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 骄阳正好。
花辞镜向来早睡早起,睁开眼的瞬间,下意识偏头朝旁边瞧去。林知许依旧紧闭双眸, 难得安静。
花辞镜盯了好半晌,忍不住抬手,指尖无声落在林知许鼻翼, 仅仅停留一瞬又匆匆移开。
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脑中陡然回想起昨夜的荒唐行为。霎时,花辞镜脸颊覆上一抹可疑的红晕,耳根悄然发烫,昭示着心底万千思绪。
他忽然想逃。
犹豫许久, 花辞镜终于下定决心要逃离林知许的禁锢。他轻轻翻过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就在他即将脱身之际, 身后忽然伸来一双大手,拦腰将他截住。
下一秒, 花辞镜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抬眼,一张笑脸。
“花花, 你要跑到哪里去啊?”林知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此刻的他紧紧环住花辞镜,满脸戏谑之色。
花辞镜内心狠狠一怔,耳根愈发红了:“你……”
“我?”林知许又靠近花辞镜几分, 呼吸交错, 他眸光下意识暗了暗, “我怎么了?”
花辞镜喉结上下滚动, 磕磕巴巴开口, 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想跑的时候。”林知许笑道。
花辞镜垂眸,声音低到几乎无声:“我没想跑。”
“哦?是吗?”林知许指尖勾起花辞镜的下巴, 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双淡色眼眸温柔,仿佛能滴得出水来,“花花,昨晚……”
他勾了勾唇,不再说话。
花辞镜看着他,瞳孔骤缩。
昨晚他干的那件事情,不会被林知许知道了吧?
不对啊!
林知许不是睡着了吗?难不成——
花辞镜眼睫轻轻颤动。
林知许那个时候,根本就没睡着?!
大脑“轰”地一声炸开,花辞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昨晚……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嗯?你说什么?”林知许神情有些茫然。
花辞镜见状,心中一喜。
看样子,林知许并不知情。
那他还害怕什么?!
“没事。”花辞镜故作镇定地摇头,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忙转移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知许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道:“我想问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花辞镜生怕引起怀疑,对方话音才落下,他便迫不及待道:“好,挺好的。”
林知许闻言挑眉,饶有兴趣开口:“看来我这个陪睡员,当得很成功啊!”
话落,花辞镜顿时羞红了脸,唇瓣稍稍分开,欲言又止。半晌,他才愤愤推开林知许,脑袋扭到一边,嘴里低声嘟囔:“自恋!幼稚!”
林知许见状,唇角微微勾起,又将他重新揽入怀中,鼻翼触及对方发丝,霎时,一股清冽的白茶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他轻轻嗅着,垂眸,无言。
倘若他有掌控时间的超能力,那他一定选择将世界定格在此刻。
“花花。”林知许缓缓抬眼,低眸看向怀中人。
花辞镜没抬头,只靠在他胸膛前低低应了声。
林知许下意识抚了抚他的红色发丝,轻声道:“我们走吧,早破案早安心。”
早破案,他的计划也能早实施。
“好。”花辞镜没多想,回应一句后便起身收拾。
林知许也紧随其后。
二人简单收拾一番后,便离开了出租屋。
但眼下有个难点,花辞镜与林知许并不知晓陈安澈爷爷奶奶家具体在哪个地方,这件事情,陈安澈也从未提起过。
二人费了些力气和手段,才总算打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石泉村。
原本以为这个村子离城区很近,结果二人一查地图,发现石泉村竟然在谭岭市最边缘地带。看着地图上一丁点大且几乎被谭岭市排除在外的地域,二人一时犯了难。
这一趟,估计要好几个小时。
臀部不保。
花辞镜与林知许相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打了车,决定前往石泉村一探究竟。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路上蜿蜒崎岖,出租车弯弯绕绕走了两个半钟头,才堪堪到达石泉村村口。
花辞镜还算正常,当然,除了屁股。
而林知许就不一样了,出租车才刚停稳,他就破门而出,随意找了片空地,开始哇哇狂吐。那架势,仿佛要把隔夜菜吐出来才肯罢休。
“师傅,多少钱?”车内,花辞镜询问道。
司机稍微活动了下筋骨,贼眉鼠眼地瞥了一眼花辞镜,见对方白白净净,像个好拿捏的主儿,便清清嗓子,故作热情道:“诶,小伙子,我看你们也不像要回家的样子,啥子时候再回城里?我可以在这等到你们,来回的话,价格我还能给你们优惠点撒。”
“而且你看这山卡卡那么偏,你们要是想打车也不好打哦。”司机补充道。
花辞镜闻言,又问一句:“来回多少钱?”
这深山老林的,确实不好打车。反正他们就进去打听点事,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倘若太慢的话,大不了就多给司机补点钱。
司机见花辞镜松口,脸上堆着笑,谄媚说:“不贵不贵,我们平时跑一趟要两百块钱,来回的话,我就只算你们三百块钱。”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朝花辞镜比了个“3”。
花辞镜眼前倏然一亮。
便宜整整一百块钱,倒是划算。但,怕不是有诈。
他从口袋中拿出钱包,低头翻找,最终只取出一张百元大钞以及一张五十元钞票。而后他朝司机盈盈一笑,将两张钞票双手递上,道:“这里是一百五,算是定金,我们来这是为了帮警察找人,理应不会太久,劳烦您等我们,剩下的钱他会付。”
说完,他指了指车外吐得昏天暗地的林知许。
那司机一听花辞镜是帮警察办事,虽半信半疑,但还是不免咽了咽口水。猛地,他突然记起,前些日子警察局是来了两个特邀侦探,协助警方破案,不会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吧?
他不敢赌,毕竟家里还指望着他养家糊口。犹豫片刻,他只得收起自己的小心思,悻悻接过花辞镜手中的钞票,说道:
“那我就在这等着你们。”
“您放心,如果浪费了您太多时间,我们会给您加钱的。”
花辞镜顿了顿,目光落在前座未拆封的矿泉水上,又道:“您这瓶水,多少钱?”
司机一愣,伸手拿过花辞镜口中的矿泉水,递给他,说:“拿着吧,不要钱了。”
花辞镜双手接过,又从钱包中拿出一张十元钞票,塞到司机手中,略微感激道:“谢谢您。”
他撂下这句话,便下了车,径直朝林知许的方向走去。
林知许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依旧不停吐,而那张俊脸早已苍白如纸,恍如下一秒,就会无力倒在地上。
花辞镜上前,小心翼翼拍打着林知许的后背,帮其顺气。
“你还好吗?”他语气有些急,夹杂几分关心之意。
林知许大喘粗气,虚弱道:“还好,没死。”
花辞镜无奈摇头,瞧着对方一脸虚样,内心陡然生出些许愧疚,早知道就给他吃一颗晕车药了。
“你付钱了?”林知许问道。
“嗯。”花辞镜应着,“来回三百,我付了一百五。”
说完,他把手中的矿泉水递到林知许面前:“喝水顺一下吧。”
林知许直起腰,接过矿泉水,快速拧开瓶盖,猛灌了好几口。直到好受些,他才再次开口,道:“回家给你报销。”
“报销五百。”花辞镜挑眉看他。
林知许强撑一抹笑,神色宠溺:“好。”
——
二人又稍稍休整一番,才悄然摸进石泉村。
石泉村面积不算大,房屋整齐排列,巷口最为热闹,老人、小孩扎堆于此,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林知许已经恢复大半,但面色依旧泛着苍白,他率先上前,礼貌询问:“打扰各位,我想问一下,陈安澈的爷爷奶奶具体住在哪里?”
此话一出,巷口的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林知许。不过,并不是为其解惑。反而,他们的眼神透着一股疏离,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恐。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人堆里有人发声:“不知道,你去找别人问吧!”
那语气,明显的驱逐。
花辞镜与林知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离开,再寻旁人打听。
但奇怪的是,村里无论是谁,只要提及陈安澈爷爷奶奶,他们就仿佛看见瘟疫一般,避之不及。
怪!
这实在是太怪了!
“难不成我们的信息有误?”林知许不免摸不着头脑。
花辞镜也同样狐疑:“可这信息不是章警官亲自查询的吗?”
“对啊,我也纳闷呢!总不能是章警官骗我们吧?”林知许道。
花辞镜看他:“我们是同一战线,他不可能骗我们。”
“我知道。”林知许神情疑惑,“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那群人,一听见陈安澈爷爷奶奶这几个字,就跟见了瘟神一样。”
顿了顿:“诶,你看前面是什么!”
花辞镜循声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个石泉,青苔层层叠叠,水从石缝里缓缓渗出,不疾不徐,看样子,有些年纪了。
“是个石泉。”花辞镜答道。
“咦,那有个人。”林知许忽地指向石泉边的一个老头,“我去问问他。”
说着,小跑到那老头面前,虽不抱希望,但依旧热情道:“大爷,我想问一下,您认识陈安澈的爷爷奶奶吗?”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认识他爷。”
林知许心中一喜:“太好了!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话落,老头总算抬了抬眼,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样,开口说了句。
“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此话一出, 花辞镜与林知许几乎同时怔住,瞳孔骤缩。
二人下意识看向对方,四目相对间, 满是骇然。
什么?死了!
陈安澈的爷爷奶奶也惨遭毒手了吗?
“大爷,那他们……”
后面的话林知许并未说出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来都来了, 不问出点什么,说不过去。
而那老头也早已看穿,淡声道:“都去世了。”
顿了顿,又补充说:“他婆婆早年间得了治不好的病,就那么走了。他爷——”
语气陡然低沉:“本来该好好养老, 寿终正寝的,结果遭他那个没良心的儿, 连带儿媳妇一家人,硬是给逼死了。”
说这话时, 老头神情明显生出几分怨恨之色。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恨极了陈嘉树和赵家人。
“大爷, 您跟陈安澈的爷爷是好朋友吗?”花辞镜惋惜之余, 顺便提了一嘴。
老头倒是没否认:“我跟他早些年是战友,他叫陈无名,我叫吴声。后来仗打完了, 我退伍回老家, 又遇见了他, 一来二去就成了铁杆兄弟。可惜, 他死了。”
死的那年, 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话落,花辞镜与林知许对视一眼。霎时, 心领神会。
“是这样的,吴大爷,我们是侦探,正在协助警方调查谭岭连环杀人案,因为案件牵扯到一些陈年往事,还希望您能如实告知。”林知许态度诚恳,讲话更是滴水不漏。
吴声愣神一瞬,紧接故作惊恐,出声询问道:“连环杀人案?啥子连环杀人案?”
二人见状,内心隐隐猜测吴声是因为独行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才不知晓连环杀人案的,便耐心给其讲解一遍。
或许是宝刀未老,吴声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只不过,他神情并未发生任何变化。似乎是太恨赵家人,他眸色微动,甚至依稀能够瞧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一闪而过。
花辞镜与林知许并未察觉,反倒愈发热情。
“吴大爷,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的。我们清楚,陈嘉树联合赵家人逼死您唯一的朋友,他们死或许是罪有应得,但警方那边也不能放任凶手为非作歹,所以还请您帮助我们破案。”林知许严肃道。
吴声默然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极:“你们想晓得啥子?要是帮得到你们,我肯定愿意效劳撒。”
一字一句,看不出丝毫破绽。
花辞镜与林知许闻言,相视点头。
紧接着,花辞镜率先开口,沉声询问道:“为什么村子里没人愿意提起陈无名?”
