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婚礼结束后,林美言喝了一些酒,她站在门口和于江海一起送宾客离开,到了最后已经多了几分醉意。
等送走了最后一个宾客后,她完全有些支撑不住了,便靠在于江海的肩头,于江海知道她不胜酒力,便索性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美言本来就醉的迷迷瞪瞪的,这会整个人腾空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着于江海的衣领子,这才避免自己掉了下去。
“于江海,你放我下来。”
“不放。”
旁边的叶秋菊立马说,“那江海,你先送美言回去,我带翘翘也回家了。”
翘翘啊了一声,叶秋菊已经牵着她走了,她一步三回头,“可是我妈妈——”
叶秋菊安慰她,“你爸爸妈妈有点事情,我带你先回舅奶奶家好不好?让你舅舅给你做老面包吃?”
顾开华失业之前在饼干厂上班,也算是学了不少手艺。
果然好吃的东西,把翘翘转移了注意力,她喔了一声,“那我要吃夹心的老面包。”
顾开华抓了抓脑袋,在自家老婆威胁的目光下,到底是答应了下来,他一步三回头,“老婆耶,有没有可能我不会做夹心老面包啊。”
他就只会做饼干啊。
叶秋菊一个冷眼刀子摔了过来,“不会做你不会学吗?”
“敢耽误美言和江海的好事,看我不剁了你。”
这简直太凶残了!
顾开华委屈,顾开华不说,只能窝窝囊囊的答应了下来。
另外一边,瞧着叶秋菊和顾开华把翘翘都给带走后,于江海朝着林美言说,“舅妈真是一个通透人。”
林美言歪头,“什么?”
这真是醉迷糊了,她开始喝的是水,到了后面她瞧着于江海喝的红酒不错,便去试了下红酒,甜滋滋的还挺好喝。
但是林美言却不知道红酒看着好喝,实际上后劲却大。
瞧着她醉成这样,于江海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放在了车子里面,一转头沈秘书还在旁边待命,他便说,“你送舅舅他们先回家属院。”
沈秘书秒懂,“嗳。”他顿了下,瞧着已经上车的林美言,他这才小声说,“老板,于伯父那边——”
于江海神色不变,“那边密切关注着,有问题再和我来汇报。”
沈秘书说了一声是,转头目送着于江海开车送了林美言回家,他轻轻笑了下,“老板,新婚快乐。”
*
从江城酒店到司门口林记,足足是半个小时的路程,林美言已经彻底睡熟了,因为喝了酒,连带着脸颊也带着潮红。
于江海手握方向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里便带着一点笑,那是心满意足地笑。
等到车子停到林记下面后,他便把林美言从副驾驶上抱了起来。林美言睁开眼睛,在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
瞬间安心了不少,双手一勾便在他脖子上了,安心地蹭了蹭,“于江海。”
于江海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言言。”
当真是喜欢极了,哪怕是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想看着她,亲亲她。
这是一种不带任何私心的亲,源于最为原始的喜欢,走一路亲一路,怎么看怎么好。
到了楼上,林美言醒了,不,应该说是被亲醒了,她抬手去推于江海的下巴,“好痒,别亲了。”
他一天没刮胡子,冒出来了不少青色胡茬,亲下来有些扎人。于江海轻轻笑了下,像是起了坏心思一样,特意用胡子扎她,“醒了吗?”
“于江海!”
明明是连名带姓地喊,却不带一丝凶巴巴的意味,反而还透着几分温柔小意。
于江海真是喜欢死了,林美言对他的这种嗔怒,他又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林美言被亲得没脾气,索性随他去了。
林记下午没开门,所以晚上也没生意,整个林记空荡荡的,于江海抱着她去了二楼,他走的很稳,哪怕是上楼梯林美言也没感受到颠簸。
她这会虽然被亲醒了,但是人却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那个红酒后劲这么大,你怎么不和我说一下?”
于江海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也没料到你会喝那么多。”
假的。
红酒本来就是用来助兴的,但是于江海只是没想到林美言会提前喝了而已。
林美言也没多想,等到了二楼她让于江海放她下来,这下好了,刚一下来整个人就跟着一崴,差点摔倒。
果然,这红酒的后劲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于江海及时拉住了她,“我抱你去洗澡。”当他这话一落,林美言猛地抬头看了过来,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于江海,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要知道在她的眼里于江海向来是肃然冷厉的!
“言言,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于江海面不改色地抱着她进了卫生间里面,“你喝醉了,我抱着你来洗澡,保护你不被摔倒,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哪里不要脸了?”
他!还!有!脸!问!出!来!
林美言白净的面皮通红,“我洗澡要剥干净,你站在这里我怎么洗?”两人就算是在坦诚相待的日子里面,也从未说在她清醒的情况下,给她洗澡啊。
于江海,“我不看。”
林美言,“……”
她信了于江海的邪!
他能不看?这绝对不可能!
林美言说的是狠话,但是实际上她醉成这样,全身上下也只有嘴最倔强,到最后她站在洗澡间里面,根本站不住好吗?
瓷砖过了水后很滑很滑,她又醉的厉害四肢根本不协调,还没站稳便滑了下去。
她还被水淋透了,还站不起来。
于江海,“……”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他从洗澡间门口进来扶着了她,林美言本就被剥干净了,于江海扶着她起来的时候,她通体白净的皮肤瞬间透着几分粉,那粉从脸颊到了脚指头。
又羞又囧又尴尬。
林美言不知道自己该藏哪里了,“于江海,你闭着眼睛!”
于江海听话地照着做,但是触手的感觉却有着几分真实,“我闭着眼睛扶着你,你自己先冲一个澡。”
“嗯。”
这声音像是蚊子,林美言简单给自己冲完,她一抬头就瞧着了于江海,他刚进来了急,身上还穿着白衬衣,被水淋透了,布料贴在他的身上,半透不透。
甚至还能看到那透明布料下的胸肌,以及腹肌,若隐若现。
林美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是谁占谁的便宜了。
她真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已经伸过去了!
于江海倏地一下子睁开眼,林美言被精准无误地抓包,她把手往后缩了下,于江海却按着她手摸了上去,“喜欢?”
嗓音低哑。
林美言犹豫了下,小声说,“我没试过衣服打润下的腹肌。”
感觉手感好像挺好的样子。
就只是真的挺好奇的!
于江海目光晦涩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太复杂以至于林美言根本没看懂,可是下一秒她便懂了。
因为于江海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便整个人都覆了过来,从开始的温柔到后面的侵。略,再到如狼一样恨不得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好了。
林美言第一次体验到了,在洗澡间被人撩i起大腿的感觉,于江海如同一只凶狠的狼一样,只会攻略城池。
到了后面,她被迫金鸡独立,后背靠着墙,一只脚抬在了他的肩膀上。
可是于江海这人太狠了,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不一会她站着的一条腿一直在发抖,根本站不稳啊。
于江海一把把她抱在了洗手台上,冰冷瞬间让林美言清醒了几分,她抬头看向他,于江海的眼皮通红,还透着几分她从未见到过的薄。欲。
他抬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嗓音嘶哑,“别看我。”
他这会并不好看。
林美言闭上眼,她被他搁在洗手台上,洗手台刚好是一米三的高度,她坐着对着他,于江海站着对着她。
这个高度竟然刚刚好,完美契合。
于江海的裤子已经坠在两i腿i中i间了,林美言根本不敢去看那狰狞的存在,她也不能去看。
她闭着眼睛,被动的承受着雨打花枝。
花蕊被雨水浸透了,只能被动地往外倾泻出来。
林美言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她只知道在洗澡间,在洗手台,还有客厅的沙发,以及床边。
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是耳边于江海的声音却低声响了下,“言言在坚持一会。”
林美言气的去推他,“我要睡觉!”
“于江海,我要睡觉!”
人完全都困迷糊了!
于江海亲了亲她的额头,“马上就结束了。”
林美言完全不知道是如何结束的,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楼底下传来人来人往的声音。
而林美言睁开眼,伸手看了看自己的五指,她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妈妈,你看手做什么?”
翘翘的突然出声,让林美言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就瞧着翘翘正立在床头,很好奇地看着她。
林美言含糊道,“我看看我手还在没。”
“你手肯定在啊。”翘翘理所应当道,“你看我手也在。”
她还伸出自己的手爪子和林美言比了比。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主动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没上课?”
翘翘一脸疑惑,“妈妈,今天周六放假啊,你忘记了吗?”
林美言确实忘记了,她揉了揉眉心,压根不太敢动,“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做饭。”
林美言,“???”
“你爸爸做饭?”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合适啊,于江海这手签过合同,打过架,做什么都可能,唯独做饭就是不可能。
“对啊。”翘翘说,“爸爸一早上和舅奶奶学做饭呢,他说要做给妈妈吃。”
林美言,“……”
林美言简直不可置信,她刚要起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光溜溜,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还好还好。
于江海这厮还做人,知道把她的睡衣提前给她穿好,不然她怕是要在闺女面前丢大脸了。
林美言这才起身,这一站不打紧,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妈妈,你怎么了?”
林美言窘迫死了好吗?
她在心里骂了一万遍于江海,但是当着闺女的面却还要说爸爸的好话,“昨天妈妈喝酒喝多了,今天还有些后遗症。”
翘翘盯着她的脖子看了下,她心说,撒谎!
妈妈在撒谎。
明明是爸爸妈妈昨天那个那个了。
还把她当小朋友不知道呢?
可惜,这话翘翘自然是不会说的,她哼着小曲一路下楼,在要走到厨房的时候,她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妈妈,我会不会有个弟弟妹妹啊?”
林美言,“?”
林美言的脚步一滑,差点没摔倒去,这让她怎么回答?
“你怎么会这么问?”
翘翘小声说,“舅爷爷和舅奶奶昨天说,爸爸妈妈在给我造小弟弟。”
这下好了,空气中安静得死寂。不管是前厅还是后厨都是一样的,顾开华本来在厨房忙的,听到这话他的脸瞬间红的跟猴屁股一样,“臭小孩,我可没这么说啊。”
“我是不肯认的。”
叶秋菊也是不肯认的,她完全就是装死,倒是店里面的其他人,都跟着带着暧昧的笑,“你爸妈昨天结婚洞房花烛,想要给你要个弟弟也正常。”
“不过,翘翘你想要弟弟吗?”
翘翘不说话,她其实很纠结,她既想独享父母对她的爱,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太孤独了。
还是林美言站了出来,她说,“不会。”
这会倒是顾不上害羞了,反而多了几分沉静和笃定,“翘翘不会有弟弟和妹妹。”
“一个都不会有。”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跟着看了过来,王叔他们这些老邻居甚至还跟着帮忙劝说,“美言啊,你和于总只有翘翘这一个孩子,怕是将来太单薄了一些。”
“是啊,翘翘一个人也会孤单的。”
“更别说,于总还有那么大一个江海地产,就不说于总了,还有你自己也是,这林记开了一家又一家,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把这所有的东西,都给翘翘一个人陪嫁出去啊?”
这不就是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到最后便宜那个外姓人吗?
“对。”
林美言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这些,“我和于江海就只会要翘翘这一个孩子。”
“于江海的江海地产,还有我的林记以后都会给翘翘。”
“不会有任何弟弟妹妹,来分走她爸爸妈妈对她的爱,也不会有任何弟弟妹妹,来分走本该属于她的财产。”
这——
偌大的一个林记伴随着林美言这话落,瞬间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美言啊,你这话莫不是在开玩笑啊?”
“现在计划生育虽然严重,但是你和江海一不是公职人员,第二头胎也不是儿子,像是你们这种家庭情况,完全不可能只要一个闺女吧。”
“那再过个二十年,你和江海打拼了一辈子,到时候让翘翘带着江海地产和林记,一起嫁给了外面的男人,那你们这一辈子辛苦,岂不是给了外姓人?”
这是最直观的问题。
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在拼命地想生儿子的原因,因为他们来说生儿子才是自己是自己人,才是自己的香火传承。
“我的翘翘跟着我已经很吃苦了,我不能再生个弟弟妹妹,去享受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福气。”林美言低头看着翘翘,目光柔软又带着几分爱意,“更何况,本来就是我们给她的财产,她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相信我的翘翘,她不会被养成这般恋爱脑的样子。”
她对自己的女儿有信心。
翘翘听到这话,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真的。
上辈子她就知道妈妈很爱自己,但是她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而这辈子她从小就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对她的爱是细腻的,是无声的,是方方面面为她考虑的。
翘翘甚至从来没想过,她妈妈不要弟弟妹妹的原因是因为她啊。
大家都觉得林美言有些异想天开,“你这孩子还年轻不知道生儿子的好处,老顾,老叶,你们作为长辈多劝劝她。”
“这么多财产的情况下,想办法生个儿子傍身才是最要紧的。”
顾开华不做声,“这事我们可管不了。”
叶秋菊也说,“这事情看他们两口子自己的。”这下,把于江海推到了前面,于江海在厨房熬鸡汤,他的厨艺算不上好。
只能说全程都是叶秋菊教的他,他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旁边冷着,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和美言的想法一致。”
“只要翘翘一个闺女就够了。”
他没有直男癌,也没有想过必须生儿子。
“更何况,我也不能生了。”这下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什么叫不能生了?”于江海声音淡淡,“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这辈子只会且只能有翘翘这一个孩子。”他看向翘翘,目光柔软,“更何况,能有翘翘给我当闺女是我的幸运。”
翘翘呜呜呜地哭,她跑过来抱着于江海的腿爸爸爸爸的喊。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比谁都知道爸爸妈妈只要她一个闺女,意味着放弃了什么。
于江海蹲下来摸摸头,“好了,不哭了,爸爸妈妈爱你一个本来就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情。”
“若是我们把爱分出去了,这才是我们对你的亏欠。”
多么新奇的说法啊,在场的人几乎每一个都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生个弟弟妹妹给孩子做个伴一起长大,将来你们老了病了,他们也能有个商量不是?”
这几乎是每一个传统长辈的想法。
于江海吹了鸡汤,发现没那么烫了以后,这才递给了林美言,他语气淡淡,“比起一个伴,我想孩子更喜欢的是父母独有的爱。”
“那不就养成自私自利的性格了?”
“爱本来不就是自私的吗?”于江海语气平静,“更何况,我和言言老了,有什么需要他们商量的?好抢夺财产吗?还是说商量着谁来拔管子?再不济,我们老了要死了,他们还能商量着让我们多活两年吗?”
这这这这——
简直是让人无法回答。
“于总啊,你这不是歪理吗?”王叔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兄弟姐妹多了,相亲相爱互相照顾,互相搭把手多好?”
于江海,“王叔没和你兄弟姐妹打架抢过遗产吧?”
