郑,是这边的工头。


    郑工头看到林美言和顾开华,又看了眼车上的保温桶,“你们哪儿来的?”


    “司门口林记。”林美言笑容温和,“听说这边工人吃饭不太方便,我们做了两样菜过来,想请大家免费尝尝。”


    郑工头没接她之前的话,而是问,“谁和你们说的?”


    林美言没绕弯子,“有人说这边原来送饭的饭菜凉,量也不够。”


    郑工头哼了一声,“何止凉。”


    “饭硬得像隔夜的。”


    “菜里油星都找不到。”


    “工人干一上午活,吃那点东西,下午哪有力气?”


    他说完,才接过报价单看了看,“一荤一素一块二?”


    “对。”


    “米饭管够?”


    “正常管够。”


    林美言说,“但不能浪费,谁不够可以添。”郑工头看了她一眼,这话倒是实在,他又问,“你们司门口过来不近吧?”


    顾开华拍了拍面包车,“有车。”林美言接道,“二十来分钟保温桶送,到了还是热的。”


    “今天这样的天气,如果菜凉了,你们就不用考虑我们。”


    郑工头听到这话,才让人搬了两张木板凳出来,“打开看看。”


    顾开华立刻把保温桶盖子打开,热气扑出来,麻婆豆腐的香味先散开,辣椒和肉末混着豆腐香,旁边几个工人一下子围了过来。


    “这味道可以啊。”


    “有肉味。”


    “麻婆豆腐里还能有肉?”


    林美言拿着大勺,舀了一勺给他们看,“放了肉末,汤汁拌饭下得快。”


    顾开华又打开另一桶,土豆红烧肉的味道更重,有人当场肚子响了,旁边人立刻笑他。


    郑工头也没绷住,“去,把大家喊一部分过来尝尝。”


    “别全喊。”


    “工地还干活呢。”没多会儿,十几个工人端着碗过来,林美言没让他们自己盛,她和顾开华一个打菜,一个打饭,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红亮亮一层。


    土豆红烧肉再舀一勺,汤汁顺着米饭往下渗,第一个工人端过去,蹲在旁边吃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圆。


    “郑头,这家行!”第二个也跟着点头,“好吃,比前面那家强多了。”


    “这豆腐下饭。”


    “红烧肉也香,土豆都入味了。”


    “饭也是热的。”


    有人吃得快,两三口下去半碗饭没了,林美言笑着说,“慢点吃,没人抢。”那工人不好意思地抬头,“林老板,你这饭真不要钱?”


    “今天是第一次来,算给大家尝味。”


    “要是你们觉得合适,明天开始订,我们再收钱。”


    工人们立刻看向郑工头,郑工头自己也端了一碗,吃了一口麻婆豆腐,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顾开华在旁边看得心都提起来了,郑工头把饭咽下去,“你们一天能送多少份?”


    林美言答,“一百份没问题。”


    “以后人多呢?”


    “提前一天报数,我们能加。”


    “中午几点送到?”


    “十一点四十之前。”


    郑工头又看了一眼报价单,“一荤一素一块二,一百份就是一百二。”


    “饭菜热,量够,味道不差。”林美言说,“如果哪天饭菜凉了,或者量不够,你们可以扣当天的钱。”


    郑工头抬头看她,“你敢这么说?”


    “敢。”


    林美言站得很稳,“做饭吃的就是口碑。”


    “砸一次,后面就没人信了。”郑工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行。”


    “明天先送一百份。”


    “菜式呢?”


    “你定。”


    林美言把一张写好的菜单递过去,“明天可以做红烧豆腐,青椒肉丝,后天做土豆烧鸡、炒白菜。”


    “每三天换一次菜单。”


    “你们要是有什么忌口,也可以提前说。”


    郑工头这回把菜单接过去看了,“你准备得倒是全。”


    “出门谈生意,总不能空手来。”郑工头笑了一声,“明天送。”


    顾开华差点当场搓手,林美言压住脸上的笑,“那我们明天十一点四十之前送到。”


    “钱呢?”郑工头说,“先日结三天,后面再按周结。”


    林美言点头,“可以。”生意定下来,顾开华搬保温桶时,整个人走路都轻了,等坐回车里,他才忍不住拍方向盘,“美言谈成了!”


    “一百份啊。”


    “一天一百份,一个月下来,不得了啊。”


    他来之前甚至没抱多大希望,总觉得美言步子拉的太快了。毕竟,林记小吃才开没多久呢。


    又来搞新订单,他们能忙得过来吗?


    可是新订单真接到手里的时候,反而没了担忧,只有一门心思,那就是干!


    林美言把报价单收好,她倒是冷静,“舅舅,先别高兴太早。”


    “明天送得好,才算真的稳。”


    “那肯定稳。”顾开华笑得嘴都合不上,“咱们林记的饭菜,谁吃了不说好?”


    回去的时候,林美言没急着离开,而是选择和顾开华一起,在火车站附近转悠着,只见到旅客一拨一拨从里面出来。


    说一句人山人海也不为过,而那两家饭馆依旧挤得厉害,卖茶叶蛋的锅旁边也围了一圈人。


    林美言冲着顾开华说,“舅舅,咱们再过去看看。”


    顾开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啥?”


    “看饭馆。”


    林美言沿着火车站门口走了一圈,她看了旅客吃饭的每一个地方,店铺小地方也小。


    这些旅客们没地方坐,有人端着碗站在旁边,也有人蹲在路边,就这凉飕飕的冷空气一起下饭。


    林美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顾开华后知后觉,“美言你该不会真想在这儿开一家吧?”


    林美言没立刻回答,火车站的人不是司门口的老街坊,老街坊的客流量是固定的,每天只有那么多,而且基本上都是熟人。


    但是火车站却不一样,每天的客流都是新人,那也意味着客流量非常大非常大。


    林美言越看越清楚,她手指在围巾上捏了两下,转头问顾开华,“舅舅。”


    “嗯?”


    “你说,如果在这里开一家林记小吃,专门卖热干面,快餐和包子会怎么样?”


    顾开华没说话,他看着火车站门口那片人潮,眼睛一点点睁大,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不得卖疯了?”


    “那不得发大财啊?!”


    第69章


    发不发大财林美言不知道,她只知道火车站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等林美言和顾开华回来的时候,林记这边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基本上高峰期都忙完了。


    林记小吃这边,吴小燕和胡桂芬基本上能把所有的饭菜流程全部摸熟了,中午就由她们两个人掌勺。


    叶秋菊则是临时去了林记饭店,因为林美言不在,她需要掌大厨,这会刚忙完一波,正坐在炉子旁边烤火,听到动静,她顿时迎了过来,“怎么样?”


