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干嘛那么大的反应,路总?”沈秘书站在外面,瞧着路清远这一副后怕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拍了下他肩膀。
他不拍还好,这一拍可不打紧直接把路清远给吓了个半死,他猛地回头,一脸怒气,“你走路怎么没带点出声啊?”
“路总。”沈秘书快冤枉死了好吗?“我一来就和你说话了,我哪里没出声了?”
“你刚怎么了这是?”路清远指了指门后面,挤眉弄眼的做了一个手势,大拇指对大拇指,“打啵。”
“他们两个在打啵被我撞见了!”
这——沈秘书原先要敲门的手顿时收了回来,“那我还是再等等吧,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他转头就走,才不像是路清远那样横冲直撞,耽误老板好事到时候怕是要挨处罚。
路清远一看他要偷偷溜走,追上来后抓着他衣领子,骂骂咧咧,“老奸巨猾!”
“刚刚你是不是知道你老板在里面亲热,特意撺掇我过来?”
这话沈秘书不肯认的,“我可没有啊。”
“路总,你可别血口喷人,你看看外面的天,我比窦娥还冤。”
屋内,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林美言羞赧的不行,她抬手去打于江海的胸膛,“都怪你!”于江海捉着她的手,笑容清浅,“嗯,怪我,都怪我。”
承认的倒是干脆,反倒是让林美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直到了后面,她不肯再给于江海喂饭了,于江海却有理有据,“言言,他们也看到了,你名声也担了,这会你不喂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美言就气了个半死,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让你在办公室胡来,这下我还怎么去见他们?”
林美言都感觉自己没脸了好吗?
于江海被她咬了也没躲,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牙印,反而伸手摸了摸,“你咬得这么轻,是舍不得?”
林美言脸更红了,“于江海!”
“嗯。”
“你还说。”于江海笑了下,把她抱得稳了些,“这事好办。”
“怎么好办?”
“我出去骂他们一顿。”林美言瞪大眼,“不行。”
“那我把他们调去工地?”
“也不行。”
“那就剩最后一个法子。”林美言警惕地看他,于江海抬手,把她耳边散下来的头发绕到后面,声音压得低,“以后锁门。”
林美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她抬手就去捂他的嘴,满面通红,“于江海,你别说了,能不能闭嘴啊。”
瞧着那模样都快崩溃了好吗?于江海被她捂着,也不挣开,眼底带着笑。
外头路清远还在跟沈秘书吵,屋里两个人却挨得很近,林美言的手心贴着他的唇,热得厉害,她想收回来,又被他握住手腕,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林美言浑身都麻了,“于江海。”
“嗯。”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于江海松开她的手,“那你喜不喜欢?”
林美言没答,她从他腿上下来,低头收拾饭盒,于江海看着她泛红的耳朵,没再逼问。
反正答案已经在她耳朵上了。
于江海抬眸凝视着她,那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温柔和喜欢,“言言。”
“嗯?”林美言回头,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事,我就想喊喊你。”
*
火车站铺子动工这天,林美言起得很早,林记这边刚开门,她就把后厨的事情交代给了叶秋菊。
“舅妈,卤味上午先别切太多,天冷放在卤水里面热着,客人要多少再切多少。”
“热干面的芝麻酱我昨晚调好了,就放在灶台旁边。”
“中午的瓦罐汤,记得先把火压小一些,别煨干了。”叶秋菊正系围裙,听得眉毛都皱起来了,“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看店,你去忙你的。”
顾开华在旁边探头,“美言,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送早饭?”
“早饭让小燕盯着,今天火车站动工,我不去看一眼,我心里不踏实。”叶秋菊忍不住笑,“你是心里不踏实吗?你是想去看热闹。”顾开华也不否认,嘿嘿一笑,“这么大的事,不看多亏啊。”
林美言笑了下,“那舅舅跟我一起。”两人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正月里的早上冷,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火车站外头人已经不少了,提着蛇皮袋赶车的,背着包找旅店的,还有推着小车卖茶叶蛋和烤红薯的。
林美言刚走到那排旧房子前,就看见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沈秘书穿着一件靛蓝色棉袄,梳着大背头,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和工人说话。
旁边站着路建新,路建新还是那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大冬天的,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件红色夹克,站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他一看到林美言,眼睛都亮了,“林姐!”他拔腿就跑过来,“林姐林姐,你终于来了!”
那热情劲儿,恨不得把尾巴摇出来,顾开华看得牙酸,抬手就把他往旁边扫,“走一边去,别在这里狗腿了,我看得眼睛疼。”
路建新立马转向顾开华,“顾叔,那我对你谄媚行不行?”顾开华搓了搓胳膊,“更恶心了。”
路建新一点不恼,嬉皮笑脸,“恶心也没办法,今天我是给林姐干活,必须把态度摆正。”沈秘书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过来吧,马上到吉时了。”
林美言点点头,她往前走了几步,旧房子还是那副样子,门楣低低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院子门口的砖缝里还长着几根枯草。
门前摆了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木桌,木桌上铺了红布,放着一只烧鸡,一条鱼,一碗米,一盘苹果,还有几炷香,旁边放着一挂红鞭炮。
工人们都到齐了,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拿着安全帽,还有人围着那台挖掘机看,挖掘机停在旧屋前头,铁铲垂着,瞧着冷冰冰的模样。
火车站附近原本就人多,这边阵仗一摆出来,不少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议论纷纷,“这是要做什么啊?”
“拆房子?”
“这房子不是梁家的老屋吗?怎么要拆了?”
“听说卖了。”
“卖给谁了?”顾开华一听,立马挺起胸膛,凑过去招呼,“卖给我们林记了。”
“哪个林记?”
“司门口林记啊。”顾开华说得声音很亮,“我们家准备在这里开个林记小吃,有热干面汤面豆皮快餐,还有外带饭菜。”
“以后大家从车站出来,饿了就能吃口热乎的。”这话一落,旁边立马有人接话,“那感情好啊,这车站边上吃饭是真不方便。”
“可不是,上次我从外地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找饭馆找了半条街。”
“要是这里真开了,那倒省事。”
“热干面多少钱一碗?”顾开华张口就来,“开业的时候肯定有优惠,到时候都来尝尝。”
“你说的啊。”
“说的说的。”顾开华笑得白胖脸都发亮,“我们林记做生意,童叟无欺。”叶秋菊要是在,肯定又要嫌弃他吹得没边,可这会儿顾开华越吹,围观的人越爱听。
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他和一群路人聊得热火朝天,心里也慢慢安定了下来,这就是客流。
这就是火车站的好处。
人来人往,只要位置够近,饭菜够热,味道够好,就不怕没人进门。
而这一点是司门口怎么都比不上的,司门口的客流是固定的,而火车站的客流是流动的,而且基数还庞大。
林美言看着那人来人往,她几乎可以看见林记小吃未来的样子,生意红火到极致,也忙到了极致。
想到这里,林美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期许,吉时快到的时候,沈秘书走过来,“林知青,该上香了。”
林美言点头,她走到木桌前,接过沈秘书递来的香,旁边的大师傅也站了过来,路建新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站得倒是很正经。
沈秘书看了看表,“时辰到了。”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下子炸开,红色碎纸溅了一地,火药味混着清早的冷气冲上来。
林美言把香举到额前,拜了三下,她没有念什么漂亮话,只是心里默默想,林记小吃能顺利开业,平平安安做生意,财运滚滚来。
做吃食的,平安最要紧,可是想要店铺能够开下去,少不了多来客,多进财。
上完香,沈秘书把红绸递给她,林美言拿着剪刀,剪下挂在旧门上的红绸,她扬声说,“林记小吃开工!!!”
随着她这一声落下,大师傅上了挖掘机,机器轰隆隆响起来,围观的人都往后退,路建新在维持现场秩序,也是在规避风险,他瞧着四周的人,立马便扯着嗓子喊,“都往后站,别站太近,灰大也危险!”
顾开华也跟着喊,“往后退,往后退,别到时候灰扑你们一脸。”挖掘机往前动了一下,铁铲抬起来,对准旧屋前面那道墙。
林美言站在不远处,手指攥紧了些,第一铲下去时,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那道老墙晃了晃,砖块和灰土往下落。
第二铲下去,半边墙塌了,灰尘一下子扑起来,好似一团呛人的土雾,风一吹,围观的人全都往后躲。
大家纷纷捂着鼻子咳嗽起来,顾开华忙把林美言往后拉,“美言,站远点。”林美言退了两步,她看着那间老屋在机器下面慢慢垮下去。
木门断了,窗框歪了,屋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挤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有些乱,脚上的棉鞋还沾着泥,她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厉害,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倒下去的墙。
下一刻,她扑到了前面,“家!”
“我的家啊!”
“我的家没了!”
这一声喊得太凄厉,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工人们也愣住了,路建新反应快,立马让挖掘机先停。
“停一下!”机器声停下来,周围只剩下老太太的哭声,她坐在地上,手拍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家啊。”
“这门还是我男人当年亲手装的。”
“这灶房,我在里面烧了四十多年的饭啊。”路建新皱眉,刚要上来驱赶,就被林美言给打断了,因为林美言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卖房时,拉着她手让她好好待房子的老太太。
林美言走过去,蹲下身扶她,“婶。”老太太抬头看她,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好像在质问她,你当初不是答应了我了吗?
你当初不是答应会好好对待它吗?可是转脸,她曾经的家就成了一片废墟。
林美言喉咙紧了紧,她低垂着眉眼,带着几分愧疚,“对不住。”
“我答应您的事情,没做到。”
老太太怔怔看着她,过了会儿她摇头,声音哀伤,“不是你的错。”她抓着林美言的手,手上全是灰,“房子卖给你了,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我不是了。”
“我不是了啊。”
这话说完,老太太又看向那片废墟,她不是不知道房子卖了,卖房那天钱给了,字签了,钥匙也交了。
可卖掉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住了一辈子的屋子被推倒,又是另一回事,她抓着林美言的手慢慢松开,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
林美言想扶她,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不用。”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嘴里反复念着,“家没了。”
“没了。”
“真没了。”她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围观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等老太太走远了,顾开华才低声骂了一句,“她那对儿女真不是东西。”
林美言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袖口上还沾着老太太手上的灰。
沈秘书走到她旁边,“林知青。”林美言轻声道,“她让我别糟践这个房子。”
“可我还是把它拆了。”
沈秘书沉默了片刻,“林知青,这房子你买下来,是为了开店。”
“你要做生意,就要先保证安全。”
“旧房子撑不住,推倒重建是对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沈秘书又说,“老太太没错,您也没错。”
“错的是把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家卖掉,又不肯陪她好好告别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林美言却听进去了,她抬头看着那片灰尘慢慢落下去的废墟,做生意从来不是坐在柜台后面收钱那么简单啊。
她要拿下好位置,就会碰到旧房子,要做新店就要推掉旧屋,她想要往前走,就总会有一些东西留在身后。
可她没有别的路,林美言站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那一片废墟,好一会才出声,“继续吧。”
那声音里面带着坚定和一往无前。
路建新看她一眼,难得没贫嘴,他转身吩咐工人,“都站远一点先把前墙推完,再清梁,木料能用的单独堆出来,砖头别乱扔,回头还能垫地。”
“灰大,水管拉过来,边拆边洒水。”
“那边看热闹的别靠近,听见没?砸着了没人赔你。”
他一连串安排下去,工人们很快动了起来,挖掘机继续往前,木梁被吊出来,瓦片碎了一地,旧屋一点点被拆平。
那些梁家老屋过往的痕迹,在一点点被清除丢掉。路建新站在灰尘里,黄毛上都沾了一层土,看着倒是比平日顺眼了不少。
林美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路建新一回头,正好看见她在看自己,他立马从方才那副正经样子变回了嬉皮笑脸,“林姐,有什么吩咐?”
顾开华捂了捂眼睛,“你刚刚不是挺像个人的吗?”
“顾叔,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像人了?”
“你狗腿的时候。”路建新立刻挺胸,“那也是忠犬!!!”
“我就当你在夸我。”
顾开华差点被他噎住,林美言笑着摇头,她看着那房屋一点点被拆掉,这才说道,“这边交给你了,我先回林记。”
路建新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沈秘书也道,“林知青放心,我会让人盯着。”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灰尘还没散尽,旧房子没了,可是新的林记小吃,会在这里重新盖起来。
想到这里,林美言握了握手里的围巾转身上车,回到林记后,前厅已经忙开了,吴小燕在端热干面,叶秋菊在后厨切卤肉,顾开华一回来就卷起袖子帮忙收碗。
林美言把外套脱下来洗了手,重新站到灶台前,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油锅热起来,葱姜蒜一进去,香味就压过了她袖口上残留的灰味。
忙起来以后,心里那点堵也慢慢被压了下去,看着林记饭店的客人,她那一颗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到了下午,来巡店的肖红月来了,她穿了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得漂亮,刚进门就摘了围巾,声音风风火火,“美言,我听说你又要开分店了?”
林美言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闻声抬头,“你消息这么快?”
“那是。”肖红月往椅子上一坐,“火车站那边一动工,半条街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
林美言笑了笑,“还没开起来呢。”
“动工就已经很快了。”肖红月看她,“司门口这边一家,火车站那边一家,你这速度,真是吓人。”
“刚好碰到合适的位置。”
“好位置不是人人都能吃下来的。”肖红月拿起柜台上的瓜子,剥了一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火车站那位置我去看过。”见林美言抬头看了过来,肖红月这才说道,“但是那个地方的购买力不行。”
“所以我当初放弃了火车站的位置,选择在司门口开分店。”
林美言想了想,“你家秀玉是做中高端衣服的,火车站的那些客户都是为了赶路,没时间来逛街。”
“是啊。”肖红月点头,“可不就是这样?”
“这样来看火车站这个位置适合林记,不适合秀玉。”
林美言嗯了一声,“我这也是被推着前进,现在林记人多账也多,铺子也多,一步不往前走,后面就会有人追上来。”
肖红月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啊,林老板。”
“这话说得,有点样子了。”林美言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晚上有空吗?”
“做什么?”
“家里打火锅。”肖红月眼睛一亮,“那我肯定有空。”
“我就知道你有空。”
林美言合上账本,“今天火车站林记动工,晚上我们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肖红月拍了拍手,去掉了瓜子壳,“那我晚上空着肚子来。”
“等你。”这话好听,饶是肖红月也喜欢,临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双手支在柜台上,仔细端详着林美言,林美言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柔美的面庞。
她的鼻子生得非常好,带着几分挺,侧颜非常漂亮。
“美言。”
“嗯?”林美言抬头,一双杏眼带着几分清澈和不解,似乎在问,你喊我做什么?