吴声毫不犹豫:“晦气。他是被人逼死的,村头好多人都看到过他的尸首,当时就泡在这个石泉里头,样子难看得很,大家都觉得霉气。时间一长,就没得哪个愿意提他了。”
当年,陈无名是被那些人不小心推进石泉里,淹死的。本来单纯掉进石泉并不致死,只可惜,赵家有点势力,村里没人愿意惹祸上身,最终都选择袖手旁观,加之陈无名上了年纪,力气耗尽了,人也就没了。
尸体在石泉里一连泡了好几天,还是吴声回村,发现这一茬后,通知在外打工的陈安澈,二人一同给陈无名收的尸。
葬礼,只有三人。
吴声、陈安澈,陈无名。
空气蓦然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林知许才接替花辞镜,问出下一个问题:“陈无名对陈安澈好吗?”
吴声没说话,只低眸沉思。一阵轻风吹过他那满头银发,目光落在石泉那滩半清澈半浑浊的水面上,他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般:“他们两个,一直都是相依为命过来的。”
顿了顿:“安澈读书的钱,全是他爷捡废品,一分一毛攒出来的。安澈是个多乖的娃娃,他那一家人偏偏不喜欢他,还动不动就打他骂他。他爷看到心痛,就把他接到身边一起过。好不容易熬到安澈考上重点高中,那一家人还不准他去读,硬逼到他去打工。”
“安澈跟他爷两个都不愿意,没得办法,安澈就个人去镇上打工攒学费。钱好不容易快攒够了,结果——”
吴声嘴唇微微颤抖,摇头痛惜:“他爷被那一家人给逼死了。把棺材本、还有安澈的学费钱,全都抢走了。这还不算完,又逼着安澈跟他们回去,专门喊他打工赚钱,孝敬他们。”
“这一家人硬是黑了心,为了钱,啥子缺德事都做得出来!”吴声攥紧拳头,忿忿不平道。
话落,花辞镜与林知许的心情都沉下去几分。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心太软、总迁就、放不下、难释怀、多愁感,桩桩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究极一生,与自己缠斗,同世界和解,却终不能得偿所愿。
活着,为了什么?
徐徐清风拂过枝头,绿叶泠泠作响。
花辞镜拉回思绪,视线落在吴声身上,他抿了抿唇,沉声道:“吴大爷,事情我们已经了解,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以及警方提供线索。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等到连环杀人案结案,我们一定会为陈无名先生正名。”
陈无名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英雄不可湮灭!
陈无名,不会无名。
——
花辞镜与林知许没再接着询问旁的,二人停留在此,又陪了吴声好半晌,才匆匆离去。
石泉旁,只剩吴声一人。
他安静坐在那,眼神始终落在石泉水面,那个曾经“埋葬”过他唯一朋友的地方,如今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就这般瞧着,久久不愿挪开视线。仿佛如此,陈无名就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老朋友,我尽力了。”
吴声陡然开口,声音很低,或许只有他和陈无名能够听清楚。
“我只能帮到这了。”
倏地,吴声眸光暗了暗。
“那小子,做事太莽撞。”
停顿一瞬,轻笑:“不过,像你。”
吴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抬头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骄阳恰好。
老朋友,这是你离开人世的第六个年头。
自己一个人在那边,顺利吗?习惯吗?孤独吗?
我依旧想你、念你。
但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
只愿你一切安好。
来生顺遂。
回见,老朋友。
——
花辞镜与林知许这边并未发现什么新线索,便干脆收拾收拾回了出租屋。奇怪的是,凶手仿佛洞察到什么,迟迟不再出手,像是故意躲着他们般。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陈嘉树竟然也不见踪影。
警方忙翻了天,既要追查陈嘉树的下落,又要安抚死者家属,还要寻找凶手的蛛丝马迹。
但什么新线索都没有。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四月三十。
花辞镜与林知许窝在出租屋里,那份只有背影的监控,他们看了上百遍,逐帧分析,但依旧瞧不出那抹模糊的背影属于谁。
“花花——”林知许拖长尾音,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了,你瞧出来是谁了?”花辞镜挑眉看他,眸底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林知许瘫在沙发上,无力摇头。
“那你还不快接着看。”花辞镜催促道。
林知许闻言,蓦然坐起身,他紧紧盯着花辞镜,义正言辞道:“我觉得,我们需要休息一下。”
花辞镜瘪瘪嘴:“你休息的还少吗?”
“少!当然少!”林知许猛然凑近花辞镜,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卖萌模样,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委屈开口,“花花,你看,我英俊的脸上都有黑眼圈了。”
花辞镜:……
这人,搁这装可爱呢!
“我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会长痘,会近视,会变老,会焦虑,会脱发,会上火,会伤肝伤脏伤代谢,甚至记忆力都会下降,变成少年痴呆……”林知许嘴皮子不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
花辞镜:……
这人,真会装!
这几天,自己都没让他早起晚睡的,他还挑上了!
这男人,就该好好调教!
“林知许,你要是不干,今晚就从我的床上滚下去。”花辞镜淡道。
话一出,林知许顿时急了:“诶诶诶!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啊,我一直都在这努力、刻苦……”
似是想不出新的形容词,他干脆直接跳过,继续耍无赖道:“反正我没偷懒,你不能赶我下床。”
花辞镜闻言,轻笑出声。
果然,这一招,对付林知许就是有效!
“再说,咱俩一个床睡觉,我还能给你暖被窝呢!”林知许嬉皮笑脸道。
这几天,可是他一直在给红毛小猫咪暖被窝。
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相信,红毛小猫咪不会如此绝情的!
就算红毛小猫咪铁了心要跟他分床睡,那他也要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
反正!红毛小猫咪的软床,他睡定了!
与此同时,手机骤然响起。
林知许回神,循声望去。
屏幕显示来电。
是章卫华。
林知许迅速按下接听键。
“喂,章警官。”
电话那头的章卫华语气明显带着几分严肃与急切:“林知许,你和花辞镜现在在哪?”
林知许疑惑一瞬,内心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我俩在家。”
章警官道:“你们现在立马来警局一趟。”
顿了顿:“我们找到了陈嘉树的情人,另外——”
“冯桂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请看,煮啵飞速退下
第43章
谭岭市公安局——
章卫华站在审讯观察室最前方, 身后杵着宋澜与高洋,一声不吭。狭小的空间安静得恍如一潭死水,但几人目光却是默契定格在眼前的单向玻璃上。
——审讯室不大, 四面浅灰色墙面又冷又硬,密不透风;正中央摆放一张窄长的金属桌,边缘被磨得发暗, 桌面依稀能够瞧见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天花板嵌着一盏惨白的长形顶灯,僵硬地散出微弱光线。
灯下,坐着一个女孩。
看样子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高鼻梁樱桃嘴, 标准的美人脸。只可惜,她身形太过单薄, 仿佛只有一层皮紧紧裹着骨头。
瘦得叫人心疼。
“孟兰心,1985年出生, 今年21岁,谭岭人。家里不算富裕, 父亲酗酒赌博, 母亲早些年因病去世,你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叫孟耀杰, 我说的没错吧?”审讯员王晓君照着审讯本, 一字一句道。
对面的孟兰心没有否认, 痛快点头, 语气却不太友善, 说道:“您说的没错,但我不明白, 你们警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把我抓到这里,我犯什么罪了吗?”
王晓君抬眼看她,神情并无变化:“孟女士,您请稍安勿躁,我们带您回来,是为了调查谭岭市连环杀人案的。”
话音才落,孟兰心便迫不及待开口,语气不乏怨恨:“可我又不是凶手!你们抓我干什么?”
王晓君神色严肃:“您与嫌疑人关系匪浅,我们警方自然要一一排查。”
孟兰心一怔,却依旧嘴硬道:“反正我不是凶手,你们抓错人了。”
“等到审讯结束,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警方会亲自送您回去。”王晓君面色凝重,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孟兰心,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但在此期间,请您配合我们警方办案。”
孟兰心哑然失语,她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才淡淡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见孟兰心松口,王晓君低眸,手掌覆在蓝皮文件夹上,指尖轻捻,翻开其中一页,又随手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边写边道:“你与陈嘉树是什么关系?”
孟兰心没隐瞒:“恋人。”
笔尖不停,落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王晓君连头也没抬,继续追问:“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知道。”孟兰心反应倒是不大,“他说过,他会离婚的。”
王晓君指尖微顿,又接着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孟兰心想了想:“两年前。”
顿了一瞬:“这跟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吗?”
王晓君闻言停笔,视线顺势落在孟兰心身上:“我们警方怀疑他是杀人凶手。”
孟兰心倏然惊住,瞳孔地震,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嘉树哥是杀人凶手?”
她彻底慌了神:“警官,这不管我的事啊!我只是拿钱办事,我跟陈嘉树没什么的!”
王晓君似是捕捉到疑点,眉间微蹙:“拿钱办事?你帮他做过什么?”
孟兰心怔了怔,急忙否认:“我没有,我没有。”
“我和陈嘉树最开始是在洗脚城认识的。我爸是个酒鬼,妈妈又早逝,为了供弟弟上学,我只能辍学打工。他们说洗脚城来钱快,运气好还能碰上有钱人,我就去了。”见往事瞒不下去,她总算坦白。
“后来,我就遇见了陈嘉树,他特别照顾我,对我很大方,还愿意给我弟弟补齐学费,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便跟了他。”孟兰心解释道。
她眸光忽暗,隐有泪光闪烁:“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有家庭,后来是偶然间发现的,我本来想离开他,但他却以我弟弟的前途威胁我,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他,继续当他的小三。”
话落,孟兰心强忍泪水,几乎哽咽道:“警官,我真的不是凶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们就放我走吧,我弟弟他患有中度听障,不能再失去我了。”
王晓君神色略有动容,这件事情,他们警方确实也调查到了。她瞧着孟兰心,声音也不禁软了几分:“您平复一下心情,我们警方没有诬陷您是凶手的意思,只是想通过您了解有关于嫌疑人的动向。”
说完,她重新落笔:“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陈嘉树在哪吗?或者说,他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自从赵松年被杀后,陈嘉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孟兰心摇头,语气稍有缓和:“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已经很久没有找过我了。至于他会去哪……”
她思索片刻:“可以嫖/娼的地方。”
后来跟着陈嘉树久了,她就清楚,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别指望他能管住下半身。
对面的王晓君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人抢先一步。
“哦,对了!警官,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孟兰心面色沉凝,“在我知道陈嘉树已经有家庭之后,有一次他喝多了,曾亲口对我说,他特别恨赵家人,恨不得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陷入一片死寂。
审讯室、观察室,所有人都在无声盯着孟兰心,而她的这句话,一遍遍回响耳畔。
陈嘉树恨赵家人!
他杀的,全都是赵家人!
所以,冯桂英是最后一个死者?
陈嘉树已经逃之夭夭了吗?