    “还好。”回答她的是林美言,而顾开华则是在面包车后面搬保温桶,两个保温桶都空了,搬起来倒是轻松。


    “这是拿下了?”叶秋菊有些摸不准,便多问了一句。


    林美言点头,信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拿下了,火车站这边从明天开始,每天送餐一百份。”


    这——


    空气中安静了下,叶秋菊忍不住道,“真的啊?”


    “真的。”


    叶秋菊喃喃道,“那每个月又能增加好多收入了。”


    因为给工地送餐从来都不止是一餐,一般来说最少都是两餐。


    林美言嗯了一声,“舅妈,不过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个点。”


    “什么?”


    “火车站客流量特别大。”


    叶秋菊顿了下,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你是说?”


    林美言点头,两人活脱脱的跟打哑谜一样,旁边的顾开华受不住了,“就是准备在火车站开分店了。”


    “听你俩说话我累死了。”


    要不是他提前知道这件事,怕是挺半天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叶秋菊白了他一眼,迅速拉了林美言进去,“你先具体和我说说。”林美言有些冷,她倒了一杯热开水,捧着杯子手里多了几分热度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规划都说了一遍。


    “我打算在那边开林记小吃分店。”


    而不是林记分店,林记里面有很多大菜,不止是做菜费时间,而且也贵,这不太适合火车站这种三分钟就走的客流量。


    反倒是林记小吃非常适合火车站的客流,基本上下一碗热干面和豆腐面,就三十秒的时间,如果真做起来。


    那一天能卖多少碗还真不好说。


    “那这边你怎么办?”


    叶秋菊问了一句,“这边已经有两个店了,我们六个人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如果你再开新店,怕是忙不过来。”


    林美言,“在招人。”


    “招了新人留这边先培养,我带人过去去新店罩着,或者是舅舅舅妈,你们抽一个人出来,去新店看着。”


    叶秋菊,“那你让我想想。”


    这些消息她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有些消化不了。林美言也不着急,“没关系你先想,我还要在谋划。”


    也没那么快。


    “而且,明天火车站工地要送盒饭了,让舅舅以后每天中午腾出来一个小时时间,先送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再送火车站。”


    顾开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那我去送餐的话,林记小吃这边就顾不上了。”


    他现在也是大厨了,基本上能顶半边天。


    林美言,“先顾一头送餐要紧,饭店和小吃这边我们有多余的人可以调遣。”


    顾开华点头,叶秋菊说,“明天多做一百份的盒饭,两个人不一定能忙的不过来。”


    “喊罗嫂子也过来帮忙准备餐前的东西,除此之外,我打算再招一个人。”林美言倒是干脆。


    顾开华忍不住说,“我家美言现在越来越有老板的样子了。”


    谁说不是呢。


    林记最开始的时候,老板厨师服务员都是她一个人。


    林美言笑了笑,“这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吗?”她得承认是于父送来的那些东西,刺激到她了。


    金银首饰她很喜欢,那些玉镯她也很喜欢,但是她却不想以这种形式收下,因为收下等于受人牵制。


    但是她自己赚钱买,那就完全不一样。


    等到晚上于江海下班回来的时候,林美言简单地和他说了下自己的想法,于江海听完,他沉思了片刻,“很不错。”


    “嗯?”


    “严格来说,火车站那边开饭店会比司门口这边的位置更好。”


    只是可惜,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看到了并且能去做下来的人也不多。他家言言算是其中佼佼者,既能观察到地方,也能付出行动。


    “你也觉得好?”林美言问这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期待。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其实在事业方面,她是在优先考虑于江海的建议的。


    因为在她眼里于江海算是成功人士。


    于江海点头,“非常好。”这三个字对于林美言来说,绝对是肯定。


    她喃喃道,“那我就按照这样来做了。”


    “这几天我打算在火车站找一个铺面,敲定了铺面以后。”她顿了下,“还需要请江海地产装修科帮忙装修。”


    于江海点头,他进屋后便习惯脱了身上的毛呢大衣,只穿了一件鸡心领毛衣,里面是一件带领衬衣,瞧着十分儒雅贵气。


    “言言。”


    “嗯?”


    “你我之间无需用帮忙这个词。”


    林美言顿了下,她接过于江海的大衣,很细致的展平了以后挂在褐色衣架子上,很奇妙,翘翘的衣服在中间,她的衣服在右侧,而于江海的衣服挂在左侧。


    光看着衣架就知道这像是一家三口的。


    “于江海。”


    “我们之间可以不用帮忙这个词,但是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她指着那衣架,“就如同这个一样,我们是一家人,可是我们又是不同的个体。”


    所以每个人的衣服也不一样。


    于江海不喜欢和她辩驳这些,便从背后轻轻地抱着她,“你和我见外。”


    只是一句话就道明了双方的关系。


    林美言叹口气,“于江海?”她试图伸手去掰开于江海的手,可惜是徒劳,她索性选择放弃,试探地说,“那你让沈秘书给我去找个铺面,再联系下装修科?”


    “好。”于江海想也没想地答应了下来,他甚至直接把林美言给打横抱了起来,林美言哎呀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衬衣领子,于江海闷笑了下,“言言,我喜欢这样。”


    “什么样?”


    “喜欢你对我颐指气使,什么都吩咐我的样子。”


    林美言哭笑不得,“于江海,你是不是有受虐狂啊?”


    “你就当我是有了。”他低头趴在她的颈边,低低地嗅着,那一股淡香味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剂良药。


    “我喜欢你和我不客气,我也喜欢你用我身边的一切人和物。”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头,一双杏眼清冷冷的,“也包括你吗?”


    “包括。”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间,四目相对,林美言双手攀附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往前啄了下,在啄到于江海的唇时,便要一触即离。


    可于江海哪里肯放过她,她刚退开一点,他的手便扣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人重新按了回来。


    林美言的唇还热着。


    于江海低头亲下来的时候,没了方才说话时的好脾气,力道有点重,却又不是真凶。他舌尖抵开她的唇,慢慢地寸寸往里夺。


    林美言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下,手指抓紧了他的衣领,于江海身上的毛衣有些扎手,可他怀里很热。


    楼下传来顾开华搬凳子的声音,还有翘翘问叶秋菊妈妈呢的小嗓音,林美言脸一下子热了,她偏头要躲,“于江海。”


    他没有应声,只是顺着她躲开的方向,亲在她的耳后,林美言低喘着气,“别闹。”


    “没闹。”


    这还叫没闹?林美言气得去推他,于江海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贴着她的,震得她心口都跟着发麻。


    他把人抱进了里屋,门是林美言自己伸手关上的,关到一半,她又怕声音太大,只能慢慢合上。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于江海看着她的手,眼神一下子变了,林美言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他压在了床边。