“我算是知道了,于江海为什么这么多年对你念念不忘了。”
林美言啼笑皆非,“为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你漂亮呀。”肖红月忍不住理所当然道,“我卖衣服这好几年,我敢发誓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你还好看的女人!!”
那种柔媚是骨子里面发出来的,当然漂亮也是。
林美言摇头,“那你可错了,我当年认识于江海的时候还在海岛。”她似乎回忆起了以前,“被太阳晒得跟黑炭头一样,可和漂亮没一点关系。”
“难道你要告诉我,于江海最开始喜欢你,是因为你心灵美?”
林美言点头,“那是肯定的。”
这话引得肖红月哈哈大笑,眼泪都跟着出来了,“林美言啊林美言,你可真单纯。”
“这话也就你相信。”
林美言有些窘迫,推着她离开,“快去忙你的店,晚上来吃火锅。”这是恼羞成怒,把人赶走了,肖红月笑嘻嘻,“对对对,于江海同志喜欢林美言的心灵美!”
她好像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一样。
老天爷,这么一个大美人说对方喜欢自己的心灵美,这说出去谁敢相信啊?
等肖红月走了,林美言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发烫发红的脸,嘀嘀咕咕,“喜欢我心灵美怎么了?”
“谁喜欢你心灵美了?”顾开华多嘴问了一句,林美言瞬间转移了话题,“晚上我们吃火锅,舅舅下午不忙的时候,准备一些食材。”
一听吃好吃的,顾开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那成成,我去市场上买点大骨头和鸡架子回来熬汤。”
等顾开华买回来后,林美言趁着下午不忙的时候,先把鸡骨架和大骨头放进大锅里熬汤,把汤从清亮慢慢熬到奶白,骨头香味一点点出来。
另一边,她又起了锅辣椒,花椒,桂皮,香叶,葱姜蒜一起下锅,油一热红汤的香味就冲了出来。
叶秋菊闻着味道,忍不住探头,咽口水,“这是要把人香死?”顾开华从前厅进来,“今晚真吃火锅?”
“吃。”
顾开华搓搓手,“那林记小吃这边没客了,我们就早点关门。”
林美言,“留一个人守着店就行,剩下的人可以早点下班。”顾开华嗳了一声,乐呵呵的去和罗小燕他们说去了。
他走了,林美言却没闲着,她切了半块鲜牛肉,一块五花肉,又准备了一些毛肚,这是荤菜。
蔬菜备了大白菜,萝卜片,豆腐,豆芽,紫菜苔,鸭血,藕片粉丝等。
翘翘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摆了一盘又一盘的菜,眼睛都圆了,蹬蹬的跑过来,“妈妈,今天过年吗?”
林美言笑着,“今天给火车站新店庆祝。”翘翘立马拍手,“那我要吃粉丝。”
“只能吃一点。”
翘翘乖巧地应了一声,到了傍晚雪又下起来,落雪后司门口的行人便少了几分,到了最后整个司门口都安静了几分。
这雪虽然不大可落在街面上,冷得人直缩脖子,不少行人都匆匆赶回家,于江海回来时,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鬓角带着湿,连带着眉眼都跟着分外冷峻起来。
他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锅子已经架在桌上,一边是红汤,翻着红油,一边是清汤,白白的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于江海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家里今天过年?”话落,他顺手脱掉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只着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挺拔颀长,斯文儒雅。
林美言正在摆碗,抬头瞧着他进来,也不由得恍惚了下,于江海的这一身皮囊确实是让人惊艳,很快她便回神,“庆祝火车站林记小吃分店动工。”
于江海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是热的,他刚从外面回来,手指还带着凉意。
林美言把他的手拍开,“去洗手。”
于江海看她一眼,“这么凶?”
“洗完手才能吃饭。”翘翘在旁边帮腔,“爸爸,不洗手有虫会咬肚子。”
于江海眼里浮现点笑,“听你的。”
翘翘高兴了,“爸爸最听话。”顾开华在旁边乐,“江海啊,你这家庭地位也不高啊。”
于江海偏头,声音正经,“舅舅,你忘记了吗?我是林家赘婿。”
顾开华被噎了一下,肖红月正好进门,听到这句话笑得不行,“于总,你这话说得越来越顺嘴了。”
堂堂江海地产老总,说自己是赘婿的时候,没有丝毫自卑。
于江海坐到林美言旁边,“因为这是事实。”
叶秋菊端着一盘羊肉出来,笑着说,“好了好了,事实也先吃饭,肉都切好了,别冷了。”
一桌子人围着锅坐下,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香和肉香往上冒,清汤那边滚开后,林美言先下了几片萝卜和豆腐。
顾开华夹了一筷子牛肉,在红汤里涮了几下,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刚吃进去,他就嘶了一声,“烫烫烫。”叶秋菊嫌弃他,“没人跟你抢。”
顾开华烫得直吸气,“香啊。”肖红月夹了藕片,又辣又脆,她忍不住道,“这红汤够劲。”
林美言给翘翘夹了一块清汤豆腐,“慢点吃。”翘翘捧着碗,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好吃。”
于江海吃的是红汤里的牛肉,他口味重,林美言特意把泡椒小碟放在他手边,于江海低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没看他,却伸手把那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肖红月看见了,故意啧了一声,“我说这火锅怎么这么香,原来还有人私下加菜。”
林美言脸一热,“吃你的。”
肖红月笑得更欢,顾开华凑热闹,“我也要小碟。”叶秋菊夹了一筷子白菜放他碗里,“你要这个。”
“我不要白菜。”
“你要。”顾开华看着碗里的白菜,又看了看叶秋菊,到底没敢反驳。
林美言喜欢吃烫的毛肚,毛肚烫几秒就捞起来,沾着红油辣子,沾了醋碟,一口下去又酸又脆又辣,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满足地眯着眼睛,于江海坐在她旁边,吃得不快,却总会把她够不到的菜夹到她碗里,“还要毛肚吗?”
“要,再来点鸭血,我要蘸着醋碟吃。”醋碟里面放了一些油辣子,混着香菜和葱以及蒜泥,鸭血被浸透了以后,咬在嘴里又嫩又滑又细腻。
吃得林美言满头大汗,她看着窗外的落雪,难得感慨了一句,“这种天气就适合吃锅子。”
于江海点头,“确实。”
这话落,沈秘书过来临时送文件,可是等他推门进来闻着这味,就有些走不动了。林美言便招呼他,“沈秘书你吃了吗?没吃坐下一起吃一点?”
沈秘书贼想留下,实在是那味道太香了,但是老板没发话,他偷偷地去看于江海,于江海颔首,“留下一起吃吧。”
沈秘书顿了下,“老板,那车上还有路总和路建新。”
于江海揉了揉眉心,“一起喊进来。”
片刻后,路清远和路建新一起进来,两人闻着味路清远还好,还要几分面子,路建新直接嗷嗷叫了起来,“林姐,你们晚上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喊我啊,真不够意思。”
林美言有些窘迫,“我以为你们今天在加班。”
哪里料到都过来了,还是于江海看了一眼,路建新瞬间不吱声了,拿着筷子就跟着坐了下来,先夹了一筷子生烫牛肉,卷着料汁,一口下去。
他满足地天灵盖都在哆嗦,“林姐,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啊。”
他不是没吃过火锅,但是这种香辣的火锅还有调料,蘸着醋,他是第一次吃。
真是太太太好吃了啊。
“早知道我早点来这边蹭饭了。”旁边的路清远也吃得头抬不起来,“林老板,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老于天天开小灶。”说到这里,他呼啦一下吃了两块毛肚,颇有些羡慕嫉妒,“老于这吃的也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于江海瞧着他吃毛肚这个劲,迅速给林美言烫了几片夹到碗里面,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路清远嘴巴都被辣得没知觉了,筷子却还没停,鸭血,牛肉,毛肚,藕片,几乎全程下来没带停的。
林美言准备了一斤牛肉,两斤五花肉,外加不少毛肚,还有配菜,到最后被扫的一干二净,后面实在是不够了。
她又去切了一斤牛肉,一斤五花肉,还有一个三斤多大白菜,两节藕,外加两份细粉丝,全部都拿了过来。
不出二十分钟,又全部都抢没了!
连锅底都给捞干净了,盘子像被舔过一样。
林美言,“……”
林美言的心微微颤抖了下,她压低了嗓音问于江海,“他们这么能吃吗?”
于江海不太想说自己认识他们,他闭了闭眼,“一群饭桶。”
“啊?”沈秘书嘴里叼着刚抢来的藕片,一连茫然,“我吗?”
第72章
路建新哈哈大笑,“不是你还能是谁?”这一笑不打紧,路清远咔的一下子,把他手里好不容易捞起来的牛肉给抢走了。
路建新气得吹胡子瞪眼,“路清远,你过分了啊。”
路清远咬着牛肉装死,完全把路建新给忽视了个彻底,等到这一顿饭结束后,路清远溜达着走到于江海那儿。
“老于啊。”
于江海抬眸看他,并未说话。
路清远勾肩搭背,试图拉近双方的关系,“你看我俩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
“说人话。”
三个字把路清远给噎了个半死,他好一会才说,“往后嫂子给你带饭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也带一份?”
工地的饭菜虽然也有,但是比起林美言单独做的,似乎要差了一大截。
于江海拒绝的干脆,“不可以。”
“为什么?”路清远不明白,“我不吃白食到时候单独给钱?”
于江海目光凉凉地看着他,“路清远,你觉得我差这两个钱吗”
路清远瞬间没话说,他气的不行,都出了林记的大门了,还不忘回头,“吃独食。”
“于江海,你吃独食。”
于江海站在林记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找你老婆去。”
“别找我老婆!”
在这一刻路清远这才明白,于江海拒绝他的原因,他瞬间无语,“你老婆开饭店的,多个顾客多好?”
于江海不理他,直接把林记的大门给关上了,气得路清远在原地跳脚,“见色忘义,重女轻男,有了老婆忘了兄弟。”
他把能骂的话全部都骂了一遍。
旁边的路建新听到了,他忍不住道,“哥,有没有可能你骂的这些于总听不到啊?”
“傻子。”路清远怼不赢于江海,还怼不赢路建新吗?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背着他骂的?”路清远冷笑,“你自己蠢不要把我也带进去了。”
他能当着于江海骂吗?
他这不是在找死吗?
*
另外一边等一切都收拾干净后,林美言去了二楼,她上来时于江海已经把翘翘哄睡了。
听到动静,于江海回头轻轻地嘘了一声,林美言秒懂她这是刚睡着,便不由得蹑手蹑脚了几分。
两人默契地待在床边盯着翘翘看,等翘翘睡熟了以后,林美言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翘翘长得真好看。”
五岁的小丫头比起去年来看,张开了不少,五官精巧,白白嫩嫩,像是一个糯米糍一样,软乎乎的。
于江海也在看,他抬手抚了下翘翘的眉眼,“她和你长的很像。”
林美言对比了翘翘的脸,又对比了下于江海的脸,她摇头,“我觉得更像你。”
他们双方都觉得孩子更像对方,实则不然,翘翘是挑了两个人的优点来长,分外好看。
这下好了,林美言和于江海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反正我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于江海很认同林美言这个话,“翘翘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两人对着翘翘是又摸又亲,等稀罕够了,这才悄悄的带上门去了隔壁。隔壁,被褥里面还很冷,林美言畏寒,于江海便把她抱在怀里,对于林美言来说,于江海就像是一个大号的暖炉一样。
抱着不消片刻,林美言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她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趴在于江海的胸膛上,画着圈圈。
她没注意到于江海的眸色都深了几分,“言言?”
“于江海,我有个事情没想通。”
“什么事情?”
林美言想了好一会,“还是火车站的那个房子。”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天拆房子的时候,老太太来了。”
于江海没插话。
“她扑在门口哭,说她的家没了。我看着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因为当时她卖房子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待那间屋子。”
“我答应了。”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涩然,“可今天我让人把房子推了。”
于江海伸手把她的脸掰了过来,迫使她看向自己,林美言和他对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不拆不行。”
“房子太旧了,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可我还是觉得,我食言了。”于江海的手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言言。”
“嗯?”
“你把它买下来,是为了开店。”
“你要对客人负责,对林记负责,也要对你自己负责。”
林美言没说话,于江海继续道,“你可以心软。”
“但是做决定的时候,不能只看心软。”
“你要是舍不得推,后面房子真出事,砸到一个客人,老太太不会替你担责任。”
“她的儿女也不会。”
“承担后果的人,是你。”林美言手指攥住他的毛衣,于江海低头看她,声音冷静到让人发指的地步,“言言,做生意的路上,第一件事要丢掉的,就是觉得自己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有些愧疚,有些亏欠,你可以记着。”
“但是不能让它们牵着你走。”
“想走得远,就得学会心狠。”
他说的这些林美言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她低着头,好半晌都没吭声。
于江海也没催她,他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下落在她背上,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被窝慢慢暖了起来。
林美言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于江海我知道这些,我只是觉得我在做生意这条路上变得越来越狠心了?”
以前的林美言绝对做不到这件事,但是现在的她能做。
“不是狠心。”
“可是我明明答应过她。”
“你答应她,是因为那时候你还没看清楚那间屋子的危险。”于江海道,“后来你看清楚了,就该推翻原来的结论。”
林美言抬头,于江海低眸看她,循循善诱,“言言,你知道做生意最怕什么?”
林美言想了想,“赔钱?”
“不是。”
“砸招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明知道不对,还因为心软不肯改。”
这话让林美言怔了下,于江海继续道,“赔钱可以再挣,招牌砸了也能慢慢修回来。”
“可你要是明知道房子不稳,还为了一个承诺强撑着不拆,后面出事,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言言,心软可以有。”
“但是心软不能替你做决定。”
林美言看着他,于江海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哄她,也不是责怪她,他是在把自己见过的那些事,一点点掰开了给她看,“你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
“铺面,员工,客人,亲戚,人情。”
“每一样都能让你为难。”
“你要是每次都想着所有人都满意,最后最不满意的人就是你自己。”林美言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你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于江海嗯了一声,“有人骂过你吗?”
“多。”
“你不难受?”
“最开始也会。”
“后来呢?”
“后来忙,没空理。”林美言听到这个回答,半晌没说话,这个回答倒真像于江海会说出来的话。
他不是不难受,他是忙着把事情做成,忙着把江海地产一点点开起来,忙着在一堆骂声里面往前走,让江海地产在江城家喻户晓。
比起于江海,她自己如今不过是开第二家店,就已经为了一个旧房子难受了半日。
可于江海早就走过更难的路,林美言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于江海。”他的下巴带着一些青胡茬,有些扎人,也有些酥酥麻麻,林美言反反复复来回摸,像是上瘾了一样。
“嗯?”