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想。
除了花辞镜。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这起杀人案未免太过简单,太过暴力。
但事实并非如此,凶手的手段极其高明且具有挑衅性。直白来讲,只要凶手再低调些,不取死者心脏,单凭现场那丁点线索,根本塑造不出凶手这个人。
他完全可以完美脱身。
完成完美犯罪。
花辞镜眼神微沉,他觉得,这起连环杀人案必然还会有下一个死者,而真凶,也并非是陈嘉树。
他向所有人提出自己的猜想。
林知许瞬间认同,章卫华犹豫几秒,也认可了这种猜想。
但陈嘉树依旧不能解除嫌疑。
他们还是要先找到他才是。
“继续加强人手,多去……”
“嫖/娼”两个字章卫华并未说出口,他顿了顿,才道:“尽快找到他。”
“收到。”
身后的宋澜与高洋几乎异口同声。
“等会。”章卫华蓦然叫停,目光落在宋澜身上,思虑一霎,最终做出决定,“宋澜,你先暂且留在队里,带花辞镜和林知许去尸检室,顺便给他俩讲一下现场情况。”
宋澜微怔,随即应道:“没问题,章队。”
交代完一切,章卫华便带队离开公安局,在外开展地毯式搜索,势要将陈嘉树揪出。
而花辞镜与林知许这边,二人默契并肩,无声跟在宋澜身后。
尸检室——
宋澜率先推门而进,同时也招呼花辞镜与林知许进门。
“你们先进来,我去给你们拿现场物证。”宋澜顺手打开铁柜,取出一副一次性丁/腈手套,戴好后才动身去取物证。
花辞镜站在原地,目光环视一圈,却不曾见到冯桂英的尸体,他眼睫轻颤,不免狐疑道:“宋法医,我想问一下,冯桂英的尸体在哪?”
宋澜闻言,猛然记起这一茬,手上动作不停,脱口道:“忘了跟你们说,冯桂英是被烧死的,现场只有一颗心脏……”
他倏然顿住,手拿证物袋快步走向花辞镜与林知许二人,紧接道:“和这把蒲扇。”
今天公安局接到匿名号码报警,说是新城村遭遇火灾,已经危及人命。
他们赶到现场之际,冯桂英所居住的房屋早已烽火连天,浓烟笼罩整个村子,像是起了雾。后来火灭了,冯桂英却是连灰都不剩。
现场只残留一颗心脏,旁边的土里,直直屹立着这把蒲扇。
他们心底都清楚——
凶手,又动手了。
而凶手的这一举动,更像是对警方的挑衅。
“不过,我们虽然有物证,但凶手一如既往的谨慎,物证上面查不到任何指纹,相当于没有丝毫用处。”宋澜轻叹道。
花辞镜与林知许也知道事情严重性,他们没做犹豫,跟宋澜匆匆告别,快步离开公安局,打算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到旁的有用的线索。
——
“我们去哪?”花辞镜询问道。
林知许伸了伸懒腰,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我觉得,要想破案,还是需要去陈安澈家……”
话未完,花辞镜出声打断,默契说出下一句话:“切一次!”
他神情略有些激动,但似是想起什么般,面色沉闷下来:“可章警官他们去过陈安澈家,并未发现什么。”
“那就再切一次!或许就会发现遗漏的细节!”林知许道。
花辞镜乖巧点头,林知许说得并无道理,破案本就是细节决定成败,或许此行,就能找到新的线索,从而揭露背后真相。
二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讨“切”计划。
蓦然,身后传来一阵阴森森的男声。
“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花辞镜与林知许几乎是同时回眸。
循声望去, 只瞧身后直直站定一人。
——他身形过于削瘦,个头不算高,身上紧巴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袖口被规矩地挽起,露出一小节纤细手腕。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腕骨凸起, 透着一股病态的单薄。他半耷拉着脑袋,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神情,眸底骤然掠过一抹不明意味的暗色,一闪而过。
“陈安澈?”花辞镜试探性叫出口, 语气平稳,眼底却已悄然凝起几分警惕。
不远处的陈安澈缓缓抬头, 干瘪而缺乏血色的脸上,慢慢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很浅, 只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一瞬间, 真假难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花侦探,林侦探, 好巧啊, 又遇见你们了。”他快步走近,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里面的硬物相互碰撞, 发出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声。
林知许刚想吐槽一句“一点也不巧”,就被花辞镜未卜先知般阻止, 率先开口道:“好巧啊,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陈安澈神色未变,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在花辞镜面前晃了晃,唠家常似的,语气却有几分悲痛,道:“哎,说来话长。你们也知道,我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一直都是我和弟弟在管,尤其是今天……”
他蓦然停住了,但花辞镜与林知许都心知肚明。
“我本不应该置之不理,但——”
陈安澈无力收回手,话锋却是一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弟弟他不想见到我,我没办法,只能先回自己家。诶,你说倒不倒霉,好久没回去,家里冰箱竟然无缘无故坏了,蔬菜水果什么的都没办法再吃了,我也不能饿着啊,只能去菜市场重新买了。”
花辞镜点头,依旧面不改色:“原来是这样。”
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目光落在陈安澈身间,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一番。
明明他的解释,也很合情合理。
但花辞镜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对了,花侦探,林侦探,有件事情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陈安澈的话彻底打乱花辞镜的思路。
他回过神,神色不动,淡道:“什么事情?”
陈安澈唇角扬起一抹无害笑意:“你们对案件一直尽心尽力,我想借此机会,请你们到我家,吃顿好饭,以表谢意。”
“应该的。”花辞镜礼貌回应。
但对于去陈安澈家吃饭这事,他并不感冒。
等会!
陈安澈家?
他们“切”的目标!
花辞镜眸光忽闪。
机会都送到眼前了,哪有拒绝的道理?
去!
他们去定了!
花辞镜敛了思绪,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一旁的林知许出言打断。
“既然你诚恳邀请,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他挑眉看了眼花辞镜,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我在,你放心”。
陈安澈愣神片刻,随即笑意更甚,面上平白生出几分得逞之色,顿感轻松道:“那就跟我走吧!”
——
陈安澈在前面走着,花辞镜与林知许则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几人兜兜转转,很快来到一小区门口。
铭牌上的字有些年头了,模糊不清,依稀可以瞧见“阳光家园”。
这里是标准的老破小,陈安澈说,这里租房便宜,可以省下不少钱。
二人跟随陈安澈进到小区里面,转了一大圈,才找到陈安澈所居住的单元楼。
楼内还算敞亮,但声控灯貌似是坏了,无论发出多大动静,它也始终黯然。
花辞镜忍不住问了一嘴,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不知道、没注意。
陈安澈的出租屋在二楼,闲聊几句的功夫,他们就到了。
陈安澈站在门口,从兜里径直掏出一把钥匙,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吧嗒——”门开了。
他率先推门而进,同时也热情招呼花辞镜与林知许进来。
二人客套几句,行为上却是迅速进门,站稳脚跟。
“家里有点乱,希望你们别介意。”陈安澈挠挠后脑勺,略有些不好意思道。
花辞镜与林知许皆是得体一笑,几乎同时说了句“没事”。二人默契相视,只一眼,瞬间秒懂对方。
“你家……”林知许故意拖长尾音,目光随意扫视半圈,下一秒,他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清了清嗓,轻笑道,“看起来很温馨。”
还不等陈安澈接话,他便再次开口:“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花辞镜身上,原本虚伪的笑意瞬间化为发自内心的,紧接道:“我们是爱人,打算办完案子就回去买房结婚,但是婚房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装修,直到今天来你家,发现我媳妇很喜欢你家的装修风格。”
他看向陈安澈,眼神失了几分温柔:“所以,可以参观一下你家吗?”
话出,花辞镜内心猛地怔住了。
他说,我们是爱人。
花辞镜下意识看向林知许,他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也恰恰是这个侧脸,让他彻底沉沦。
而对面的陈安澈闻言,先是看了眼林知许,随后转移视线,瞧向更靠近门口的花辞镜,见其一言不发,他本能认为花辞镜这是默认了林知许的话。虽有几分震惊,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笑着应下。
“随便参观,也祝福你们。”
林知许颔首,不卑不亢,但难掩眸底喜色:“谢谢。”
一谢祝福,二谢送上门的机会。
“媳妇,你快看一下,喜欢什么就跟我说,我们回家去买。”林知许轻声道。
花辞镜:……
这人,老是这样!!!
真该送他去当演员,没准能歪打正着,成为顶流影帝,外加小金人二百五十座。
算了,不跟这人计较。
毕竟眼下除了这个办法,也没什么光明正大的门路了。
一切都是为了真相!!
做完思想工作后,花辞镜嘴角蓦然扬起一抹笑容,他看向林知许,眼神裹挟极致的暧昧,仿佛他跟林知许就是正在热恋的小情侣般。
“好的,阿许哥哥!”他故作娇嗔,似是嫌自己撒娇程度不够,他又眨巴眨巴眼睛,陡然扑进林知许怀中,脸深深埋进对方胸膛,娇滴滴开口,“阿许哥哥,你真好!”
林知许见状,心脏猛然漏跳半拍,耳根更是难得红透。
红毛小猫咪……
主动叫他阿许哥哥!
林知许内心狂喜。
他就知道,红毛小猫咪心里是有他的! !!!
林知许唇角勾起,大手一挥,强势揽住花辞镜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丝毫不顾及对面陈安澈的目光,眸光柔情似水,笑道:“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花辞镜呼吸骤然一滞。
这人,演起来没完没了的!
他稍稍踮起脚尖,覆在林知许耳畔边,用只有二人能够听清楚的声音缓缓启唇,低声说:“你差不多行了,再演就露馅了。”
林知许不以为意,声音同样低极,道:“怎么,你慌了?大不了我们亲一下证明好了。”
话音刚落。
花辞镜的双颊瞬间爬上一抹绯红之色,他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顷刻,他同林知许拉开半步距离,低眸沉思一霎,便抬脚越过林知许与陈安澈,独自一人去“参观”了。
陈安澈家不是特别大,但整体条理分明,几乎一尘不染,只有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霉味,又闷又潮。
花辞镜漫步在屋内,左瞧瞧右看看,始终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他总觉得哪里很怪。
陈安澈家里,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花辞镜左思右想,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种可能,但都被他一一否认。
倏地,花辞镜心头微动,仅在一念之间,他思绪便骤然明朗。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就说,陈安澈家里怎么会又闷又潮,还一股淡淡的霉味。
如果陈安澈好久没回家,那家里的确会因为空气不流通,而变得又闷又潮。但只要回来重新开窗,通风半小时以上,屋子里是绝对不可能又闷又潮,还一股霉味的!
除非,陈安澈从回家到偶遇他们,根本就没有半个小时!
甚至更短!
而陈安澈哪怕光去菜市场买菜,也不止半个小时了。
陈安澈又在骗他们!
花辞镜猛地意识到。
他刚想去将这个惊天消息告诉林知许,却惊觉身后传来一阵凉意。
花辞镜蓦然回头。
他的身后,直直立着一个极其瘦弱的男人,眼窝中的眼珠一动不动,正阴恻恻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要朝他追魂索命般。
花辞镜眸光忽闪,呼吸倏然沉重,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直飙到两百,他强迫自己冷静,却始终不能平息。
林知许!