    她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他,“明天还要早起。”


    “嗯。”于江海应得很快,亲得更深,“于江海。”


    “言言。”他贴着她喊,声音哑得厉害,“就一会。”


    这话根本不能信,林美言后来才知道,男人嘴里的就一会儿,和小孩子嘴里的再玩一下没什么两样。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灭了,外头风吹着窗纸,沙沙作响。


    林美言一开始还记挂着明天的盒饭,记挂着火车站的铺面,记挂着人手够不够,可后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于江海的手掌烫得很,他的吻也烫,烫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怎么被剥干净的,到了最后,她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借着那月色,瞧着了落满一地的衣服,凌乱的重叠在了一起。


    就如同她和于江海一样,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


    第二天下午,林记忙过一阵,后厨还在备明天火车站工地的菜,林美言站在灶台边炒肉沫。


    麻婆豆腐好吃不好吃,全靠这一点肉沫和红油,她把豆瓣酱下锅,红亮亮的油一冒出来,香味立刻冲了出来。


    吴小燕在旁边切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胡桂芬则是坐在小板凳上择青椒,“林老板,这豆腐明天还是做一百份吗?”


    “先按一百份备。”林美言把锅铲一翻,“另外再多备十份。”


    吴小燕不明白,“为什么?”


    “路上难免有磕碰,工地那边也可能临时加人。”胡桂芬点点头,“还是林老板想得周到。”


    林美言笑了下,没接话,她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是灶台前热,她炒了没一会儿,耳根就红了。


    叶秋菊从外头进来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高领毛衣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在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没压住。


    林美言被她看得更不自在,偏偏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车响。顾开华正在前厅擦桌子,听见动静就探头出去,“哟,沈秘书来了。”


    沈秘书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衣服还是那套整齐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他这会儿走路比平时还快,“林知青。”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沈秘书,你怎么来了?”


    “给您送东西。”


    沈秘书把牛皮纸袋递过去,“火车站附近的铺面资料我都整理好了,一共有三处,这是草拟出来的租赁合同和屋主资料,具体哪一家合适,还得您亲自去现场看看。”


    林美言一愣,“这么快?”她昨晚才和于江海提了一句。


    沈秘书笑得格外自然,“老板特意交代的事,自然要快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板说了,这件事排在前头。”


    林美言手指按在牛皮纸袋上没说话,沈秘书瞧着她低头的样子,又瞧见她高领毛衣上方露出来的一点红痕,顿时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看见,林美言也察觉到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脖子,指尖刚碰上去,脸上就热了。


    沈秘书立刻低头翻资料,“林知青,三处位置距离火车站都不算远,不过各有利弊,我建议您最好今天就去看一趟。”


    顾开华一听,立马把抹布往桌上一搭,“我也去。”叶秋菊从后厨出来,“你去什么去?晚上的盒饭谁送?”


    “我就是送盒饭过去,顺道跟着看看。”顾开华说得理直气壮,“火车站那边我昨天也去过,我熟。”


    叶秋菊白他,“去了一趟就熟了?”


    “那总比没去过熟。”


    林美言把资料收好,“舅妈,我去一趟,中餐这一波你看着,小燕和桂芬都在,忙不过来就先把卤味少切一点。”


    叶秋菊点头,“行,你去吧。”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别太累。”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先去后厨把晚上送工地的保温桶检查了一遍,土豆烧鸡,炒白菜,还有一大桶米饭。


    顾开华负责搬,沈秘书带来的车在前头,顾开华开面包车在后头。


    火车站那边这几天一直在改造,路不太好走,车子开过去的时候,轮胎压过泥坑,溅了一车身泥点,顾开华心疼得直嘀咕,“这车才洗没两天。”


    林美言闻言失笑了一下,“舅舅,车子就是要用的。”


    是这个理,但是顾开华接受不了自家车子弄得这么脏。


    林美言也不在理他,转头去了沈秘书的车子,坐在副驾驶上翻资料,第一处铺面在火车站东侧,从出站口出来后,往东要走十来分钟,路口不算偏,旁边有供销社和一家修鞋摊。


    沈秘书把车停在路边,“这边租金便宜,一个月一百块就是,地方也还算宽敞,前面能摆三张桌子。”


    林美言下车看了看,屋子确实还行,两间门面连在一起,墙上贴着旧报纸,灶台也能改,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丈量了下从车站出来到这边的距离,她摇头,“离得远了。”


    沈秘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顾开华问,“十分钟也远?”


    “对火车站的客人来说,十分钟太远了。”林美言看着从站口方向走出来的人,“他们拎着包,赶路,饿了就想在眼前吃一口,真愿意走十分钟的人,可能就直接回家吃饭了。”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才放弃。


    沈秘书在前面带路,去了第二个铺面,这个铺面位置不错,过一条马路就到,人流更大。


    可马路上车来车往,旁边还有两家小吃摊,摊主一听他们也是来看铺面的,脸色就不大好。


    “这地方倒是热闹。”


    顾开华看了一圈,“就是有点挤。”


    何止是挤,门面夹在两家摊子中间,左边卖包子,右边卖茶叶蛋,后头还堆着煤球。


    林美言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人从身边挤过去,差点撞到她,沈秘书立刻往前挡了一下。


    林美言退开两步,“这里不行。”沈秘书看她,“因为挤?”


    “挤是一方面。”她指了指门口,“这边客人多,可停不住人,桌子摆不开,后厨也小,真做起来一到饭点里面外面全乱了。”


    顾开华挠头,“也是,咱们卖得快,但也得有人坐着吃啊。”


    “嗯。”林美言把资料递回去,“还有一家呢?”


    沈秘书看了她一眼,“最后一家位置最好。”


    “那怎么放最后?”


    “因为房子最破。”这话倒是实在,最后一处就在火车站出来后右转不远,走路也就五十米左右,可能还不到。


    那边有一排低矮的老房子,青砖墙,灰瓦顶,两间屋子连在一起,又单独圈出一个小院子,院门半歪着,门口有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都顶起来了。


    墙皮掉得厉害,窗框也旧,可林美言站在门口,第一眼就看中了。


    这里太好了!


    出站的人只要往右一转,就能看到这排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能摆桌子,也能排队。后头还有院子,可以做灶房洗菜,堆煤放保温桶。


    不和别家门面挤在一起,也不用和左右摊贩抢门口,还能少了不少商业竞争。


    顾开华也瞧出来了,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这地方好啊。”


    林美言去看沈秘书,沈秘书提前拿到了钥匙,便拿着生锈的钥匙去开门,片刻后,林美言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旧木头味。


    正房有两间,左边还有一间小偏屋,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有水井,也有一间搭出来的旧灶房,只是屋顶有几处漏雨痕迹,墙角发黑,梁柱上也能看出虫蛀的洞。


    顾开华伸手敲了敲墙,“这墙还行吧?”墙灰扑簌簌往下落,顾开华赶紧把手收回来,“当我没问。”


    沈秘书也跟着进来,“林知青,这家位置是最好,但是屋况最差,若是只租,屋主那边不一定愿意大修。”


    林美言看向他,“不一定愿意租?”