这怎么可能没抢过!
为了他娘老子留下的一个搪瓷盆,他们家还打了一架呢。
王叔讪讪,“就是觉得你们家财产多,钱也多,到最后便宜外人太可惜了。”
于江海,“不可惜。”
“我赚钱就是为了给她花的,随便她怎么花,怎么开心怎么来。”
翘翘敢发誓,她上辈子绝对没有享受过任何父爱,她的那个继父一点都不好,而这辈子的爸爸。
他真的太好了。
还有她妈妈也是。
他们全部都爱自己一个人。
于江海蹲下来把翘翘抱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爸爸妈妈会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就不爱你了。”
“不会的。”
“爸爸和妈妈这辈子也只会有你一个小孩儿。”
“也只会爱你一个人。”
这是于江海给五岁的翘翘承诺。
而这个承诺能让翘翘一辈子衣食无忧,不为经济发愁。
翘翘趴在于江海的肩头,呜呜呜地哭,林美言瞧着了也难受,她回头冲着王叔他们说,“往后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话了。”
“她什么都听得懂。”
王叔他们叹口气,“你们这是年轻——”
顾开华已经出来赶人了,“好了好了老王,年轻人带娃和我们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更何况,现在国家都提倡计划生育,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咱们这普通老百姓,总不能和国家对着干吧!”
这大道理往外一摆,王叔也瞬间不吱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有聪明的人反应得快,瞧着翘翘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看金疙瘩的感觉。
按照林美言和于江海这样养孩子的方法,翘翘往后怕是有泼天的财富,谁要是娶了她,这不是娶了个金疙瘩啊!!!
林美言最先反应过来,她微微皱眉,于江海抱着翘翘,微微一笑,“翘翘啊,你从小都把眼光给我放高一点,往后你领回来的对象若是比我们家里差,那我们万万是不可能认的。”
翘翘理所当然道,“我才不要结婚!”
“结婚便宜外面野男人。”
——不结婚就是便宜自己!
众人,“……”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不过经过这一遭,原先起了这种心思的人也都慢慢散了去。
孩子还小,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大不了让自家孩子到时候提前和翘翘先打好关系,最好先培养成青梅竹马,这样的话,将来翘翘长大了要是喜欢,做父母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这种事情不还多了去了?
上了楼,林美言安静地喝鸡汤,“于江海,我觉得我们说这话,好像把翘翘放在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于江海摇头,“就是不说这话,翘翘也会是大家眼中的人参果。”
他瞧着林记,“往后孩子再大点换个环境住。”
“和最底层的人隔离就好了。”
林美言顿了下,“搬离林记?”
于江海知道她的想法,“现在不会,等翘翘大一些懂事开窍了,容易被黄毛骗的时候,我们再搬走。”
翘翘叹口气,“爸爸妈妈,你们对我有点信心啊。”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黄毛的。”
林美言揉了揉她头,“你现在还小,才五岁,说这话还早。”
“不过,你以后真要是找对象就按照你爸爸这样的找,知道吗?”
翘翘摇头,“那我怕是找不到了。”小小的人却是用着大人的语气,重重的叹口气,“我爸爸这样的人是万里挑一,有钱长得好还爱妈妈,还这么多年都不变。”
“还能抵抗父母的压力,还能把妈妈娶回家。”
好吧,翘翘说着说着自己就绝望了起来,“妈妈,我发现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像爸爸这样优秀的对象了。”
不可能的。
她家祖坟冒青烟一次就够了,也不可能次次都冒青烟啊。
更何况,于家老登也不会答应的。
*
于家,自从那天于父从于江海的婚礼上回来后,他便开始不吃不喝了,他甚至连带着药也停了。
于母在旁边照顾他,瞧着他这样,也难受得厉害,“老于,你多少吃点,吃点不行吗?”
她熬了一碗鸡丝粥去了油花,一点点喂他,但是每一次喂到了嘴里,都被于父给吐掉了,根本喂不进去。
于母也喂的心累,她把碗放在旁边,低声说,“老于,你说你不吃不喝,能够处罚到谁?”
“到头来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于父还是不说话,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看着那蜘蛛一次次掉下来,又一次的结网,看着它把那蜘蛛网给结成完整的。
“那你喝点药总行吧?”
“你的心脏本来就不好,要是连药都不喝,那真出事了怎么办?”
于父收回目光,他唇色惨白,“那就死。”
反正他现在活够了。
他这话一落,于母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扑到他身上哭,“你死了,你死了倒是轻松,我怎么办啊?”
“老于,我怎么办啊?”
“我们在一起风雨同舟四十年啊,你没了,你让我怎么活?”
于父抬眼,想要抬手去摸摸她的脸,但是几天没吃饭,他实在是没力气,以至于连带着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最后又直直地掉落下去。
这下好了,一下子要把于母给吓死了,她慌乱地喊,“老于,老于,你别吓我啊。”
可惜,于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于母吓得哆嗦,先是在他鼻子底下探了下呼吸,瞧着还有气,她松口气转头踉踉跄跄地拨打电话。
几十秒后,电话打到了林记,对,是林记,而不是江海地产。
于母真的没有办法了,这些天她给于江海打的电话,全部都被沈秘书接了去,以至于她根本联系不上自己的儿子。
她这会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去联系林美言了。
林记电话响了三声,林美言接起了电话,“喂,你好,林记,需要订餐服务吗?”
那边的于母顿了下,她声音慌乱,“我不订餐,林美言是我。”
她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林美言就已经听出来她是谁了,她下意识地要去挂断电话,于母像是预判了一样,“别挂电话,求你。”
她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哀求,“老于出事了,你帮我联系于江海,林美言,求求你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似乎挣扎了片刻,这才说道,“你等一会。”
她冲着楼上喊了一声,“于江海。”
片刻后,于江海跟着下来,他似乎有些不解。这几天于江海没去江海地产办公,而是选择在家里办公。
司门口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上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把文件送过来的。
也能方便他在家陪妻子。
“你家里的电话。”
林美言这话一落,于江海顿了下,这才信步走了过来接起了电话,“喂。”
那边于母一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出了声,“江海,江海啊,你回来吧,妈求你了。”
“你爸出事了,出事了啊。”
于江海声音平静,“妈,我有让沈秘书及时安排医生照顾他。”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吩咐下去的。
“不是医生的事,不是医生的事啊。”于母大哭,“是你爸不吃饭了,自从那天从你婚礼上被赶回来以后,他便不吃不喝了,甚至现在连药也不喝了。”
“江海,你也知道你爸这病,一旦把药停了,他就没几天活的了。”
“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于江海安静地听着电话,听到最后他沉默了许久,而于母就像是一个在等待着宣判结果的孩子一样。
她在内心祈求着,祈求着漫天神佛,她希望对方能够让她儿子心软一点。
心软回来看看她家老头子。
在于母以为自己儿子还是铁石心肠的时候,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我一会回来。”
于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好好好。”
“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后,于江海面带歉意地看向林美言,“我可能要先回家一趟。”
林美言嗯了一声,替他整理了领带,“回去后别和他们吵架,有话好好说。”
“你不生气吗?”
于江海低声问她,林美言摇头,“于江海,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我们是无法割舍掉的,就如同顾秋圆对于我一样。”
“于家人对于你也是。”
“去吧,不要让自己后悔。”
总不能人没了再去后悔,那就一切都没有了挽救的余地。
于江海低低地嗯了一声,“你想去吗?”
“啊?”
林美言愣了下,“怎么会让我也去?”
“我想让你陪着我。”饶是强大到于江海这种地步的人,在面对原生家庭的时候,他还是会有片刻脆弱。
林美言瞬间明白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好。”
“那我去和舅妈交代一声。”
林记她现在已经半托管了,叶秋菊已经成为了大厨,林美言在忙的时候过去帮帮忙就好了。
叶秋菊也是听到了他们打电话的,所以在林美言说了以后,她便立马摆手,“去吧,你陪着江海。”
瞧着林美言要转头离开了,叶秋菊突然说了一句,“美言,别和老人吵架。”
“江海可以吵,你不可以。”
于父就算是要死,也不能死在林美言的手里。
不管她和于江海的关系再好,如果他们之间隔着于江海亲生父亲的一条命,那再好的感情到了最后也会有裂痕。
林美言怔了下,好一会才消化过来叶秋菊这话里面的意思,她点头,“好。”
“我晓得的。”
她出来的时候,于江海已经在楼下车内等着她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林美言拉开车门上来,于江海一言不发的把车子开了出去。
他开的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便抵达江大家属院,他解开安全带在下车之前,林美言突然喊住了他,“于江海。”
于江海回头,他背着光,神色有些看不清楚,唯独那一张脸分外俊美英朗。
“好好说话,不要和他们吵架。”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关上车门,这才大步流星地上了楼,于家住在三楼,他从未觉得这个台阶如此漫长。
三分钟后。
于江海站在了于家的门口,他敲了敲门,于母过来开门,看到于江海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江海,你快进去看看你爸。”
于江海一言不发的进屋,刚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病气,那是家里常年有病人以后,才会有的味道。
他从堂屋走到房间,于父就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起皮,他似乎察觉到了于江海的到来。
他转动着眼珠子,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于父动了动唇,声音嘶哑,“你赢了——”
第82章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父口中说出来的,要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强势又固执,又不肯服输。
于江海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他立在床头安静地看着对方,因为离的太近,他甚至能够看到于父脸上的老人斑和病气。
于江海微微顿了下,声音低沉,“父亲,我们之间不存在谁赢了,谁输了。”
“因为一旦论输赢,不管输的是谁,赢的是谁,到最后都是双输。”
“父亲,你别忘记了,我们是父子。”
“而不是仇人——”
他这话还未落下,于父扯了扯嘴角,眼角的老人斑也越发明显了几分,“不是仇人吗?”
“可是,我觉得我们是啊。”
亲生的父子闹到他们这个程度,也可以说是世间少见。
于江海沉默,他接过旁边的碗安静地喂给他吃饭,于父闭着嘴不肯吃,于江海攥着勺子,好一会才说,“父亲,你不吃把自己饿死了的话。”
“你觉得我和言言会伤心吗?”不等于父回答,于江海便自言自语,“不会的。”
“我和她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你,如果你没了的话。”他轻轻笑了下,“或许我和她的日子还能过的更好!”
这话一落,于母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去阻拦,“江海,你怎么能说这话?”
“这不是要把你父亲气死吗?”
果然如同于母说的那样,于父在听到这话后,他的脸色当场就青紫了起来,几乎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于江海好似没看见一样,他语气平静,“你看,你不吃饭,除了我母亲没有人会伤心,也没有人会担忧。”
“你身为我和清雅的亲生父亲,我们得你的关爱并不多。”
“你身为翘翘的亲生爷爷,她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你家一顿饭,喝过你家一口水。更甚至,她还从未喊过你一声爷爷。”
“你身为言言的公爹,自始至终没对她做过任何一件好事。”
“父亲,你看这样的你离开后,除了我的母亲会难过,还有谁会为你难过?”
于父被气得发抖,他想抬手去打于江海,但是抬到一半的手又落了下去,于江海冷静道,“你看,你连打我的力气都没有,又何尝可以来报复我?”
于父呼啦呼啦地喘着气,他死死地盯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江海则是再次端起碗,一勺鸡丝粥喂到了他的嘴边,于父很不想吃,于江海语气淡淡,“你要是饿死了,我最多给你办一个葬礼,之后便很快把你忘记。”
于父听到这话,恶狠狠地吃了一口粥,于母站在旁边原本还打算劝于江海,怎么能说这么难听的话啊。
但是瞧着于父把那一口粥吃下去后,她话到嘴边又再次咽了回去。
就这样于江海喂一口,于父吃一口,不过五分钟的功夫,那一碗粥就彻底喂没了。
于江海问,“有力气打我了吗?”
于父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于江海并未反抗,也未躲避,他只是冷静道,“父亲,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在我发现言言消失的时候,我是恨过你的。”
“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
这是他当时的心态,没有半分作假。
于父听到这话目眦尽裂,他显然没想到他一手养大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女人到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是现在我有言言了,我也有了翘翘,我当了丈夫,也当了父亲。”于江海站在床边,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如果翘翘长大了,她若是选择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当爱人,或许我也会像你当年那样,棒打鸳鸯。”
于父在听到这话后,他猛地抬头,眼泪刷的一下子下来了,不知道是在这一刻终于被儿子理解后的委屈,还是说其他情绪。
“父亲,我现在也当爸爸了,我也能体会到当年你的心情,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去找一个,我认为很差的人,去毁了她的一辈子。”
“但是父亲,我和言言不一样。”
哪怕是在这一刻,于江海还在试图让于父能够理解他和林美言,“当年言言跟着我的时候,我没钱没权没家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甚至说我的命也是她救的。”
“父亲,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下放到了海岛,人人避我们如瘟疫,只有言言不嫌弃我,不嫌弃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是有一千万个不好,你也该接受她啊。”
于父吭哧吭哧的喘着气,“接受她?人没有前后眼,那个时候我怎么接受她?一旦接受她,就等于说让你彻底留在海岛,而我们则是回到江城。”
“于江海,你要明白你现在有的一切,是因为你能回到江城,你是我于振国的儿子,你才能成立的江海地产。”
“可如果,你当年留在海岛呢?你能有现在吗?”
于江海斩钉截铁地说,“能。”
“父亲,你小看我了,也小看言言了。”
“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打拼出这份家产,这是我和言言都有的能力。”
于父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讽,于江海却神色平静地起来,“你担心我娶了她,无法将于家更上一层楼,现在不必有这个担心了。”
“父亲你病了这么久,还能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未尝没有我的作用。”
于父浑身哆嗦,于江海则站了起来,“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都已经和言言在一起了,翘翘也只会是我唯一的女儿。”
“父亲,往后还是不要再用绝食的把戏了。”
于父气的眼睛都凸出来了,于江海神色不变,他冲着于母交代,“我已经让沈秘书过来了,他会送父亲去医院住一个星期打营养针。”
于父不接受。
于江海回头,“你可以不接受,但是我已经是这样了,父亲,你还有清雅,如果清雅也没有按照你的要求,而是嫁给了一个穷小子,你该怎么办?”
这——
于父听到这话差点气吐血。
他就这一双儿女,儿子这样了,如果女儿也这样,那他觉得自己就不必活了,死了挺好!