“那你以后也教我呀。”于江海垂眼看她,林美言声音很轻,“我有些事情还想不明白。”
“我以前开林记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把翘翘养大。”
“可是现在林记越开越大,我才发现原来开店不是只会做菜就行。”
“有些决定,我会犹豫彷徨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做出选择。”
“你教我。”于江海喉结滚了下,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好。”林美言闭了闭眼,“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一点。”
“什么?”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顿了下,“我先顾着林记,顾着翘翘,顾着我自己,这没错。”
于江海笑了下,“嗯。”
“你笑什么?”
“我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以前什么都不和我说,现在肯和我说,还让我教,这本身就是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林美言被他说得耳朵发热,“你别得寸进尺。”
于江海把她往怀里按了按,“睡吧。”林美言嗯了一声,这一晚,她难得睡得沉,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冷白的光。
她窝在于江海怀里,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锅铲声,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也慢慢地轻松了几分。
过完正月后,江城的风没前些日子刮脸了,二月一到,街边柳树枝上冒了点嫩绿,而火车站那边的林记小吃铺面也终于完工了。
是路建新打电话到了林记,林美言得知消息还有些高兴,“这么快?”
“已经用了十七八天了,这不算快了。”他还被于总骂了一顿呢,说他磨洋工。
天可怜见的,他可真没磨洋工,为了把房子修得更好一点,把室内的厨房和排水做的更完善一点,这浪费一点时间也正常。
林美言笑了笑,“已经很快了,等我明天上午忙完就过来了。”挂了电话,她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了?我看你笑的嘴巴都合不拢。”是顾开华问了一句,这一问大家伙儿都看了过来,吴小燕更是小声说,“林姐这样子好像是捡大钱了。”
林美言噗嗤一笑,“捡大钱那倒是不至于,只是火车站林记完工了。”
“不过,这堪比捡大钱。”
其他人都连连点头,林美言则是安排起来,“舅妈,你明天上午在林记小吃忙完后,过来帮我盯着林记饭店,小燕你也过来帮忙。”
“除此之外,这几天想办法在对外招两个人进来,放在林记小吃先练几天。”
“我和舅舅明天去一趟火车站新店。”
林美言说这话的时候,还透着几分期待,她去看新店的那天,阴沉沉半个月的天气,终于给了一个艳阳高照。
林美言一出门瞧着那太阳就觉得今天肯定会运气好,果然如同她想的那样,她一到火车站老屋就差点没认出来。
原先那间低矮破旧的老屋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新铺面,墙面刷成了干净的白色,门脸比之前开阔许多,前头留了宽宽的门口,后面还做了雨棚。
林美言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如果说以前的老屋屋檐低,人一站进去就觉得压着头。
现在不一样了,门一开,里面亮堂堂的。
路建新瞧着她过来了,便顶着一头黄毛过来迎接,“林姐,林姐,你快进去看看。”活脱脱跟邀功一样。
林美言跟着他一起进了里面,只瞧着新建的大堂宽敞能摆桌子,墙边预留了取餐口,厨房和大堂隔开,窗口一开,饭菜能直接从后厨递出来。
后面还有仓库和后门,以后米面油,菜肉,煤球液化气都能从后门进去,不用再从大堂穿过。
仓库旁边还留了一间不大的小耳房,放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再放个柜子刚好。若是哪天忙得太晚,或者有人守夜,便能在这里歇一会儿。
林美言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路建新观察着她的表情,也跟着松口气擦擦汗,倒是沈秘书拿出了专业素养,“林知青,主体这边没问题,后面就是里面装修了。”
“嗯。”林美言走到取餐口前,伸手比了比高度,“这个窗口正合适。”沈秘书笑道,“老板亲自画的图纸,自然不会差。”
林美言没接话,只是唇边带了点笑,路建新也拍着胸脯说,“林姐,这新店可是我从头盯到尾的,自然不可能让里面出一点差错。”
林美言,“辛苦你了。”看完后,她便准备问装修的,说曹操曹操到,周然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本子,进门就先绕着厨房看了一圈,便问,“姐,里面你打算怎么弄?”
林美言想了想,“不用太精细。”
“白墙就行。”
“柜台要结实,厨房要干净,取餐口也要好擦洗。”
“桌椅不要太占地方,屋里能摆六七张桌子就行,门口有雨棚,再摆四五张。”
“若是真坐不下,就多备些凳子。”周然一边听一边记,“凳子?”
“嗯。”林美言道,“火车站这边的人不一定都坐下来慢慢吃。”
“有些赶车的,端一碗热干面,坐在凳子上扒拉几口就走了。”
“桌子不够,凳子也能顶用。”周然点头,“明白了。”他走到厨房观察了片刻,这才说道,“厨房这边第一要紧是防水,排水也要做好。”
“不然洗菜,洗锅,洗碗,水排不出去,后面全是麻烦。”
“灶台我建议做高一点,省得大师傅弯腰。”
“墙面贴半截白瓷砖,油烟溅上去也好擦。”林美言听得认真,“白瓷砖贵吗?”
“不算太贵。”周然说,“只贴厨房和取餐口,花不了太多钱。”林美言点头,“那就贴。”周然抬头看她,“林姐,你放心,四天。”
“四天能做完?”
“能。”周然笑了下,“这活不复杂,就是手脚要快。”
林美言看向沈秘书,沈秘书点头,“周然现在带的那几个人,手艺都不错。”有了这话,林美言便把心放下了。
周然说四天,还真就四天,第四日下午,林美言再去火车站时,铺子里面已经换了个样子。
厨房贴了白瓷砖,灶台也砌好了,取餐口的木板打磨得平整,外头刷了一层清漆,摸上去光滑。
墙面干净,地面也收拾得利落,屋里摆上了新打的木桌和长凳,桌子没有林记饭店那边精巧,但是结实,坐上去不晃。
门口雨棚下也摆了几张小桌子,林美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进忙出的工人,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火车站的林记小吃,是真的要开起来了,她找人定做的招牌,也很快就送了过来,黑底金字,上面仍旧是两个大字——林记。
当招牌抬上去时,顾开华扶着梯子,路建新帮忙挂,林美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一点点挂上去。
黑底,金字,红边,和司门口林记那块招牌,是一脉相承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来说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是有了大宝以后,紧接着又有了二宝和三宝。
林记这个招牌往后不再局限于司门口,它或许会出现在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林美言想,她有这个信心和野心。
当招牌挂好后,林美言让人拿了大红布,把招牌罩了起来,回头便去看了日子,农历二月十八,阳历三月二十,易动土,开业。
阳春三月,天气也好,林美言就定在这一日开业。
开业前几天,林记那边也招到了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妇人,一个手脚麻利,负责洗菜切菜,一个嘴皮子利索,负责招待。
林美言先把人放在司门口这边学了几日,胡桂芬带她们认菜,吴小燕教她们装碗,一连着适应了一个星期,她们瞧着
到了开业这天,林美言天不亮就起来了,司门口林记饭店交给叶秋菊,林记小吃交给罗嫂子和胡桂芬。
林美言则带着吴小燕和顾开华,以及新来的两个嫂子带去了火车站,过去的路上吴小燕还一直紧张地碎碎念,“林姐,你把我带到新店,我真的可以吗?”
林美言,“你现在做的很好,不要怀疑自己。”
一句话瞬间给了吴小燕安慰。他们来得早,天刚亮,火车站外头就有人来来往往,林美言拿着钥匙开了门后,顾开华进去把门口扫干净,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吴小燕紧张得手心出汗,“林姐,今天人会多吗?”
“不知道。”林美言系上围裙,“先把我们自己手里的事做好。”沈秘书是六点四十到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江海地产的人,抬着一对花篮。
花篮很大,红绸上写着开业大吉,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小一些的花篮,那只花篮里全是红色的玫瑰花。
林美言一看到玫瑰,便忍不住笑了,顾开华凑过来看,“这于江海怎么回事?送花篮还送玫瑰?”
“顾叔,这是老板个人心意。”说这话的是沈秘书,顾开华啧了一声,“他个人心意真多。”
林美言耳朵微热,有些不满地喊了一声,“舅舅。”顾开华立马闭嘴,抬手就去看手表,“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吉时了。”
八点零八分,吉时一到,鞭炮点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火车站外头响开。
不少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林美言则是站在门口,抬手抓住红布一角,她用力一拽,红布落下来。
黑底金字的林记,正式露了出来,气派又敞亮。
“火车站林记小吃,今天开业。”顾开华嗓门大,笑得脸都红了,“热干面,汤面,豆皮快餐都有,进来尝尝啊。”
第一批客人几乎是被鞭炮声引进来的,他们这些人其实早都在观察了,但是之前林记没开业,他们也不好意思过来问,这会鞭炮一响,顾开华的声音又传出来,顿时给了大家勇气。
有人带头问。
“热干面多少钱?”
“一碗二两面一共六毛钱。”
“豆皮呢?”
“三毛一块,两块五毛。”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价格真实惠。”面对越来越多的问价格的人,林美言突然反应过来,拿了个小黑板往上面写菜单。
把每一样热干面,豆皮的价格都写清楚后,又喊了顾开华过来,“舅舅,你中气十足,来对着这个喇叭录个广告进去,把热干面豆皮的价格都说进去。”
“起码要目标明确,简单明了,让人一听就知道我们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顾开华嗳了一声,抽空就过来拿着喇叭录音,一连着录了七八次,这才觉得顺耳了起来,放在林记门口就开始循环播放。
这一播不打紧,那火车站出来的旅客几乎都是循着声音被吸引到了这边。今天开业第一天,林美言作为主厨,她负责掌灶台,一起和她掌灶台的还有吴小燕,以及新来的陈嫂子。
陈嫂子干活很麻利,才一个星期便已经上手了,三人搭配的很好,顾开华在柜台负责收钱,李嫂子则是领着客人进来,再负责端端饭。
五个人迅速撑起了这个小吃店,林美言作为老手,她几乎是一气呵成,碱面下水烫熟捞起来,芝麻酱一浇,萝卜丁,葱花,咸菜往上一撒,再拌两下。
一碗热干面就递了出去,李嫂子接过去喊人,顾开华在前头收钱,嗓子喊得都快冒烟,“别挤,排队,一个一个来。”
“赶车的往这边站,外带的走取餐口。”
“堂食里面坐,外头也有桌子。”
明明他们是八点才开始营业的,算是错过了早高峰,但是这一早上的客人却不少,足足接待了两三百个人。
豆皮卖了三锅,热干面卖了一百多份出去,还有汤面,米线也都卖了不少。
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又开始上客人了,不过这一波是吃中餐而不是吃早餐的,林记小吃这边中餐是有快餐的,也是为了方便给火车站工地送饭。
林美言只炒了三个菜,一个麻婆豆腐,一个萝卜炒猪油渣,外加一个土豆红烧肉,两荤一素一块二,快餐米饭不限量。
这下好了,喇叭一喊起来,连带着大盆菜一摆出来,香味顺着门口往外飘,刚从火车站出来的人原本只是想找口热水,闻着味道就走不动了。
“这饭怎么卖?”
“一荤一素一块二,两素八毛,米饭不限量,随便吃。”
“给我来一份土豆红烧肉。”
“我也要。”
“能打包吗?”
“能。”吴小燕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她一边装饭,一边喊,“下一个。”新来的嫂子一开始还有些慌,后面也慢慢稳住了,客人多,可是他们人也多,分工也明确。
连带着铺面的规划也非常方便,堂食和外带分开,前头收钱,后头出餐,中间不堵,林美言这才知道,于江海当初为什么非要把取餐口和后门都画出来。
若是没有这些,今天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下午三四点,按理说饭馆该歇一歇,可火车站不一样。
一波车到,一波人出来,刚安静没一会儿,又有人进门。
“有热汤吗?”
“鸡汤粉有。”
“给我来一碗。”
“卤藕还有吗?”
“有。”
一直到了七点多,人才慢慢少了起来,林美言已经累得不想动了,今天开业第一天,她几乎是守着灶台一整天啊。
光热干面她烫了几百份出去,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快餐了。顾开华也差不多,他一开始还精神十足,到了后面嗓子都哑了。
“美言。”他灌了一大口水,“这火车站的人是不是不睡觉啊?”
林美言额头上也全是汗,“火车站的人不睡,我们也得撑住。”
“撑,肯定撑。”
顾开华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又来了三个人。
他把水杯一放,“来了来了,吃什么?”
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最后一波客人才离开。
门口桌子上全是碗筷。
厨房里几个大盆都见了底。
连原本备着以防万一的一蛇皮袋子龙口粉丝,也卖得差不多了。吴小燕坐在凳子上,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林姐,我感觉我腿不是我的了。”
顾开华声音都哑了,还笑,“我也不是我的了。”
林美言也累,可她看着柜台里的钱,心里却热乎起来,“来盘账,盘完账保管你们都不累!”
十五分钟后。
林美言把账彻底清了出来,她有些傻眼,顾开华问,“多少?”
“一千二百三十三。”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说,“言言,火车站占这个店铺怎么比司门口的小吃店生意还好啊。”
要知道司门口小吃店可是有老顾客的,而火车站这边新店铺可全部都是新客人!
林美言,“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因为火车站每天的客人都是新的,只要火车站一直开,那么林记生意就会一直好。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早上五点开工。”
吴小燕听到这个时间,她犹豫了下,“林姐,我能不能申请住在这边?”
从司门口来火车站新店还挺远的,她担心赶不过来,林美言点头,“可以,后面有宿舍,你直接进去住就行。”
吴小燕嗳了一声,“那你们走了,我就继续开一会,开到十点半我再去歇息。”
这真是个田螺姑娘。
林美言摇头,“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吴小燕这才作罢,只是等林美言走后,她却阳奉阴违一个人守着店铺,守到了快十一点去又卖了二十多份晚餐,这才打了哈欠回到自己的宿舍去。
她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偌大的屋子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呼噜声,也没有吵架声,更没有翻来覆去的床摇声。
吴小燕仰头看着屋顶,她眼睛有些酸涩,“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啊。”
第73章
吴小燕今年已经有二十岁了,但是她还从未一个人住过一间房,吴家人多,她又是大姐,自幼就是带着弟弟妹妹一起长大。
别人眼中打工是最为辛苦的活,但是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日子了。
她能自己赚钱,能每一顿都吃饱,还有肉有菜,晚上还能自己单独住一个屋子。这对于吴小燕来说,这是她之前贫瘠了二十年的人生里面,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
吴小燕来回反复地在床上打滚,抱着被子,她喃喃道,“原来长大这么好。”
“原来赚钱了这么好。”
*
林美言从火车站林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疲累了,她连走路双腿都有些抬不动了,赚钱的后遗症来了。
以至于她瞧着不远处立着的于江海时,她还出现了几分恍惚,以为自己眼花了,“舅舅,你看那个人和于江海长得好像啊。”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是于江海啊?”