    沈秘书顿了下,“这房子有些特殊,现在住这边的是一户姓梁的人家,梁主任在铁路口那边上班,他们家小孩今年要读书,想换到铁路小学附近去。”


    “所以?”


    “他们更想卖。”林美言眼睛动了下,追问道,“卖?”


    “对。”沈秘书翻开资料,“本来我想着您是要租铺面,就没把这家放在前头。”


    林美言没立刻说话。她从正房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门口,这房子破是真的破,可位置也是真的好。


    距离车站出站口和进站口最近,同样的,还是独门独户的院子,不必和旁边的同行斗鸡眼。


    这个位置她十分满意,如果租房东随时可以涨房租,也可能看见她生意好了反悔。她最怕的就是辛辛苦苦把店做起来,结果铺面不是自己的。


    可是如果买下来,林美言的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迅速有了决断,“沈秘书,你能帮我把屋主约过来吗?”


    沈秘书愣了下,“您想买?”


    “嗯。”林美言看着那扇旧木门,“如果价格合适,我想买下来。”


    顾开华吓了一跳,“美言,买房子不是小事。”


    “我知道。”


    “这地方这么破。”


    “破可以修。”林美言说,“位置错过了,可不一定再有。”顾开华被这话压住了。


    沈秘书也没再劝,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老太太。


    男人戴着眼镜,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瞧着有些体面,应该就是梁主任,女人挎着包,进门先把屋子看了一圈,像是怕林美言弄坏了什么。


    那个小男孩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的,只有后头的老太太没说话。


    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旧棉袄,进门后就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眼睛一直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梁主任先开口,“你们要看房子?”沈秘书介绍,“这位是司门口林记的林老板,她想看看你们这处房子。”


    梁主任听到林记,眼睛亮了下,“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林记?”林美言点头,“是。”


    梁主任的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些,“这房子位置没得说,火车站出来一拐就到,你们要是做生意,绝对合适。”


    梁嫂也说,“这地方要不是为了孩子读书,我们还舍不得卖呢。”


    林美言看了眼门框边的老太太,舍不得的,应该不是他们。林美言嗯了一声,“这位置是不错,但是这房子太破了,瞧着怕是建国前修的房子吧?”


    还真被她说准了,梁主任尴尬地搓搓手,“确实,我妈四五年结婚的,这房子四八年修的,算下来也有三四十年了。”


    林美言,“确实,我进来的时候,老是担心屋顶塌下来。”接着,她话锋一转,“我原本计划是租房子的,但是我听沈秘书说,梁主任你想卖房子,而不是租房子?”


    梁主任点头,“对,这房子我是打算卖的,不打算租。”


    “卖多少。”


    梁主任和自家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说,“四千。”


    顾开华差点咳出来,“四千?”


    “你说多少!?”梁嫂立马道,“这地方可是火车站边上。”林美言没接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屋里,“梁主任,你这房子是老房子了。”


    “老房子结实。”


    “梁柱有虫眼,屋顶漏过水,墙也得重新补。”林美言一样样说,“我买下来以后,不能直接开店,至少要从里到外修一遍。”


    梁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修一修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你们为什么不修好了再卖?”


    这话一出,梁主任不说话了,林美言继续道,“再说这边靠着火车站,白天晚上都吵,真住家不方便,周围也没学校,你们不也是为了孩子读书才搬吗?”


    梁嫂脸色变了下,“那你说多少?”


    “一千五。”


    “不可能!”梁主任立刻摇头,“这么好的位置,一千五你想都别想。”林美言也不急,“那你们说个实价。”梁嫂伸出手,“最少两千五。”


    “太高了。”林美言转身看了看那口井,“我买下来还要修,水电要改,灶房要重砌,屋顶也要翻,梁主任,你们要的是现钱,我要的是能开店的房子。”


    梁主任扶了扶眼镜,“两千三。”


    “一千八。”


    “两千二。”


    “一千九。”梁嫂急了,“哪有你这样砍价的?”顾开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平日里买菜砍两分钱都要和人磨半天,可林美言站在那儿,声音不高,也不急,三两句话就把价格压了下来。


    梁主任也有些犹豫,老太太这时终于开口,“卖吧。”屋里顿时静了静,梁嫂回头,“妈。”


    老太太没看她,只是看着屋子,“卖吧,孩子读书要紧。”


    梁主任咬了咬牙,“两千。”


    “低于两千,我们就不卖了。”林美言想了想,“两千可以。”顾开华心头一跳,两千块,这可不是二十块,可林美言就这样轻飘飘的定了。


    她出来得急,身上自然没有带这么多钱,她去看沈秘书,沈秘书秒懂,立马去了附近信用社跑了一趟,又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林知青,钱先垫上。”林美言看了他一眼,“这钱是你的?”


    沈秘书神色不变,“老板的钱。”他顿了下,“不过老板的钱和我的钱,对您来说应该都一样。”


    林美言被他这话弄得耳根发热,“不一样,回去我会和他说。”沈秘书立刻笑,“那也行。”


    梁主任那边怕林美言反悔,跑得比谁都快,转头出门找了街道的人过来做见证,又写了买卖协议,双方签字按了手印。


    两千块钱点清楚后,梁嫂脸上的笑就遮不住了。


    “林老板爽快。”


    梁主任也连连点头,“那这房子就是你们的了。”林美言把协议收好,“好。”屋子就这样定下来了,两千块买了一处火车站边上的老破屋。


    顾开华还有些回不过神,他摸了摸门框,又看了看林美言手里的协议,半天憋出一句,“美言,咱们真买了啊?”