他想叫出口,却被陈安澈抢先一步。
“花侦探,我做了一些菜,林侦探已经在等我们了。”陈安澈轻笑着说,看不出丝毫问题。
花辞镜不由得转过身,面对面看他,那张削瘦的脸上确实挂着一抹笑容,但并不阴森,反倒温柔、无害。
花辞镜下意识低眸,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抬眸之际,陈安澈的笑意依旧如初。他眼睫轻颤,甚至一度怀疑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花侦探,你在听吗?”
见花辞镜久久不言,陈安澈再次出言提醒。
几乎是瞬间,花辞镜拉回思绪,神色也已恢复大半,淡道:“抱歉,刚走神了。”
“没关系。”陈安澈不在意地笑笑,“我们去吃饭吧!”
花辞镜点头,应了声“好”,便跟着陈安澈来到客厅餐桌。
简陋的餐桌上摆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以及一瓶白酒。
陈安澈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花辞镜入座。
花辞镜也没跟他客气,径直坐在林知许旁边。
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些天麻烦两位了,我没什么钱,只能做几道家常菜来表示我的感谢了。”陈安澈缓缓入座,“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不会的。”林知许回答他,“你能做到这种地步,我们很开心。”
对!很开心!
得到祝福很开心!“切”完了也很开心!
陈安澈没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小口抿着,目光时不时掠过花辞镜与林知许,看似随意,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题完全绕开案件,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白酒下去大半。
陈安澈本就削瘦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愈渐粗重,连眼神也变得涣散,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好像有些喝多了,头有点晕。”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我需要回房休息一下。”
说完,他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脚步不免虚浮。转身之际,他深深看了花辞镜与林知许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顿了足足数秒,他才哑声开口:“二位,请自便。”
不等两人回应,他便低垂着头,醉步挪回卧室,反手带上房门,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不过片刻功夫,卧室内便传出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听起来睡得极沉。
卧室外,花辞镜与林知许对视一眼,相互心照不宣。眼下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况且他们也不想打草惊蛇。
二人简单替陈安澈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碗筷,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声响,而后悄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咔哒——”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
刹那间,楼道里回响起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小区拐角处,彻底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出租屋的卧室里,寂静无声。
陈安澈躺在床上,依旧“熟睡”。霎时,他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极微极。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睛。
第45章
5月1日, 凌晨。
风幽幽刮着,不冷不燥,落在脸上却是生疼。
城郊居民区。
这一片的住户不算少, 大多是矮平房挨挨挤挤,偶尔冒出几栋小洋楼,倒也不曾有违和感。
这里与其他居民区大差不差, 白天格外安静,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上班,要到夜里才陆续回来。简单吃顿晚饭,便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等待第二天继续奔波。
但,总有漏网之鱼。
某家, 地下室。
天花板潦草嵌着一只老旧灯泡,摇摇欲坠, 灯丝却依旧顽强不灭,零星透出微光, 偶尔闪烁几下, 但最终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残光之下,狼狈趴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手脚都被麻绳束缚,动弹不得半分。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干巴起皮, 仿佛挤不出一丁点血色。他蓬头垢面, 紧紧闭着双目, 恍如一具死尸般, 毫无生气。
好渴。
好饿。
这是陈嘉树脑海中唯二的想法。
也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这些天,他几乎滴水未进。
已经到了不求暴富不求长生, 只求能够活下去的地步。
与此同时,耳边蓦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轻极微极,落在狭小而又死寂的地下室,却格外清晰。
陈嘉树强撑起眼皮,视线缓缓上移。似是长时间又渴又饿的缘故,他看东西不由得重影,使劲眯了眯眸子,眼前才逐渐聚焦。
目及来人,他虎躯猛然一震,眸底瞬间覆上惊恐之色。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身穿纯黑紧身连体衣的人。高领、长袖,全包覆,只勾勒出精瘦的身形。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嘉树,黑面下的眸光冰冷,裹挟强烈杀意,恍如要将陈嘉树活剥生吃一般。
但陈嘉树并未看清楚黑衣人的眼神,不过他也不敢随意放松警惕。毕竟,就是眼前这个不知名的黑衣人,趁他不备,把他打晕带到这里的。
这些时日,黑衣人除了偶尔给他送点难以下咽的吃食外,再无像现在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陈嘉树心底生出一丝侥幸。
或许,这是他逃出去的机会。
万一这个黑衣人只是单纯谋财,不害命呢?
陈嘉树这边还在做着能够活命的美梦,而黑衣人那边,早已拿起快刀,并将刀口精确对准陈嘉树。
他站在昏暗光下,恍如索命的恶鬼。
直到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对准自己,陈嘉树才彻底意识到,他的美梦早就在进入这所地下室之际,碎得不能再碎。
可他,又招谁惹谁了?
他想不透。
就在刀尖即将捅进自己身体的前一秒,陈嘉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你是谁?”
黑衣人倏然停了手,他看着陈嘉树,唇边下意识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哑得可怕,道:“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陈嘉树紧接问。
黑衣人依旧回答:“不重要。”
陈嘉树闻言,脑中骤然闪过一抹身影,几乎是刹那间,他眼底被仇恨所代替,愤愤道:“你是赵家人?你是赵沐晴派来杀我的,对不对?”
黑衣人平静开口:“她已经死了。”
但陈嘉树貌似是疯了,他不管不顾,只喃喃自语,咒骂道:“我就知道是这个死娘们,不就是出轨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又没跟她离婚,她竟然敢这样对老子!老子出去一定弄死她!”
“……”
黑衣人无言,只静静看着陈嘉树发疯。
话锋一转,陈嘉树突然软了语气,苦苦哀求道:“我不想死,求你放过我吧!”
黑衣人刚想开口拒绝,就被陈嘉树打断。
“我可以给你钱,你放过我,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黑衣人闻言,似是来了兴致:“哦?那你有多少钱?”
陈嘉树一听,内心顿生希望,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直接道:“我鞋里有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块钱。”
黑衣人不屑:“我又不知道密码,你给我银行卡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陈嘉树立马接话,生怕晚一秒就没了机会:“密码是四个八,两个六。”
话出,黑衣人并未接话。
而陈嘉树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久久不散。
半晌,黑衣人才幽幽出声:“哦,那我谢谢你。”
顿了一瞬,道:“不过,你必须死——”
“这是你的命。”
此话入耳,陈嘉树瞳孔地震,脸上表情更是精彩万分。
这句话,于他而言,无比熟悉。
这是你的命。
陈佑弟,这是你的命!
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那个名字在舌尖翻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却没了机会。
利刃狠狠刺入胸膛,一寸寸没入血肉。
“祝你,下地狱。”
黑衣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替我向他们问好。”
地下室再无声音回响,只余污血横流。
陈嘉树彻底没了气息。
屋外夜色依旧浓稠,银月高悬,皎洁如初。
——
与此同时,城区出租屋内,灯火通明。
时间不算富裕,花辞镜与林知许都舍不得休息,一人一支黑笔,一沓白纸,正在疯狂整理线索。
连环杀人案的破案关键就在于,案件与案件之间的共同点与联系。
他们眼下俨然已经清楚共同点,但至于其中的联系,依旧没有头绪。
“花花,你有新思路了吗?”林知许长叹一声,手中的笔被他随意扔在旁边,一副不想干了的模样。
“要不然,我们还是先睡觉吧,你觉得怎么样?”他提议道。
“不行。”花辞镜想都没想就拒绝林知许,他握着笔,在纸上不停写写画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说完,指尖蓦然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知许:“等案子破了,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i§林知许闻言,直接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叫苦连天,不愿面对现实。
倒了好一阵苦水后,他才缓缓直起腰,视线重新落在花辞镜身上,猛地,他灵光乍然一闪,略有几分兴奋道:“要不,我们复个盘?”
花辞镜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
复盘,是破案必不可少的步骤,也是至关重要的关键。
俗话说,细节决定成败。
而复盘恰好能够发现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那我先说。”林知许顿时精神。
“4月1日,连环杀人案其一,死者赵沐阳,死因是食用非正常剂量的五辛,辛辣成分刺激胃黏膜,导致破裂出血,当场死亡,死后遭到凶手取心。现场无指纹,只有一枝迎春花。”
话落,花辞镜默契接过话茬:“4月8日,连环杀人案其二,死者赵沐晴,死因是服用稀释过后的有机磷农药,中毒身亡,死后同样遭到凶手取心。现场无指纹,只有一把谷穗。”
“另外,还有杨大宏,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凶手的主要目标,所以暂且不算在连环杀人案当中。至于他的死因,是服用氯/硝西泮与合成致幻剂混合剂,导致出现幻觉,最终失足跳河。现场无指纹,死者身上绑着一块石头,估计是凶手为了万无一失而动的手脚。”
林知许点头认可:“4月15日,连环杀人案其三,死者赵松年,死因是亚硝酸盐中毒,引发高铁血红蛋白血症,死亡后同样遭到凶手取心。现场无指纹,只有一颗青梅。”
花辞镜:“4月30日,连环杀人案其四,死者冯桂英,死因不明,但同样遭到凶手取心,尸体被火烧毁。现场无指纹,只有一把蒲扇。”
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落下风。
林知许低眸思索,片刻,他才道:“凶手遗留的物件很重要,但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花辞镜不免揉了揉太阳穴:“我不这样认为,既然是连环杀人案,那这些物件就一定有联系,它们肯定代表了什么,这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林知许不由得头大:“可是它们能代表什么,这些物件在生活当中都太常见了。”
花辞镜蹙眉,霎时,他眸光忽闪,道:“等会,我们遗漏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知许询问道。
花辞镜抬眼看他:“凶手把死者家里的现金全部拿走了。”
“凶手缺钱。”
“凶手缺钱。”
二人视线相撞,几乎异口同声道。
到这,线索似乎又断了。
倘若凶手只是单纯缺钱,大可入室抢劫,犯不上干这种血腥的凶案。
当然不排除凶手是杀人狂魔,但这个猜想很快被二人否决。
如果凶手真是杀人狂魔,那他绝对不会只逮着一家杀。
二人不停讨论,在白纸上勾勒出一个接一个猜想,却又一一否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蒙蒙亮,灰蓝的天光勉强撕碎夜色,晨雾如薄纱,裹着凉风,无声笼罩大地。
“几点了?”林知许看着窗外朦胧白雾,随口问了一嘴。
花辞镜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才缓缓开口,道:“快七点了。”
“我们都讨论那么久了。”林知许先是一惊,但又很快落寞。
讨论那么久,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就在二人唉声叹气之际,林知许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章卫华。
林知许打起精神,迅速拿起手机,摁下接听键:“喂,章警官。”
那边几乎是瞬间回话:“我们找到陈嘉树了,在城郊这边,有一片梧桐林,你和花辞镜快点过来吧!”
林知许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下意识问道:“陈嘉树出什么事了吗?”
章卫华也没藏着掖着,回答他:“他死了。” !!!
陈嘉树也死了!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过去。”林知许没再多想,草草应付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而对面的花辞镜自然也听到了这一消息。
刹那间,脑海中陡然浮现一帧帧画面,猛地,他眸色微变。
“林知许,今天是几号?”
林知许愣了愣:“五月一号。”
5月1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凶手第一次行凶, 是在4月1日!