“那就好好吃饭。”
这才是他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江海来的快,走的也快,他走的时候,于母过来送他,亲生的母子如今却客气的如同外人一样,“江海,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来一趟。”
不管这个过程怎么样,反正结果是好的。
于江海看了一眼于母,他沉默着,“不必送我,也不必谢我。”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不管我和他之间关系有多差,不可否认的是我们身上的血缘关系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于母瞬间泣不成声。
楼下,林美言一直坐在车子里面,为了避险,她甚至没有下来的意思,但是架不住就是这么巧。周父下课回来了,他都走过去却发现这车子的车牌号特别熟悉。
于是,周父又倒退回来,敲了敲车窗,林美言听到动静,她微微皱眉看了过去,就见到周父那一张放大的脸。
说实话,她对于周父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她连摇下车窗的意思也没有,她不开车窗,周父就一直敲。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高过一声,林美言实在是受不了,刷的一下子把车床摇下,冷着一张脸问,“有事?”
周父面对林美言的冷脸,他先是噎了下,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美言啊,是我,你周爸爸。”
林美言差点没被这三个字恶心得吐了好吗?
她当年最难的时候回到江城,明明有母亲,但是母亲却不能和她见面,只因为周父说了一句,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未婚先孕的女儿在周家来说,是要丢出去浸猪笼的。
这一句话导致顾秋圆从头到尾都不敢来看她,一次都没有过。
林美言扯了扯唇,“如果说五年前我刚回城无处可去的时候,你让我喊你一声周爸爸,那个时候我或许会感激你。”
“但是现在不用了。”
“周同志,我已经度过了最难的五年,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继父来关心我了。”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
这话不管是对于周父,还是顾秋圆来说都是一样的。
周父面皮抽搐了下,“美言,当年这事也怪我,那时候风声鹤唳的,我也怕出事,但你妈是想来找你的,只是我没让。”他很自然的就改了称呼,“刚好你妈在家炖了鸡汤,就算是你不喜欢我这个周叔叔,去看看你妈妈也是好的。”
“她病了好几天,你若是去看她,她肯定会很高兴。”
林美言顿了下。
“在说什么?”是于江海的声音,从周父身后传来,这让周父整个人都跟着一僵,他下意识地回头,就瞧着于江海穿着一身浅灰色衬衣,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明明声音也不高,但是莫名的让周父多了几分惧意,或许是从于父七十大寿那天开始,也或许是从于江海婚礼对待于父的态度开始。
这让周父对待这个比他小了许多年的晚辈,生了几分忌惮,一个对自己亲生的父亲都能这般狠辣的人,能对他们这些外人多良善呢?
周父夹着公文包的胳膊都跟着一僵,他回头挤出一抹笑,“江海啊,你回来看你爸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看看他死没死。”
这话一落,周父整张脸都跟着白了,他讪讪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到底是你亲生的父亲。”
于江海没理这个话题,而是问,“你找我爱人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周父下意识道,“就是问问她要不要上去吃一顿家常便饭。”
“刚好她妈妈因为她上次出嫁没能去,这几天急得生病了。”
于江海掀了掀眼皮,眼里冷光乍泻,“我不让她去,你帮我回绝顾同志。”
“就说我爱人以前需要母亲的时候,她没来,现在她也不需要了。”
这话说的决绝,不光是周父听见了,在家里炖鸡汤的顾秋圆,在听到楼下说话后,她也站在走廊道探头看了过来。
她看得不凑巧,刚好听到于江海说这话,顾秋圆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摇晃了下身体。
于江海察觉到动静,他抬头看了过去,林美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顾秋圆惨白的脸色,也看到了她的身影,如同她出嫁的那天意外看到的身影重叠了。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确认原来她结婚的那天,不是错觉而是顾秋圆真的来过。
当意识到这里后,林美言微微顿了下,她摇下车窗说,“于江海,我们走吧。”
江大家属院这个地方,不管是对于她还是于江海来说,都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
于江海嗯了一声,转头钻到了车子里面,车子轰隆,不过片刻功夫车子离开了江大家属院。
周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车子离开,他轻轻叹了口气,一回去瞧着顾秋圆神色怔忪,他也喃喃道,“这一层关系很难修复了。”
若是知道当年林美言未婚先孕的对象是于江海,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会把这一门关系给弄的太死。
可惜,一切没有后悔药。
*
回去的路上,林美言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面,“于江海,我们都是一类人。”
“什么?”
“六亲缘薄。”
于江海嗯了一声,握着方向盘,“言言,你想出去散散心吗?”林美言怔了下,“什么?”
“想去海岛看看吗?”
他这话一落,林美言又狠狠的心动了,但是她的顾虑太多,“你让我想想。”于江海嗯了一声,也没打断她。
车子开到林记门口,两人刚回来,就瞧着坐在林记里面等他们回来的江姐和乔青青,当看到林美言回来的时候,乔青青立马站了起来,“林姐,你总算是回来了。”
也是巧,林美言原先前脚走,后脚乔青青和江姐就来了,看到旧人林美言的心情好了不少,“青青,江姐,你们这是?”
乔青青连忙说,“江姐不是在江城玩了几天吗?打算明天就走了,过来和你告辞一声。”
林美言看向江姐,她愣了下,“不多玩几天吗?”
江姐摇头,“已经玩了几天了,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们走了。”说到这里,她看向林美言和于江海,嗓音温柔,如同大姐姐一样在看待弟弟妹妹。
“江海,美言,往后你们要好好的啊。”
林美言嗯了一声,上前抱了抱江姐,等她们离开后,林美言有些怅惘,于江海低声说,“想不想去海岛转一转?”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心动了。
“可是家里怎么办?”
林记司门口两家店,还有火车站一家店。
于江海说,“出去几天而已,不会耽误太久,更何况林记也能全脱手了。”
“让舅舅舅妈多盯着点,其他时间你就盯着账好了。”
旁边的顾开华也说,“美言,你就听江海的,出去散散心也好。”林美言还在犹豫,她想了想,“我问问翘翘在做决定。”
晚上,她和翘翘一说这件事,翘翘和顾开华是一模一样的回答,“妈妈,去啊。”
“你肯定要去。”
她哼了一声,叉着腰,活脱脱就是小地主婆一样,“不去怎么让他们知道妈妈你现在过的好啊。”翘翘得承认,她就是小人得志的心态!
林美言怔了下,“那你呢?你和我们一起去?”她刚开了一个头,翘翘就摇头跟拨浪鼓一样,“我要上课,我答应了李老师,这学期到结束都不请假了。”
很难想象这话是从翘翘的口中说出来的,“妈妈,你忘记了啊?我还有一个多月就幼儿园毕业了。”
“往后就再也见不到李老师和小敏她们了。”
提起这个,翘翘的语气也带着几分怅惘,“我真不想毕业啊。”
这话说的,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么喜欢幼儿园?”她记得很长一段时间,翘翘很抗拒去幼儿园的,她说不想和小屁孩们一起上课。
可是这才多久,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是啊,妈妈,你不懂。”翘翘绷着小脸蛋,“我要是毕业了,就见不到他们了。”说到这里,她的情绪也跟着低落几分,“这样的话,我有点难过。”
所以,她根本舍不得请假啊。
林美言有些意外,翘翘已经转头抱着于江海的胳膊撒娇了,“爸爸,我们幼儿园的滑滑梯全部都生锈了。”
“我想——”她期期艾艾还没说话,于江海就打断了她,“换。”
只有一个字却让翘翘一蹦三尺高,“爸爸最帅了!”
“那我明天就要去幼儿园玩全新的滑滑梯了,到时候我就会是全幼儿园最靓的崽。”
林美言忍不住看了一眼于江海,不过当着孩子面到底是没说的,等翘翘晚上睡着了以后,她这才低声说,“全套玩具设备换下来要很多的钱,于江海,不带这样惯孩子的。”
于江海却低声说,“言言,当初我第一次去幼儿园的时候,就想把那些玩具设备都换了。”
他能忍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美言听到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于江海继续,“况且,翘翘这么懂事,她难得提要求,就当是满足她了也好。”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算了,随你了。”
“那去海岛?”
“去。”
有了这话后,于江海这才放心了,“那给你一周的时间,把林记都安排好,我们争取在六月之前去一趟海岛。”
林美言嗯了一声,于江海的速度很快,第二天就去了江海地产吩咐了沈秘书,去量了司门口幼儿园操场的尺寸。
为此,陈院长亲自来接待的,沈秘书也很厉害,“翘翘说学校的滑滑梯生锈了,好多小朋友坐着夹屁股,所以我老板让我量下尺寸,给司门口幼儿园所有的旧设备全部换了。”
陈院长,“!”
陈院长还有些犹豫,沈秘书便说了,“免费的。”
“一切都是免费自愿捐赠的。”
陈院长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看了一眼教室内上课的翘翘,她心说,这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沈秘书量完尺寸便提出告辞,“三天内会把所有设备都送过来。”
还真如同他说的那样,才两天而已便已经把所有设备都配齐了。
当新滑滑梯,秋千,拉到幼儿园的时候,所有小朋友都惊呆了,“哇啊,大象滑滑梯。”
“还有这种轮胎秋千,一共有——一二三四五,五个!”
“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抢秋千了。”
“还有这个小三轮,小三轮车也新奇,这个肯定不会夹着脚丫。”
大家都一窝蜂的跑到新设备这里围观,翘翘叉着腰一脸神气,“这是我让我爸爸买的,我和他说了,我们幼儿园的设备都老旧了,我爸爸就换了一套新的来。”
其他小朋友一听,顿时哇哇叫,“翘翘,你爸爸真好啊。”
“你能不能把你爸爸也分给我们啊。”
翘翘摇头,“滑滑梯可以分给你们玩,但是我爸爸肯定不能分给你们。”
“因为他是我一个人的人!”
谁都不可以分走!
等放学后,翘翘叉着腰,走路就像是螃蟹一样,横冲直撞了,“妈妈,我跟你说,自从我爸爸给学校换了新玩具后。”
“他们都问我喊大姐大!”
要知道她以前在学校可是被人人嫌弃的小可怜,现在可成了大姐大。
林美言微微皱眉,“翘翘,你这是拿钱换来的朋友。”
“不是真朋友。”
翘翘摇头,“我又不需要真朋友。”她嘿嘿笑,“我只要他们问我喊大姐大就行了。”
“对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去海岛呀。”
她真是迫不及待爸爸妈妈出远门,她在家称王称霸了!
这孩子以前敏感,如今倒是被养的没心没肺起来,林美言摸了摸她头,“还有几天,我把林记这边的账清完了就去。”
还真如她所说,她用了三天就把林记三个店的账全部盘了出来。其中,火车站林记的生意最好,一天一千多块的收入,一个月下来有三万多的营业额。
刨去人工和成本以及费用,净利润也能有一万八左右,说实话这个利润已经很不错了。更别说,还有另外两家店,也在正常营业。
她算完后发现自己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存款有十万出头了!
她忍不住朝着于江海说,“于江海,我现在也是个富婆了。”
于江海在看文件,闻言,他抬头看了过来,“那你现在是富婆了,富婆愿意买机票去海岛吗?”
林美言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四百二一张。”
林美言,“……”
林美言忍不住道,“那我们还是坐火车吧。”
“我记得我当年从海岛到湛市,再从湛市回江城,车票也不过才五十八块而已!”
这才过去了六年而已,这单程的路费怎么能翻十倍呢?
这也翻的太多了一些。
于江海在文件上写了个批准两个字,这才合上了文件看了过来,带着几分调侃,“我们的林老板如今都这么富有了?”
林美言捂紧小荷包,“那我也是辛辛苦苦赚钱来的,总不能这般浪费吧?”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放下文件,朝着她走过来,很轻易的就把她给抱在了身上,“言言,人赚钱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如果赚钱了还这般抠抠搜搜,那是为什么?”
“攒着啊。”林美言下意识道,“看着存折上的钱一点点增加,就很有安全感。”
于江海微微皱眉,很是不满,“你有我,还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那万一你破产了呢?”
这话一落,空气中安静了下来,林美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轻轻地打了下嘴,“不会不会。”
“祝你的江海地产和我的林记,如同古董一样代代传下去。”
于江海,“……”
于江海低头看了下她的嘴,“言言,你这一张嘴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出来。”
也只有现在的林美言,才让他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少女时期的林美言便是这般,言语无忌,如同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林美言笑倒在他怀里,“于江海,你忘记了吗?我以前在知青点人送外号——”说到一半,她倒是打住了。
“怎么不说了?”
林美言往他怀里钻,一边钻,一边给他挠痒痒,“不想说了。”
“少女时期实在是太丢人了一些。”
她下乡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岁,自己都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江海吻了吻她的头发,“不丢人。”
“言言,你的每一个时期都是最好的。”
都是独一无二的。
到最后于江海还是让沈秘书去定了机票,一共两张,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号的这天,也很有意义。
转眼到了要出发的这天,叶秋菊和顾开华一遍遍的交代,“你们两个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林美言点头。
叶秋菊又说,“一路上注意别有小偷偷东西。”
“另外,看下东西都准备齐全没有。”
林美言笑了笑,“舅妈,我们都准备好了。”她看着翘翘,“就是这几天我们不在家,翘翘要拜托你们多看顾一些。”
叶秋菊点头,“放心吧,这孩子早都和我碎碎念了,想回家属院住两天。”
林美言嗯了一声,低头去看翘翘,翘翘摆手,“妈妈早去早回,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完全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这让林美言就是有不舍也都给压了下去。
等林美言和于江海离开后,翘翘出门送他们,一直等车子都彻底不见了,叶秋菊突然问了一句,“你这孩子人家家长出门,都是哭前撵后想跟着爸爸妈妈一起。”
“你怎么就不去?”
翘翘沉沉地叹口气,“舅奶奶,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吗?”
哼!
真当她没看见妈妈脖子上的草莓印吗?
如果她真跟去了,她爸爸妈妈度蜜月的时候,多个电灯泡那多放不开啊。
叶秋菊和顾开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两人怔了一下,“不是这孩子开窍开这么早啊?”
翘翘叉腰留下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转头跑到二楼写作业,老天爷,这么大的房子可终于归她了。
半夜醒来,再也不用听到那羞人的声音了。
可以睡个好觉了!
*
另外一边,林美言和于江海去了机场,说实话,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来江城机场,于江海倒是轻车熟路,领着她过了安检。
他走在前面,一只大手提行李,另一只大手牵着林美言,林美言看着来往的人群,瞧着穿着打扮都很体面,她有些疑惑,“我们江城什么时候修机场了?”
这件事于江海还真知道。
因为在林美言消失的那些年月里面,他曾坐过无数次火车找她,后来新机场修起来后,他便开始坐飞机去找她。
“最早是一九三一年就已经有机场了。”
林美言,“?”