    “买了。”


    “这也太快了。”林美言看着那间正房,“遇到合适的,就不能慢。”梁主任和梁嫂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催着老太太走,“妈,快点吧,晚了车就没了。”


    老太太没动,她从门口走到院子里,摸了摸那口井,又摸了摸灶房的门,最后,她走到林美言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摸上去有些硌人,“同志。”她声音发哑,“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多年。”


    林美言垂眸,她有些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


    “这不只是房子。”老太太回头看了眼院子,“我是在这儿嫁人的,也是在这儿生的孩子,和我男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梁嫂在外头喊,“妈,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人家林老板还忙着呢。”


    老太太没理她,她只是握着林美言的手,握得很紧,“你以后做生意,也好,住人,也好,别糟践它。”


    “这屋子老了,可它不坏。”


    林美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一直在看这间屋子,林美言忽然想到了林记,当年林记关门的时候,她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她低声道,“您放心。”


    “我会好好待它。”老太太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梁主任已经不耐烦了,“妈,走了。”


    小男孩也喊,“奶奶,快点,公交车要跑了。”老太太这才慢慢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出了院门后,又停住看了很久。


    顾开华平日里嘴碎,这会儿也没说话,等梁家人走远后,他才叹了一声,“这老太太心里不好受。”


    林美言嗯了一声,沈秘书把协议装进牛皮纸袋里,“这种事情不少见。”


    林美言看他,沈秘书想了想,还是说得轻了些,“江海地产做拆迁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些老房子,老人住了一辈子,儿女想换楼房,想换学区,想换钱。”


    “老人不愿意,也拦不住。”林美言听完这话,她轻轻叹口气,目送着老人离开的背影,她喃喃道,“希望他们能好好待她。”


    沈秘书没接话,这话不好接,有些人卖的是房子,有些人卖的是老人最后能做主的东西,东西没了人说话的分量也就轻了。


    因为老人的价值没了,自然也就不必重视了。


    这话太难听,沈秘书自然不会说给林美言听,他只是围着屋里屋外走了一圈,转移了话题,“林知青,这房子若是真要开店得修。”


    “嗯。”


    “门脸要换,墙要刷,屋顶要查,灶房也要重砌。”沈秘书走到梁柱旁边,伸手敲了下,“这个也得让人看看。”顾开华凑过去,“这柱子不能用?”


    “我不懂木工,不过瞧着不太稳。”沈秘书说,“最好让装修科的人来看一眼。”林美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秘书又说,“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推倒重建。”顾开华立马摇头,“那得花多少钱?”


    “要看怎么建。”


    “如果只建一层,前面做门面,后头做灶房和库房,不算太复杂。”沈秘书道,“江海地产有现成施工队,材料和人都好调,一周左右能起个大概。”


    林美言没立刻答应,她看着这屋子,心里有些犹豫。


    一边是老太太刚才说的别糟践,一边是她要做生意,必须考虑安全,她不能为了舍不得一处旧屋,就让客人坐在会漏雨,会掉灰的房子里吃饭。


    “我回去想想。”


    “行。”沈秘书没催,“我明天先让装修科的人过来看。”


    “麻烦你了。”沈秘书一听这话,立马笑了,“林知青,这话您别和我说。”


    “您要是谢,就谢老板。”林美言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没接这句话,顾开华却在旁边乐,“江海这人,真是好用啊。”


    沈秘书心想,可不是嘛,他是老板的老黄牛,老板是林知青的老黄牛。


    主打一个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主人。


    几人回到林记时,天已经黑透了,顾开华一下车就嚷嚷,“秋菊,美言买房子了!”叶秋菊正在前厅收钱,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什么?”


    “买房子!”顾开华把门口帘子一掀,“火车站边上的房子,两千块买下来了!”


    叶秋菊顾不得旁人,快步出来,“美言,真的?”林美言把协议给她看,“真的。”叶秋菊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来仔仔细细看。


    她认字不算多,可两千元整和林美言的名字,她还是看得清的。


    叶秋菊半天没说话,顾开华还在旁边兴奋,“那位置真好,火车站出来一拐就到,前头能摆桌子,后头还能做饭。”


    叶秋菊瞪他,“你闭嘴。”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林美言道,“舅妈,我知道这事大,所以回来和你们商量后头怎么做。”


    叶秋菊把协议还给她,“都买了,还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修。”


    “很破?”


    “破。”顾开华接话,“不是一般破。”叶秋菊没好气,“那你还让美言买?”


    “位置好啊。”


    “位置好能当屋顶用?”


    “那倒不能。”眼看两人又要拌嘴,林美言忍不住笑了下,“我先去楼上等江海回来,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的意见。”


    叶秋菊这次没反对,她也知道装修盖房子这种事,于江海比他们懂。晚上于江海回来时,林美言正坐在二楼桌边看协议。


    翘翘趴在旁边画画,画了一半就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里。于江海进门后,先把翘翘手里的铅笔拿走,又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林美言看着他的动作,等他走回来,才把协议递过去,“我今天买了一处房子。”


    于江海不意外,沈秘书下午肯定已经给他递过消息,可他还是接过来看了一遍,“火车站右侧那一处?”


    “嗯。”


    “多少钱?”


    “两千。”于江海点头,“不贵。”林美言看他,“你知道那房子?”


    “知道一点。”于江海把协议放下,“以前江海地产看过火车站这一片,做过简单的地块调查。”


    “那房子怎么样?”


    “位置好。”


    “房子呢?”于江海没立刻回答,林美言就知道答案不太好,她把白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屋顶漏过雨,顶梁柱也旧,墙皮掉得厉害,沈秘书说,最好推倒重建。”


    “你怎么想?”林美言揉了揉眉心,“我想先在原来的基础上修一修。”


    “这样花的钱少,开业也快。”于江海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绕在指间,“然后呢?”


    “然后我又担心,房子坚持不了多久。”


    “若是开了两三年,生意做起来了,再重新修到时候停业损失更大。”


    “而且,那边客人多,人一多屋子若是不稳……”


    她没往下说,于江海替她说完,“会出事。”


    林美言点头,她就是怕这个,做吃食生意,最怕砸招牌,也最怕出人命,于江海把玩着她的头发,“言言。”


    “嗯?”


    “那个房子,你还要考虑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塌。”


    林美言愣住,她啊一声,于江海继续说道,“如果吃饭的时候房子塌了,把客人塌进去了,你能不能承担这个最坏的后果?”


    听到这话,林美言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于江海。”


    她声音有些颤抖。


    于江海把她抱在怀里,一点点教她,“言言,我们做事情做决定,要从一看到三,从三看到十;看到十的时候,你要想清楚这个最坏的结果,你能不能承担?”


    “如果能那就能做,如果不能那就意味着这个决定要推翻。”


    他在用自己过往的经验教她,一点点引导她,这让林美言有些愣神,“你看到的是最坏的结果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把玩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为了急着开业不修房子,最差的结果是房屋倒塌,客人被塌进去,无法及时出来,那到时候的结果就是承担人命。”


    “言言,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吗?”


    林美言的手抖了下,“不能。”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了出来。


    “既然不能承担这个结果,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那就是推倒重建。”于江海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林美言却有些着急,“那这个代价太大了,推倒重建再到装修开业,比当初的林记还复杂。”


    于江海低眸凝视着她,嗓音低哑,“可是——”


    “你不是还有我吗?”


