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韩霁从医院带回来的那天, 温明月烧了一晚上。
韩霁一夜未眠。
领证这么久以来,只要温明月和韩霁睡同一张床的时候生病,那韩霁必定要牺牲睡眠时间。
他实在放心不了。
温明月原本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回来, 只是在家门口临时被叫去了医院。肠胃炎没好便算了,本该休息的时候又奔波跑了一趟医院, 他这样差的体质,爆发起来很快。
晚上韩霁照顾他的时候,温明月烧的迷迷糊糊都还要扒着韩霁的手臂不放。
明明自己烧的滚烫,韩霁的体温又热。温明月能受得住热度扒住他,韩霁除了感叹他厉害也是别无他法。
韩霁也觉得他可爱,晚上温明月哼哼唧唧地跟他说难受,他又是抱又是哄的,随口说了一句:“怎么那么容易生病?”
那会儿温明月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着, 只是听了这句话, 软绵绵地抱怨:“都怪你凶我。”
韩霁真是莫名背了好大一口锅。
**
临近早上九点,温明月的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他总是在夜晚起烧, 一烧就是一夜, 韩霁有点能够掌握他身体状况的变化了。
等温明月烧退了不少后,韩霁没有去补觉休息, 而是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驱散了些许倦意, 换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衣。
他拉开房间的窗帘,露出宽阔的落地窗, 没有什么光线透进来, 外面不是好天气。
秋天真是来了。
雨水从玻璃上滑落, 韩霁站在窗前站得笔直,宽肩窄腰的, 能是温明月体型的一个半大。
落地窗上映出温明月的影子,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精神看起来尚可。
温明月坐起身,没有靠着床头,双手随意搭在被子上,说话时鼻音浓重:“在下雨吗?”
“嗯。”
韩霁回身,走到他身边,跪在床上摸了下他的耳后和额头:“温度低一点了。”
“嗯嗯。”温明月慢慢点头。
韩霁的手伸过来时,他就乖乖地往前凑了凑,闭上了眼睛,顺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好舒服。
虽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韩霁听他呼吸的时候,仍有些沉重,有气无力。
“是不是鼻子堵了?”韩霁问他,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给他盖住。
温明月吸了吸鼻子,用一只手指堵住一边,特地感受了一下,发现真有一边堵了。
“没有空气进去。”
“是,堵住了哪儿能有空气进去。”韩霁笑他,觉着温明月的表述可爱,嘱咐他,“待会儿吃完早餐再吃药。”
“嗯。”
温明月掀开被子,身体动起来,才发觉四肢都酸痛,估计是昨晚烧的太厉害。
昨晚发生的事情还有些许残留在他的脑子里,温明月反应了一下,看向韩霁,唇色略白:“你照顾我一晚上了吗?”
韩霁没说话,只是挑眉看他。
“你一下都没睡吗?”温明月身体不那么舒服,说话时语气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间隔着往外蹦。
听得韩霁心里直软。
他笑:“我不能睡,我给你凶生病了,得负责。”
“…………”
温明月撇了下嘴,跟着上前,双手揪着韩霁的手臂,将他拉过来:“亲亲我。”
韩霁亲了他一下。
这是哄人吗?谁哄谁?韩霁心想。
温明月得到亲亲,心满意足地说:“你会被我传染吗?”
“我身体很好。”
“哦。”
温明月这才真的从被子里出来,爬下床,趴到窗前去看外面的雨。
这里的公寓虽然不比独栋僻静,却因为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楼层又高,趴在落地窗上,能看见无数盏灯火。
繁荣的城市灯光在阴雨蒙蒙的天气里闪烁,影影绰绰,以这个角度看过去去,堪称俯瞰。
房间的左前方有一处标志性建筑,在众多商业商务建筑中格外显眼,尤其别具一格。
上头有一方超大的3D曲面屏,环绕建筑一圈,上面正轮播着新晋影帝的海报。
温明月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每次进这个房间,大多时间都是与韩霁待在床上办事,从未在这里看过外面的风景。
见温明月一直出神地眺望着,韩霁走过去,将人抱起,再给人穿上拖鞋。
如今已经彻底入秋,天凉的快,温明月的身体经不住长期的赤脚。
“在看什么?”韩霁问他。
温明月想了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块屏幕,软声道:“我以后,也会出现在那块屏幕上吗?”
在那个最高的建筑上,在那块恢弘的曲面屏上,播放他的成绩。
韩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上面是郑天渡的海报。
“会。”韩霁认真道,“无论有没有我的助力,以你的能力,你也会在这上面出现。”
就在不久的将来。
温明月扭头,明亮的眼睛与韩霁对视,他踮起脚,突然在韩霁的嘴角吻了一下,特敕似的发布诏令:“我允许你叫我小宝了。”
他同意韩霁对他称呼的执着和怪癖了。
韩霁“嗯”了一声,在温明月看来得寸进尺道:“那我能咬你耳朵吗?”