她喃喃道,“这么早啊。”
于江海拉着她登机,他嗯了一声,“那时候是军民两用的飞机,修在汉街那边,我们现在来的是天河机场,这是去年才修的。”
“满打满算起来也不到一年而已。”
他这话一落,旁边的空姐有些意外,“这位乘客了解的可真多。”
“我们天河机场确实是九零年才修,但是汉街和南湖机场都是三十年代修好的。”说到这里,那一名空姐很是骄傲,“所以严格来说,我们江城的机场历史已经有四十年了,请大家坐飞机一定放心。”
“我们不是小机场,也不是小飞机,安全的很。”
其他乘客都跟着点头,“那就行。”
于江海对于这些不感兴趣,但是林美言喜欢听,他便站在旁边一起陪着她听,等对方说完后,他这才牵着林美言去了前面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座位。
他把行李都放了上去,林美言则是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她没坐过飞机,也不太会弄座位上的这些东西。
于江海放完行李后,瞧着她有些紧张,便轻轻地叹口气,“紧张个什么?”
“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没有谁天生都会的。”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拉着她坐下来后,又扯过旁边的安全带,教给她系,“两边一起扯过来,就像是坐车子一样,暗扣对着就行。”
他系了一遍,又松开让林美言自己尝试了下。
林美言现在经常坐小汽车,她习惯系安全带了,所以她学得也很快,不过片刻就学会了,她眼睛也不由得亮了下,“于江海,这个不难呀。”
“是不难。”于江海捏了捏她脸,“所以不用给自己设限,也不用觉得自己不会就丢人。”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言言,包括我和你。”
他的言言不该像是之前那样局促,没有见过的东西,多见两次就够了,没有用过的东西,多用两次就够了。
但凡是熟悉,就不存在自卑,紧张和局促了。
林美言怔了下,她没能说出话,只能紧紧地攥着于江海的手,仿佛这样就生了几分安全感一样。
她非常喜欢这样的于江海,他带着她一点点地往前走。在她未曾和于江海分开的年月,她便是这般依靠着他的。
直到后来他们分开——
林美言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飞机场的其他乘客本来也有些局促和尴尬的,在听到于江海的话后,倒是多了几分从容。
是了,没有人天生就会,所有人都有第一次。
他们也不必感到局促和紧张。
于江海没发现因为他无意间的一句话,倒是让飞机上的氛围融洽了不少,空姐在前面教大家系安全带。
于江海则是带着林美言看着窗外,窗外很是宽阔,一直到空姐教完后响起了广播,当飞机升起的时候,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别怕。”
飞机上升的过程中,很快发出尖锐的爆鸣,太过刺耳,以至于林美言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于江海告诉她,“闭上眼睛,想想翘翘,想想我。”
林美言嗯了一声,好在上升期难受也没多久,最多几分钟那样,飞机便慢慢平稳了,于江海喊她,“言言,睁开眼看向窗外。”
林美言睁开眼,当看到外面的景象时,顿时惊呆了,蓝天白云仿佛就在她眼前,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摸。
“好漂亮啊。”
“可以多看一会。”于江海说,“以前我来找你的时候,我曾无数次看向飞机的窗外。”林美言侧头看了过来,于江海说,“那时我曾像满天神佛祈求过,让他们把你送到我身边。”
林美言怔了一下,她的内心有一阵细细密密的痛。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于江海的性格,他这人不信神,不信佛,更不信一切怪力乱神的东西。
可是如今,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于江海。”林美言轻声喊,于江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看着那窗外的白云,他轻声说,“言言,漫天神佛听到了我的许愿。”
“他们让我——得偿所愿了。”
第83章
什么得偿所愿了?
当然是五年后让他和林美言重逢,这是于江海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祈求上天得到的结果。
也是他这五年内不放弃的结果。
林美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她喃喃道,“于江海,如果——我是说你如果没找到我呢?”
于江海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没找到,那就一直找一直找。”
“如果没找到,那我后半辈子的任务和使命,就是找到你。”
林美言一下子失语了,过了好一会她才有些庆幸道,“还好,还好你找到我了。”
“不,是我——”她顿了下,“那天晚上给你打了电话。”要不是翘翘走丢了,要不是白日里面刚好遇到了青青。
她根本不可能去联系于江海的。
这个人,这个名字在她五年前选择离开,抛弃他的那天开始,便已经从她的世界被踢开了。
林美言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呢?如果她没去给于江海打这个电话,那他会不会真的会找自己一辈子?
林美言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她语气艰涩道,“那如果呢?如果你没找到我?”
于江海笑了笑,“言言,如果我没有找到你,那就一直找,如果一直找不到,或者说有了你的消息却不太好,那我——”
“那我也不会独活。”
最后两个字他还没落下,就被林美言一下子捂着了嘴,“别说。”
“你别说这种话。”林美言的眼睛已经带着几分水光,“于江海,不管你找没找到我,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因为于江海的人生不该只有林美言这三个字啊。
于江海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于江海这辈子就是为了林美言而活。
两人的后半程都没说话,林美言坐在座椅上,她看着外面棉花一样的白云,湛蓝色的天空,一直在发呆,直到飞机飞到了海平面上,她借着窗户看下去。
底下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色。
她突然回头冲着于江海说,“于江海,你快看那是海岛!”她已经很多年没梦到过的海岛,于江海轻轻地嗯了一声,“见了海马上就要到了。”
他没说的是,在林美言消失的这五年里面,他来过无数次海岛,最开始没有飞机只有火车和轮渡,他几乎每两个月都要跑一次海岛。
到了后面江海地产彻底忙碌起来,他便走不开了,便只能在海岛这边放了眼线,但凡是有了林美言的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得到。
但是没有。
在她消失的五年里,他一次都没在海岛得到她的消息。
林美言瞧着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来找过我?”
“嗯。”于江海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那时候找不到你,就想着守株待兔,万一你念起来了旧情,来海岛找我了呢”
哪里料到林美言竟然那般心狠,在离开他的那五年里面,一次都没来过海岛。
林美言顿了下,她垂眸遮住了大片的情绪,“于江海,我想过来海岛的。”
“我也想过带着女儿,去看一看我们相识相知相恋的地方。”说到这里,她有些涩然,“但是抱歉啊,我带着女儿的那几年,日子过的不算好。”
“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每次想攒点钱,不是孩子生病了,就是要交房租了。”
“到了最后才发现攒钱好难啊。”
于江海听到这话心脏也跟着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痛,他抬手紧紧地抱着她,“以后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言言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因为经济困顿而发愁。
他的言言从今往后,势必会经济无忧。
林美言笑了笑,还安慰他,“没关系啊,都过去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经济条件,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很好了,这种日子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明知道不会有了,但是于江海还是会觉得难过,还是会责怪自己,如果他能早点找到言言就好了。
这样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不用受这么大的苦。
林美言笑着说,“真的没事啊,你看我好厉害的,还不是把翘翘养大了,把她也养的很好。”提起孩子,她脸上带着几分幸福地笑,“等她再大一点,有时间了,我们带她也来海岛看一看。”
第一次是她和于江海一起来的。
第二次她会带着翘翘一起来,他们一家三口。
正当林美言想入非非的时候,飞机上开始播报消息即将抵达到海州,请在飞机停稳后准备好行李离开。
林美言怔了下,“我们是在海州下岛?”
“是,我们从海州再去崖州。”于江海已经开始看手腕上的时间了,约摸着差不多了,他这才说道,“还有一会儿飞机要下降了,会有很大的白噪音,你可以把耳朵捂着。”
“免得耳膜会痛。”
林美言嗯了一声,“你给我捂着一只耳朵,我自己捂一只耳朵。”
于江海失笑,“可以。”
他这话刚落没片刻,整个飞机的机身就开始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要掉下去了一样,林美言脸色有些白,甚至还浮现了一丝惊恐,她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你以前坐飞机都是这样吗?”
随时会从万米高空掉落的感觉。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害怕,她喃喃道,“那让我也感受一次你曾经的体验。”
以前于江海每次来找她是什么感受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找不到人结束回程的时候,他必然是难过的。
于江海怔了下,他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更不可能告诉她,每次在失望而归的时候,他看着这万米高空,想过无数次要不就这样跳下去吧。
跳下去后就一了百了。
他再也不用承担这个充满期待地去找,最后却只能失望地回归了。找不到林美言的这五年,每一次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飞机在降落的时刻速度很快,像是从天上俯冲下来,片刻后,终于降落在地面上,滑翔了许久。
林美言骤然抬头看向于江海,面色苍白,“你以前怕过吗?”
于江海摇头,“不曾。”
他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找不到林美言。
林美言轻轻地笑了笑,“那我也不怕。”
他们从机场出来,外面便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对方穿着一件花衬衫,带着蛤。蟆。镜,大短裤,头戴遮阳帽。
一看就是很港风的打扮。
林美言不认识对方,但是对方却冲着他们热情地伸手,“江海,真是好久不见。”
于江海并未和对方拥抱,只是简单地伸手交握,“平生。”
何平生点头,又转头看向林美言,他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和暧昧,“这位就是你找了许多年的爱人吧?”
林美言有些愕然,她显然不明白对方怎么知道她的,于江海却点头,“是她。”
何平生看了林美言好一会,这才由衷地笑了笑,“江海,恭喜你啊。”
“真是恭喜你。”
林美言纳闷,“你认识我?”
何平生接过行李,把所有行李都放进车子后备箱后,他才说道,“认识,怎么不认识?”
说到这里,他拉开车门等林美言上去后,他这才从随身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林美言,“我们海州和崖州几乎所有能开上的士的司机,身上都会有这一张照片。”
林美言接过照片看了看,那是二十一岁的她,面容青涩,眼睛清亮,还带着少女时期才有的稚嫩。
她喃喃道,“于江海,他们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她应该知道结果的不是吗?
只是她又问了出来,她想从于江海的口中再听一遍。于江海沉默了一会,他才说,“我找不到你。”
“我用了所有的办法都找不到你,言言。”
“后面江海地产起来后,我便印了你的照片,在海州和崖州四处发放。”也不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发放,而是给那种条件好的的士司机。
这一张张照片在的士司机和公交司机之间传阅,他们都知道要帮忙找一个人,对方叫林美言。
也是照片上的人。
林美言也是在这一刻才惊觉,在她离开的那五年里,她对于于江海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日日夜夜的思念啊。
于江海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都过去了。”
“言言,都过去了。”
“在你离开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之后,我又找到了你不是吗?”
林美言说不出来一个字,她的胸腔带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和钝痛,那个被她轻飘飘提及过去的五年。
那个她觉得非常难熬的五年,对于于江海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对于她来说,离开于江海是她自愿的选择,而且前途也能看见,她起码有一个翘翘和她相依为命。
翘翘就是她的精神支柱。
那么于江海呢?
对于于于江海来说,失去她是被动的选择,明明是恩爱甜蜜,如胶似漆的恋人,明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结婚。
可是在他一觉醒来,爱人却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把火把所有的资料烧得线索烧得干干净净。
他被动的在最喜欢她的时候,失去了她。
而在失去她的这五年里面,对于于江海来说,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从海州到崖州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抵达到崖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林美言刚从何平生的车上下来。
周围的的士司机,就有人好奇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哟,你就是林美言吧?”
“哎哎哎,还真是啊。”
“大伙儿快来看,这有真人啊。”
“她和照片上还长得一样啊。”
伴随着一个的士司机的呼喊,其他司机也都跟着哗啦一声跑了过来,刷的一下子围着林美言转了起来,“还真是她。”
有个公交司机则是当场把照片拿了出来,对比着林美言的鼻子眼睛,“林美言找到了。”
“找到大活人了。”
“于江海呢?于江海找到你没?”
他们这些外人都找到了林美言,那于江海呢?
林美言顿了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也不习惯被这么多陌生人一下子包围着。
好在于江海从车上提着行李下来了,他上前来牵着林美言的手,朝着众人说,“找到了,于江海找到林美言了。”
这话一落,原先那五大三粗的公交车司机大哥,都忍不住揉了下眼睛,“找到了好啊。”
“往后你可不要再抱着我们这些大老粗喝酒了,喝醉了就发酒疯,说你找不到林美言了。”
林美言怔了下,她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向来冷厉的于江海,此刻罕见的有些羞赧。
“那些都过去了。”他轻声说,“何大哥,秦大哥,这些都过去了。”
秦大哥说,“过去个什么?”
“我可还记得你一个大小伙子,在车站里面哭的跟个孩子一样,说把林美言弄丢了。”
“说你找不到林美言了。”
“说你们——山洞门口的椰子树也被人砍了。”
他每说一句眼眶就跟着泛了下红,到了最后不光是秦大哥,就连何平生也忍不住红了眼,“那些年江海发疯的时候,被我们这些外人全部都看到了。”
“江海,恭喜你啊,恭喜你找到了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从随身的行李袋子里面取出了一大包糖果,递过去,“请大家吃我们的喜糖。”
“迟到五年的喜糖。”
何平生接过糖,他剥开糖纸咬了一口,好一会才说,“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了。”
秦大哥也说,“这糖吃的不容易啊。”
“我都盼了好多年。”
“不过过程虽然艰难了一些,结果却还是好的。”秦大哥看向林美言,“我们虽然没见过你真人,但是你的照片,我们已经看过好几年了。”
“甚至我们这些人每一次出车的时候,都会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乘客,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你。”
“开始是为了钱帮忙,后来——”说到这里,秦大哥的声音也哽咽了几分,“后来看着江海,一次次往返崖州,一次次往返海州,一次兴冲冲的过去,一次次失望的归来。”
“最难的一次,他就在这车站里面提着一瓶二锅头,在车站里面看着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是你。”
“明明之前都很好的,但是那一次他却崩溃得厉害,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坐在车站中间嚎啕,说他找不见你了。”
“说他把你弄丢了。”
“说拜托我们一定要帮忙找找你。”
“他要回去赚钱,去更多的地方找你,他顾不上崖州和海州了,他说,司机大哥你们见的人多,看的人也多,若是有一天拉到了我们家林美言,我拜托你们一定要帮我留意她,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来的。”
秦大哥说到最后,林美言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喉咙生疼,酸涩的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喃喃道,“于江海。”
“于江海。”
“对不起,那些过往我都不知道。”
她的那五年过得很难,而于江海的那五年,只会比她过得更难。
于江海给她擦眼泪,“好了,言言,都过去了。”
“现在都过去了。”
若不是秦大哥说,他怕是都忘记了,自己当年还有这般狼狈崩溃的时候。
林美言的眼泪越擦越凶,秦大哥说,“好了,林美言,你也别哭了,于江海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往后你俩要好好的啊。”
他从身上掏出照片,连着照片一起的还有两块钱,他咧嘴笑了笑,“这两块钱是当初江海提前付给我们的车费,说——说若是遇到了你,你过得不好,怕是拿不出车费来,他提前把车费付了,拜托我们一定要把你带上,不要让你坐不上车子。”
这确实是于江海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今,既然他找到了你,那我就把这钱物归原主。”秦大哥把钱递过来,“就当是我们随的份子钱。”
一个两块,两个两块,三个两块,四个两块——直到无数个两块钱,同时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递过来。
那些都是无数个陌生人的善意,那些都是于江海的过往找不到她的证据。
更是于江海希望找到她回家的路费。
林美言听完这些,她再也绷不住了,就那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于江海,对不起。”
“于江海,对不起。”
对不起,原来在离开你的那些年,你过得也很难,很难。
她还以为她离开了他,他就能按照于父的安排,去过上飞黄腾达,人上人的好日子。
于江海叹口气,他蹲下来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言言,好了,那些都过去了。”
他不喜欢那些过去再次被人提起,所以便抬头看了一眼秦大哥和何平生,两人轻轻叹口气,“算了,怪我们多嘴。”
有了秦大哥领头,其他人都慢慢地散了去,只是唯独他们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几颗喜糖。
那是他们亲自帮忙找了好几年的人,最后对方送来的喜糖。
也是极为珍贵的。
林美言不知道哭了多久,于江海就那样在旁边安静地哄着她,林美言抬头,哭的太久,眼皮和鼻尖都是通红,如同兔子一样,她喃喃道,“于江海,我要知道你的过去。”
就如同于江海知道她的过去一样,她也要知道于江海的。
于江海看了她好一会,眸光晦涩,声音低哑,“言言,我的过去过的并不好。”
“可以不用知道吗?”