    第70章


    林美言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江海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一样,“言言。”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掌心贴着她有些凉的脸颊,嗓音低沉,“我喜欢你多依靠我。”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江海的口中说出来的。


    林美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偏偏他这样说话,她最招架不住的,好半晌林美言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江海低头看她,“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知道了,还是答应了?”林美言被他追着问,手指在账本边上轻轻抠了一下,“答应了。”


    于江海这才笑了下,他把她圈到怀里,顺手拿起桌边的毛线团,那是林美言最近给他织的围巾。


    于江海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捏了捏已经织出来的一截,明知故问,“给我的?”


    “不然呢?”


    “我以为是给翘翘的。”


    “翘翘的早织好了。”于江海听到这话,心里瞬间平静下去,他把毛线团递到她手边,却没松开她,仍旧从后面抱着人。


    林美言被他圈着,手肘都不太好动,忍不住回头看他,“你这样,我怎么织?”


    “慢慢织。”


    “那你别乱动。”


    “嗯。”


    他答应得很快,可没一会儿,他又低头去碰她的耳朵,林美言手里的针差点戳歪,她嗔他一眼,“于江海。”


    “我在。”


    “你再这样,围巾今年怕是织不完了。”于江海贴着她的肩膀笑,笑声低低的,林美言拿他没办法,低头继续织。


    屋子里安静下来,翘翘已经睡熟了,二楼的小灯亮着,桌上放着协议和账本,还有那团深灰色毛线。


    于江海看着她一针一针往下织,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把事情想明白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火车站那个房子,推倒重建不一定比修贵太多。”


    林美言手上动作慢了些,“怎么说?”


    “它现在的问题不是墙皮,也不是门脸。”


    “是梁,屋顶,灶房,还有下水。”他伸手把协议旁边那张粗略画出来的房子位置图拉过来,“你如果只刷墙换门铺地,看着是省钱。”


    “可是梁柱旧了,屋顶漏过雨,灶房又是老灶,后头要做火做水做烟。”


    “这些东西全靠补,补一次漏一次,修一次停一次。”


    林美言听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江海继续道,“真开起来后,你每天要卖饭,要送工地餐,还要吃火车站那边的散客。”


    “到时候要是灶房漏烟,屋顶漏雨,客人坐着坐着,头顶掉一块灰下来,你怎么办?”


    林美言手里的针停住了,“还有门口。”于江海指了指那张图,“火车站人多,客人进来吃饭,你不能让他们全挤在门口。”


    “最好把前门开大,边上留一个取餐口,外带的从取餐口走,堂食的进门。”


    “后面灶房和库房分开,菜从后门进,饭从前面出。”


    “这样做前厅不乱,后厨也不乱。”


    林美言抬头看他,她最开始想的就是把屋子修好,能开门做生意。可是于江海想的,却已经是开业以后一天几百份饭要怎么走。


    他不是在看现在,他是在看未来,未来遇到最麻烦的一种情况怎么解决。


    林美言问,“若是推倒重建,要多久?”


    “要看你想建成什么样。”


    “简单一点?”


    “七天到十天。”


    “这么快?”


    “工人是现成的,材料也是现成的。”于江海道,“江海地产最近二期那边忙,不过抽一个小队出来不难。”


    林美言低头想了想,“谁来盯?”


    “路建新。”林美言抬头,“他?”于江海看她这反应,反倒笑了下,“怎么,不放心?”


    “倒也不是。”路建新之前瞧着吊儿郎当,可这段时间跟着工地跑,确实沉稳了不少。


    尤其林记送餐以后,他每天帮着维持队伍,谁插队,谁多拿,谁饭盒没交,他比顾开华还清楚。


    嘴还是贫,但做事没掉过链子,林美言想了想,“他现在倒是历练出来了。”


    “所以让他盯最合适。”


    “他熟工地,也熟林记。”于江海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直接骂他,他皮厚。”


    林美言被逗笑,“你这样说人家,路建新知道吗?”


    “知道了也不敢有意见。”


    林美言继续低头织了两针,才问,“那预算呢?”于江海没立刻回答,他把她手里的毛线针拿走,放到桌上,林美言回头看他,“做什么?”


    “言言,你非要和我分这么清楚吗?”


    林美言顿住,她其实知道他会这样问,这段时间于江海给她的太多了,铺面,车,人脉,江海地产的施工队,沈秘书跑前跑后。


    她不是不感动,可她也怕,怕自己一伸手,拿得多了,便会不由自主地全部都依靠他去。


    更怕那些话最后传到江海地产,传到路清远耳朵里,让于江海在公司难做。


    林美言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于江海,江海地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还有路清远。”


    “总让你这样给我走后门,他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会不会觉得你色令智昏?”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好听,可话已经说出来了,于江海侧头看她,“言言。”


    “嗯?”


    “在你眼里,我就这般无能吗?”林美言愣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海地产有路清远,但主导权在我手里。”于江海道,“他不会因为一间一百来平的铺子和我翻脸。”


    “更不会因为我给自己的妻子安排装修队,就觉得公司不能管了。”


    林美言知道他没生气,可他这句话,还是让她有些窘迫,她把毛线针放下,转过身去抱他的腰,“我不是怕他。”


    于江海垂眼看着她,细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情绪,林美言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想让别人说你不好。”


    于江海没动。


    “也不想让别人说你公私不分。”她仰头看他,“火车站那个铺子如果真让江海地产来做,你给我算正常价格。”


    “工钱,材料钱,设计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我付给江海地产。”


    “起码在明面上,不能让别人挑出理来。”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这一张脸生得温柔,可骨子里偏偏很倔,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和人撕破脸。


    她怕的是他被人说,她也怕他的名声因为自己受损了。于江海手掌落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下,好半晌,他轻轻地叹口气说,“可以。”


    林美言松了口气,下一刻,于江海又道,“林记和江海地产结账。”


    “到时候,我再把钱给你。”林美言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我这不是成了连吃带拿?”


    “我愿意。”他答得太快,林美言笑意还没散,抬头看他,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眼,于江海捏住她的下巴,亲了一下,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


    林美言手抵在他胸口,“围巾还没织完。”


    “明天织。”


    “明天林记要忙。”


    “后天织。”林美言还想说话,于江海已经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她怕吵醒翘翘,压低声音,“于江海。”


    “嗯。”


    “灯还亮着。”


    “我等会关。”


    “门栓呢?”


    “已经落了。”林美言被他放到床上时,抬手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落的?”