这话一落,林美言恍惚了下,她站在原地还没动,于江海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到了二月,天气稍微转暖了几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风衣,风衣及膝,宽肩腿长,很是儒雅俊美。
他就那样朝着林美言走了过来,“言言,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于江海?”
林美言凑近了捧着他的脸看,越看对方越好看,她便不由自主地亲了一口,旁边的顾开华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把自己转到旁边去,“那——什么,我先开车回去了。”
他过来的时候开的是面包车,但于江海显然已经开车来了,美言也不需要坐他的车回去。
于江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等顾开华走了以后,他低眉看着她,“一天不见就这么想我?”
林美言哼哼了一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好累啊。”
“我不想走。”
她不光是累着了,到了后面有些冷,还喝了半碗黄酒来暖身子,喝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会却多了几分醉意。
颇像是有些酒蒙子在耍酒疯。
于江海也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他蹲下来,“上来。”
“什么?”
“背你。”
林美言喔了一声,这才双手搭在于江海的脖子上,下一秒,整个人便挂了上去。他瞧着劲瘦,但是后背宽阔,极为有力量和安全感。
林美言趴在他后背上,有些昏昏欲睡,只是那手却有些不安分的揪着他的两个耳朵,她偏头,“于江海,你的耳朵怎么还是这么大啊?”
于江海的耳朵比常人要大一些,尤其是耳垂带着耳珠,耳珠朝口,捏起来分外舒服。
当年在海岛的时候,林美言就喜欢捏着他的耳朵,于江海的耳朵被拎起来,他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轻轻地叹口气,“言言,你醉了。”
“我没醉。”醉酒的人才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呢,林美言也不例外,她气哼哼地扑在于江海的耳朵前面,“于江海,你耳朵真好看。”
“大大的,肉肉的,还厚厚的。”
“不像是我耳朵好小,不过翘翘的耳朵像你。”说到这里,林美言自己就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家翘翘也有福气。”
“她是真会遗传。”
听到这话,于江海的神色也温和了几分,他背着她走在火车站门前长长的广场上,月光幽幽,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嗯,翘翘生得最好。”
林美言喜滋滋地点头,“对的对的。”
“我现在拼命赚钱就想给翘翘多留一点。”这话一落,身下的人似乎没了动静,林美言有些着急,她拎着于江海耳朵拍了拍,“走啊,你怎么不走了?”
“言言。”
于江海的声音似乎低沉了几分,“翘翘需要的钱,我会给她赚够。”
“保证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林美言歪了歪头,“那我呢?”
“你啊,你就负责开心,快乐就好了。”
林美言摇头,“不要,我还要开店。”月色下,她的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明亮璀璨几分,“于江海。”
“我要把林记开遍整个江城。”
“开到全国!!!!”
这是醉酒林美言的野心,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遮掩就全部袒露了出来。
于江海怔了下,他回头去看她,她脸颊上多了几分潮红,一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他微微顿了下,“言言。”
“嗯?”
“如果把林记开遍江城,你会开心的话,那你就去做。”
林美言搂着他肩膀,笑容大了几分,“那我肯定会开心。”
“于江海,你不知道,如果我能把林记开遍江城,开遍全国的话,我会有多高兴。”
不光是金钱,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弥补,还有事业上成功带来的成就感,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于江海在很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把林记做大你会很开心对吗?”
“对。”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他却是不肯再说了,等晚上于江海把林美言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彻底睡着了,于江海刚一抱着她进来。
叶秋菊就迎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睡着了。”他的语气四平八稳,“舅妈,我们回来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叶秋菊打了个哈欠,她哎了一声,指着楼上,“翘翘我已经哄睡了,小家伙睡前还念叨着妈妈回来了没。”
于江海嗯了一声,和她道谢,这才抱着林美言上楼,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稳,林美言倚在他怀里,睡的也很沉。
叶秋菊回头看到这一幕,她突然就笑了笑,等和顾开华出去的时候,脑子里面却依然是之前的那一幕。
“美言总算是有人心疼了。”
“不光是心疼,应该说是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她。”
以前林美言开林记的时候,也经常做到很晚,不过就算是再晚,她也会熬着关门,在熬着回家带孩子。
而现在不一样了,美言有了于江海。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劳累了一天,对方知道你的辛苦,开着车子去接她,知道她犯困,便舍不得喊醒她,一路抱回来。
那种心疼,那种喜欢,那种照顾。
在多年后,林美言再次遇到了。
在叶秋菊看来,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可遇不可求了。
顾开华打了个哈欠,哼着小曲,“那我家美言是苦尽甘来。”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醋味,“我也忙到这么晚下班回来,你怎么不去接我?”
“人家江海就知道去接美言,你却不来接我。”
“你是不是不爱我?”
叶秋菊,“……”
叶秋菊一大耳刮子扇上去,“我不爱你?”她冷笑一声,“那我就该拿着你赚的钱去养野男人。”
这一耳刮子扇下来,顾开华爽了,他摸着自己的脸带着几分羞涩,“好了,我确定了。”
“老婆是爱我的。”
叶秋菊,“……”
贱的嘞!
*
林美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她瞧着外面天光大亮,顿时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完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的坐了起来,旁边的男人老神在在地把她按了下去,“这么着急做什么?”
瞧着于江海还这般表情,林美言顿时恼了,她抬手打了下他,“我闹钟呢?”
做早餐这一行她怕自己早上起不来,特意买了一个闹钟,每天早上都会响好几次,但是唯独今天没响。
于江海面不改色地说,“我按了。”
他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林美言差点没被气死好吗?她转头就去找衣服,一边找一边穿,还不忘生气,“今天是火车站林记开门的第二天,我不去的话,那边怎么办?”
“言言。”林美言看了过来,于江海说,“火车站林记如果因为你没去,就关门的话,那意味着你的经营方式有大问题。”
林美言顿了下,声音到底是软了下来,“于江海,你不知道那边第二天开业,肯定离不开我。”
于江海起身,把她再次按到了温暖的被窝里面,“我安排了。”
“什么?”
“我让舅舅当店长,吴小燕当副店长,还有两个嫂子在负责打下手。”他把林美言接到了自己怀里,“言言,对于那个店来说,有四个人就足够了。”
“你不是必须要去的,也不必事事亲为。”
这下,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呆了许久,喃喃道,“我不信,我要去看一眼。”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才拿过衣服一点点替她把剩下的衣服都穿好,车子就在楼下,半小时后出发。
林美言出现在了火车站林记门口,离得老远她都能看到林记店铺这边人满为患,不少提着行李的行人,有的人在门口等,有的人搬了张凳子,就趴在凳子上吃热干面。
还有的人在屋内坐着,总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人。
林美言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于江海也没打断她,过了好一会,林美言才轻声说,“于江海,原来没有任何一个店铺,离了我就运行不下去了。”
司门口林记饭店和林记小吃都是。
她原先以为舅妈一个人会搞不定林记饭店,可是后来才发现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当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客人点的菜,叶秋菊全部都能做出来。
虽然不能做出十分的味道,但是八分还是有的,这就够了。
同样的,司门口林记小吃也是,她已经一周没去了,但是那边也在正常运行,胡桂芬挑大梁,罗嫂子打下手。
周围的街坊邻居瞧着她们忙了以后,便会自主地付钱,完全成了自助的模式,若是谁吃饭没给钱被发现了,那可是会被所有人围攻的。
而现在火车站林记似乎也成了这样,她明明睡过头了没来,但是林记却照常开门,生意红火。
于江海嗯了一声,“言言,当老板的前提是你能把自己抽调出来,你手底下的人每一个都是为你服务的。”
“而不是让你当老板后显得更忙。”
林美言仔细咀嚼了这话好一会,她喃喃道,“于江海,我知道了。”
“那你今天没上班?”
正常来说于江海每天都需要去江海地产的,但是他今天就没有。
于江海,“不影响,我没去,江海地产也会正常运行。”
“有路清远,有沈秘书,他们会把我的那份工作安排出去,除非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才会来找我。”
“言言。”
“嗯?”
“你也需要左膀右臂。”
这话一落,林美言呆了下,她看向火车站旁的林记厨房,吴小燕一个人掌两个灶台,动作麻利,游刃有余。
每一份热干面都是标准时间,当她烫完后,第一时间把热干面递给了陈嫂子,陈嫂子则是负责给大家加调料,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操作几乎流水化了。
至于顾开华则是在招待和收钱,另外一个嫂子在收拾摊子。
四个人都是分工明确。
林美言想,她不在这里,他们却没有乱起来,她若有所思,“于江海,我应该找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了。”
吴小燕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踏实,肯干,没有坏心眼。
于江海似乎知道她看的是谁,“恭喜你,言言。”
“这是当老板的第一步。”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发现当自己抽离出来后,竟然有些无所事事,“于江海。”
“嗯。”
“你陪着我去逛街吃饭吧。”
自从回到江城后,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般停下来过了,更别提出去逛街吃饭了,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这话说出来后,林美言自己也有点愣,她以前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逛街要花钱,吃饭也要花钱,有那点功夫,她还不如多卤一锅鸭脖,多切几斤藕,多给翘翘攒一点以后上学的钱。
可是今天不一样,她站在火车站林记门口,看到里面井井有条,看到吴小燕一个人撑住了灶台,也看到顾开华收钱收得眉开眼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歇一歇了。
就歇半天,天也不会塌下来。
于江海也有些意外,他的眼里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家的小黄牛终于舍得休息了。”
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却让林美言有些羞涩窘迫,于江海主动换了话题,“想买什么?”
林美言摇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这些年她给翘翘买过头绳,买过布料,买过鞋子,也给林记买过锅碗瓢盆。
至于她自己,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添过什么东西了,于江海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林美言抬头看他,“你不知道?”
“嗯。”于江海说得很坦然,“我平时不逛。”他身上的衣服大多都是沈秘书安排,或者店里直接送来。
好不好看,他也不太在意,能穿出去见人,能坐在会议室里面谈事,就够了。
林美言忍不住笑,“于总,你还有不会的事情啊?”于江海低头看她,“有。”
林美言本来只是打趣,没想到他答得这么认真,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于江海已经转身去打电话了,不到二十分钟,沈秘书开着车赶了过来。
他一下车先看了看于江海,又看了看林美言,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您喊我过来,是公司出事了?”
于江海,“不是。”
沈秘书松口气,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吩咐说,“带我们去买衣服。”
沈秘书那口气才松到一半,又卡住了,“买衣服?”
于江海看他,“有问题?”沈秘书立马摇头,“没有。”问题大了,老板喊他火急火燎过来,不是谈项目,不是签合同,不是工地出问题,而是买衣服。
这事要是说出去,路总能笑三天,不过沈秘书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他绕到车边打开车门,“那去江城商场吧,那边女同志衣服多,皮鞋,包,首饰也都有。”
林美言迟疑了下,“会不会太贵?”
她虽然没吃过猪肉,却是见过猪跑的,知道江城商场是有钱人才去的地方。
沈秘书刚要说话,于江海已经替她拉开车门,“先去看看。”
江城商场门脸不算特别张扬,外墙刷得干净,门口玻璃擦得透亮,来来往往的人穿得都体面。
林美言刚下车,就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小汽车,再往里面看,一楼柜台里摆着手表,皮鞋,香水,还有一些进口的东西。
女同志们拎着小皮包,走路都慢悠悠的,这里和司门口完全不一样,司门口热闹,吵,烟火气重,一到饭点锅铲都能敲出火星子。
这里安静,亮堂,连售货员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林美言进去后,脚步慢了下来,她有几分拘谨,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合这种环境。
于江海看出了什么,他牵着她的手径直走了进去,“喜欢哪个都可以挑一挑。”
“言言。”
“嗯?”
“我们家是有钱的。”
林美言微微怔了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是啊,我们家有钱。”就算是没有于江海,她目前林记的收入,也足够她在这里面买东西。
想到这里,林美言的神色也从容了几分,她随着于江海一起进去,看着玻璃橱窗里面挂着的羊毛大衣,一眼就喜欢上了。
于江海停下脚步,陪她站在一旁,林美言站在衣服旁边,抬手轻轻摸了下料子。
那料子软得很,颜色是米白色的,领口处做了细细的压边,腰线收得漂亮,穿起来肯定显气质。
售货员看见于江海身上的气度,立马迎了过来,“同志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新款,料子特别好。”
不过这话问的是于江海,于江海摇头,“你去问我爱人。”很平静的语气,却让那售货员无端多了几分压迫感来,她顿时态度越发恭敬了几分,“同志,你可以试下这个衣服。”
林美言摇头,她先问了价格,“这一件衣服多少钱?”
“六百八。”
林美言的手一下子收了回来,六百八,顾开华以前在厂子里,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
这件衣服,要他不吃不喝攒一年多。
就算是她现在收入高了,这一件衣服却还要林记小吃四五个人忙一天,也不过才赚这么多而已。
林美言摇头,“太贵了。”于江海微微皱眉,他看向售货员,“拿她能穿的号。”
林美言愣住,“于江海?”
“试试。”
“我不买。”
“先试。”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售货员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把衣服取下来。
林美言被推着进了试衣间,她换好出来的时候,于江海正站在外面等她,米白色羊毛大衣穿在她身上,把她原本就白的脸衬得更细净,腰身一收,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贵气。
于江海看了她一会,林美言被他看得脸热,“不好看?”
“好看。”于江海回头,“包起来。”
林美言下意识说,“我还没说要。”于江海看她,“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笑了,说明你很喜欢。
“言言,既然喜欢,那就不要去考虑价格。”
林美言一怔,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只是在镜子里看到那个穿着新衣服的自己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每天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的林美言,也不是弯腰切卤味,半夜记账,凌晨起来揉面的林美言。
那就是一个漂亮女人。
很漂亮很漂亮。
旁边的售货员立马说道,“同志,你爱人真好,对你也舍得,你就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呗。”
林美言还没说话,于江海点了点头,售货员立马把羊绒大衣包了起来,于江海喊了沈秘书去付钱。
他则是带她去看皮鞋,丝巾,还有一件浅咖色的羊毛套裙,林美言一开始还拦,后面拦不住了。
于江海问她,“喜欢吗?”她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看她表情,眼睛多停了一会的,包起来。
手摸了两下的,包起来,穿上后照镜子不肯出来的,也包起来。
沈秘书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越拎越觉得自己今天不像秘书,像是专门给老板娘拎包的。
不过他心里高兴,老板娘高兴,老板就高兴,老板高兴,他这个月的日子就好过。
这就是江海地产最朴素的道理!