他怕她知道后会难过。
“不可以!”向来温柔的林美言此刻,却有些凶巴巴道,“你必须告诉我。”
“就如同我把过去都告诉了你一样。”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这才牵着她的手,“那我带你去看一看。”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带着她重新丈量了一次崖州车站,“我第一次来车站找你,是六年前。”
“不是五年前。”
林美言惊愕了片刻,她掐着指头很快就明白对方说六年前的含义了,她声音艰涩,“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你离开的第三天。”
提及过去,哪怕是过去了六年,于江海的眼里仍然有化不开的阴沉,“你走的那天,我的饭菜里面被下了蒙汗药,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
但凡是他当天醒来,他就能找到她。
林美言喃喃道,“难怪你没来找我。”
“我在车站其实等了好久,当时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和孩子说话,如果爸爸来找我们,我们就跟着爸爸留在海岛好不好?”
可是,她从六点钟开始等,等到了九点半火车出发的时间,于江海也不曾来过。
那时,她就知道于江海也听从他父亲的话了,也是,从人人喊打的臭。老。九,到得以平反的大人物。
一个前途暗淡,一个前途无量。
好像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择了。
所以,林美言其实并不是很生气于江海没来找她,因为是她率先答应了于父的条件,她对回城心动了。
九年的知青生活,晒不完的盐,赶不完的海,修不完的盐田,以及铺天盖地的吸血蚊子,这里面的每一项对于林美言,这个内陆长大的女子来说,都是极为艰难的存在。
于江海,“你在车站等过我?”
“嗯。”林美言走到了车站门口的石墩子上,那是她六年前曾坐过的位置,而今她现在又坐了上去,“我坐在这里等你,想着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你能反抗你的父亲,如果你能来找我。”
“我就不回城了,带着孩子留在海岛,和你过一辈子。”
于江海沉默了好久,“抱歉。”
“抱歉。”
林美言摇头,“不是你的错,于江海,不是你的错。”
“那时候,我自己也没信心。”她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后的坦白,“我也对回城动心了,同样的,我对你也多了几分不信任。”
“你父亲说你们家即将平反,只要我放弃你,你便不必遭人白眼,不必被人嫌弃,不必做繁重的工活,也能离开这个让你难受,尊严尽碎的地方。”
“你可以回城,我也可以回城。”
“可是我留下,一旦你知道我怀孕,我们两个人势必要拿结婚证。”
“对于知青来说,一旦在下乡的地方结婚,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城了。”
这是铁的政策,谁也无法改变得了。
说到底,在这一场分开的过程中,于父扮了一个坏人,他清醒地把利弊说了出来,他也给出了最为理智的答卷。
只是这一场答卷交上去,三败俱伤。
于江海好一会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喃喃道,“你恨他吗?”
如果不是他父亲,他和言言或许不会分开这五年。
“以前是恨的。”林美言笑了笑,只是眼角的细纹,好像暴露了什么,“那时候我怀着孕回城,没有地方落脚,生孩子在家生了三天生不下来,每一次都恨他。”
“恨他让我离开你,可是后来听到消息,一旦结婚的知青无法回城,将永远留在下乡的地方,突然就不恨了。”
“他就是再不好,他其实帮我选择了一个不错的前途。”
只是这个前途里面没有于江海而已。
于江海不是很喜欢这个回答,“所以,你放弃我也不曾后悔过?”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不是不曾后悔过,只是你知道吗?”她看着远方来来往往的,几乎每一个大人手里都牵着一个小孩儿。
这些小孩儿大部分都是黑黢黢的,脏兮兮的,连带着脸上胳膊腿上,甚至是身上任何地方,都存在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后来我生了翘翘,看着翘翘可以一生下来,就住在筒子楼里面不被蚊虫叮咬,也不必才一两岁的年纪,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在沙滩上赶海暴晒,更不用到了六七岁还不能上学。”
“于江海,哪怕我就是在不喜欢你父亲,也得承认,他当年逼我走的那条路,对于翘翘来说,便是最好的一条路。”
“江城多好啊,她可以一出生就在城里,她可以一岁多没人管的时候,就去托儿所,她可以吃着小饼干,喝着纯奶粉,她还可以再断了奶粉以后,每天喝订的鲜牛奶,读城里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甚至大学。”
她轻声道,“于江海,这些都是我留在海岛以后,翘翘不可能接受的生活。”
“虽然离开你的日子我很想很想你,但是为了翘翘的前途,我只能这样做。”她低声说,“对不起啊,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样选择。”
因为她真的太想太想回城了。
她真的太想太想,让她的女儿去摆脱她过去的生活了。
“小没良心的!”于江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了捏她鼻子,“翘翘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选择她,也要放弃我对吗?”
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呢?
她抿着唇笑,“于江海,你和翘翘对于我来说,都很重要。”
于江海却说,“你对我最重要。”
最重要。
没有任何人能够越过林美言,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这个人哪怕是翘翘也不行。
林美言并不接这话,因为接不了,一旦接了就是一个无解的题,她从石墩子上起来,还不忘摸了摸它,“辛苦它了,见证了我们两个所有不好的情绪。”
六年前她离开它的时候,它是这样的。
六年后她来这里的时候,它还是这样的。
于江海想了想,“要不要我把这个石墩子带回江城?”
“毕竟,它也算是我们的爱情见证。”
林美言,“……”
林美言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于江海你疯了吗?”
“打包一个石墩子回去?你把这个石墩子打包走了,如果有另外一对林美言和于江海呢?”
“或许这个石墩子,也见证了他们所有的情绪以及爱情。”
“不会。”于江海凝视着她,语气冷静,“言言,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于江海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林美言了。”
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都能去发疯的去找她。
也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还能在原地等他。
说白了,林美言和于江海他们都是彼此独一无二的,他们不会接受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
林美言一想,好像也是,她喃喃道,“我好像没想过接受除了你之外的人。”
于江海喜欢听这种话,他不顾在公开场合,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下,“我也接受不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些伤感倒是没了,在此时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庆幸,庆幸老天爷让他们重逢相遇,让他们再续前缘。
他们在车站并没有停留太久,于江海便从何平生手里取了车钥匙,他载着林美言从崖州火车站抵达了浅水湾胜利大队。
也就是当初林美言和于江海下乡的地方,当车子停靠在路边的时候,椰子树底下那一圈端着碗吃饭的人先停了筷子。
胜利大队这些年没见过几回小汽车,更别说这种锃亮的黑色小汽车,车轮子刚压过土路,扬起来的灰还没落下,路边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已经跟着跑了过来。
“谁啊?”
“这是谁家亲戚啊?”
“咱们大队谁还有这么阔气的亲戚?”
几个老乡面面相觑,胜利大队在崖州都算偏的,背后靠着山,前头挨着海,晒盐赶海都辛苦,路又不通,外头人听见这地方都要绕着走。
平日里别说小汽车,连拖拉机都少见,陈婶端着半碗蛤蜊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上一次来小汽车,还是于家平反那年吧?”
“可不是,那时候来了好几辆车,把于家那一家子接走了。”
“哎,你们是不是忘了?江海后来回来过。”
“回来过好几次呢。”这话一出,椰子树底下安静了片刻,有人突然拍了下大腿,反应过来,“对对对,他回来找林知青。”
“问遍了整个大队,连我们家鸡窝旁边都差点让他翻一遍。”
“那会儿人瘦得吓人,眼睛红得跟几天没睡似的。”
“最后一次回来,好像也是开车吧?”
“是开车夜里来的,我家狗叫了一宿,我出来看了一眼,瞧见车灯照在队部门口,还以为闹鬼了。”
众人说着说着,又齐刷刷看向路边那辆车。
大家有了猜测,“莫不是于江海回来吧?”
话刚落,车门开了,于江海从驾驶位下来。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站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和当年那个被晒得脱皮,挑着盐筐从盐田里走回来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老乡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哟,还真是江海!”
“江海回来了!”
“哎哟,这孩子如今真是不得了。”
于江海没有立刻应声,他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亲手替林美言打开车门,林美言下车的时候,鞋跟踩在土路上,轻轻陷了一下。
于江海扶住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椰子树底下那一圈人,这回是真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婶才把手里的碗放下来,“那不是林知青吗?”
“是林知青!”
“哎哟,她还是当年的样子。”
“林知青回来了!”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不知道林知青是谁,只跟着大人一起往前挤。
陈婶啧啧两声,看了会他,又看了下于江海,她笑了笑,“恭喜你啊江海,终于把林知青找到了。”
于江海说了一声谢谢。
其他人感慨,“你这小子当年找不到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就是,差点把大队部房顶掀了。”
“还和大队长打了一架呢。”
林美言抬头看于江海,于江海脸色没什么变化,“年少轻狂,不懂事。”
“你可别装斯文了。”
旁边有人笑骂,“你那时候一拳把陈东升打得鼻血流半天,陈东升他爹气得拿扫帚追你,你还站在那里问他,林知青到底去哪儿了!”
“后来呢?”
“后来江海跑去海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又问了一遍。”
“没找到人,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再后来,于江海每年都要回胜利大队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带着希望来,抱着失望而归。
算下来这是第六年。
也是第六年的时候,他终于不是个人来了,而是带着林美言一起回来。
林美言听着这些话,指尖在于江海掌心里蜷了下,她去看于江海,于江海语气淡然,“年少打架也正常。”
“是个人都会有年少轻狂。”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忘记了,自己当年和陈东升打架的时候,几乎是拳拳见血,打的陈东升快半个月下不了床。
林美言却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她紧紧地攥着于江海的手,“于江海,你怎么会和他打架啊?”
她记得她和陈东升不熟啊。
于江海垂眸,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那你往后别打架了啊。”
“不会的。”于江海轻声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可以收起一身戾气和爪牙。
第84章
大家面面相觑,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江海口中说出来的,说实话在林美言消失之前,于江海沉默寡言,阴冷深沉。
谁都不肯理。
而后来林美言消失,他成了一个疯子,可是他在找林美言的那五年期间,他从一个疯子又变回了正常人。
正常到湾里面所有人都认为于江海是个好人。
“江海?你现在好了吧?”
陈婶试探地问了一句,于江海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其他人也搓搓手,“那就好那就好。”
“你们可以回湾里面看一看,看看以前的知青点,也能看看你们家以前住的房子。”
于江海点头告辞,他牵着林美言漫步在湾里面,只是,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脸上多了几分浅浅的笑。
但凡是有人打招呼,他都会送一把喜糖出去,说一句,“请你们吃我和言言的喜糖。”就连这喜糖都迟来了好多年。
糖嘛,谁不喜欢,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乐呵呵地收了下来。
“那你们先去湾里面转一转,若是晚上没地方吃饭,可以来我们家吃饭啊。”
于江海没说话,林美言倒是点了点头,“我们看着情况来。”
她挽着于江海的胳膊,先去拜访了下大队长家,“于江海,你准备礼物了吗?”
“没准备。”于江海的语气硬邦邦的,“去大队长家不需要准备礼物。”
他没和大队长再打一架都是好的,还准备什么礼物?
林美言叹口气,“那你准备一点喜糖也好啊?总不能空手上门。”
“有喜糖。”
不拿喜糖怎么气死陈东升?
林美言还不知道于江海的小心思,她只是随着于江海一起漫步在湾里面,湾里面离沙滩特别近,以至于他们走在小路上,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好多年没闻过了。”
连带着空气都是潮湿的。
于江海偏头看她,“喜欢这里?”
林美言说不上来,她带着几分回忆,“也不是,应该说当时在这里的时候,天天盼着回城,后面回城了倒是想念起海岛的海鲜了。”
于江海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既然喜欢,往后我们有时间了,可以多来这里转一转。”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人不多久就走到了大队长家,应该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队长家的位置还是没变,处在湾里面最最中间的地方。
林美言和于江海到的时候,她率先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门被打开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队长。
老队长愣了下,他看着林美言这一张脸,许久才反应过来,“林知青?”
“你是林知青吧?”
林美言当年下乡的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一个半大的娃娃,老队长瞧着她年纪小特意照顾过她好多次。
林美言嗯了一声,“是我呀,陈队长。”
陈队长仔细打量了下她,又把目光转向了于江海,“于江海?”
“是我。”
“你个赖皮娃子,当年为了找林美言,把我家东升给打的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提起往事,于江海的面皮子上也难得多了几分难为情,不过这是一闪而逝,他嗯了一声,“老队长,当年我家言言离开的证明,可是陈东升偷了你的印章盖的。”
“你就说这一顿打,冤不冤吗?”
陈队长吭哧吭哧不想理他,半晌才拉开铁门,朝着里面喊了一声,“东升,你看看谁来了?”
这一喊,正在屋内吃饭的陈东升端着一个大海碗出来,“谁啊?”
一身粗犷,陈东升这人虽然是南方人,但是却长了一个北方人的个子,又高又壮,这些年常年在海边赶海劳作又养了滩涂养了生蚝。
以至于一身肌肤晒成了古铜色,瞧着精壮又有力。
只因为林美言多看了他一眼,于江海便伸手重重地捏了下林美言的手心,林美言骤然回神,她想起来乔青青说的话。
年少时期的陈东升似乎喜欢她?
不过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于江海,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过陈东升,这会被于江海掐了手心,她这才反应过来,“陈队长?”