    于江海低头吻她,“刚进门。”林美言被他堵住了后面的话,她到底没能把那条围巾再织下去。


    隔天早上,林美言下楼时,于江海已经走了,桌上的毛线团被收到了针线篮里,协议和账本也放得整整齐齐。


    翘翘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学于江海,“爸爸说,不许我吵你,特别严肃。”


    林美言耳朵一热,抱着她亲了一口,这才去前厅忙林记,林记饭店不做早餐,再加上请人帮忙后,她早上能松散许多。


    只等落嫂子他们把配菜给准备出来,她掌锅就是了。


    “妈,你脸好红啊。”


    翘翘瞧着妈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林美言下意识地揉了揉脸,“红吗?”


    “对呀,你是不是好热?”这话林美言没法回答,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走了,我送你去学校。”


    这个话题一转,这才堵住了翘翘的嘴。


    另外一边,于江海没直接去江海地产办公室,而是让沈秘书送他来到了火车站,抵达地方,沈秘书在前面带路,“老板,林知青看上的商铺就在前面。”


    于江海嗯了一声,一路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等到了地方后,沈秘书主动拿出钥匙开了门推了进去。


    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都有些嫌弃,但是一回头瞧着自家老板却是面不改色。


    沈秘书心说,难怪对方能当老板,而他只能当个秘书。


    “就是这里了。”沈秘书说完,于江海跟着进来用脚丈量了每一个地方后,又让沈秘书拿出卷尺,挨个丈量了尺寸。


    一个小时后,沈秘书满头大汗,“老板,这里所有的尺寸全部量完了。”于江海嗯了一声,“走吧。”


    四十分钟后,抵达江海地产办公室,刚一进门,于江海便脱掉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沈秘书顺势接了过去,挂在了衣架子上。


    “汇报下具体的情况。”


    沈秘书立马把图纸摊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说,“火车站商铺前头正房六十来平,后头旧灶房加小库房四十多平,院子不算大,但是能做后门进货。”


    “屋顶不行,梁柱也悬。”于江海接过记录,看了一遍,“图呢?”沈秘书立马把简图递上去,于江海看完没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铅笔,又抽出一张白纸,低头画了起来。


    沈秘书站在旁边,原本还想问两句,可看到于江海落笔后,他就把话咽回去了,于江海画图的时候,很少说话。


    铅笔在纸上压下去,线条又稳又直,他没有拿尺子,可一条横线过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偏。


    前厅,灶房,库房,洗菜池,取餐口,排烟道,后门,雨棚,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落下。


    沈秘书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跟着于江海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老板以前是江大最年轻的天才。也知道他当年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很厉害,可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秘书此刻就有一种,啊,这还是人吗的感觉!


    果然,他和老板之间差了一个珠穆朗玛峰。可惜,于江海不知道沈秘书的腹诽,他画到灶房位置时,停了下问,“火车站那边下午几点人最多?”


    “早上有两拨到三拨,中午一波。”沈秘书立马回神,“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出站的人多,晚上七点左右还有一波。”


    “对了,我观察过,夜晚十一点钟的时候,其实也还有人,只是没白天那么多。”


    于江海听完心里有数,他想了想补充,“外带窗口要大。”


    “是。”


    “前厅留二十张小桌,桌子不要太大。”


    “是。”


    “灶房和前厅之间开半墙窗口,出餐快。”


    “是。”


    沈秘书低头记,记到一半,办公室门被人推开,路清远抱着一卷文件进来,“老于,二期那边的材料单我看了,水泥价格又涨了,我们得提前……”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他看着于江海手里的铅笔,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图纸,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老于?”


    于江海没抬头,“说。”路清远几步走过来,“你在画图?”于江海嗯了一声。


    路清远三两步走了过来,稀奇的像是在看大熊猫一样,“你不是说你画够了?二期那几张补充图,我求爷爷告奶奶,你都不肯接,最后全丢给设计院。”


    “这会儿怎么又捡起来了?”


    “二期要改?”


    于江海还是没理他,路清远自讨了个没趣,他转头看沈秘书,“他画什么呢?”沈秘书把记录本往胸前一抱,幽幽道,“路总,有没有可能我老板画的不是二期。”


    “不是二期?”路清远更稀奇了,“那能是哪里?”


    他凑过去看,瞧着图纸上的尺寸前厅六十多平,后厨四十多平,门脸,雨棚,取餐口。


    这怎么看都不像江海地产二期啊,路清远问了一句,“这哪里的房子?”


    “火车站商铺。”于江海终于回了他一句,路清远更震惊了,“不是,火车站商铺谁家老板这么有本事,能请得动你画图纸?”


    于江海把最后一条线画完,淡淡道,“林美言。”


    路清远一顿,“谁?”


    于江海没再重复,沈秘书在旁边很好心地补了一句,“路总,除了林知青,还有谁能请得起于总啊?”


    路清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上前就要去抬于江海的手腕,于江海躲了一下,声音冷厉,“做什么?”


    “我看看。”路清远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双手现在多金贵?”


    “别人拿钱请你,你不画。”


    “结果你给林美言画一个火车站小铺子?”


    于江海重新低头,继续在图纸上标尺寸,“我愿意。”


    路清远啧了两声,一甩自己的西装,端的是风流倜傥,“于江海啊于江海。”


    “你是真不值钱。”


    “瞧瞧你在林美言面前不值钱的样子。”


    沈秘书垂着眼,忍笑忍得肩膀都僵了,于江海头也没抬,“二期材料单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路清远气笑,“我还不能说了?”


    “你太吵。”


    路清远,“……”


    他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立马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路清远坐到沙发上,“行,我不吵,我看看你能画成什么样。”


    这一看,路清远也不吭声了。


    于江海手下那张火车站小铺子的图纸,已经从最初的空白纸,变成了一间能开门营业的小饭馆。


    哪怕路清远嘴上嫌弃,也不得不承认,于江海画的东西是真能用,前厅怎么坐人,门口怎么排队,灶房怎么出菜,后头怎么卸货,连雨天客人等饭站在哪里,他都留了位置。


    路清远看了会儿,酸溜溜道,“你这要是给二期也这么上心,我能少掉一把头发。”


    于江海没理他,他一口气画到下午,中间沈秘书送了两次茶,路清远来来回回进出好几次。


    于江海连午饭都没怎么吃,等最后一张细图画完,外面的天都暗了一点,沈秘书看着那一叠图纸,忍不住道,“老板,林知青看到怕是要高兴坏了。”


    于江海把铅笔放下,抬手捏了捏眉心,“她未必看得懂。”沈秘书正要说话,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门被推开,林美言提着保温桶站在外面,路清远从沙发上探头,“哟,林老板来了。”


    路清远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来是来谈正事的,结果看了半天你家于总画图。”


    林美言下意识看向办公桌,于江海还坐在那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沾了些铅笔灰,桌上摊着一叠图纸。


    林美言走过去,她一眼就看见了图上的火车站铺面,前厅,后厨,取餐口,库房,连门口雨棚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不懂那些标注和尺寸,可她看得懂整间铺子的样子,那间又旧又破的老房子,在于江海笔下已经有了新样子。


    林美言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纸边,柔声问,“这是你画的?”