花辞镜低眸,大脑飞速运转,眼前出现的画面愈来愈多, 从最开始的赵沐阳,到后来的赵沐晴、赵松年、冯桂英,又到今天的陈嘉树, 每一个死者,每一起案件,仿佛在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时间!
对,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4月1日。
4月8日。
4月15日。
4月30日。
5月1日。
按照这个规律, 凶手下一次行凶——
5月8日!
霎时,花辞镜脸色大变。
就在七天后!
似是察觉到花辞镜神色转变, 林知许的视线始终定格在对方身上,同时也发现问题所在, 略微紧张道:“这会是凶手的杀人规律吗?”
“八九不离十。”花辞镜缓缓抬眸,径直对上林知许的目光, 眼底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单靠时间,我们能推算的东西有限。”
林知许闻言, 瞬间便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他环臂, 慵懒倚靠在椅背上, 唇角微微上扬, 轻声道:“连环杀人案通常具备三要素, 时间、地点、人物,缺一不可。”
“只有时间, 我们能推算的东西确实有限,但,我们忽略了一个比较关键的点——”他顿了顿,“人物。”
“排除杨大宏外,所有的死者都与陈安澈有血缘关系,他的舅舅、母亲、外公、外婆,以及父亲。事情不可能巧到这种程度,除非,一切都是凶手提前安排好的。”
思路逐渐清晰明了,林知许继续侃侃而谈:“综上,人物这一要素范围,我们基本确认。”
“只差地点。”花辞镜补充一句。
蓦然,他眸光暗了暗,似是想起什么般,眉峰一拧,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不对!”
“除了杨大宏以外,案发现场都是在死者家内。”他眉间拧得更紧,“现在就看今天的案发现场,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如果不是,那时间、地点、人物,他们基本都已确定;如果是,那事情,就难办了。
“还有两个问题。”林知许突然插了一嘴,“第一,凶手为什么要取死者心脏;第二,案发现场遗留的物件,有什么隐藏寓意。”
话落,花辞镜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沉思片刻,摇头轻叹,最终做出决定,道:“我们现在没时间纠结了,先去案发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林知许听完,下意识点头认可:“好。”
二人快速收拾一番,便离开了出租屋。
章卫华所说的案发地点在城郊,距离谈不上近,即便是打车,二人也费了好些时间。
等花辞镜与林知许赶到案发现场之际,章卫华这边已经快收工了。
“章警官!”林知许小跑到章卫华面前,率先开口,“抱歉,我们来晚了。”
花辞镜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语。
章卫华揉了揉眉心,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看向二人,神色稍有放松,道:“你们来得刚刚好,我们正在进行现场勘测,估计还要再等一会。”
二人纷纷颔首,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案发现场”。
——梧桐林。
五月初的梧桐林绿意正浓,清风卷着绿叶沙沙作响,偶有桐花轻落,漫出一股草木香,馥郁怡人。
但怪异的是,地面竟整齐铺了一层梧桐叶,满满当当,甚至没有落脚的地。而最中央,有一具死尸。
正是陈嘉树。
他呈双膝跪地的姿势,面朝南边,身形僵立,恍如在赎罪一般。身下污血早已风干凝结,暗沉发黑,胸膛处空洞无物,分明是遭到凶手取心。
而那颗被生生剜出的心脏,就静静落在陈嘉树脚边,孤零零的,再无半分生机。
“他的姿势……”花辞镜欲言又止。
章卫华瞧他一眼,严肃道:“我们接到报案赶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的姿势了。”
林知许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他忍不住上前几步,无声靠近尸体,又围绕尸体缓慢挪步,似在寻找什么。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硬是没从尸体身上移开分毫。仔细观察一番后,他最终直直定在尸体背后。
花辞镜见状,下意识跟随他的步伐。二人并肩而立。
“你发现什么了?”花辞镜低声询问道。
“你看。”林知许轻抬手臂,指尖顺势指向陈嘉树,眸底闪过一抹兴奋之色,仿佛有什么重大发现。
可当花辞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看什么?”花辞镜不免狐疑道。
林知许垂手,目光顺着尸体所跪的方向瞧去,出声解释:“他是朝这边跪的。”
花辞镜依旧不解:“朝哪边跪,还有说法吗?”
“也不算是说法吧,我只是觉得这个姿势,很刻意。”林知许顿了一瞬,“像是——”
“在赎罪。”
花辞镜心头猛地一跳。
林知许所说,并非没有道理。
可陈嘉树,赎的是什么罪?
又是在给谁赎罪?
花辞镜死死盯着陈嘉树所面朝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梧桐树,表面再平常不过,可他却始终不愿移开目光。
南面,有什么?
直觉告诉花辞镜,只要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到尽头,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风不停,枝桠泠泠作响。
花辞镜仍然站在原地,额间细碎红发随风而动,倏然,他垂下眼睫,从容闭上双眼。周遭嘈杂不断,但他悉数无视。
再次抬眸之际,梧桐林只余他一人。
他抬脚,朝南走去。
南面这条路又宽又长,但他没停下脚步,反倒加快步伐。他穿过梧桐林,跨过石桥,走过大街小巷,绕过蜿蜒土路……速度愈来愈快,眼前几乎只剩下凌乱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抵达南面尽头,脚下才堪堪止步。
尽头是一片村庄,他与林知许曾经来过。村口立着一块青石碑,有力刻着村名——石泉村。
石泉村!!!
这个字眼瞬间涌入脑海,轰然炸开。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花辞镜心脏狂跳不止,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额间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林知许。”他拼尽全力喊出这个名字。
林知许见此,几乎是箭步上前,本能地将花辞镜揽入怀中。
“花花,你还好吗?”林知许神色慌张,他小心翼翼捧起花辞镜的脸,替他拭去额间冷汗,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花辞镜愣了好久,眼神才重新聚焦,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知许,无力摇头,声音低得近乎无声:“我没事。”
他强撑着脱离对方怀抱,冷静片刻,才淡道:“他跪的方向,是石泉村的方向。”
“石泉村?”林知许面露疑色,视线依旧紧紧黏在花辞镜身上,怕他再出什么岔子,默默虚扶着他。
“对。”花辞镜神情坚定。
林知许自然没有不信的理由,目光重新落回到陈嘉树身上,犹豫一霎,陡然想起些什么,他惊道:“你是说,陈嘉树赎的,是不孝罪;赎罪的对象,是陈安澈的爷爷奶奶?!”
花辞镜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林知许的说法。
不过,此刻他又想起一个人。
陈安澈。
这个人,昨天喝多之后就睡死了,好像根本没时间当凶手。
那按照凶手的杀人规律,他最后是不是也会惨遭毒手?
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提醒他一下。
——
思索间,警方那边已经完成现场勘查,宋澜正在一一汇报。
“死者陈嘉树,死因判定为他杀。直接死因为失血性休克,心脏缺失,系遭外力摘除。
现场依旧未提取到有效指纹及足迹。”
宋澜继续汇报:“另外,此处并非是第一案发现场,应系凶手作案取心后,将尸体转移至此处并摆放为跪姿。”
“还有其他的吗?”章卫华蹙眉询问道。
他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宋澜摇头:“报告章队,目前只有这些发现。”
“现场没有留下标志性物件吗?”章卫华仍不死心追问。
宋澜否认道:“我们的现场勘查,并未找到凶手留下的标志性物件。”
“怎么会呢?”章卫华低声呢喃。
作为连环杀人案,每一起案件都应该相差无几。难不成,是凶手忘记了?
“再去仔细勘察一遍,切记,不要放过任何细节!”章卫华不信邪,出声吩咐道。
“收到,章队。”宋澜很快应下,随后便带人进行第二次现场勘查。
就在这时,花辞镜与林知许并肩走来。
“章警官。”林知许顿住脚步,“您所说的事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章卫华闻言,不由得眯了眯眸子,同时也在脑中快速思索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但林知许似乎并无遮掩的意思,他随手指了指地上的梧桐叶子,淡道:“章警官,你不觉得,这些梧桐叶很奇怪吗?”
“就算是落叶,也不可能做到如此整齐。除非,是有人在落叶后,有意为之。”他环臂,“这或许,就是凶手留下的标志性物件。”
章卫华听罢,顿时恍然大悟:“确实,自然落叶,讲究的就是随意。”
“只不过——”
他稍稍顿住。
“这还没到立秋呢,梧桐树怎么就开始落叶了?”
话音刚落。
花辞镜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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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这还没到立秋呢, 梧桐树怎么就开始落叶了?
章卫华的话萦绕在耳畔,重复一遍又一遍,如惊雷贯耳, 久久不散。
花辞镜眼神微动,他缓缓抬头,入眼一片碧色, 巴掌大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压满枝头,风一吹,叶影轻摇。他盯着看了许久,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才徐徐收回目光。
眼下不过五月, 还没到立秋之日,梧桐树自然不会落叶。
只有一个可能, 地上的梧桐落叶,根本就是凶手有意为之。
花辞镜眸光忽闪, 他不再去看地上的梧桐落叶,只在心底默默念着章卫华方才那句话, 反复咀嚼。
这话, 倒是给了他另外一条思路。
如果梧桐叶对应的是立秋,那之前的几起案件,是否也都对标着某个节气?
花辞镜隐隐猜到些什么。
他需要和林知许再复一次盘。
“林知许。”花辞镜轻声喊道。
林知许循声, 不觉偏头看他。
二人视线交汇。
只一眼, 林知许便瞬间会意, 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花辞镜不动声色, 又将目光对准章卫华, 淡声开口:“章警官。”
而章卫华似乎也猜出些什么,不等花辞镜说完, 他就放心道:“去吧,我等你们。”
他很是清楚花辞镜与林知许的能力,对于二人,他选择完全信任。
由衷的。
得到章卫华批准后,二人也不再多停留,抬腿就走。
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身后的高洋叫住。
“花侦探,林侦探。”
“高警官?”
花辞镜与林知许几乎同一时间回眸,但开口的却是林知许。
“章队说,这里虽然是城郊,但终归不如城区好打车,为了不耽误你们的进程,就派我做你们的专属司机。”高洋解释道。
“你们可不能拒绝啊,这是章队交给我的任务,我要是完不成,他会罚我的……”高洋生怕花辞镜与林知许会拒绝自己,忙说了一大堆完不成任务的后果,无非就是章卫华的“可怕小手段”。
花辞镜与林知许见状,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笑着应下。
几人上车。
“花侦探,林侦探。”高洋系好安全带,出言询问,“你们要去哪?”