真是活该他做金牌秘书!
这都是他应得的!
周明薇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他们的,她原本站在另一边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驼色大衣。
那件大衣她已经看了三遍,第一次看颜色,第二次看料子,第三次看价钱。
五百二。
她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周家条件不差,她从国外回来后,电视台那边也有收入,周父平日也会给她一些补贴。
可五百二买一件大衣,仍旧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她买了这件,接下来两个月就不能再买别的。
她还想买一双皮鞋,还想买一条丝巾,还想换一个包,这些加起来,哪一样都不便宜。
周明薇本来已经准备把大衣放回去,可她一抬头,就看到于江海站在不远处,替林美言挑衣服。
那一刻,她的手顿住了,于江海没有看价格,林美言也没有看价格,售货员把一件又一件衣服递过去,于江海只问林美言喜不喜欢。
只要林美言眼里露出一点满意,他便淡淡一句,“包起来。”
那三个字轻得很,可落在周明薇耳朵里,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她捏紧了手里的大衣,她出身好,学历好,模样也好。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她刚回国时,甚至觉得江城没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她。
她不缺选择。
她也不觉得自己非于江海不可。
可是在这一刻,她看着于江海替林美言买东西,看着林美言站在镜子前转身,看着那几个售货员围着林美言夸。
周明薇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尖锐的念头,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她的。
如果当年于家没有出事。
如果于江海没有去海岛。
如果林美言没有出现。
她和于江海才该是最合适的一对。
他们同在江大家属院长大,父辈又互相认识,于江海少年成名,是江大那一片所有人都知道的天才。
而她也不差,他们本来才该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林美言凭什么?
一个开饭店的女人。
一个带着孩子回来的女人。
她凭什么站在于江海身边,花着于江海的钱,过这种连她都要算计着来的日子?
周明薇把手里的大衣递回去,售货员问,“同志,不要了吗?”
周明薇淡淡道,“先放着。”她转身朝于江海他们走过去。
“于总。”于江海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下,周明薇看见了,她心里更难受,脸上却还带着笑,“带林同志来买衣服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伸手接过林美言刚试好的包。
周明薇的目光落在林美言身上,林美言今天确实漂亮,她原本就生得好,只是平日里总被林记的忙碌压住。
如今换上一身合身的新衣服,头发也被售货员顺手挽了一下,整个人干净又柔软。
周明薇看着她,心口那点不甘越压越深,“林同志。”
林美言抬头,“周同志。”周明薇笑了笑,“你的母亲很想你。”这话一落,林美言脸上的笑淡了,于江海也看向周明薇,他的目光很冷。
沈秘书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周明薇这人怎么专挑老板不爱听的话说?
林美言把手里的丝巾放回柜台上,声音很轻,“周同志,你想说什么?”
“别那么紧张。”周明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顾阿姨这些年也不容易。”
林美言没说话,周明薇继续道,“你不知道的日子里,她也担心过你,难过过,也思念过你。”
“她不是完全不记得你这个女儿。”
林美言垂了下眼,她没有立刻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过了一会,重新抬起头来。
“周同志。”
周明薇看着她,林美言说,“她是你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周明薇脸色变了,林美言没有再看她,她伸手牵住于江海,“我们走吧。”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本来就不想在这里多待。
沈秘书立马拎起东西跟上,售货员在后面喊,“同志,剩下那两包要给您送到江海地产吗?”
于江海头也没回,“送。”林美言跟着于江海往外走,她背影挺得很直,周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纸袋,又看着于江海的手始终护在林美言身后。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那件五百二的驼色大衣还挂在旁边,周明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条件好,可真到了江城商场这种地方,她依旧要看价钱,要算工资,要想着买了这一件就不能买下一件。
林美言却不用。
因为林美言有于江海。
而她没有——
而她没有——
一想到这里,周明薇就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有些面目可憎,甚至是不太像自己了。
周明薇回到江大家属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顾秋圆正在厨房里切菜,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毛衣,袖口挽到胳膊上,手上还沾着水。
为了讨好自家父亲,顾秋圆放着保姆不用,今天亲自下厨。
听到门口动静,顾秋圆回头看了一眼,“明薇,你回来了?”
周父也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周明薇,脸色明显好看了几分,“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周明薇没有回答,她先看了看顾秋圆,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切好的青菜,突然笑了一声。
顾秋圆动作一顿,周明薇慢慢道,“顾阿姨,你亲闺女嫁给了江海地产的老板,今天在江城商场挥金如土。”
“她有没有想过,你在周家忍辱负重,拿身体换居住条件和生存条件,甚至是换一口饭来吃?”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顾秋圆的脸色白了白,周父脸也沉了,“明薇,你胡说什么?”
周明薇看向他,“我胡说了吗?”周父皱眉,“你顾阿姨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周明薇扯了扯嘴角,“爸,你自己信吗?”
周父脸上有些挂不住,顾秋圆放下刀,声音很平,“我改嫁嫁给了你父亲,我就是周家人。”
“至于美言,她过得好坏都和我没有关系。”周明薇看着她,“你可真大度。”
“宁愿在我们周家承受嗟来之食,也不愿意去联系你闺女,好骨气。”
顾秋圆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搭在菜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周父不想让保姆和孩子听见这些,走过去一把拉住周明薇,“你跟我进来。”
周明薇被他拽进书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隔开了。
周父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
“说话这么难听,谁惹着你了,你去找到谁,来找你顾阿姨茬算是哪门子道理?”周父站在书桌前,眼底还带着冷意,“我今天看到林美言了。”
周父一顿。
“还有于江海。”
周父脸色微变,“他们在一起?”
“在江城商场。”周明薇慢慢说,“于江海带她买衣服。”
“她喜欢的,他全都买。”
“爸,你知道吗?她甚至不用看价钱。”周父沉默了下,“江海地产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周明薇笑了,“是不一样。”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钱真的能让人活得那么轻松。”周父皱眉,“明薇,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你也不该生出这种嫉妒的心思,你忘记了吗?嫉妒会让人面目可憎,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差,留过洋,见过世面。”
“我是见过。”周明薇抬头看他,“所以我才更知道,普通人和于江海之间差了多少。”
“爸,我刚回国的时候,你给我介绍谁,我都觉得差了点。”
“我觉得我有学历,有见识,有家世,我总能挑到更好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在江城转了一年,见的人越多,越觉得没意思。”
“那些人嘴上说前途说理想,说单位,说级别,可他们一个月挣的钱,连江城商场一件大衣都买不起。”
“明薇。”周父叹了口气,跟着劝说道,“日子不是只看钱。”
“可没有钱,日子连体面都撑不住。”周明薇看着他,“爸,你别骗我。”
“你若是真觉得钱不重要,当初为什么想让周家和于江海搭上关系?”
周父被噎住了,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周父到底还是放软了声音,“明薇,于江海已经结婚了。”
“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周明薇的眼神冷下来,她声音冷淡,“那个妻子,本来不该是林美言。”周父眉头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于江海才是一起长大的。”周明薇一字一句道,“他小时候住在江大家属院,我也住在江大家属院。”
“他十几岁就出名,所有人都说他聪明,说他有前途。”
“那时候谁不觉得,于家以后会越来越好?”
“爸,你敢说当初你们没有过这个心思?”
周父没有说话,他当然有过,不止他有过,当年江大家属院里不少人都动过类似的念头。
于江海太出挑了,家世好,脑子好,长相也好。如果不是于家后来出事,于江海不会去海岛,也不会遇到林美言。
周明薇看着父亲的沉默,心里那点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看,你也想过。”
“所以本来该是我的。”
“明明是林美言半路杀出来,抢走了我的位置。”周父揉了揉眉心,“明薇,过去的事情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可以再给你介绍别的对象。”
“你苏伯伯的儿子也回来了,他也是留学回来的,人稳重,单位也好,你们两个应该有共同话题。”
周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江大家属院的路灯昏黄,楼下有人端着饭碗出来说话。
这地方已经算体面了,可和江城商场里那些大包小包比起来,和于江海随口一句包起来比起来,又显得有些寒酸。
“如果我刚回国的时候,你给我介绍他,我可能会答应。”
周父抬头看她,周明薇回过身,“可是爸,我已经回国一年了。”
“我知道国内的日子是什么样,也知道一个月七八百块工资听着不少,放到江城商场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苏伯伯的儿子再好,一个月工资也不过七八百。”
“他买不起江城商场的衣服。”
“更不可能像于江海那样,林美言看一眼,他就让人包起来。”周父脸色有些不好看,“明薇,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样花钱。”
“就是我们周家,也不能。”
“我们家是清贵,不是做生意的暴发户。”周明薇看着他,“于江海能做到。”
周父沉默,周明薇又说了一遍,“爸,于江海能做到。”
“那又怎么样?”周父语气沉了几分,“他已经娶妻了。”
“娶妻了可以离婚——”
第74章
周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明薇,你疯了吗?!”
“你是不是疯了?!”一连着两声质问,让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明薇站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说话,周父把茶杯放回桌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于江海结婚了。”
“他不光结婚了,他还有孩子。”
“你总不能去当小三吧?”
最后三个字一落,周明薇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周父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越说越气,“你让我们周家在江大家属院怎么待下去?”
“我周立国的女儿,留过洋读过书,是接受过新文化的新女性,然后你回国后去给人当小三?”
“你这是开玩笑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为了把你送出国读书,周家付出了什么代价?”
“还是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这几句话砸下来,周明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跟着摇摇欲坠起来,她不是听不懂,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难看。
她受过教育,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听过很多女人独立自主的道理,她刚回国的时候。
甚至瞧不上身边那些为了结婚,为了男人,为了单位分房斤斤计较的女同志。
她觉得她不一样她读过书,她有见识,她可以靠自己。
可今天在江城商场,她站在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前,整个人都被钉在了那里,五百二十块,她不是完全拿不出来,她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那点体面,薄得还不如一张标签。
而这些——偏偏林美言不用,林美言只是站在那里,试了衣服照了镜子,甚至连价钱都没看,服务员便在为她服务。
只是因为于江海一句包起来,所有东西都成了她的。
明明——之前林美言是不如她的。
不管是学历还是家世,她都能吊打对方,可就因为林美言嫁给了于江海,她们双方的地位便彻底变了。
周明薇本来不打算回来,那件大衣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午,让她甩不掉,这才有了回来谈判的举动。
她抬头看向周父,下巴绷得很紧,像是自圆其说,“谁说我要当小三了?”
周父被气笑了,“你刚才自己说的,娶妻了可以离婚。”
“离婚以后不就不是小三了?”
“你!”周父抬手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怎么说得出口?”
周明薇眼睛微红,却没躲,“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你和顾阿姨便是这样。”
“我母亲离世不到三个月,你娶了顾阿姨,顾阿姨说,她不是小三,你说,她也不是小三,你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快二十年。”
“爸,你忘记了吗?”周父脸上的怒气瞬间戛然而止,甚至还带着几分心虚,周明薇好似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林美言到现在为止,都没得到于伯父和于伯母的认可。”
“于伯父不认她,于伯母也不认她。”
“我只需要从于伯父和于伯母那里下手就好了。”
“那能一样吗?你顾阿姨跟着我的时候,我和你妈已经没了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周父深吸一口气,“但是你呢?林美言现在还是于江海的妻子,法律是认可她的,你就是从他父母那里下手,还不是自荐枕席?”
这话比刚才的小三还难听,周明薇的脸白得厉害,周父继续道,“整个江大家属院谁不知道于江海已经结婚了?”
“谁不知道他为了那个妻子,和父母闹翻了?”
“谁不知道于家两口子过年凄苦,住院都没人看望?”
“你这会去于家老两口面前献殷勤做什么?”
“是嫌我们周家人丢得不够吗?”
周明薇嘴唇动了动,她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
丢人,她知道丢人,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体面的选择,可体面能换来什么?
她在江城商场里体面地站着,最后还不是没买下那件大衣?
她体面地回到江大家属院,照样要住在周家分的房子里,照样要看着顾秋圆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照样要听父亲给她介绍一个月七八百块工资的男人。
那就是她以后要过的日子吗?
周明薇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喃喃道,“爸,我知道丢人。”
“可是没钱不丢人吗?”
“生活窘迫不丢人吗?”
“那一件我买不起的大衣,林美言却买得起,不丢人吗?”周父呵斥道,“还不是你的自尊心作祟。”
“这个天底下买不起的人多了。”
“爸!”周明薇猛地抬头,声音尖得让门外的顾秋圆都停住了脚步,“你觉得我是在说那一件羊绒大衣吗?”
“不是。”
“我是从那一件大衣,看到了后面的日子。”
周父脸色变了下,周明薇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冷厉,“如果我不和于江海在一起,我买不起的何止是那一件大衣?”
“还有房子。”
“车子。”
“包。”
“皮鞋。”
“甚至以后我的孩子出生了,我是不是也要为了几十块奶粉钱纠结半天?”
“为了我孩子几十块的衣服纠结半天?”
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胸口起伏得厉害,周父原本要骂她,可听到孩子两个字,又顿住了。
周明薇盯着他的脸,“更何况,我嫁给一个普通人,周家的荣耀就到此结束了,不是吗?”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这句话落得很重,周家看似体面,可这几年早就不如从前。周家大儿子不成器,靠着家里关系进了单位,做事却没什么起色。
周明薇是周家这一辈最光鲜的门面,学习好,出过国,回国后进了电视台,周父每次在江大家属院提到她,腰背都会比平日挺直几分。
可若是周明薇最后嫁了一个普通男人,对方一个月拿七八百块工资,住单位房,为柴米油盐低头。
那周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明薇看着周父的神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她声音放轻了几分,“爸,你觉得这还只是一件羊绒大衣的事情吗?”
周父没有接话,周明薇继续道,“我嫁给苏伯伯的儿子,周家就到这里了。”
“我过不上富贵日子,你也不会更好。”
“你以为你还能在江大家属院一直体面下去吗?”
周父脸色沉得吓人,他怒喝一声,“周明薇。”连名带姓地喊。
“我说错了吗?”周明薇倔强地看着他,针锋相对,“于伯父那边为什么江大一直没有再动他?”
“因为他有于江海。”
“江大那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想动,也会看在于江海的面子上先等一等。”
“可你呢?爸,你有什么?院长和教授的位置就那几个,当年你能躲过一劫,那是运气好,可是下次呢?”
“你还能保证自己一直运气好吗?”