试探地喊了一声。
陈东升手里端着的碗差点都没拿稳,以至于里面的虾子瑶柱面差点都撒出来,“林林林、林知青?”
结结巴巴的语气,一看就是旧情未了。
于江海站在林美言的身前,也遮挡住了陈东升大半的目光,他声音冷静道,“请喊她于太太。”
“对了,陈东升。”他随身携带着结婚证,就那样没有任何征兆的掏了出来,在陈东升面前微微一晃,“我和她已经结婚了。”
林美言完全没想到于江海出远门,这人怎么还带结婚证啊?
她完全是愕然的。
倒是陈东升看到那一张红色的结婚证时,他眼底到底是闪过了黯然,不过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于江海,林知青,恭喜你们啊。”
这几年于江海找林美言的疯狂劲,他还是看在眼里的。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陈东升一身紧实的古铜色腱子肉毫无征兆地全部露在外面,他甚至端着碗筷,直接邀请道,“你们吃了吗?”
“要不去我家吃一点?”
三十岁的陈东升早已经没了年轻时的莽撞,反而多了几分沉稳。
于江海拒绝的干脆,“不用,我们自己带了锅碗瓢盆。”
林美言,“??”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于江海,那眼神好像在说我们什么时候,自带了锅碗瓢盆了?
可惜,于江海不会在这种场合和她解释,他只是把一包喜糖放了下来,“这是我和言言的喜糖,请你们吃。”
他这人真有意思,好像专门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给喜糖罢了。
陈东升看着那喜糖,他沉默了一会,“那若是闲了过来喝酒。”
于江海嗯了一声,牵着林美言信步离开,林美言走后,陈东升还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喃喃道,“爹,这么多年林知青好像一点都没变。”
看着他这样的反应,陈队长气不打一处来好吗?
“人家都走了,走了,你还看什么?”他一巴掌扇在陈东升的肩头,“你个赖皮蠢蛋货,别说当年你没机会,就是你当年偷了我的印章,帮林知青盖了回城的章又能怎么样?”
“人家林知青可从来没有多回头看过你一眼。”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陈东升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大海碗,突然笑了下,“不会有就不会有。”
“那你还守着这么多年做什么?”
“人家于江海守着这么多年,起码是师出有名,你呢?陈东升,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我看要不是人家于江海带着林知青,来我们家送喜糖,人家林知青怕是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陈东升瓮声翁气地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他端着碗往院儿内走,“反正我也没指望她知道。”
“你没指望她知道,那你为她守着这么多年?”
“我没为了她守。”
“那你倒是结婚啊?”
陈东升停下脚步,“爹,我不想结婚。”
这话一落,气的陈队长又伸手去打他,“你还说你没为了林知青守着,你这都不想结婚了,那你这是为了啥?”
“我想出去看看。”
陈东升站在陈家门口,他生得极为高大威猛,四肢修长,外加一身被晒成古铜色的腱子肉。
陈队长刚要伸手去打,陈东升不躲不避,“爹,你看到于江海了吗?”
“他是文化人,是体面人,而且人还有能力,现在开了小汽车,别人问他喊于总。”
“林知青会喜欢他,我不奇怪的。”说到这里,陈东升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我这样的天天一身海腥味的人,林知青要是喜欢我,我才觉得奇怪呢。”
他这话落下,陈队长就算想打他,也落不下去手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把双手背在身后,给了他一个佝偻的背影,意兴阑珊道,“走吧走吧,都走了才好。”
“我们这小山沟啊,留不住人。”
“留不住人。”
*
外面,林美言和于江海都跟大队长走远了,她这才问道,“于江海,你说我们带了锅碗瓢盆?我们哪里带了?”
上飞机的时候她可没看到这些东西,更何况,就是何平生借给他们车子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后备箱有锅碗瓢盆啊。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这才不紧不慢道,“一会你去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到他们曾经约会见面的那个山洞这里,山洞门口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当年在山洞门口的那一棵椰子树,早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断头木桩子。
好像在注视着他们的到来一样,林美言率先走了过来,她摸了摸那断头树桩子,“这一棵椰子树怎么被人砍了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你走后没多久,我也被平反了,我回江城的第一年回来这个山洞时,这一棵椰子树就已经被人砍了。”
“后来我担心这个山洞也会被人占了去,我便和大队长把这个山洞买下来了。”
“买下来?”
“嗯。”于江海牵着林美言的手,进了山洞里面,当看到山洞里面的一切后,林美言瞬间怔住了。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简陋的山洞啊。
这明明就是一个温馨的家。
当年那个土坯床如今上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子,铺上了床单被罩四件套,而旁边还搁着了一张小桌子,还是他们当年用的那个桌子,只是桌子腿被重新修过,起码不至于吃饭的时候再歪倒在一边了。
在后面还修了连在一起的两个小灶台,林美言看着那灶台说不出话,于江海则是笑着介绍道,“你当年不是一直说,这个山洞哪里都好,唯独做饭不方便吗?”
当初日子清苦也贫穷,只有一个吊炉,反反复复的用,不知道锅底破了多少次,被修了一次又一次。
每次只能做一个菜,而现在却不一样了,这里有两个灶台,两个锅,还有一摞子干干净净的碗筷。
是真正的碗筷,而不是他们当初用着粗树枝和豁口粗瓷碗做的。
林美言看着这屋内的一切,她眼睛酸涩地厉害,“于江海,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啊?”
这些床铺,灶台,碗筷,似乎都还维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模样,不,应该说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比以前要精致,要条件好许多了。
“很早之前就弄了。”于江海从后背拥着她,轻声说,“每一次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来山洞里面添置一件东西,添置完我就躺在这里。”
“想象着你和我一起躺在这个柔软的床上的感觉。”说到这里,于江海的眼里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笑,“言言,你和我说过无数次,山洞的石头床太硬了,硌的腰疼,那时我没有能力,现在有了。”
他笑着扫视着山洞内的每一个角落,“不光是床,还有新的桌子,新的灶台,新的碗筷,我每添加一件东西,我都能想象得到,你来这里看到这一切的高兴。”
那些林美言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于江海就靠着这种幻想,一次次支撑他走了过来。
林美言听到这话,再也没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捧着于江海的脸,低声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啊?”
哪有这样的人啊,都过去五年了,五年了。
所有人都在朝着前面走,唯独于江海还停留在原地,他一个人固执的,倔强的守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那些她不曾看到的日子里面,于江海做了无数件事,而这里面每一件都有她,都在等着她回来。
于江海给她擦泪,“言言,我这不是傻。”
“我这是执着。”
“也叫从一而终。”
“我只要你,于江海只要林美言。”
他低头轻轻地啄去了她眼角晶莹的泪珠,就那样没有任何欲念的吻了下去,“言言,我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你的。”
于江海不能接受没有林美言的日子,如果没有,他便会日复一日的寻找着,等待着,直到他等到对方的那一天方为结束。
林美言热情地呼应着他,她平日里是温吞的,连在外面多被于江海看两眼都要躲,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他们当年藏起来见面的山洞。
洞口外是海风,是沙滩,是空无人烟,而洞里是于江海这些年一点点添回来的床,桌子,灶台,碗筷。
她被他抱着往后退,后背抵在软垫上时,手指还抓着他肩头的衣料,于江海的吻落得重了些,他好像终于把这些年攒下的念想,全部都压在这一寸一寸的亲吻里。
林美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她的手顺着他肩膀往上,摸到他后颈。
于江海顿了顿,“言言。”林美言睫毛发颤,“嗯?”
“你别招我。”她听见这话脸更热了些,手却没松,于江海低头看着她,林美言被他看得受不住,索性仰头去亲他。
这一下跟点火没什么区别,于江海几乎是立刻压了下来,手掌托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裙料,掌心热得吓人。
山洞里安静得很,只有外头海浪拍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林美言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散在软垫上,黑得好似被海水打湿过一样。
于江海的呼吸贴着她耳侧,“言言。”
他喊了一声,又喊一声,林美言嗯得很小声,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抓住他衬衣领口,指尖用力到发白。
于江海低头亲她的眼睛,鼻尖,又一路亲到唇边。
林美言被他亲得整个人发软,就在于江海的手指碰到她腰间那颗扣子时,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
咕噜。
两个人都同时停了下来,林美言的脸一下子红透,于江海撑在她身上,好半晌没动,他低头看她。
林美言别开脸,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你别看我。”她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啊。
于江海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笑了出来,“饿了?”
“没有。”
咕噜——这回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了。
于江海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快到四点半,他们从早上赶飞机到下飞机,再到车站,胜利大队,山洞,一路折腾下来,竟然快七个小时没正经吃东西。
于江海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点热还没完全退下去,他低头在她唇上惩罚的咬了一下,“起来。”
林美言却没动,她仰面躺在软垫上,头发乱着,裙子也乱着,眼尾还带着刚哭过的红。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言言。”
林美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小声问,“一定要现在起来吗?”
于江海垂眼看她,她说完便后悔了,拿手背遮住脸,“我没说。”
“我听见了。”于江海俯身,手掌撑在她耳侧,声音低哑,“晚上喂饱你。”
林美言的手背下面,耳尖一点点红了,他还不肯放过她,“这会先把我们两个喂饱。”
“不然没有力气干活。”
“于江海!”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声音。
“嗯?”他答得正经,手上却已经替她把裙子一点点整理好,扣子扣回去,裙摆拉平,连她散乱的头发都被他用手指顺了一遍。
白色裙子盖住了大半狼狈,只是领口往下,还是藏着几处红痕。
于江海的手停了一下,林美言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去捂,“别看了。”于江海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我去拿工具。”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住,声音有点哑,“在外面等你。”
林美言等他出去后,这才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热得不行,偏偏唇角又忍不住翘了下,真是没出息啊。
她明明饿了,可这会儿好像比起吃饭,更想让于江海留下来。
林美言在山洞里面把自己收拾妥当,等她从山洞出来的时候,于江海已经从洞口旁边的木柜里翻出了东西。
小竹篓,铁耙子,夹子,还有几个旧木桶,东西不算新,却收拾得干净。林美言看着那一堆赶海的家伙,愣了下,“这些怎么也有?”
于江海把小竹篓递给她,“想过。”
“想过什么?”
于江海没回答,他抬头看着天边,这会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夕阳从椰子树缝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身上的白衬衣被风吹得贴住肩背,眉眼被夕阳衬得格外清楚,他轻声说,“想过和你重逢以后,再去赶一次海。”
他说,“不是为了生存。”
“而是为了生活。”
林美言抱着竹篓,突然说不出话,好一会,她低头笑了笑,“那走吧。”于江海把铁耙子扛在肩上,“走。”
两人从山洞往海边走,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拿着桶往海滩去。陈婶远远看见他们,立马喊,“江海,林知青,赶海啊?”
林美言笑着应了一声,“嗯,去看看能捡点什么。”
“这会儿潮退得好,运气好能捡到蟹。”旁边一个阿婆拎着桶说,“礁石那边有花螺,别光顾着低头捡贝,脚下看着点,当心割破脚。”
于江海点头,“知道了。”阿婆又看林美言,“林知青,你现在细皮嫩肉的,可别去太深的地方。”
林美言被说得不好意思,“我就在浅滩。”
“那就好。”陈婶往她竹篓里塞了一小包粗盐,“拿着,蛏子洞里撒一点,保准冒头。”
林美言接过来,“谢谢陈婶。”
“客气啥。”陈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今天你们第一天回来,海龙王也得给点面子。”
这话说得喜庆,林美言听着也笑,沿着海滩往前走,现在的海滩比记忆里开阔了些,潮水退下去后,露出一大片的沙地,螃蟹在沙洞旁边飞快地横着跑,远处的礁石被海水冲得发亮。
林美言一脚踩下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才刚弯腰,就看见一只兰花蟹藏在浅浅的水洼里,蟹壳带着一些蓝紫色花纹,钳子还挺凶,朝着她挥了挥。
林美言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江海!”
于江海回头。
“有蟹!”她拿夹子去夹,那兰花蟹却一下子钻进旁边的沙里。
林美言急了,“跑了跑了。”于江海几步过来,手里的铁夹往沙边一按,动作又稳又快,三两下便把那只兰花蟹夹了出来,兰花蟹在半空里张牙舞爪。
林美言看得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晚上蒸了吃。”
“嗯。”她把兰花蟹放进竹篓里,又去礁石边翻,花螺,月亮贝,小寄居蟹,还有被浪拍上来的银光色带鱼,陆陆续续捡了一小堆。
小寄居蟹太小了,林美言看了一会,又把它放回了海水里,“太小了,吃了也没肉。”
于江海笑,“林老板现在也挑上了。”
“那当然。”她拎着竹篓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看见湿沙上冒出一个个小孔,她低头看了半天,突然蹲下来。
陈婶给她的那包粗盐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往洞口撒了一点,没一会儿,一个个蛏子就从洞里冒了出来。
林美言手忙脚乱地去抓,结果那蛏子比她还快,一下子又缩回去,“于江海!”
“嗯?”
“快过来当盐王爷!”
于江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要判谁上来?”
“判蛏子。”林美言把盐袋子塞给他,“快点,这一片全是。”于江海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往几个洞口撒盐,他撒得比她准,等蛏子冒头时,手指一捏便拔了出来。
林美言看得服气,“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住了十年。”他把蛏子丢进桶里,声音温和,“不会也得会。”
林美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于江海像是知道她又要难过,抬手用带着沙子的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这会儿不是让你哭的。”
“快来拔蛏子的。”林美言被他点了一鼻尖沙,气得瞪他,于江海又抓出一只蛏子,放进她手心,“给你赔罪。”
“谁要这个赔罪?”嘴上嫌弃,手却把蛏子放进了竹篓,两人蹲在沙地上忙了好一会。
等把那一片蛏子洞薅得差不多了,竹篓底下已经铺了一层,于江海站起来,看了眼远处的海水。
林美言刚把一只月亮贝捡起来,便听见他说,“言言,我下去一趟。”
她手里的贝差点掉了,她满面惊愕,“下海?”