林知许回答他:“回家。”
“我需要重新梳理一遍案件。”花辞镜紧跟其后,补充一句,“麻烦你了,高警官。”
高洋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他说完,随即启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警车飞驰而出,掀起大片尘土。而原地,只留下一道尾气。
一路无言。
高洋是知道花辞镜与林知许住在哪的,他去过不止一次,但大多数都是给二人送尸检报告。
他轻车熟路,以最快的速度把花辞镜与林知许送到家门口。
高洋猛转方向盘,警车顺利停在路边。
花辞镜与林知许一前一后下车,简单与高洋道谢告别后,便回了出租屋。
才推门而进,花辞镜连鞋都来不及换,急匆匆跑到书桌前,无声站定。
他需要再复一次盘。
“林知许。”他没转身没抬头,只低声喊道。
“我在。”身后的少年盯着他的背影,给予温柔回应。
花辞镜眼神坚定:“第二次复盘,我负责梳理,你负责查漏补缺。”
林知许唇角勾起,说:“好。”
这声“好”入耳,花辞镜再无顾忌,他随手抄起黑色中性笔,一头栽进这起连环杀人案当中。
只不过这次,他要换一种思路。
“4月1日,连环杀人案第一起案件——迎春花。死者患有严重胃溃疡,食用非正常剂量的五辛春卷,胃黏膜破裂出血,当场死亡。吃春卷是咬春习俗,迎春花是开春之兆。”
“立春。”
“4月8日,连环杀人案第二起案件——谷穗。死者喝了掺有有机磷农药的水,导致中毒身亡。雨生百谷,谷雨又恰好是谷穗的生长期。”
“谷雨。”
“4月15日,连环杀人案第三起案件——青梅。死者是吃了含有微量亚硝酸盐的青梅,导致中毒,引发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青梅煮酒,梅子初青。”
“立夏。”
“4月30日,连环杀人案第四起案件——蒲扇。死者尸体遭纵火焚毁,现场高温灼痕明显。酷暑如焚,以扇消夏,暑气极盛。”
“大暑。”
“5月1日,连环杀人案第五起案件——梧桐叶。死者系他杀,现场明显为抛尸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一叶梧桐,秋意先至。”
“立秋。”
花辞镜眸色微沉。
“立春。”
“谷雨。”
“立夏。”
“大暑。”
“立秋。”
他顿了顿,又道:“凶手取每个季节节气的开始与结尾,利用节气特征杀人并取心。”
“按照之前我们推理出来的时间和人物规律,再加上这套杀人手法规律,大概可以推理出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后半部分。”他回眸,看向林知许。
林知许会意,他缓缓启唇,自然而然地接上花辞镜的话茬,继续道:“二十四节气,取每个季节节气的开头与结尾,那就是八个节气,除去你说的那几个,还剩霜降、立冬,以及大寒。”
他下意识走近花辞镜,二人相视而立。
“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还剩最后三个人。”林知许挑眉,面色明显带上几分自信与雀跃之色,“而我们的人物规律,是陈安澈的亲人,也就是陈家和赵家。眼下除了赵沐阳、赵沐晴、赵松年、冯桂英和陈嘉树这五个人,陈家和赵家还剩陈淑兰、陈明舟以及陈安澈。”
他顿住了,神情有一瞬错愕:“刚好三个人!”
花辞镜也同样震惊,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
他们就要接近真相了!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林知许突然想到什么般,低眸沉思片刻,才再次抬眸开口,神情略有狐疑,“凶手为什么一定要以节气为规律杀人?”
对于这点,花辞镜其实也很疑惑。
如果凶手按照节气真正的时间点进行杀人,并且不取死者心脏,那以凶手的聪明谨慎程度,这起连环杀人案或许会成为一起完美犯罪。
可凶手偏偏选择不正确的时间点杀人,还残忍取出死者心脏,这无疑将完美犯罪生生变成不完美犯罪。
既聪明又不聪明。
花辞镜属实是不理解。
半晌,他轻叹摇头,淡道:“连环杀人案大多都有自己的节奏与规律,或许,凶手只是单纯喜欢这样。”
“那他明明能完成完美犯罪,为什么还要这样?”林知许愈发狐疑。
顿了一瞬:“他很急,有感觉吗?”
花辞镜挑眉,点头认可。
凶手很急,有感觉。
这种感觉,还异常强烈。
“算了,先别管为什么了,我们现在暂且把这个案子定义为节气连环杀人案,先推理出案件的后半部分再说。”花辞镜道。
“可以。”林知许轻笑着颔首,他稍稍偏头,看向花辞镜的眼神带着几分宠溺,“你说还是我说。”
花辞镜看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越过他,快步走到沙发前,毫不犹豫坐下,悠闲翘起二郎腿。
回眸,说道:“我有点累,你说吧,我听着。”
说完,他就收回视线,强制自己不再去看身后的林知许。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他的耳根早已红透。
真正的心意,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花花,想听我说话就直说。”林知许不知何时走近沙发,他略微弯腰,薄唇覆在花辞镜耳边,声音又轻又柔,还夹杂一丝挑逗的意味。
花辞镜没敢说话,只直愣愣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心跳得极快,脸颊更是爬上一抹不正常的绯红,滚烫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嗯?”林知许抬手,指尖不由得抚上对方的耳垂,轻轻摩挲,颇有撩拨的意思,“花花,你知道吗?你好像,特别喜欢脸红。”
闻言,花辞镜内心狠狠一怔。
他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微不可察地沉重几分。他低垂着脑袋,额间红发前倾分毫,阴影落在鼻尖,恰好掩住眸底翻涌的心绪。
这人,又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花辞镜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二人谁都没再说话。
出租屋一时间陷入沉寂当中。二人就这般僵持着,耳中只剩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须臾,花辞镜心情平复些许,他陡然抬起胳膊,无情打掉林知许落在自己耳垂间的手,又重新坐好,沉声道:“林知许,你要是再磨磨唧唧的,今晚,就别想在我床上睡觉。”
话音刚落,林知许瞬间急了:“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老不让人上床睡觉!”
花辞镜扳回一城,他回眸看林知许,唇角轻勾:“我什么样了?我让你睡地上了吗?”
林知许一时语塞。
红毛小猫咪好像,确实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花辞镜乘胜追击,“哦——我知道了,不想说对吧?”
“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冒充哑巴。”花辞镜继续怼道,不给对方一丁点反驳的机会。
他还要说,林知许忙上手捂住他的嘴巴,求饶道:“好花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花辞镜眨巴眨巴眼睛,故作天真摇头,模糊不清道:“晚了。”
林知许谄媚笑道:“不晚不晚,我现在就开始说。好不好,花花?”
花辞镜依旧摇头。
林知许这下彻底欲哭无泪了:“好花花,我真错了,我不闹了,好花花,花花宝宝,花花老大……”
他一股脑说了一大堆:“你就原谅我吧!我保证,最后一次!”
花辞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点点头,原谅了林知许的“撩拨”行为。
林知许见状,激动得手舞足蹈。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清了清嗓,严肃道:“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基本规律我们已经掌握,所以要想推理出后半部分,并不难。”
“5月8日,连环杀人案第六起——霜降。红霞白霜,霜降摘柿,凶手大概率会从柿子入手,主盯柿子园和各个摊贩。”
“5月15日,连环杀人案第七起——立冬。立冬适合进补,羊肉暖身,可御寒。凶手大概率会从羊肉汤入手,主盯羊肉馆和肉贩。”
“5月30日,连环杀人第八起,也是最后一起——大寒。大寒处于岁末,以蒸糕祭祖,求岁岁登高。凶手大概率会从年糕入手,主盯卖年糕的小贩。”
林知许一字一句分析,句句在理。
“你觉得呢?”他问道。
花辞镜眸光忽闪:“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这么多地方我们两个人肯定盯不过来,你先打电话通知章警官吧!”
林知许应了声“好”,随后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轻点两下,快速找出章卫华的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听。
林知许把事情大概讲述一遍后,便挂断了电话。
“眼下,我们就只管等消息即可。”花辞镜轻声说着,但他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一直缠绕在心头,驱赶不散。
就在他沉思之际,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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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这个时间点, 能是谁?
花辞镜与林知许无意识对视一眼,都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的警惕与狐疑。
“我去看看。”林知许率先开口。
花辞镜轻轻点头,没说话。他看着林知许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眸中的防备之色分毫不减。
林知许无声站定门前,小心翼翼透过猫眼去看门外——男人瘦弱,低垂着脑袋, 身上紧紧裹着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捏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的男人再次抬手敲门。
这次,林知许总算看清了男人的脸。
是陈安澈。
他来干什么?
林知许愣神片刻, 紧接回眸,视线落在花辞镜身上, 用口型说了句“陈安澈”。
花辞镜心下了然,缓缓站起身, 稍稍整理衣衫,随即递给林知许一个眼神, 示意他给陈安澈开门。
林知许瞬间会意, 他收回目光,象征性问了句是谁,又故意弄出一阵脚步声, 装出一副刚从卧室出来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后, 他才慢吞吞搭上门把手。
“咔嗒——”门开了。
“林侦探。”陈安澈直挺挺立在门外, 瞥见林知许身影的刹那, 嘴角立马挂上一抹笑容。
“哦, 是你啊。”林知许不失礼貌地笑笑,“不好意思, 刚才在卧室,没听见你敲门。”
“没关系,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我才是那个该说抱歉的人。”陈安澈故作难为情,眼神却是时不时飘进屋内,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进来坐吧!”林知许邀请道。
“不了。”陈安澈摇摇头,“我等会还有点事情。”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双手递到林知许面前,道:“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柿子,我特意挑了一些个大的,送给你们。”
话音刚落,花辞镜与林知许几乎同时看向陈安澈——
手里的那袋柿子。
5月8日,霜降,柿子。 !!!
怎么会,这样巧?
难道凶手5月8日的目标,是陈安澈?
二人思路近乎同频。目光交汇一霎,相互心照不宣。
“你朋友在哪买的柿子?”林知许接过陈安澈手里的塑料袋,装作不经意问道。
“好像是城郊一个果园,我不太清楚。”陈安澈眸光暗了暗,“怎么了?这柿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进来说吧。”林知许道。
陈安澈没有任何犹豫,应了声“好”后便进了屋。
林知许不轻不重关好门。几人落座沙发。
花辞镜把连环杀人案的推理结果从头到尾简单概述了一遍,但没透露太多旁的。
陈安澈听得仔细,很快便了解完事情大概。他眸光忽闪,面上略有几分惧色,害怕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凶手已经盯上我了?”
“嗯,不过这只是一个推理,我们也不能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你还是小心点好。”花辞镜道。
“可我一向不惹事,凶手为什么连我也不肯放过?”陈安澈不解。
花辞镜回答他:“有的凶手心理扭曲,会因为一个人而牵扯到所有人。”
陈安澈闻言,没再吭声。他脑袋微微耷拉着,额前碎发偏长,投下一片浅淡阴影,恰好遮住眼睛。
“对了,陈安澈,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花辞镜又道。
“什么?”陈安澈抬眼看他,神色还算冷静。
花辞镜直接问:“你跟你的朋友,有过矛盾吗?”
陈安澈明显愣神一瞬,但很快便调整好状态,平静道:“没有。”
他没有。
花辞镜表面严肃点头,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但内心思绪却早已乱成一锅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陈安澈出现,他们的线索总会多上几条,但同时也会打破他们原有的思路。
就恍如流水线突然崩坏。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怪了。
更怪的是,在座的三人像是一瞬间没了话题,纷纷选择沉默不语。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渐起。
几人各怀鬼胎。
这场无言纷争足足持续了半分钟,还是陈安澈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
“花侦探,林侦探,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他站起身,同花辞镜与林知许告别,“两位说的事情,我会多多留意,如果真的有遇到危险的那一天,我一定会给两位通风报信。”
他的态度很坚决,以致于花辞镜与林知许没起任何疑心。
“近期注意安全。”花辞镜忍不住多嘱咐两句,“如果发现可疑人员,记得及时报警。”
“好,我会的。”陈安澈唇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希望你们可以早点破案。再见。”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花辞镜与林知许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租屋内又只剩下花辞镜与林知许,二人重新坐回沙发。
“城郊那一带总共有多少个果园?”花辞镜询问道。
他隐隐觉得,这柿子的来源,很重要。
“等会,我查一下。”林知许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快速轻点几下屏幕,打开地图导航,对相关地点进行逐一排查 。
很快,他就找到了蛛丝马迹。
“城郊附近总共有五家果园,基本上都是挨在一起,如果我们挨个去问,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林知许缓缓放下手机,视线顺势转移到花辞镜身上,轻声开口,“花花,你怎么想?”