周父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变了,周明薇看见了,她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收起了之前的冷厉,多了几分柔顺,“爸,我是你手里最好的一张牌,我这一张牌打得好,周家就能更好,我这一张牌打坏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坏。”
“爸,你想清楚。”
书房里静了很久,外面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顾秋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原本只是过来喊他们吃饭,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周明薇要对美言下手,周立国也动心了,顾秋圆的手指慢慢收紧,抹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里面,周父终于开口,声音沉沉,“你想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门口的顾秋圆却跟着心口一凉,周明薇却笑了,“我只需要拿下于伯父和于伯母。”
“他们越不喜欢林美言,我的机会就越大。”周父皱眉,“于江海那边呢?”
“他现在被林美言迷住了,一时半会看不到别的。”
“可夫妻之间总会吵架。”
“林美言开饭店,于江海做地产,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要于家二老在中间撕开口子,我就有机会。”周父没有立刻说好,周明薇低声道,“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大哥若是也能强势一些,嫂子未必会回娘家,也不会放弃大哥和孩子。嫂子娘家的条件,比周家还要好。
“那时候若是抓住了,周家早就不一样了。”
周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里的犹豫已经少了许多,“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周明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顾秋圆听不清,她往前挪了半步,想贴近门边再听清楚一点。
可里面周明薇的声音更低了,再接着,书房里传来脚步声,顾秋圆心里一紧,立马转身回了厨房。
她拿起菜刀,假装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
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只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却有些不稳。
周明薇从书房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走到了厨房外,目光审视地看着她,“顾阿姨。”
顾秋圆没有回头,她安静地切着自己的菜,周明薇也不恼怒,她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我都当你没听见。”
顾秋圆手里的刀停住,周明薇凝视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也应该知道,谁给你一口饭吃。”
她伸手,就那样非常不礼貌地捏着顾秋圆的下巴,顾秋圆的脸被迫抬起来,她神色平静。
周明薇端详着她,手指划过她眼角的细纹,“顾阿姨,你没有年轻时的风姿了,也不会再找到我爸这样的第二个冤大头了。”
“我爸不好,下一个不好过的就是你。”顾秋圆没有挣扎,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明薇,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周明薇突然觉得这张脸碍眼,在这一瞬间,她所有的恶都被激发了出来,“就是你这一张狐狸精脸,勾引了我爸。”
她手指用力,“然后你女儿那一张狐狸精脸,勾引了于江海。”
顾秋圆眼神终于变了,她猛地挣脱对方,一字一顿,“我不是狐狸精。”周明薇眯起眼,顾秋圆冷笑,“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妈已经没了。”
“我一没勾引有妇之夫,二没朝三暮四,三没有当小三。”
“同样的,我女儿也是。”
周明薇脸色冷下来,顾秋圆却没有停,“我女儿林美言和于江海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们选择抛弃于家的。”
“是你们觉得于家下放了,不可能再回来,这才一脚把于家踹开。”
“我女儿在海岛和于江海一起吃苦。”
“陪着他十年,又分开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没有当过小三,没有勾引过有妇之夫,更没有破坏过谁的婚姻。”
“所以我女儿不是狐狸精。”顾秋圆看着周明薇,脸色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你才是。”
啪的一声,周明薇一巴掌扇在顾秋圆脸上,“你再说一次试试?”
顾秋圆被打得偏过脸,她捂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厨房里静得吓人,保姆陈姐僵在原地,她完全不敢动,周父从书房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顾秋圆抬头看他。
这么多年,不管周父对外如何算计,起码在周家,他大多是护着她的。
她以为这一次,他也会说两句,哪怕只是两句,可是周父只是皱了皱眉,“明薇,她到底是你长辈。”
“你太不知所谓了。”周明薇甩了甩手,“我知道了。”就这样,轻飘飘的两句话,便把这一巴掌的问题给解决了。
顾秋圆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她不是因为疼,她只是突然明白,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以前周父护着她,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温顺,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男人的本事。
如今她老了。
周明薇长大了,也有用了。
周父自然站到了更有用的那一边,顾秋圆自然是不答应,她捂着脸,眼含热泪,死死地盯着周父,“你就打算这样算了?”
周父很为难,一边是他指望的女儿,一边是他的妻子,两边他都不想得罪,他选择了沉默,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周松突然动了。
他冲进厨房,端起灶台旁边刚盛出来的蛋汤,朝周明薇泼了过去。
“啊!”
蛋汤还烫着,周明薇被烫得尖叫,手背和衣袖上全是汤水,她转头就要去打周松,周松却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胳膊。
周明薇疼得脸都变了,“小哑巴,你给我松口!”顾秋圆反应过来,立马把周松护到身后。
“你打他一下试试。”周明薇扬起的手停在半空,顾秋圆护着周松,声音发抖,“松松的妈妈昨天才打电话回来,问他过得好不好。”
这话一出,周明薇到底把手放了下来,她冷笑着看周松,“小哑巴,吃我周家的,住我周家的,你还吃里扒外?”
周松不会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明薇,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全是恨,周明薇心口莫名发毛,她一把推开周松,转身拿起包就走,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屋里只剩下一地狼藉,蛋汤流了一地,碎碗片落在地上,顾秋圆蹲下去,把周松抱进怀里。
周松的手还在抖,他不喜欢说话,只能攥紧顾秋圆的衣服,顾秋圆低头,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头发上。
周父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烦躁,“秋圆。”顾秋圆没抬头,周父揉了揉眉心,试图和稀泥,“明薇现在大了,就是我也要忌惮她一些。”
“我们老了,往后不要和孩子对着干。”顾秋圆抱着周松,没有说话,周父声音冷了几分,“你是长辈,不要和晚辈计较。”
“再说,明薇的话,你也要听进去。”
顾秋圆慢慢抬头,周父看着她,“你当年既然选择嫁给我,抛弃了你亲闺女,那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明薇嫁得好,我才好。”
“我好,你才好。”
“你和我们才是一体的。”
“今天这事,出了这个门,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
顾秋圆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她低垂着眉眼收敛住了所有情绪,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父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他抬手拍了拍顾秋圆的肩膀,感慨一句,“我就知道你一直这般识大体。”
顾秋圆低头扯了扯嘴角,她把周松扶起来,让他先进房间,周松不肯走,她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周松看了她一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
顾秋圆起身走到周父身边,轻轻替他按肩膀,声音柔弱,“老周,我知道的。”
“我们夫妻一体。”周父满意地闭上眼,“你知道就好。”
顾秋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可周父看不见,她垂着眼,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只剩下冰冷。
顾秋圆等了两天。这两天里,周明薇没有回家,周父没课便在家待着,保姆负责买菜做饭,周松继续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
顾秋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做饭,收拾屋子,照旧在周父回来的时候给他递茶。
直到第三天下午,周父出门开会,周明薇也没回来,顾秋圆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旧外套,牵着周松下楼。
保姆问,“顾同志,你去哪里?”
“松松想吃巧克力,我带他去买一点。”保姆放下手里的菜,“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顾秋圆回头看她,“下午炖鸡汤,你若是出门了汤炖不好,老周回来又要说。”
保姆一听,也有些犹豫,周父确实挑剔,鸡汤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顾秋圆说,“我很快回来。”
保姆这才点头,“那你早去早回。”顾秋圆嗯了一声,她牵着周松出了江大门口。
走出那条路后,她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买巧克力,而是直接带着周松上了公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司门口。
顾秋圆下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远远就看到了林记,司门口十字路口那边,如今也挂着一块林记的招牌。
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只是,顾秋圆愣了下。怎么有两家林记?
她压下疑惑,这才牵着周松往前走,路过林记小吃时,闻到里面热干面的芝麻酱香,还有卤味锅里飘出来的香气。
她顺带看了一眼,只瞧着几个客人坐在门口吃面,有人一边拌面,一边喊,“老板,再来一碗绿豆汤。”
里面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顾秋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胸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林记饭店走。
到了门口,她却又停住了,她不敢进去,周松抬头看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顾秋圆低头看他,周松张了张嘴,“啊啊。”他的意思是让她进去,顾秋圆摸了摸他的头,“我晓得。”她再晚些回去,周父那边就该起疑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提起一口气,牵着周松进了林记饭店,店里这会刚过午饭点,人不算多。
叶秋菊正在柜台后面看账,顾开华在旁边剥蒜,听见门口动静,顾开华头也没抬,“客人,吃点什么?”
他说完才抬头,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姐姐那一张漂亮的面庞,哪怕是上了年纪,也还带着一股风情万种。
下一刻,顾开华手里的蒜掉回盆里,他盯着顾秋圆看了好一会,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你怎么来了?”
声音有些冷淡,完全不是以前那种弟弟崇拜姐姐的样子。
叶秋菊抬头,也看到了顾秋圆,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顾开华很快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上前驱赶,“这位客人,你走错了。”
顾秋圆的脸色白了几分,她这么多年后,第一次和亲弟弟正面对上,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这些年顾家是不是还怨她,想问美言是不是很辛苦,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开华,我过来不是来缓和双方关系的,也不是试图来和好的。”
顾开华冷笑,“那你来做什么?”
顾秋圆攥紧周松的手,“我来找美言。”
“你找美言做什么?”顾开华冷淡道,“她现在日子过好了,不是当初刚回城的穷光蛋。”
“你来找她,还能有什么事?”这话带刺,顾秋圆脸色又白了几分,“我找她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开华,是关于她和于江海的,我没骗你,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顾开华原本还想刺她两句,听到于江海,脸色顿时变了。
叶秋菊也走了过来,她看了顾秋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的周松,声音没什么温度,“美言不在林记。”顾秋圆急了,“那她在哪里?”
“火车站。”叶秋菊说,“她今天去火车站分店盯新人了。”
顾秋圆愣住,“分店?”叶秋菊看着她,“十字路口那个是林记的第二家分店。”
“火车站那个是第三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秋圆的眼睛,她想看见顾秋圆后悔震惊贪婪可是都没有。
顾秋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她很厉害。”
“真的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眼圈红了,没有占便宜,也没有攀附,甚至还有一丝很小心的骄傲。
叶秋菊心里那点警惕松了半分,她转身去打电话,电话是打到火车站林记的,是吴小燕接的。
叶秋菊只说了一句,“让美言回来一趟。”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就说顾秋圆来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很快吴小燕说,“我这就喊林老板。”
顾秋圆站在店里一直攥着周松的手,顾开华看她一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坐吧。”
顾秋圆没坐,“我站着就行。”顾开华冷笑,“你别一副我们顾家欺负你的样子。”叶秋菊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顾开华闭嘴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四十多分钟后,林美言出现在林记门口,她身上还带着火车站那边的油烟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顾秋圆,母女两个隔着几步远,对视了许久,林美言没有喊妈妈,她只是问,“你找我?”
顾秋圆心口酸得厉害,她点头,声音很轻,“美言,我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林美言走进来,把包放在柜台上,“你说。”
顾秋圆不敢耽搁,她怕自己说慢了,就没机会说完了。
“周明薇看上于江海了。”这话一落,顾开华手里的蒜又掉了,叶秋菊也猛地抬头,林美言却没动,因为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顾秋圆继续道,“她打算从于父于母那里下手。”
“老周知道。”
“他也支持。”
“他们的意思,是想一起挤你下位,扶周明薇上位。”顾开华听完,他啪地一拍桌子,“什么玩意儿?”
“他们不知道于江海结婚了啊?”
“他和我们家美言是合法夫妻!”
“周明薇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当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吗?”顾秋圆低声说,“于家二老也会支持。”
店里静了静,顾开华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先骂谁,顾秋圆看着林美言,“美言,你和于江海的婚事,于家二老从一开始就不赞同。”
“如今周明薇能舍下面皮子,去讨好他们,甚至愿意当那个不体面的人。”
“他们早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言了。”
“这些人表面上是文化人,实际上……”她顿了顿,“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美言,你要小心。”
“于江海是一个不错的丈夫。”
“你守着他,别弄丢了。”
林美言一直没说话,直到这句落下,她才抬头看向顾秋圆,突然问了一句,“你当初也是这样看待周明薇的父亲吗?”
顾秋圆脸色一白,林美言声音不高,“或者说,我的父亲。”顾秋圆一下子站不稳了,她扶住旁边的桌角,嘴唇动了动,“美言……”
林美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顾秋圆脸上血色退尽,“顾同志。”她还是没有喊妈妈。
“你是菟丝花,需要攀附在一棵又一棵大树上。”
“我不是。”
顾开华看了林美言一眼,叶秋菊没拦,他便没再动,林美言继续道,“从我当初离开海岛,离开于江海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准备。”
“我有勇气一个人生孩子。”
“也有勇气一个人养孩子。”
“现在也是。”
“于江海是我的人,他便是。”
“如果他能被抢走,那他就不是我的人。”
店门口,一道脚步声停住,于江海站在门外,他原本是来接林美言的,火车站那边的人说林老板被一个电话喊回了司门口,他放心不下,便开车过来。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一句,如果他能被抢走,那他就不是我的人。
于江海的手指慢慢收紧,可下一刻,林美言又说,“我有林记有孩子。”
“没有于江海,我这辈子照样能过下去。”
顾秋圆的眼泪落下来,林美言看着她,“所以你不用教我守男人。”
“我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的命全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顾秋圆被这句话扎得脸色发白,可她没有反驳,她反驳不了。
林美言停了停,声音反倒缓下来,“但是顾同志。”
“我不是不在乎他。”
门外的于江海抬眼,林美言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柜台边沿,“我和于江海之间,是十六年的感情。”
“从海岛到江城,从年少到现在。”
“中间隔着五年,隔着翘翘,隔着误会,也隔着很多人。”
“可我们还是走回来了。”她抬头,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慢慢坚定了起来,“我信他。”
“如同他信我一样。”
“我们之间,不是一个周明薇能动摇的。”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顾秋圆怔怔地看着她,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长成了她从来没敢想的样子,不攀附谁,不依靠谁活着,可她也有爱,只是她的爱,不是跪着去求。
顾秋圆的眼泪掉得更凶,她喃喃道,“美言。”
林美言没应,她只是转头看向门口,于江海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点灰,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那是林美言早上随口提过,说有些想吃的糖炒栗子,他看着她,四目相对。
林美言没说话,顾开华最先反应过来,“江海,你什么时候来的?”