“嗯。”
“不行。”林美言立马站起来,“海女下海都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年胜利大队就出过事,有个海女下去以后,半天没上来,后来被人捞回来时,已经没了气。
还有于江海,他有一年也下过海,那一次很久没有上来,林美言在岸上吓得直掉眼泪,回去以后几天都不许他再碰海水。
于江海放下铁耙子,走到她身边,“我不去深处。”
“就在浅海看一眼。”
林美言还是皱眉,于江海摸了摸她的脸,“我答应你,不逞强。”
“有东西就拿,没有就上来。”
她看着不远处的海面,夕阳把海水照成金红色,看着是漂亮,可这片海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她犹豫了下,“那你快点上来啊。”
“好。”
于江海把衬衣脱下来递给她,林美言下意识接住,她抬头看了过去,男人的肩背很宽,腰腹劲瘦,常年锻炼出来的线条并不夸张,却处处都蓄着力。
海风一吹,他身上的水汽和汗味散开,带着一点咸味,旁边几个婶子正好走过来,瞧见这一幕,立马哎哟了一声,“这江海本钱还不小啊。”
“美言可有福气了。”
林美言脸一热,赶紧把衬衣往怀里抱了抱,于江海倒是淡定,朝她点了下头,转身下了水。
他往前游了一段,身影很快沉进水里,林美言哪里还有心思捡东西,她抱着他的衬衣坐在礁石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陈婶拎着桶走过来,“别怕。”
“他在海边住了十年,水性早练出来了。”林美言嗯了一声,手指却抓紧了那件衬衣,陈婶把一个青椰子递给她,“喝点,刚砍的。”
椰子上插着一根细竹管,林美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椰汁清甜,带着一点凉,也驱散了几分燥热。
陈婶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说道,“看到你俩一起回来,我这心里也舒坦。”她想了半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人什么?”
林美言笑了笑,“有情人终成眷属。”
“对对对,就是这个。”陈婶拍了下腿,“当初江海找不到你,那人阴沉得很,你看他今天不一样了,话也多了,还知道给我们发喜糖,打招呼,这要是搁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啊。”
林美言看着海面,于江海还没冒头,陈婶又说,“你们以后好好过,生个十个八个胖娃娃。”
林美言咬着竹管,差点呛住,好一会,她才柔声说,“陈婶,我们有孩子了。”
陈婶一愣,“啥?”
“我当年回城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林美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椰子,“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今年五岁了。”
陈婶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一拍大腿,骂骂咧咧,“老于头真缺德。”
“真缺德啊。”
“让你怀着孩子走,还把江海瞒得死死的,这不是造孽吗?”林美言轻轻摇头,“我当初自己也同意了。”
“我想回城。”
“也怕耽误于江海平反。”她看着海浪推过来,又退下去,“那时候各有各的难。”
陈婶叹气,“也是,那年月过来的,谁手里没几把烂牌。”她把桶往旁边挪了挪,又笑起来,“不过现在好了,苦尽甘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凑近了点,声音压低,“对了,你们那床铺,好用吧?”
林美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山洞里那床啊。”陈婶笑得暧昧,“我前几天才换过新的床单,晒得可香了。”
林美言脸一下子红了,“是您换的?”
“是啊。”陈婶很坦然,“江海早些年就托我帮忙照看山洞床单被罩,两个月换一次。屋里扫一遍,锅碗瓢盆也洗一遍,米面油盐到日子就换,免得坏了生虫。”
她掰着手指头数,“这活我干了五年多。”
“你家江海每年给我一百块辛苦费呢。”
林美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难怪那山洞干干净净,连灶台都没有灰,原来不是于江海临时准备的,是这些年一直都有人替他守着。
“陈婶,谢谢你。”
“谢我干啥?我还高兴有钱赚。”
陈婶摆手,“再说了,我也算看着江海从那会儿走到今天,他这孩子命苦,脾气也硬,可对你是真没话说。”
她看向海面,“林知青,婶子说句托大的话,天底下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个江海了。”
“你们好好的。”
“别再分开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刚要说话,海面突然破开,于江海从水里冒出来,他一手划水,一手高高举着一只大龙虾,那龙虾足有小臂长,尾巴还在甩水。
陈婶一下子站起来,“哎哟,这么大的龙虾啊!”
旁边几个赶海的也被惊动了,“江海抓到龙虾了!”
“好大的龙虾!”于江海游到浅水处,把龙虾递给林美言,林美言接的时候,险些被龙虾尾巴甩到手。
“下面还有。”他说完又要往回去。林美言急了,“于江海。”
“最后一次。”他回头看她,“我很快。”这人说很快,倒也真没让她等太久,第二回上来,又是一只龙虾,第三回,他抓了一条石斑鱼,还顺手捡了几只鲍鱼。
林美言看他还想下去,立马挡在前面,“够了。”
“真够了。”于江海看着桶里的东西,终于收了心,“行。”
他从海水里走出来,夕阳落在他身上,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滚,结实的腰腹上也全是水。
林美言抱着他的衬衣,站在原地忘了递过去,陈婶在旁边笑,“美言,看傻了?”林美言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衬衣塞给于江海,“穿上。”
“冷。”陈婶笑得更厉害,“这哪里是怕冷,这是怕我们看。”旁边一个阿婆也跟着打趣,“美言这吃得好啊。”
“我要是年轻时候遇到江海这样的后生,我也舍不得走。”
林美言脸热得不行,“婶,你们别说了。”
大家哈哈一笑,于江海把衬衣套上,扣子也没好好系,只随手扣了两颗,他拎起桶,又把竹篓接过去,“走吧。”
离开海滩的时候,几个熟悉的婶子还往林美言桶里添东西,两个鲍鱼,几个海胆,还有一小盆刚捞上来的海蜇头,大家都是笑眯眯地说,“拿回去吃。”
“你们今天第一天回来,别客气。”林美言推了两回没推掉,只能收下,又把于江海那袋喜糖分了出去。
等两人回到山洞,天色已经擦黑了,于江海负责收拾海货,他杀鱼,刷蟹,处理龙虾,动作利落得很。
林美言站在灶台边挽起袖子,锅里先烧水,大龙虾上锅清蒸,石斑鱼切花刀红烧,海胆打进鸡蛋里蒸成嫩嫩的一碗,带鱼段裹了薄薄一层粉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
海蜇头用凉水泡过,切成丝加醋,辣椒,蒜末和香油,拌出来酸酸辣辣。
最后还有一锅海鲜米粉,鲜虾,蛤蜊,螃蟹,花螺,鲍鱼一股脑丢进去,汤头很快熬成了奶白色。
米粉吸足了汤,夹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海鲜的香气,林美言盛了一碗递给于江海放着冷着。
于江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红酒,林美言瞪大眼,“你怎么连红酒都有?”
“嗯。”
“什么时候准备的?”
“提前。”
“提前多久?”于江海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你别问。”
林美言看他这样,便知道肯定不是最近,她端起杯子,于江海也端起来,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言言。”
“嗯?”
“庆祝我们归家。”
第85章
这话让林美言怔了下,她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又看着他被灶火照亮的眉眼,柔声说道,“于江海,庆祝我们归家。”
两个杯子微微一碰,便不再客气。他们着实忙了一天,也饿了许久,面前又摆着一桌子好饭菜。
自然不能再耽误了!
清蒸龙虾肉又紧又甜,红烧石斑鱼入了味,海胆蒸蛋滑得拿勺子轻轻一碰便晃,米粉汤鲜得林美言连喝了半碗。
她原本就饿,又被海风吹了一下午,吃到最后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红酒喝了半杯不算多,可她脸上还是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林美言开始打量四周的陈设,眼波流转,“于江海,这个床我就很喜欢,一点都不硌人了。”
“还有这个灶台也是,可以把烟散出去了,终于不用一做饭就满山洞的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也喜欢,种类好齐全,做起饭菜来什么都有。”
于江海端着酒杯紧紧地盯着她,“还有呢?”她难道只喜欢山洞里面的这些死物吗?
林美言目光盈盈,最后聚焦在了于江海的脸上,她轻笑了一下,“还有你啊。”
“于江海,我最喜欢的是你。”
她还起身,走到了于江海面前,勾了下他脖子,“你不知道吗?这些山洞都是因为你,才有的意义。”
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视着周围,“这里破破的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喜欢住干净敞亮的房子。”
“但是——”她话锋一转,在于江海的薄唇上轻轻地啄了下,“有你在的地方我就喜欢,哪怕这个地方是破破的。”
这一张小嘴似乎天生就会哄人,不,不是的,她喝醉了,喝醉了的林美言,才会来吐露心声。
于江海听完内心柔软的如同棉花一样,他目光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盯了又盯,“所以,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这个地方吗?”
“不然呢?”林美言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山洞。”她气哼哼地哼了一声。
于江海真是喜欢死了她这一幅模样,他低头就咬着了她的唇,这一下不算温柔,林美言被他咬得轻轻嘶了一声,手却没有推他,反倒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送。
于江海整个人都顿住了,他低头看她,林美言的眼尾明明被酒意熏得发红,偏偏还要装作镇定,“你看我做什么?”
于江海声音哑得厉害,“言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说得很轻。
山洞外面是海风,海浪拍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山洞里面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到了极致,周围天地似乎也只有他们彼此了。
于江海没再忍,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林美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整个人被他抱着往软垫上一放。
当年的石头床硌人,现在不硌了。
林美言陷在软垫里,头发铺开,酒意把她整个人都烘得软绵绵的,于江海俯身下来,手掌撑在她身侧,声音低哑地问,“还喜欢这个床吗?”
林美言脸热得厉害,偏偏这人还要问,她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带着恼羞成怒地说,“于江海。”
“嗯。”
“你故意的。”于江海低笑,抓住她的脚踝,指腹在她细白的脚踝上摩挲了一下,林美言一下子缩了缩,他便顺势握住,不让她躲,“喜欢就说喜欢。”
“谁喜欢了?”
“刚才不是你说的?”林美言恼得抬手去捂他的嘴,瞪他,“你快别说了。”
于江海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林美言的手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刚要收回去,又被他握住了。
他吻得很慢,从掌心,到手腕,再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林美言一开始还绷着,到后面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侧过脸,呼吸乱得不像话。
于江海低头亲她的耳垂,“言言。”
“嗯?”
“你今晚说的话,明天醒了还认不认?”林美言睫毛颤了下,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说喜欢他。
她说最喜欢的是他,她也说,有他在的地方,她就喜欢。
林美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眉骨慢慢划到下颌,“认。”
“于江海,我从不赖账。”
这话一落,于江海眼底那点克制彻底没了,他低头吻下来,林美言被他亲得往后仰,肩头的布料滑下去一点,又被他的手掌托住。
那手很热,热得林美言指尖都蜷了起来,她有些受不住,轻声喊他,“于江海。”
“我在。”
“你慢点呀。”吴侬软语,好像一下子砸在了于江海的心尖尖上。
他停了一下,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起伏得厉害,“怕?”
林美言摇头,不是怕,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碰她,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乱掉的心跳声,林美言抬起手,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轻得像是被海风一吹就散了,轻声说,“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们当年也在这里偷偷见过面,那时候他们像是每次都在偷。情一样,怕被人发现了,连亲一下都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如今还是这个山洞,可门口没有人守着,没有人催他们离开,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于江海低头亲她的眼睛,“不是梦。”
“言言,我在这里。”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林美言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急,却又那么真实,真实到林美言有些分不清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下一刻,却主动仰头吻住了他,于江海的手臂一下子收紧,煤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山洞里的影子也跟着晃。
后来那盏灯被于江海抬手拨暗了些,林美言被他抱着,裙摆从软垫边缘垂下来,随着海风轻轻摇动。
山洞外面的沙滩上,潮水涨上来,盖住了白日里他们走过的脚印。
山洞里她咬着他的肩,声音碎在他耳边,声音低哑带着喘气,“于江海,于江海,于江海。”
好像只有一遍遍喊着对方的名字,才能确认自己在活着一样。
“我在。”
他一遍遍亲她,“言言,我一直都在。”
伴随着这话,衣服散落的到处都是,唯独山洞墙壁上的影子,互相交叠,轻轻摇曳。
像是在诉说着彼此的爱意。
林美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她只知道自己累坏了,喉咙也喊哑了,这个地方她不必装模作样,也不必压抑自己,不用刻意控制声音。
这方天地只有她和于江海,他们是合法的领证的夫妻,他们又回到了过去,初尝禁果的时候。
林美言睁开眼,山洞内昏沉沉的,她推了下于江海精壮的胸膛,声音嘶哑,“于江海,我渴。”
于江海终于从她身上褪了下来,伴随着他的起身,林美言骤然觉得身体里面一空,她有些茫然,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于江海神情微暗,转头倒了一杯水喂着她喝了下去,林美言困乏的不行,“我要睡觉了。”
“嗯。”于江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睡吧。”
“我在这里守着你。”
——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
*
林美言再次醒来的时候,耀眼的阳光从山洞内照了进来,她睁开眼看到那灰黄色墙壁时,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她这才看了过去,目光聚焦,“于江海,你在做什么?”
大清早的于江海没有穿得西装革履,而是换了一件白色无袖背心,露出劲瘦的胳膊和精壮的肩背,正蹲在灶膛旁边烧火。
“做饭。”
于江海回头,“醒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刚支着胳膊要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的厉害,于江海过来扶着她,“还痛?”
她瞪了一眼他,“你干的好事。”
于江海面不改色,“我昨日给你那个地方上药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林美言的脸瞬间爆红,气的她忍不住拧了下他胳膊,很重的力气,于江海却没有任何反抗。
“我在锅里面熬了海鲜粥,吃一些?”
“你从哪里弄来的海鲜?”
他们昨天的海鲜不是全部吃完了吗?
“早上去海边捡的。”
那他得起多早啊?
看着那被收拾干净的屋子,还有锅里面熬的粥,林美言心里的那点气也没了,算了,勤快是男人最大的优点。
于江海厨艺还行,林美言吃了一碗海鲜粥,这才觉得肚子里面多了几分饱腹感。
“上午我们去哪里?”
“知青点。”
这话一落,林美言顿时怔了下,“去知青点啊。”声音带着几分怅惘。
“不想去吗?”
“去的。”林美言说,“来都来了,自然要去看看的。”
等吃过饭后,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了,说实话,自从回了江城后,林美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太阳了。
好像要把整个大地都给烤熟一样。
林美言觉得有些晒,于江海拿出了一把雨伞撑着,这下好了,简直一瞬间成为湾里面的焦点了。
“这哪里有大晴天打雨伞的啊?”
“江海,这好像不太好。”
于江海神色倒是没变,“没什么不好的,能遮挡下太阳就行了。”对于大家的建议,他是充耳不闻。
林美言在旁边笑,“于江海,你如果是海岛本地人,绝对是从小到大最不听话的那个。”
那些老人说,晴天打雨伞不吉利,但是于江海完全当耳旁风,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于江海笑了笑,“我在江城也是从小到大不听话的那个。”
林美言一想也是,“不然,你也不能和你爸对着干,和我在一块了。”
这话一落,两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轻轻地打了下嘴,于江海却捉住她手,“别打。”
“你说的是对的。”
“言言,其实没遇到你之前,我还是在和我爸对着干的。”
“这件事的因是由我引起的,不应该让你来背这个果。”
“所以,你以后都不要这样想了好吗?”