“我听你的。”他又补充一句。
花辞镜犹豫片刻,才道:“距离5月8号还有些时间,我们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城郊,多问问总会有结果的。”
话音刚落,林知许便点头认可,顺带比了个“OK”的手势,轻笑道:“收到,花花老大!”
花辞镜:……
这人,真是中二!
莫名其妙!!!
“能不能好好叫我?”花辞镜下意识抬眼看他,视线相撞的刹那,他却说不出来内心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并不反感林知许怎么称呼他,好像什么称呼他都能接受,从一开始的“花辞镜”,到后来的“花花”,再到现在的“花花老大”,以及更亲昵的……他从未拒绝过,也不想拒绝。
他不懂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他只知道,他喜欢这样。
很喜欢。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吗?”
就在花辞镜凝思期间,林知许趁虚而入,悄悄拉近距离,手臂轻抬,借势将对方揽入自己怀中。
一手摁在对方腰间,另一手覆上对方指尖。
十指相扣。
四目相对。
风轻过,两颗心脏距离愈来愈近,似乎在相互试探。
“花花,你实话告诉我,你喜欢吗?”林知许声音很轻很柔,气势却是不容置喙的逼问。
花辞镜没说话,他眼底倒映出林知许的脸庞,心跳不由得加速,呼吸愈渐粗重,连双颊都肉眼可见地爬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垂眸,最终只是咽了咽口水,依旧保持沉默不言。
林知许见状,也不急,就安静盯着花辞镜。蓦然,他唇角轻勾,似是想到什么坏点子般,又默默靠近花辞镜,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下一秒,薄唇轻轻落在对方脸颊。
印下一吻。
浅尝辄止。
花辞镜内心狠狠一怔。
“花花,你喜欢吗?”林知许再次询问。
花辞镜抬眸瞧他一眼,低低地应了声“嗯”。
喜欢。
林知许笑意更甚:“喜欢就好。”
顿了顿,又道:“花花,你累不累?”
花辞镜不明所以,实话回答他:“有点。”
“那太好了!”林知许猛地起身,“正好我也累了,不如我们现在就睡觉,怎么样?”
说完,还不等花辞镜反应,他就将其打横抱起,往卧室走去。
“林知许,你又要干嘛?”花辞镜不免挣扎几下,发现无果后,只得任由林知许抱着自己走向卧室。
“当然是睡觉啊!”林知许笑道。
“那你睡自己的床。”花辞镜偏头,故意说道。
“我不要。”林知许义正词严地拒绝花辞镜。
想了想,理直气壮道:“我们同床共枕,有利于我全身心放松,对破案有帮助。所以,我睡你的床。”
花辞镜:……
这分明就是歪理!
“我有权利拒绝。”花辞镜轻哼出声,“不行就是不行。”
林知许闻言,笑意依旧不减:“是吗?可我想睡你的床。”
他边说边推开卧室门。卧室没开灯,不免有些昏暗。
“花花,考虑一下,我可以给你暖床。”林知许将花辞镜小心翼翼放在床沿,又半跪在地,温柔帮其褪去脚上的鞋子。
花辞镜看不太清,便由着林知许乱来,只是仍然嘴硬,道:“那也不行。”
“你都帮我暖好几天床了,我的床都快成你的个人财产了!”花辞镜吐槽道。
“那这样,我们剪刀石头布,你赢了就听你的,你输了就听我的。”林知许柔声道。
“幼稚。”花辞镜白了他一眼,身体上却是很诚实,“一局定胜负。”
“好。”林知许轻轻勾起他的手,“我出剪刀。”
花辞镜一愣:“哪有说出来的?”
“因为——”林知许故意拉长尾音,“我想把选择权给你。”
话入耳,花辞镜呼吸猛然一滞。
半晌,他才低声道:“开始吧。”
剪刀石头布。
林知许真的出了剪刀。
而花辞镜出的是——
布。
下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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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5月2日, 清晨。
花辞镜依旧保持早起的习惯,他小心翼翼挣脱林知许的怀抱,蹑手蹑脚出了卧室, 快速洗漱过后,便出门买早餐去了。
出租屋附近有不少早餐店,花辞镜就近挑了一家, 毫不犹豫买了一份奶黄包和一杯燕麦粥,边吃边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时,林知许还在熟睡中。
花辞镜没舍得叫醒他,自己简单吃完早饭,无声看了眼时间, 随后起身,一头钻进厨房。
花辞镜厨艺尚可, 不多时就做好一份芝士三明治。他一切为二,温热的奶香混着焦香瞬间漫开。
似是闻到香气, 林知许堪堪睁开睡眼,从床上慢悠悠爬起来, 循着香味一路摸到厨房。
“你醒了。”花辞镜闻声回头, “先去洗漱吧,我给你做了芝士三明治,但是牛奶还没热好, 需要再等一会。”
林知许闻言, 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眸底满是惊讶之色。
红毛小猫咪……居然亲自下厨了?
他怕不是还在做梦。
“愣着干什么?再等芝士三明治就要凉了。”见林知许半天没反应, 花辞镜不由得出声催促他。
林知许这才回神, 面上仍然带着几分震惊,却难掩眼底兴奋, 道:“好!我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冲向卫生间。刷牙、洗脸,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生怕过了这村没这店。
“花花,我好了!”林知许乖乖坐在餐桌前,唇角压根控制不住,笑意直达眼底。
花辞镜“嗯”了一声,他将还带着余温的芝士三明治推到林知许面前,紧接又递给对方一杯热牛奶,声音轻缓:“吃吧,尝尝我的手艺。”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道:“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去城郊。”
林知许应了一声,抬手拿起芝士三明治就往嘴里送,一口下去,浓郁奶香在唇齿间散开,他当即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道:“好吃!”
“那当然了。”花辞镜自然而然坐在林知许对面,唇角微扬,“我的厨艺,可是我家里最好的一个。”
“花花,你真厉害!”林知许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忽而想起什么,歪头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芝士三明治的?”
花辞镜眸光微暗,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之前提过一次。”
只那一次,他就记在了心里。
林知许喝了一口热牛奶,笑道:“原来你那么在意我啊!”
“谁在意你了?”花辞镜耳尖微热,死活不肯承认。
林知许见状,没说话,只一味盯着对面的花辞镜,眉梢轻轻上挑,嘴角笑意愈深。
红毛小猫咪脸皮薄,害羞不敢承认也正常。
他的心意,他清楚。
“你吃饭了吗?”林知许主动跳过这个话题。
花辞镜点头:“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就已经吃完了。”
说完,见林知许还想说什么,他忙开口打断,道:“少说话,多吃饭。”
“我……”
林知许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花辞镜紧急制止。
“停!在吃完饭之前,你不准再说话了。”花辞镜淡淡瞥他一眼,略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别忘了,我们还要去城郊,今天已经5月2号了。”
林知许前脚刚张了张嘴,要解释些什么,后脚就收到红毛小猫咪的眼神杀,没办法,他只得闭嘴低头,专心啃自己手里的芝士三明治。
少顷,桌上的芝士三明治与热牛奶被一扫而空。
二人没再多耽搁,简单收拾一番,便打车往城郊而去。
——
城郊。
因着有地图导航的缘故,花辞镜与林知许很快找到第一个果园所在地,二人迅速锁定老板,摊牌表明来意,盘问许久却是一无所获。
两人只能动身前往第二个果园,可依旧一无所获。
第三个……
第四个……
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二人已经要放弃的时候,第五个果园老板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伙子,买不买水果,我这什么都有,量大从优,要是能给我介绍新客户还能折上折。”果园老板是个年纪稍大些的男人,看面相,倒是很和蔼可亲。
“老板,你这有没有柿子?”林知许率先开口,额间隐隐可见的薄汗,“我们跑了好几家果园,都没有柿子。”
郑卫平愣了一下,随即道:“我们这一带种柿子的确实不算多,不过嘛,我这倒是新种了一批柿子,但现在还没到成熟的季节,你们具体什么时候要?”
“老板,你误会了,我们并不是要买柿子。”林知许摆摆手,出言解释,“是这样的,我们两个是特邀侦探,从隔壁市过来协助警方破案的。根据线索指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可能在城郊这一带购买过柿子,所以我们才赶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郑卫平勉勉强强听懂了个大概,连环杀人案风靡全市,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情,至于特邀侦探,他倒是也有所耳闻。一番思想斗争后,他暂且选择相信花辞镜与林知许。
“前几天,确实有个人来我这买过柿子。”
他陷入回忆:“不过,当时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我也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
话落,花辞镜与林知许顿时来了精神。
“那您还记得这个人的体型是什么样的吗?”林知许激动追问,“或者是,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特征?”
“我想想……”郑卫平仔细回想,试图唤醒那天的记忆,可他上了年纪,记性早就不如从前那般,他思虑许久,才总算记起些什么,缓缓开口,“那个人挺瘦的,身高方面嘛,比你俩都矮,大概——”
他停了停,对着自己比量一番,紧接道:“跟我差不多高,特征的话,没有,就很普通一个人,感觉放到人群里都找不见他。”
“不过这人倒是奇怪得很,按理来说,现在还不到柿子成熟的季节,柿子都是苦的,就算是买了也不能吃,可他偏偏从我这买了不少,还点名要不熟的柿子。”
郑卫平面色不解:“明明未成熟的苦柿子含大量鞣酸,吃多了会引发胃结石梗阻,是会死人的,也不知道他买个什么劲?”
郑卫平喋喋不休,但他的话却让花辞镜眼前一亮。
不熟的柿子,是有毒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来买柿子的人,就是凶手本人!
猛然,花辞镜脑海中又闪过什么。
很瘦,不高?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陈安澈!
不过说来也巧,陈安澈的身形,居然完美贴合郑卫平的描述。
花辞镜眸光忽闪,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指尖快速落着,片刻,他找出一张陈安澈的大头照,递给郑卫平。
说道:“老板,您看是不是这个人?”
郑卫平接过手机,认真端详照片上的人儿。
这人,有些眼熟,但他却说不出来,具体是哪方面眼熟。
“这个……”郑卫平犹豫好半晌,最终还是不敢妄下定论,“好像不是,也好像是。”
花辞镜见状,瞬间意识到什么。他上前几步,稳稳站定在郑卫平面前,陡然抬手,模仿人戴帽子和戴口罩时的样子,遮住照片的大半部分,只露出陈安澈的一双眼睛。
“您现在再看看呢?”他沉声道。
郑卫平闻言,视线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只剩一双眼睛,孤零零看着他。
霎时,郑卫平脸色大变。
这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照片上的那双眼睛与脑海深处的那双眼睛逐渐重合。
郑卫平万分确定,这就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人就是那天来找他买柿子的那个人!