于江海没答,他走进来,把那包糖炒栗子放到柜台上,纸包还是热的,他看向林美言,声音很低,“言言。”
林美言嗯了一声,于江海低声说,“我没那么好抢。”林美言原本绷着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她看着他,“我知道。”于江海又看向顾秋圆,顾秋圆下意识退了半步,于江海神色很淡,“谢谢你来报信。”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疏,顾秋圆心里有些发苦,却还是点了点头,“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不能出来太久。”
周松一直站在她身边,林美言这才看向那个孩子,周松安静地站着,手上有一点红痕,像是被烫过。
林美言皱眉,“他的手怎么了?”顾秋圆下意识把周松的手藏了藏,“没事。”
于江海看了一眼,声音冷了几分,“周家动手了?”
顾秋圆没说话,周松突然抬手,指了指顾秋圆的脸。顾秋圆侧脸上那点巴掌印还没完全消。
她出门前特意用粉遮了遮,可离近了还是能看出来,顾开华一眼就看到了,顿时炸了,“谁打的?”
顾秋圆低头,“没事。”
“什么没事?”顾开华气得脸都红了,“你几十岁的人了,被人打成这样,你还说没事?”
顾秋圆被他骂得眼睛又红,“开华。”
“别喊我。”顾开华别过脸,“我听着烦。”
“你在我们这里可厉害了,怎么在周家就成了任人打的面窝窝?”
叶秋菊走过去,从后厨拿了两个刚出锅的白水蛋,又拿了一小包吃食,用油纸包起来递给周松。
“鸡蛋拿着回去滚脸用,吃食给孩子。”周松看了看顾秋圆,顾秋圆摇头,“不用。”
叶秋菊直接塞进周松怀里,“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顾秋圆没法再拒绝,周松抱着油纸包,朝叶秋菊弯了弯腰。
叶秋菊看着他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林美言看向顾秋圆,“你回去以后,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顾秋圆愣了下,这是林美言今天第一次问她一句近似关心的话。
她很快摇头,“不会。”
“我会应付。”林美言没有拆穿她,她只是说,“以后这种事情,不必亲自来。”
顾秋圆眼神黯了黯,林美言继续道,“让顾舅舅转告,或者打电话都行。”顾开华立马接话,“对,打给我,别直接来找美言。”
顾秋圆点头,“好。”
她牵着周松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停,“美言。”
林美言抬头,顾秋圆看了她一会,“你真的很厉害。”这句话,她刚才在叶秋菊面前说过。这会儿又当着林美言的面说了一遍。
林美言没接,顾秋圆也没再等,她牵着周松走了。
顾开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骂骂咧咧,“都什么事啊,周家是不是有病?于家那两个老东西也有病。”
“好好日子不过,天天惦记别人家的锅。”叶秋菊瞪他,“孩子还没走远呢。”
顾开华压低声音,“我骂他们又不是骂孩子。”
叶秋菊懒得理他,店里只剩下林美言和于江海,顾开华和叶秋菊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去了后厨。
于江海拿起柜台上的糖炒栗子,剥开一个,递给林美言,林美言接过来,栗子还是热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的,于江海看着她,“你刚才说,没有我也能过。”
林美言动作顿住,她抬头看他,于江海声音平静,“这话我不爱听。”林美言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下,“那你还听不听后面?”
“听。”
“我后面说,我信你。”于江海嗯了一声,“这个爱听。”林美言把剩下半颗栗子塞进他嘴里,“于总还挺会挑。”
于江海咬住栗子,低头看她,“言言。”
“嗯?”
“周明薇抢不走我。”林美言点头,“我知道。”
“于家那边也抢不走。”
“我也知道。”于江海看着她,像是非要把话说清楚,“我是你的。”
他低垂着头,仿佛要把自己的颈交给对方,只要林美言愿意,他的脖子上随时都能被她挂上一个项圈。
林美言的手指轻轻蜷了下,她低声说,“嗯。”于江海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
“所以你不用守。”
“也不用怕。”林美言抬头看他,“我本来就不怕。”
“那就好。”于江海垂眼看她,半晌,突然笑了下,“不过周明薇若是真去找我父母。”
林美言问,“你要做什么?”
于江海把手里的栗子壳放到一旁,“那就让她去。”
林美言一怔,于江海慢慢道,“有些人不到棺材旁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死路——”
第75章
说实话,这一刻的于江海他有些陌生,这是林美言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她微微停顿片刻,抬手抚向他的脸颊,“于江海。”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于江海却懂了,他收了眼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克制,“言言。”
“没有人能够把我们分开。”
——谁都不行。
他的父母不行,一个外人更不行。
*
周明薇的速度很快,她第二天就去了于家,于家如今冷清的很,于江海离开后,于清雅也离开了。
据周明薇所知,于清雅除了小年夜那天回来之外,也就只在于父住院期间回来收拾过东西。
除此之外,她似乎没见到过于清雅回来过。
周明薇来的时候,她也没空手来,而是买了不少补品,进口的羊奶粉,两条羊绒围巾,知道于父和于母这一辈老人,都喜欢吃黄桃罐头。
所以,她还特意买了两罐黄头罐头,在配着一些老人平常能够用到的药,零零总总一共提了两袋子。
她来的时候,于母还有些惊讶,“明薇?”
要知道在于江海没结婚前,她和老伴是多次想要撮合儿子和周明薇在一起的。可惜,后面江海结婚后,周明薇就再也没上过于家的门了。
周明薇微微一笑,落落大方,“是我,于伯母,我听我爸说,过年期间于伯伯病了,我前段时间也是太忙了,这不最近有时间了,就想着上门来看看于伯伯。”
她这话一落,于母心里暖了几分,要知道自家老伴生病这么久,出院这么久就是亲生的儿女也没上门来看望的。
她当即便拉开了门,热情邀请,“明薇,你进来。”
周明薇提着东西客气地进来,她刚一进来就闻到屋内一股浓浓的药味和病气,该怎么说呢,这种味道很不好闻。
但是周明薇却面不改色地忍了下来,一瞧着于父坐在沙发上养神,她便立马放下东西,半蹲在茶几旁边,“于伯父,你最近真是受罪了,我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这话并不是场面话,反而还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心,这让于父都有片刻的恍惚,因为他的儿女说不出来这种关心的话。
“明薇,你来了。”于父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周明薇点头,很自然地拿出了苹果,问于母要了一个水果刀,当场就给于父削起苹果来,一边削一边低头说,“我来之前问过医生了,说病人要多补充维生素才能好的快,刚好这苹果里面含的维生素最多了。”
话落,苹果削好了,她还体贴的切成一块一块的,递给了于父,“于伯父尝一尝。”
于父恍惚了下,他看着言笑晏晏递过来苹果的周明薇,顿了好久,“明薇啊,如果你是我家儿媳妇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生病期间不管是儿媳妇,还是儿子都会回来看望他,照顾他。
周明薇听到这话她脸上有些羞涩,“于伯父,我倒是想啊,但是架不住于总不愿意。”
这可和上一次怒气冲冲离开于家的周明薇很不一样,要知道当时于父和于母擅自做主把她约到家里,后来于江海说他已经有了爱人。
周明薇这个骄傲的孔雀一样的人,怎么接受得了?她当时可是提着包转头就走的,没有丝毫留念。
但是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了。
于父和于母敏锐地嗅到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于母先问,“明薇啊,你这是几个意思?”
周明薇带着几分羞涩,“于伯父,于伯母,如果我说,我还喜欢着江海,你们相信吗?”
这话一落,于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于母神色怔忪,“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我们家江海已经结婚了。”
“你就是谈喜欢,也只能压在心里。”
“是啊。”周明薇神色落寞,“所以,我也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实在是憋得难受了,就来看看伯父伯母。”
“因为对于我来说,这辈子不能和我爱的人结婚,就算是多陪陪我喜欢的人父母也是高兴的。”
这话可太露骨了,于父和于母他们两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于父主动问,“明薇啊,你对我们家江海还有情啊。”
周明薇羞涩地点了点头,“于伯父,我和江海三岁就认识了,到现在最少有二十多年了,你说这么多年让我想要忘掉一个人,谈何容易?”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哀伤起来,“我之前以为忘掉一个人很容易,可是后来瞧着江海和林美言结婚后,我便——”
便什么,她没说了,可是此地无声胜有声,她没说比说了还明显。
于父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明薇则是主动提出告辞,“算了,我和您说这些做什么?”
“您也做不了年轻人的主,更何况,于江海现在也已经结婚了。”
周明薇站了起来,“于伯父,于伯母。”她把买来的礼物一件件的拿出来,“这是给您的围巾,这个是保健品,对了,还有这个听说于伯伯晚上睡睡觉双腿疼,我给他买的护膝。”
眼瞧着于父和于母神色都有些动容,周明薇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今天就到这里了,等我下次放假了再过来看望您啊。”
于父让于母去送她,于母送她离开后,她一转头瞧着自家爱人的神色,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老于,你别忘记了,江海已经结婚了。”
“我们做人父母的,可不能做这种缺德事。”
什么缺德事?
当然是毁了儿子和儿媳妇婚姻的缺德事。
于父侧头,看着那一堆的礼物,可以说每一个都送在他的心坎上,再说难听点,就是他亲生的儿女,都做不到如此贴心。
“你说,如果周明薇是我们的儿媳妇,我住院期间江海会不来看望我吗?过年期间,我们家会空荡荡的吗?我出院后会儿子和媳妇都不回来吗?”
这——
于母回答不出来,她只知道按照周明薇这八面玲珑的性格,她就是作假,也会把面子工程做得很好,当然这一点正是林美言没有的。
他们和林美言之间当初的恶果已经种下了。
于母不说话,于父知道对方的性格,“你也心动了对吗?”
“我看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你说按照现在林美言对我们的恨意,将来我俩病了,死了,她会来看望我们吗?会来照顾我们吗?会让于江海孝顺我们吗?”
这个问题,于母也回答不出来,她轻轻地叹口气,抓着于父的手,“老于,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看我,我只知道江海娶了林美言后,他过的开心和幸福就够了。”
“那我们呢?”于父甩开她的手,“我们两个就活该孤苦无依,无人送终吗?”
于母低垂着眉眼抹泪,于父继续,“你让我想想,我怎么安排这件事。”
上一次送给翘翘东西,林美言给拒绝了,他就知道他和林美言之间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同样的,他和他的儿子之间也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但儿媳妇他们或许还能自己选一个。
*
阳春三月,整个江城都温暖了起来,冬日的寒风褪去,街边的柳树也发了嫩绿的芽,微风一吹,带着几分春的气息。
林记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尤其是火车站分店明明是最后开起来的,但是它的生意却是最好的,也是最稳的。
到了后面,三个店里面唯独火车站林记的收入最高,多的时候一天能卖到一千七八,少的时候,也有一千出头。
正当林美言在视察的时候,吴小燕走过来汇报情况,“林姐,我想在招一个人负责上夜班。”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林美言问了一句,吴小燕犹豫了下,却还是说了出来,“火车站这边每次到了十二点钟左右,还会有一大波客人,一点到三点之间也有,到了早上四点半以后,更是有很大的客流量。”
“而我们林记因为人手不够,每次只做到晚上九点,这就等于把晚上九点到早上五点这个时段的生意,全部都给漏掉了。”
“明明——”她有些不甘心,“明明我们只要把这个时间段的生意捡起来,我们林记的日收就能破两千了。”
可惜,开业一个多月了,日收也没能破过两千。
看得出来,这也是个事业心女强人,林美言笑了笑,摸了摸吴小燕的头,“小燕,你现在是店长,既然是店长,那你对店铺内的一切就有决策权。”
“按照你的规划来。”
这是给了吴小燕最大的权利,吴小燕有些吃惊,但是很快意识到林姐在摸她头,她顿时激动得不行,“林姐,你是支持我的对吗?”
林美言点头,“你的这个主意很好。”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是你要如何保证上夜班的人,正常收钱呢?”
要知道收钱这一个工作,林美言向来只交给他们自己人,要不是顾开华,要不是吴小燕。
她从来没有交过第三个人。
吴小燕犹豫了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林姐,在挑选人的时候,从一开始我就会挑老实憨厚的。”
林美言不置可否,“那也可以,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那就是尽量两人一组互相监督。”
吴小燕的眼睛亮了下,“好的林姐。”
“对了。”她似乎有些困难,林美言问她,“怎么了,有事情一次说了,我下午可能不过来了。”
吴小燕,“林姐。”
“我发现火车站这边小偷特别多。”
“有好几个客人来吃饭,都被偷了东西。”
“我想提醒来着,但是小偷威胁我。”
林美言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就有了,开始那些小偷还少,他们也来吃饭,但是到了后面就顺手牵羊,过来吃个饭的功夫,把客人的行李钱包都给偷走了。”
“我提醒过两次。”吴小燕有些气愤,“那些人说,我在坏他们好事,就让我们林记做不了生意。”
吴小燕到底是打工人,她也担心自己去提醒后,毁了林记的生意。
林美言沉思了一会,“这件事我会去给你一个处理结果。”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三天内一定给。”
吴小燕嗳了一声,林美言回去的时候琢磨了一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竟然没回林记,而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江海地产。
江海地产办公室楼上,沈秘书也在汇报这件事,“老板,路建新说我们二期工地的钢筋被人偷了不少去。”
于江海微微拧眉,沈秘书立马补充说,“晚上有看场子的保安,但是那些人是趁着保安巡逻的时间差来偷的。”
“而且偷的还不少。”
要知道现在的钢材这类特别值钱,而且因为渠道收缩的问题,根本不好买到钢材。江海地产的这一批钢材,还是于江海走了关系这才拿到的。
于江海去看路清远和路建新,两人也都说,“老于,除非安排一个人二十四小时不睡,全程巡逻,但是这不现实。”
“我们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太大了,这些小偷就像是牛身上的虱子一样,根本不好发现。”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敲了敲桌子,“安排两人一组对钢材继续定期巡逻,除此之外,工地上养两只狼狗吧。”
这——
路清远和沈秘书对视了一眼,“这个办法好。”
“但是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于江海说完,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于江海出主意。
过了许久,于江海说,“从今天开始对于抓到的小偷一律打断腿,交给公安局。”
这可是下了猛药了,甚至还有些杀鸡儆猴的感觉。
“除此之外,把抓到小偷断腿的消息散播出去。”
“要让每一个来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工地偷东西的小偷,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沈秘书一一记录下来,于江海还在思考,过了一会,他拿起了一个电话拨了过去,“嗯,航大线路交通电视监控系统。”
“是这个。”
“什么时候投入使用?”
“一月三十号我们就已经已经投入使用了,但是目前只是监控航空路至大东门路段,而且目前我们监控系统最远传输距离接近15公里。”
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路清远和沈秘书的第一反应。
那边电话里面还在沟通,“如果江海地产想要引进监控系统,需要提交什么申请?费用是多少?”