林美言怔了下,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人手牵着手,一路从山洞去了知青点。知青点现在的红砖瓦房,已经残破不堪了。
屋檐垮了下来,连带着前院的墙也倒了半截。
林美言看到这一幕,她久久不能回神,“知青点都倒了。”
“当年我们刚来的时候,知青点还是大家一起盖的房子。”他们那一批知青太多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老乡家里。
陈队长就领着湾里面的老乡和知青,一起盖起来了知青点。当时的知青点是整个湾里面,头一间红砖大瓦房,很是气派。
可是如今,湾里面有人盖起来了两层小楼房,而知青点却残破不堪了。
“你们那一批知青走了以后,知青点就没住人了,自然就垮了。”说这话的是陈队长,他拿着一个老烟袋锅,一边走一边抽。
他似乎预料到林美言和于江海今天会来知青点,特意在这里等着他们。
林美言顿了下,“我走了以后,青青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陈队长回忆了下,“你是八五年年初走的吧,乔知青他们最后一个是八七年那样,前后也不过差了两年。”
“到了后面除了嫁娶在湾里面的知青,剩下的都走了。”
林美言怔了下,“那徐敏和周建设呢?”
这——
陈队长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想了想好一会才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美言微微蹙眉,“他们出事了?”
“是也不是。”
这还卖起来了关子,也让林美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地去看向于江海,“我们昨天回来的,徐敏肯定是得到消息了,她为什么没来找我?”
按理说,故人回来了,本应该来见面的。
就如同乔青青和江姐一样,他们都是一个地方的知青,这里面的情谊自然不一样。
于江海倒是想到了什么,他没有明说而是朝着陈队长问,“老队长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徐知青吗?”
陈队长犹豫了下,似乎挣扎了片刻,不过到底是在前面带路,过了片刻他们穿过两层小楼房,走到了一排石头屋这里。
说实话看到这石头屋的时候,林美言就已经开始皱眉了,她有些不解,“我们当年下乡的那一年是七六年,那个时候整个湾里面都是石头屋,后面大家条件好了一些,不是盖砖瓦房,就是盖两层小楼了。”
“怎么徐敏家还在住石头屋?”
整个湾里面现在都没几家石头屋了。
陈队长叹口气,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他不说,也不能说。
他们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一阵鞭打吵架声,“好啊,你是不是又想去找回来的知青?”
“让林知青带你走?我告诉你徐敏,你这辈子生是我黎耀宗的人,死是我黎耀宗的鬼。”
“你还想回城?做梦吧你!!!”
林美言没想到这都九十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想回城却回不了城的人啊。她和于江海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说任何话,但是此刻却默契地一起踹开了门。
下一瞬,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黎耀宗下意识地看了过来,“谁?”
一脸戾气,手里还拿着一块皮带,而地上坐着的是徐敏,正蜷缩着身体,满脸都是红痕,被皮带抽的瑟瑟发抖。
陈队长看到这一幕,他微微皱眉,“黎耀宗,不是和你说了,不能打老婆吗?”
黎耀宗收起了皮带,嬉皮笑脸地把皮带系在腰上,“媳妇娶回家,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是公安都不管,老队长你管的宽了一些吧?”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踹门的林美言,先是眼睛一亮,“这位是谁?”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黏腻腻的,看得人很不舒服。于江海往前站了下,挡在了林美言的前面,也遮住了黎耀宗的目光。
他不躲不避地和黎耀宗对视起来,黎耀宗瑟缩了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老队长,这两位是?”到底是少了之前的肆无忌惮。
陈队长说,“这位是于江海于总,这位是林知青。”
“哟,你就是那个痴情——种啊?”
疯子这两个字到底是被他咽了回去,于江海没理他,而是看向林美言,林美言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那一件衬衣,她起初是为了防晒用的。
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
她走到徐敏旁边把衬衣遮住了她的身体,徐敏瑟缩了下,往后躲,“我不回城了。”
“我以后都不回城了。”
这是被打的多了以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林美言瞧着她这个反应,心里难受的厉害,“徐敏,我是林美言啊?”她抬手捧着徐敏的脸,“你看看我是谁?”
徐敏恍惚了下,她盯着林美言的那一张脸,好一会才认了出来,“林知青?”
“你是林知青?”
“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回来了?”想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使劲的推她往外走,“你快走,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回来了就走不了。”
“走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敏的脸上挂了一行清泪,哪怕是说的不完整,林美言也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一个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搂着徐敏起来,也出了石头屋,她刚一动,黎耀宗就追了过来,“林知青,这可是我老婆,你打算把她带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还是说,你打算把她带走,把自己赔给我?”
“这样也好,反正徐敏也是不下蛋的母鸡,你若是留下来能给我生个儿子,我也就认下你这个——”老婆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落下,于江海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黎耀宗的脸上,黎耀宗被打得踉跄摔倒在地,于江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酷,“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祸从口出,你知道吗?”
带着几分羞辱。
可是,明明在徐敏面前分外嚣张的黎耀宗,此刻却像是鹌鹑一样,他是真从于江海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狠辣。
这不是一个善茬。
或者说,在黎耀宗的眼里,对方是比他还狠的狠茬子!
黎耀宗咽了下口水,“我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于江海这才松开了他的衣领子,拿着手帕擦了擦手,随手丢在地上,黎耀宗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青白一片。
他想追上来,但是又不敢,只能放狠话,“大队长,徐敏是我老婆,你要是把她放走了,就把你家小闺女赔给我。”
这就是一个混不吝。
陈队长气的一石头砸过来,“我呸你个娘希匹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徐敏身上的青紫色痕迹,“有本事你就来人家于江海的手里,把你老婆抢回去?”
“不敢找于江海,敢找我是吧?”
黎耀宗瞬间不吱声了,因为他知道于江海的狠辣,在于家被平反之后,那些当初欺负过于家的人都遭受了报应。
死了残了的都有。
偏偏却让人找不出任何证据来,而剩下的那些人无非是当年对于江海有着善意的人,他们都得到不少好处。
想到这里,黎耀宗嘀咕一声,“你是大队长,我不找你找谁?”他自己不敢上前,便一脚踹在了招娣的肚子上,“你妈都要走了,你不去追你妈?”
招娣今年十三岁,她犹豫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脚,“还不去?”
招娣抱着肚子好一会都起不来,等起来后,她一口咬在了黎耀宗的手腕上,死死地咬着,黎耀宗惨叫一声,一把踢开了招娣。
被踢开的招娣嘴里还带着一块血肉,正往下滴血,如同一个小恶魔一样。
黎耀宗被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招娣回头呸的一下子吐掉了嘴里的血肉,冲着徐敏说,“妈,你跟着他们走吧。”
徐敏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眼泪刷的一下子下来了,“你来。”
招娣犹豫了下,她回头看了下后面的三个妹妹,她没动,“我不走。”
“你走。”
——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徐敏没说话,招娣却噗通一声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跪下来磕头,“求你们带我妈妈走。”
“求你们了。”
林美言看着难受,她眼睛有些酸涩,想要去扶招娣起来,招娣却没动,不管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她想开口但是于江海却攥着她的手没说话,陈队长叹了一口气,“让这孩子跪着吧,现在知道了吗?”
“就是你们看看到的这样。”
有些事情就是大队长也没法子管。
陈队长说,“先带徐知青走吧。”
“孩子——”他顿了下,“孩子在这里,虎毒不食子。”
这话林美言是不肯信的,之前黎耀祖踢招娣的时候,可是往死里面踢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招娣,招娣也在看她,黑黢黢的丫头却生了一双分外明亮的眼,她好像在说求求你了,把我妈带走吧。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牵着徐敏离开,一行人去了大队长家,陈队长絮絮叨叨,“林知青,当初你拿到回城证明后,其他知青们也都跃跃欲试,前后熬了两年但凡是没结婚没嫁人的,基本都能回城。”
“但是徐敏和周建设不一样,周建设是上门女婿,他走不了。”
“同样的徐敏也是,她也想回城,但是政策不允许啊,她结婚了只能留在这里。”
“她跑了一次但是因为没有证明,车站不给买票,城里面也不接受,被黎耀祖抓回来毒打了一顿,后来——”
陈队长叹气,“从那以后黎耀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三天一小打,两天一大打,反正这么多年徐敏身上没好过。”
一个想回城。
一个不想没有老婆。
两人成了天秤的两端,一个拼命的跑,一个拼命的打。
打着打着就成了现在这样。
林美言听不下去了,她去看徐敏,徐敏察觉到她的目光,她神色麻木,“林知青,我没放弃过。”
她喃喃道,“我从来都没放弃过。”
“政策不让我回城,但是我想到办法了,八七年那年夏天,我高考考上了,可以不通过知青回城,我只要能去城里面读书,我只要去大学读书,我就能回城。”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光也慢慢的黯淡了下去,她不再说话,又选择了沉默。
林美言甚至没敢去问后果,后来呢?
后来的结果她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徐敏并没有出现在大学里面,而是在湾里面,在黎家,在一顿顿的遭受着黎耀宗的毒打。
“他拦着你了?”
“嗯。”徐敏语气平静地说,“录取通知书被烧了。”
她努力了好久好久,挑灯夜读,不,她没有灯的,她借着月光去看书,去赶海去劳作去喂奶去坐月子的时候也在看书。
可是她努力有了结果,但是那个果却被人敲碎了,砸烂了。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喃喃道,“你没给家里人打电话吗?”
徐敏摇头,“打了没用,我有四个闺女,外加一个我自己一共五个人,我娘家收不了这么多人。”
甚至,连她也收不下。
回城是需要户口的,想要在城里活下来是需要工作和口粮以及住处的。
很不巧,这四样东西她都没有。
林美言沉默着,她似乎在徐敏身上看到了无数个,无法回城的知青影子。
到了大队长家后,陈队长的爱人领着她们进屋,给徐敏洗了澡,擦了身体。
当看到她浑身都是伤的时候,就是陈队长的爱人,也忍不住骂了两句,“黎耀宗真不是个东西,当年娶你的时候,还说什么娶了个文化人当媳妇。”
“现在这样——”
徐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麻木了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林美言拿着药给她擦身体,好一会才问,“徐知青,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她从来不知道,在她回城之后,同村竟还有知青日日留在湾里,被人当作生育机器,日日挨打,遍体鳞伤。
林美言这已经不是在问问题了,而是在给徐敏一个答案,只要她肯走,她就带她走。
徐敏转了下眼珠子,脸色灰败,“林知青,你把招娣带走吧。”
“那你呢?”林美言说,“你怎么办?”
徐敏掰着指头算,“你把招娣带走,招娣学习好,她性格也狠,她能在城里立住脚的,她立住脚后,她会把她的妹妹接走的。”
她想了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唯独没想自己。
林美言沉默,“徐敏,那你怎么办?”
“我?”徐敏的脸上带着几分惨笑,“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我没有后半辈子啊。”
“林知青,我是真后悔啊,当年江姐劝我,让我熬一熬不要轻信了,外面男人的鬼话,我不听啊,我不想劳作了,我也不想晒盐了,太辛苦了太辛苦了。”
“我就想找个男人靠一靠,过一过轻松日子。”说到这里,徐敏喃喃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的,从来没有捷径的。”
“我想要走捷径,老天爷就惩罚我遇到黎耀宗这样的男人。”
老天爷只会用更难的路来让她走。
林美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还年轻啊,徐敏。”按照她们的年纪,徐敏就算是比她大两岁,也才三十三四岁而已。
徐敏摇头,“我老了。”
从那一次次逃走,一次次希望破灭,一次次被毒打的时候,她一次次变老。
她不是三十四岁的徐敏,而是七老八十的徐敏,她没有了心气,也没有了回城的心思,她只想让她的孩子走。
走的远远的。
她怕林美言拒绝她,便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美言,我家招娣学习很好,她随了我的习惯,对于书本上的知识一点就会。”
“你把她带走吧,按照她的聪明劲,她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她是考不上了,但是她的闺女还可以!
林美言心里难受的厉害,“徐敏,我还会在海岛住几天,你好好想想啊。”
“现在回城不需要证明了,好多人都去南下打工了,大家都走出大山,走出湾里面了,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离开这里的。”
她不必再被一纸证明困在这里一生啊。
徐敏摇头,她抬手摸了摸林美言的脸,似乎有些怀念一样,她在怀念她和林美言在知青点的青春。
巨大的差距,让她再次清醒下来,连带着语气也是暮气沉沉,“美言,我跑不动了。”
这十几年的逃跑,让她已经彻底没了心气了。
林美言很难受,很难受,她待不下去了,打算出来转一转,她出来的时候,于江海就在外面守着她。
一看到她出来,于江海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明明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是却又拿起了烟。
林美言却没有说他,只是轻声说,“于江海,徐敏不想走,她让我把招娣带走。”
“她说招娣学习很好,她的性格有狠劲,能在城里考上大学。”
“她考上后,会把三个妹妹接走的。”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带着几分哭腔了,“于江海,她放弃了。”
在下乡的第十六年,徐敏放弃了回城——
明明在这十六年期间,她曾无数次盼望着回城,也无数次逃跑,也曾无数次挑灯夜读,没有回城证明,没关系,她可以考试。
她可以考上大学。
可是后来考上大学也没用了,因为录取通知书被人烧掉了。
黎耀宗烧掉的不止是那一张录取通知书,烧掉的也是徐敏最后的回城希望。
于江海沉默了许久,他上前搂着林美言,轻轻地给她擦掉了眼泪,“你想让她回城吗?”
林美言点头,“想。”
“于江海,知青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他们本来是下乡支援搞建设,最后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没错,就是等死。
徐敏不回城,她会死的。
她把四个孩子都托付好了,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活了。
于江海替她擦掉了眼泪,“好。”
“交给我好吗?”
林美言有些讶然,于江海说,“我来。”
“言言,你在门口等我。”
于江海敲了敲门进去,过了片刻后,陈队长的爱人出来了,屋内只有于江海和徐敏。
徐敏已经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她抬头看向于江海,眼神有些麻木。
于江海并没有提起她,而是提起了之前的那个朝着他们磕头的孩子,他说,“招娣是个很好,很有血性的孩子。”
“你不想看看她走多远吗?”
徐敏眼神动了下,又归于沉寂,她没说话。
于江海也不急,他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撩红了他的眉眼,他把目光放在徐敏身上,“自救者天救。”
“如果你自己放弃的话,那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了。”
就如同他去找林美言一样,但凡是他放弃了,他绝对不可能和林美言重逢。
“徐知青,我们曾经是一类人,都很绝望看不到未来,但是我走出来了。”于江海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希望你也能走出来。”
“因为山里面本没有金凤凰,除非金凤凰的妈妈也是金凤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