“是他!”郑卫平惊呼。
“你确定吗?”花辞镜蹙眉问他。
郑卫平重重点头:“我确定。”
话出,花辞镜却是有些犹豫。
倘若真是陈安澈,那他们之前推理出来的杀人规律又算什么?
明明一切都是那样巧合……
如果陈安澈是凶手,且按照这套杀人规律,岂不是成了自己杀自己?
这根本就说不通!
除非——
陈安澈不是凶手;陈安澈还有别的亲人。
而林知许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林知许的手机突然来电。
林知许下意识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章卫华。
林知许没犹豫,按下接听键:“章警官。”
章卫华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目前已经查到柿子来源了。”林知许回道。
章卫华说:“我们这边也有了新的线索。根据我们的勘察,陈嘉树遗失了一张银行卡,而那张银行卡,在今天凌晨,被人取走了全部的钱,我们怀疑是凶手干的。”
“有监控录像吗?”林知许问道。
“有,目前正在调取,我把地址发你,你跟花辞镜过来吧。”章卫华道。
“好,我们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之后,尽快赶过去。”林知许严肃道。
监控录像如果有录到凶手正脸的话,那将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一次突破。
“老板,今天谢谢您,我们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来果园批发水果,您记得给我折上折。”林知许说道。
郑卫平笑了笑,应了一声。
“花花,我们走,去找章警官。”林知许目光落在花辞镜身上,眸色不禁软了几分,“他们那边有新线索了。”
“你自己去。”花辞镜眸光暗了暗,“我去石泉村,打听打听陈安澈还有没有其他亲人,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
“那我陪你一起。”林知许几乎下意识接话。
“章警官那边不是找我们吗?你不去不行。”花辞镜朝他扬起一抹笑容,“这次,我们就暂且分头行动。”
“可是……”林知许神色略有担忧。
“我随时报备,我们保持联系。”花辞镜眼睫轻颤,“我们只是分头行动,又不是生离死别。”
“这不一样。”林知许低声说了一句。
“一样的,你还不相信我吗?”花辞镜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你也快点去章警官那里吧。早办完我们早见面。”
林知许内心一怔,等他反应过来,花辞镜已经走出老远。
“花花,我等你!”他看着花辞镜渐远的背影,高声喊道。
花辞镜朝他摆手。
等我。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次阴间更新
第50章
石泉村——
花辞镜到地方时, 恰逢正午,太阳高悬头顶,暖光落在肩头, 连影子都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鞋边。
街上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估摸着都在家吃午饭,花辞镜退而求其次,径直走进村头的小卖部。
巷口的大爷大妈不营业,小卖部的老板总该是守着摊子的!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跨过小卖部的斑驳木门, 里间坐着扒饭的男人就立刻放下碗筷,随意抹了把嘴, 起身快步迎到柜台前。
“想买点啥子?”老板热情道。
花辞镜犹豫片刻,脑海中陡然浮现出林知许的模样, 他眸光忽闪,紧接下意识道:“来瓶矿泉水。”
老板应了一声, 转身去货架上找水, 嘴上也没闲着,暗戳戳朝花辞镜打听,道:“年轻人, 看你面生得很, 不是我们这儿的撒?外地过来干啥子嘛?”
花辞镜轻轻一笑:“我是隔壁旧邑过来的, 来找陈安澈。”
话锋一转, 他眼底覆上一层厉色, 故作恼怒道:“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欠了我不少钱, 而且一直故意躲着我,难找得很。这不听说他回了老家,我就立马跟来了。”
老板把矿泉水递给花辞镜,略有几分同情地看着他,道:“那你这债怕是不好要哦,他们家啊,就是个无底洞。而且这阵子出了好多大事——”
他声音逐渐压低,唏嘘道:“不瞒你说,他家里人都快死绝咯。”
说完,音量才恢复正常,伸手示意:“一块五。”
花辞镜顺势接过矿泉水,从兜里找出零钱,轻轻放到柜台上,神色适时露出一丝震惊,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他家里人一个比一个难找,敢情是死绝了。不过再怎么样,我也得把钱要回来,他不容易,我养家糊口也不简单。”
顿了顿,又试探道:“对了,老板,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陈安澈家具体在哪,还麻烦您给我指个路。”
老板倒是没拒绝,有求必应道:“你是个实在娃儿,我也不哄你不骗你。你从我这屋里头出去,直走到石泉那边,左拐第一家就是。”
“好,谢谢老板。”花辞镜客气道谢,而后径直出了小卖部。
他按照老板所说的路线,边走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他“哒哒”点了两下,快速调出他与林知许的聊天界面。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着。
【你坑蒙拐骗的法子,真好用。】
点击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
名侦探·林:【什么?】
名侦探·林:【我什么时候坑蒙拐骗了?】
名侦探·林:【你那边怎么样了?】
名侦探·林:【什么时候回家?】
名侦探·林:【有亿点想你。】
林知许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几乎占满半个手机屏幕。
花辞镜唇角无意识勾起,指尖不断轻点,逐一回复他。
花枝:【坑蒙拐骗。】
花枝:【一直在坑蒙拐骗,数不清。】
花枝:【一切顺利。】
花枝:【不太确定,应该很快。】
花枝:【不想你。】
那边断断续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半晌才回复。
名侦探·林:【你想我。】
名侦探·林:【大哭JPG.】
花辞镜见状,一时哭笑不得。
花枝:【我快到陈安澈家门口了,先不说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
花枝:【我会早点回家的。】
消息发送成功后,花辞镜将手机重新揣进口袋里。眼下已经快到石泉,很大概率会碰上陈安澈,他不能分心。
不多时,花辞镜总算走到石泉附近。上次来这里,他还是同林知许一起,而这次,只有他一人。
花辞镜站定在石泉旁,清风徐徐,拂过他的红色碎发。脑中蓦然想起什么,视线下意识落在左手边巷口,他不免愣神片刻。
“嗡——”
巷口忽然散出一阵引擎声,动静不算小。下一秒,数辆蓝色皮卡车从中有序驶出。
花辞镜猛地回神。
这些车,是从陈安澈家附近出来的。
莫非,有情况?
来不及犹豫,花辞镜忙小跑到巷口,余光恰好瞥见旁边茂盛的灌木丛,他想也没想,几乎是瞬间就钻了进去。
灌木丛面积不大不小,刚好能够隐蔽藏下一人。虽然有些狼狈,但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藏身地了。
与此同时,小巷内隐隐传出两道说话声。
听声线,貌似是一个老年人和一个年轻人。
“吴叔,这些都是新家具,您那些老旧物件,该扔扔,别不舍得。”年轻人满嘴谭岭腔调,“还有我给您买的那些水果,也别不舍得吃,要不然时间久了,就该坏了。”
“你啊,就爱花冤枉钱,我都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哪里用得上那么多新家具。还有那么多水果,我也吃不完,你还不如都拿回家去,给自己吃嘞!”老年人语气表面带着几分埋怨,却难掩其中的喜悦之色。
“……”
“……”
二人旁若无人地闲聊着,殊不知,这些话悉数被藏身灌木丛的花辞镜听了去。
虽然这些话并没有本质上的问题,但说话的人就不一样了。
花辞镜眸光陡然暗了暗。
里面的声音,太过熟悉。
即使是看不见说话人的脸,单凭音色,花辞镜也分辨出了大概。
——年轻人百分之百是陈安澈;至于那个老年人,凭借那声“吴叔”,大抵便是吴声了。
花辞镜没敢轻举妄动,只默默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小澈,你那边……”吴声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一切还顺利吗?”
陈安澈怔了怔,随即满脸轻松,扬起一抹笑容,道:“吴叔,你就放心吧,一切都很顺利。”
所有事情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他眯起眸子,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危险精光。
这份剧本,绝不会出现一丁点差池。
他也不允许出现。
“但我还是很担心你。”吴声轻叹,“你是无名的血亲,我答应他要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没做到。”他很是自责道。
陈安澈却是无所谓笑了一下,上前安慰他,轻声道:“没关系的,吴叔,这是我自己执意选择的路。”
顿了顿,他陡然转了一圈,将自己全方位展示给吴声看:“再说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吴声被他逗得勉强笑了笑,却依旧掩盖不住眸底的担忧之色:“小澈……”
他叫了陈安澈一声,想嘱咐的话很多,但到了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挺直腰杆,站在原地安静看着陈安澈,只希望时间再慢一点、再久一点。
“你的命运,本不该如此。”吴声眼眶中隐隐噙着泪光,声音也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安澈无奈摇头,苦笑道:“如果爷爷他还活着,我或许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可是爷爷死了,被那群人害死了,我只能这样做,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错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吴声闻言,不由得上前拍了拍陈安澈的肩膀:“好孩子,你说的对。”
“错的是那群没心没肺的人,不是我们!”他义愤填膺道。
陈安澈强撑一抹笑意:“吴叔,还好有您,愿意一直支持我。”
停了一秒,他又道:“对了,吴叔,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您一下。”
“你说。”吴声没有丝毫犹豫,“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我老头子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妥了。”
闻此,陈安澈彻底放心,说道:“最后那天,我要去陪爷爷,我希望您,能去送送我们。”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连风都忍不住停滞。
半晌,吴声才不可置信开口,询问道:“小澈,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安澈低低“嗯”了一声,他抬头望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惊涛骇浪逐渐平静、平息,最终释怀。他薄唇微张,说出口的话轻极微极,落在偌大的世界,几近无声。
“想好了。”
嗯,想好了。
——
陈安澈又陪着吴声闲聊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恋恋不舍地告别离开。而吴声站在原地,盯着陈安澈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吴叔,我走了。”
陈安澈骤然回眸,朝远处的吴声摆手。
最后一次了。
他想。
“您快些回家吧!”陈安澈补充一句。
“诶,好。”吴声回应他,“小澈,路上慢点,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他声音小了很多。
言语间,眼泪竟控制不住地滚落。“吧嗒吧嗒——”一滴滴砸在地上,最终与黄土融为一体。
小澈,早点回家。
——
花辞镜在灌木丛中一连蹲了好几个小时,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他尝试起身走动,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次抬眼望去,陈安澈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路尽头。
他顾不得其他,忙抬腿追了上去。
陈安澈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花辞镜与他始终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既保证自己不会被发现,又保证不会把对方跟丢。
陈安澈在前面兜兜转转,花辞镜蹑手蹑脚在后面跟着,不知走了多久,陈安澈才堪堪停下脚步。
花辞镜这才发觉,他们居然到了城郊。
可他不明白,陈安澈为什么要来城郊?
正思索间,前方的人再次动身,花辞镜见状,连忙跟上去。他跟随陈安澈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停在一条狭窄的胡同口处。
陈安澈率先走进胡同,花辞镜紧随其后。
可诡异的是,陈安澈刚进胡同就没了踪影。
花辞镜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胡同内昏暗,他却大着胆子朝胡同深处探去。
他尽量放轻脚步,却还是避免不了发出轻微声响。
风瞬起。
与此同时,一道男音,从他身后缓缓回响而起。
淡然却阴森。
“花辞镜,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
“你的——”
“爱人呢?”
==========作者有话说:==========
猜猜林知许会不会来救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