那边给了回复,于江海挂了电话后,路清远和沈秘书刷的一下子看了过来,“监控系统?”
“是我想的那个监控吗?”
路清远到底是见多识广一些,一下子就猜对了方向。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个费用有些贵。”他敲了敲桌子,“沈秘书,这几天联系下交通局那边,他们部门目前引进了监控系统。”
“了解清楚后,看看申报条件,我们江海地产需要监控系统。”
沈秘书嗳了一声,立马就去办,他这边刚下楼,就瞧着自家徒弟领着林美言上来,沈秘书还愣了下,立马主动迎了过去,“林知青?”
难道是林记又出事了?
要知道林知青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林美言点头,“我找下于江海。”
“小陈,你领林知青进去。”沈秘书吩咐完还带着几分歉意,“我这边刚被分配了工作,我先出去一趟,对不住了林知青。”
林美言摆手,等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这才惊觉于江海办公室这边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好像在问怎么了?
于江海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路清远看到这种情况就想离开,但是架不住他十分好奇监控系统,强忍着于江海的杀意,选择留在这里看着他们秀恩爱。
于江海,“没事,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工地遇到几个小偷。”
这话一落,林美言的神色也有些微妙,于江海注意到了,便问,“怎么了?”
“我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于江海坐直了身体,路建新很有眼色地去给林美言泡茶,林美言这才说道,“火车站那边扒手小偷多,我们店铺内不少客人都丢过东西,吴小燕倒是提醒过,但是那群小偷很猖狂,还表示如果拆穿他们,就让我们做不了生意。”
于江海顿了下,“这看来和我们江海地产遇到同一批小偷了。”
不过,林记比江海地产好解决多了。
“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林美言过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几个办法,但是她觉得都不太完美。
“我原本想着就报警算了,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但是小偷小摸这种抓起来,也就是关几天又放出来了。”
“到最后麻烦的还是我们开店的。”
小偷可以跑,但是店铺不可以跑。
于江海抬眸,“言言,你想一次杀鸡儆猴,还是想永绝后患?”
“这有什么区别?”林美言下意识道,“我当然想永绝后患。”做生意的没人喜欢遇到小偷这种生物。
“想永绝后患就再等等。”于江海也没瞒着,“江海地产准备引进一套监控系统,一旦引进成功,到时候可以给林记也装一个。”
林美言压根都没听过这种玩意儿,还是于江海解释了一遍,她这才听明白了,“这个东西好。”
“不过,怕是很贵吧?”她有些犹豫。
于江海摇头,“目前报价还没出来,而且林记那一点范围也贵不到哪里去,真正贵的是我们江海地产二期工地。”
这话,路清远都没耳朵听,是这样吗?
反正老于每次遇到林美言,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要知道他以前在外面做生意,可是吃什么都不吃亏的。
林美言瞧着路清远脸色不对,她有些狐疑,于江海便主动换了话题,“不是想问杀鸡儆猴吗?”
果然,林美言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嗯?”
于江海神色淡然,“让人散播出消息就说林记,这一个月的收入都没拿走全部放在柜台里面。”
这下,路清远和路建新同时看了过来,于江海继续,“消息散出去后,小偷肯定会来偷钱。”
“当小偷偷的钱达到重大金额后,是会被判死刑的。”
这话一落,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建新打了一个寒颤,他只觉得以前于总对他可真是心慈手软啊。
倒是路清远觉得正常,这才是老于吗?他身上要是没有这一股狠辣,当初也不会从一个包工头再到成立江海地产了。
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
“嗯?”
林美言也不知道怎么说,于江海说,“言言,你不要同情这些小偷,有很多小偷手里还沾着拐卖孩子的血。”
拐卖这两个字瞬间刺激到了林美言,她当即就说,“那他们被枪毙也是应该的。”
“活该!”
果然,前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件事我会安排的。”
“不过,最好是在江海地产装了监控系统之后,到时候人赃并获。”
这——
路清远和路建新打了一个寒颤,他们只有一个反应,往后就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于江海。
这人的手段真是太过狠辣了一些。
哪怕是对待敌人,他们也一样会畏惧。
林美言嗯了一声,“都听你的。”这话听在于江海的耳朵里面很顺耳,路清远很有眼色的把路建新这个蠢蛋给拉走了。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于江海玩着林美言的手,“言言,对待敌人心软,就是对待自己残忍。”
林美言怔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抽开手,搂住了于江海的头,他的头发很浓密,也很硬,有些扎手,她轻声说,“于江海,你以前是不是吃了很多亏?”
因为她记忆中的于江海,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当初在海岛的他,真的算得上是热心的。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没确认关系,于江海就已经帮她做过许多事了,甚至也帮过别人。
这话,让于江海心思微微触动了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言言,你想要把林记做大,第一件事就要把自己的心软给丢掉。”
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秘书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周的功夫就已经把这件事给摸清楚了,一周后,在于江海的牵头下,监控系统顺利装在了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项目。
当工地上所有地方都被监控覆盖后,路建新小声感慨了一句,“有了这监控我倒是要看看那些人还怎么偷东西。”
在江海地产监控安装结束后,于江海便让沈秘书带着陈工去了林记饭店,他们到的时候,沈秘书喊来了林美言,特意让她把大门打开。
安装时特意把梯子就架在大堂里,线管顺着墙角走,电钻一响,进来吃饭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
有人好奇地问,“林老板,你们家这是又装什么?”林美言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零钱分开放,听到这话抬头笑了下,“装个能看人的东西。”
“看人?”
那人听得一头雾水。
吴小燕顺带接过话,“之前不是有客人反馈,在我们林记吃饭经常会丢东西吗?”
“我敢保证我们林记所有人的手脚都是干净的,但是那些小偷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和老板申请想了个办法,在林记大堂和门口安装上监控。”
“监控是啥玩意儿啊?”
这东西完全是一个陌生词,沈秘书在旁边接话,“监控就是把每一个人的情况都照进去,以后谁进林记,谁出林记,谁在柜台附近伸了手,都能看得清楚。”
这话一落,大堂里安静了下来,有个年轻人不信邪,干巴巴地笑了笑,“真能看清楚?”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这天底下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沈秘书笑眯眯道,“是不是真的,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越是笑,越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大家面面相觑都多了几分警惕,林美言看在眼里,没吭声。
等陈工把监控装好,小电视也接上后,沈秘书特意让店里的人都来看了一遍。画面不算特别清楚,可柜台门口还有靠墙的几张桌子都能照进去。
顾开华看得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可真厉害。”他说完,还特意站到柜台边,把手伸进抽屉里试了试。
小电视里立马出现了他的动作,吴小燕眼睛都亮了,“林姐,这下不怕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没有立刻把钱拿去存银行,不但没存,还让顾开华故意在外头说了两句。
“最近火车站林记生意好,钱都来不及送回司门口。”
“林老板忙得脚不沾地,柜台里一放就是一天的收入。”这话一传出去,火车站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林记有钱,林记的钱还放在柜台。
但是同样传出去的还有林记这边安装了监控,能够把每一个人都拍进去,只是信这话的却不多。
“开玩笑?真要是能有这玩意儿?我们盗门早都消失了好吗?”
“还把所有人都拍进去,林记这牛皮吹的有些大了。”
对于外面的言论,林美言不用去听也能猜得着,她先把消息放出去,钱公安那边也提前打好了招呼。
当天晚上,火车站林记比平时早关了半扇门,外头看着像是要打烊了,里面却留着灯。
顾开华在后厨守着,林美言和于江海坐在后面小仓库里,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紧张?”
林美言摇头,“不是。”于江海伸手,把她手里的茶杯接了过去,“杯子都快被你捏碎了。”
林美言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抿了抿唇,“我就是没想到,做生意还要做这种事。”
于江海把茶杯放到一旁,“生意做大了,遇到的人也会变多。”
他声音不高,“好人多,坏人也多。”
林美言好一会才说,“于江海,我希望那些人不要来。”这是一个阳谋,也是一个阴谋,只要那些小偷不惦记林记的东西,他们根本不会被抓起来。
可惜,林美言没想到,她这话刚落,前头忽然响起很轻的一声,像是柜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林美言背脊一下子绷直了,于江海按住她的手,“等等。”
前头又响了一声,钱匣子被人拖了出来,紧接着是脚步声,那人动作很轻几乎是贴着柜台走的。
他刚走到门口,外头突然亮起一束手电光,“站住!”钱公安带着人从门外冲进来,那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钱匣子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零零散散的毛票撒了一地,顾开华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拎着擀面杖,挥舞,“好啊,耗子还真敢来!”
那男人转身想跑,才跑两步便被于江海堵在门口,于江海身上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动手,那个男人却硬是不敢往前撞,钱公安上前把人按住,男人还在喊冤,“我没偷,我就是看门没关,进来问问还有没有吃的。”
顾开华气得笑出来,“你问吃的问到钱匣子里去了?”
男人梗着脖子,“你们冤枉人!谁看见我偷了?”
“我只是饿了,进来找点饭吃!”这话一落,沈秘书把小电视推了出来,他把线一接,画面很快跳出来。
灰帽子男人从门口摸进来,左右看,拉抽屉,拖钱匣,再把钱匣抱进怀里。
一举一动,全在小电视里,刚才还嚷嚷的男人,脸色一点点白了,门口围着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在电视里看见人偷东西。
更吓人的是,这不是电影,而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啊。
有几个平日里总在火车站附近晃荡的人站在人群后面,看见画面后,脚底都开始往后挪,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面隐匿起来。
钱公安也盯着那画面看了好一会,他转头看向男人,“现在还说没人看见?”
男人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秘书又从柜台里拿出一本册子,“钱匣里的票子,我们提前登记过号。”
钱公安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更沉,“带走。”
男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公安同志,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偷那么多,我就是……”
钱公安冷声打断,“话留着回所里说。”那人被押出去时,火车站林记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探头往里面看,还有人去看墙角的监控,一脸震惊,“这东西真把人拍下来了啊?”
“刚才小电视上不是放了吗?清清楚楚的。”
“以后谁还敢在林记偷东西啊。”
这话很快传开了,第二天一早,火车站附近都知道林记抓了小偷。
不是靠人抓的,是靠墙角那个黑乎乎的小眼睛抓的,有客人来吃饭,刚进门就先看墙角。
顾开华瞧见了,忍不住乐,“看什么?那东西不管吃饭,只管抓贼。”
那人脸一红,“我又不是贼。”
“不是贼就安心吃。”顾开华把一碗热干面往桌上一放,“芝麻酱多给你一勺,别怕。”
大堂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经了这一遭,火车站林记清净了不少。
那些平日里蹭在门口不走的人少了,客人的包也没人敢伸手,就连吃完饭给钱,都规矩了许多。
有个赶车的大哥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往柜台放了一毛钱,吴小燕还没反应过来。
那大哥自己先解释,“刚才少给了一毛,别让你家那个东西记着我。”
林美言听得笑了下,她把那一毛钱收起来,“大哥,您放心,它不记好人。”
那人松口气,只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小电视,“监控啊。”
“林记这监控真神奇。”
有了这监控后,林记的小偷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生意也慢慢步入正轨。
同样的,江海地产的监控也起了大作用。
不过,比起林记的小打小闹,江海地产偷的是钢筋钢材这种大件,那小偷被抓住后,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出来了。
到了四月份,江城彻底暖了起来,火车站林记人来人往,司门口那边也稳稳当当。至于,江海地产二期的楼一层一层往上起,远远看过去,已经有了新楼的模样。
在这一个多月里面,周明薇往于家跑得更勤了,于父去医院复查那天,是她陪着去的。
她穿着浅色风衣,头发挽得干净,手里拿着病历本,扶着于父上下楼,于母去排队缴费,她就在长椅边陪于父坐着。
“于伯伯,明主任说您恢复得不错。”她把温水递过去,“就是不能再动气。”
于父冷哼,“我不动气,有人也能把我气死。”
周明薇没有接这话,她只是把水杯往他手边送了送,“那您更要把身体养好。”
“身体好了,往后才有力气管事。”
于父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下,他抬头看她,周明薇笑了笑,神色乖巧,“您别嫌我多嘴。”
“我爸以前也这样,一生气就不肯吃药。”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没人盯着他,他身体差了不少。”
“所以我现在看见长辈这样,总忍不住多说两句。”
于父沉默了好一会,他从前看不上周家,周立国心思太多,顾秋圆又和林美言有那一层关系。
可周明薇不一样,她知礼,懂事,留过洋,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她不会像林美言那样,句句扎他的心,也不会像于清雅那样,翅膀硬了就开始顶撞父母。
而且这一个多月里面,她做的每一件事于父都看在眼里,从医院出来时,于母提着药,周明薇扶着于父,走得很慢。
她明明也累,额头上冒了汗,却没有抱怨一句,回到于家后,她又把药分好,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全都拿纸条写了贴在药盒上。
于母看着看着,眼圈都有些红,也有些感动,“明薇,辛苦你了。”
周明薇摇头,“伯母,您和于伯伯别嫌我烦就行。”
“怎么会嫌你烦?”
于母握着她的手,“你比清雅还细心。”周明薇垂了垂眼,笑容谦虚,“清雅是您的亲闺女,那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也不能和她比不是?”
这话漂亮,她越是这样,于母越觉得她懂事,等周明薇走后,于母坐在沙发上感慨道,“老于,这一个多月,明薇真是没少跑。”
于父靠在沙发上,病过一场,他脸色到底不如从前,可那双眼睛还是沉的,他冷静道,“林美言不会这样。”
于母愣了下,于父慢慢道,“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于母皱眉,“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于父冷笑,“我住院这么久,她来看过一次吗?”
于母没说话。
“她不会来。”于父声音低了几分,“她也不会让江海回来。”于母犹豫,“江海现在和她过日子。”
“所以才要让他回来。”
于母抬头看他。
于父抬手按了按胸口,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于家要的是能撑门面的儿媳妇,不是一个动不动就和公婆撕破脸的女人。”
于母心里一跳,“你想做什么?”
于父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本,那上面有江海地产的电话,于母看着他拨号,忍不住说,“老于,江海未必会回来。”
“他会回来。”
于父说,“他不回来我们便可以单方面认下周明薇这个儿媳妇,以江海对林美言的看重,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沈秘书的声音,“江海地产。”
于父声音发沉,“我是于江海的父亲。”沈秘书在那头顿了下,“于伯父,您稍等。”
过了片刻,电话那头换了人,于江海的声音传过来,“喂。”他没喊爸,也没喊父亲。
“怎么?连一声爸都不肯喊了?”那边沉默,于父压着脾气握紧话筒,单刀直入说明来意,“周末我过生日回来吃一顿团圆饭。”
“记得,你一个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