    于江海嗯了一声。


    “也太好了。”她说得很轻,却是实打实的惊叹。


    于江海抬眸看她,“哪里好?”林美言被问住。她低头看了半晌,干巴巴道,“就是好。”


    路清远在旁边乐了,“林老板,你这夸得有点不走心啊。”林美言抬头看他,认真道,“我不懂图纸。”


    “可我懂做生意。”


    “这个取餐口开得好,客人不用全挤进来。”


    “后面这个库房也好,米面油菜都能分开放。”


    “还有这个雨棚,火车站那边下雨天肯定麻烦,有棚子客人能站一下。”


    路清远被她说得一愣,沈秘书也忍不住笑着揶揄路清远,“路总,你看,林知青这不是看得挺明白吗?”


    林美言脸微微红了下。


    于江海眼里多了点笑,“有要改的吗?”林美言摇头,“我看不出哪里要改。”


    “你看着来就行了。”她顿了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给的就是最好的。”


    这一句话落下,于江海整个人都舒坦了,路清远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行了,我走。”


    “我再不走,怕是要被你们腻死在这里。”沈秘书立马跟着往外走,“路总,我和您一起。”


    “你走什么?”


    “我怕我也被腻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门一关,林美言才松了口气,“他们怎么都走了?”于江海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嫌我们碍眼。”


    “明明是你碍眼。”


    “嗯,我碍眼。”


    他应得太快,林美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江海把她抱到腿上坐下,林美言惊了一下,手下意识撑在他肩上,“这是办公室。”


    “门关了。”


    “等会有人进来怎么办?”


    “他们不敢。”


    林美言还是不自在,想下去却被他扣住腰。


    “我教你。”于江海把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这里是前厅。”林美言低头看,他的手从她身侧绕过去,铅笔点在纸上,“门开大,进门右边是点单台,左边坐人。”


    “这个窗口做外带。”


    “客人赶车,不一定坐下来吃,外带会多。”


    “后厨从这里走菜,洗菜池放窗边,灶台靠里,烟道往后走。”


    “后门进菜,米面油不走前厅。”林美言一开始还不自在,听着听着,注意力就被图纸吸走了。


    她问,“那如果以后早上客人特别多呢?”


    “门口留了排队的位置。”


    “如果下雨?”


    “雨棚往外出三尺。”


    “那会不会挡路?”


    “不会,我量过街宽。”林美言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量的?”


    “早上去的。”林美言愣了下,“早上?那不是你出门上班的时候吗?”


    “是。”于江海拿着铅笔,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林老板,为了画这个图纸,我可是翘班了的。”


    “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林美言听出了他话里面的意思,便仰头啄了下他下巴,“你也辛苦。”


    “也?”她忍着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你最辛苦。”于江海这才满意,“图纸我等会给沈秘书。”


    “快的话,明天就能让人过去清场。”


    “慢一点,三天内也能动工。”


    “这么快?”


    “你要赶火车站那边的客流,就不能慢。”


    林美言点点头,她坐在他怀里,低头看着那一叠图纸,乱糟糟的心里也慢慢踏实下来,她原本以为火车站铺面只是她新买的一间破屋子。


    可现在看着于江海画出来的图,她才觉得那不只是一间破屋子,那是林记小吃第二家店!


    而且还是走出司门口的店。


    想到这里,林美言低声道,“于江海,谢谢你。”


    于江海没接这句话,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就喜欢和我见外。”


    “这不是见外。”林美言轻声说,“这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下,于江海才满意,他低头看着她带来的饭盒,“带了什么?”


    林美言这才想起来,她从他腿上下去,把保温桶打开,“炖了一早上的山药鸡汤。”


    盖子一打开,鸡汤的香味就散了出来,汤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山药炖得软糯,鸡肉已经煨到骨头边都泛着香。


    林美言又另外一层,“还有酸辣藕带,泡椒小炒黄牛肉。”


    于江海有些意外,“这些可都是我爱吃的。”


    “顺手做的。”


    “顺手做这么多?”这话于江海怎么都不肯相信,林美言有些羞赧的把筷子递给他,柔声,“于江海,你吃不吃呀?”


    像是江南女子带着几分吴侬软语,听的于江海心都软了半边,他接过筷子,“吃。”


    只是嘴上是这么说的,人却没动。


    林美言看他,“怎么了?”


    “你喂我。”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林美言愣住,“你手不是好好的?”于江海把沾了铅笔灰的手伸给她看,“脏。”


    “那你去洗。”


    “懒得去。”林美言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半晌没说出话来,于江海催她,“言言。”


    林美言脸热了下,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辣藕带递到他嘴边,于江海低头咬住,酸辣藕带脆生生的,泡椒味重,刚好解鸡汤的油。


    他吃完看向她,林美言问,“好吃吗?”


    “嗯。”他拿过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肉,林美言还没反应过来,那块牛肉已经递到了她嘴边。


    “我不用。”


    “尝尝。”


    林美言看他一眼,张嘴吃了,泡椒味一下子在嘴里散开,有点辣,她被辣得眼角都红了一点。


    于江海的眸色深了深,低头在她的眼角啄了下,这才把鸡汤推过去,“喝口汤。”


    林美言捧着碗喝了一口,鸡汤热,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于江海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我也要。”林美言把汤碗递给他,“喝。”


    “你喂。”林美言瞪他,于江海坐在椅子上,半点不躲,她拿他没办法,舀了一勺汤送过去。


    于江海低头喝了,两人一个喂,一个吃。


    林美言原本还觉得不好意思,可喂着喂着,又觉得好笑,“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喂饭。”


    “你喂的香。”林美言又羞赧了几分,她抬手推他,“你正经一些啊。”


    她都不知道于江海这人,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于江海侧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言言,我现在还不够正经吗?”


    这话说的太引人遐想了。


    还不够正经吗?


    不够正经的时候在哪里?


    那当然是在床上。


    林美言的脸轰隆一下子红的彻底,她伸手去拧他胳膊,面带春水,咬牙切齿,“于江海,你要脸不要脸啊?”


    “不要。”于江海侧头在她唇上啄了下,路清远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老于,刚刚的材料单我刚才忘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林美言坐在于江海的身上,两人的动作极为暧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于在亲她。


    路清远,“……”


    路清远叫了一声,啪的一声关不上门,捂着自己加速跳的小心脏,“老天爷,要长针眼了啊啊啊啊啊。”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纯白乌鸦青柠狂想夏日悸霓虹夏日我不会爱上前任不知蝴蝶远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