“……嗯?”温明月思考片刻。
他的耳朵应该就是敏感点,即便只是提到,韩霁便已经发现温明月的耳根开始晕出粉红色,逐渐往整个耳朵上蔓延。
本是逗人的话,谁料温明月当真当回事儿思考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滚烫的耳朵,话还未说出口,触到耳朵温度的时候,微微睁大眼睛,略显着急地去抓韩霁的手,然后放到自己的耳朵上。
韩霁一头雾水。
接着便听温明月说:“你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
韩霁沉默几秒,被可爱到,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温明月缩了缩肩膀,鼻塞得难受,觉得自己竟然纵容韩霁了:“你不可以轻轻咬,如果你一定要咬的话,那也要重重的。”
“为什么?”韩霁问。
温明月严肃道:“轻轻的会很痒。”
会让他浑身酥麻,如同电流缓慢穿梭全身,很不受控。
韩霁没答应,心道,不痒他还不咬呢。
室外的雨越下越大,盖住了那块曲面屏的海报画面。
**
进入十一月之后,彻底有了秋天的味道。路上、空气里,全都漂浮着潮湿且寒意略重的水汽。
湿度很重,有时候气压也会比较低。
白日里天空因为下雨有些阴沉时,衬出几分寂寥的萧瑟来。
《清平乐》的制作逐渐走向后期。
剧组制作不大,拍摄时间不算太长。
被换资方后,因为温琉病发,温家也没追着《清平乐》来,所以这个拍摄过程中,除了温明月的身体情况是变数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连轴转了十五天,日夜不歇,温明月的戏份终于紧赶慢赶地拍摄完成,身体也渐渐吃不消。
韩霁来接人的时候,温明月正在房车上正熟睡,秦俪华和小秋坐在一边打游戏。
秦俪华这样的工作狂,四十来岁了,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习惯和观念竟然被这个活泼的年轻人给打败。
工作期间抽空玩游戏,已经是她曾经二十年来,从不曾想象过的事情。
车门响动时,秦俪华一惊,迅速反扣住手机,猛地一下站起来看向车外。
见来人是韩先生后,秦俪华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呼了一声。
“韩先生。”秦俪华喊他。
对于韩霁出现在这里,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回京城,剧组开工后,韩先生总会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温明月,并且不会提前通知,像是故意过来查岗一样。
秦俪华悄声说:“还在睡。”
“嗯。”韩霁上车,到车里边的小床那边去看了眼,扫见温明月又不大好的脸色,眉眼一拢,露出些不怒自威的凶样,“怎么这个点在睡?”
“四十二小时没睡了,今天中午刚结束,他本来还想再看看话剧,我给他他水里下了半片常吃的安眠药。”秦俪华叹气。
她从业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一个比她还死心眼的人。
温明月这么个不要命的玩法儿,就算哪一天真拿奖,身体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韩霁眉心一跳,曲着腿坐在床边的台阶上,眼神凌厉地看向秦俪华:“常吃的安眠药?”
“昂……”秦俪华结巴了一下。
看这架势,合着韩先生不知道温明月吃安眠药的事情?
秦俪华琢磨着,有意无意地躲过韩霁冷的要命的探究的视线,犹豫要不要说。
毕竟温明月自己都不说。
但正当停顿犹豫时,嘴快的小秋把温明月的事情都吐了个干净。
“哥他偏头痛,有时候看剧本看久了,或者休息不够,偏头痛就很厉害,止痛药倒是没看他常吃,估计是觉得不能多吃吧——所以才吃安眠药,不过都是适量,说是医院给开的处方。”
秦俪华侧目看了眼小秋:“……”
这样听着,韩霁沉沉吐息,脑仁疼。
对温明月的管教,隔不了多久,便要重新上演一遍。
温明月总是习惯隐瞒。
车厢内由于韩霁的到来,空气从和谐的安静变成了凝滞。
秦俪华忽然想起什么,问韩霁:“最近《清平乐》的宣发很多,是您安排公关了么?”
“嗯。”韩霁没否认,不过近来温明月热度高,也不只是他的原因。
他想起孙固汇报工作时说的话:“《晴天》已经播出了,这部剧我没有安排太多公关,数据多数来源于明月自己。”
闻言,秦俪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时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对于温明月的事情,韩霁总想了解个彻底,他疑心道:“怎么?”
秦俪华组织了一下措辞,比较委婉地描述今天发生的事情:“中午收工上车的时候,车上藏着要合照的粉丝。”
“藏着人?”韩霁压着嗓音说话,格外的沉,重重的压在人的心坎儿上。
小秋也想起这事儿,一脸严肃地跟着附和:“对,对!上午最后一场戏保了两条,所以中午就没有休息,姐说明月哥没吃午饭,让我上来拿两块巧克力,我上来的时候,那个粉丝就已经在车上了。”
“他以为上来的是明月哥,我一上去他就直接冲上来,发现不是明月哥之后,匆匆道歉之后就跑了。”
秦俪华说:“这很奇怪,即便是真的粉丝,也不会一看到人就跑,敢藏在里面,就应该不会怕被人发现,但他一看见小秋就跑,总感觉是怕被发现。”
话落,韩霁也没有说什么。
可车厢里的人,却能感受到他身上越发僵冷的气息。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韩霁才收敛了一些情绪,转过头去看温明月。
大概是被讲话声吵醒的,也可能是秦俪华没放多少量,温明月又有些耐药性,所以时间一到就自己醒了过来。
“醒了?”韩霁起身坐到床边。
秦俪华拍了拍小秋的肩膀,带着人下了车。
温明月不清醒,睡眼朦胧。没睡饱的缘故,皮肤白的有些病态,眉心也不自觉蹙着,一看见韩霁,整个人便往前倒,将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呼吸,嗅着韩霁身上的味道。
韩霁将人抱在怀里,轻柔地捏了两把他的后颈,温声询问:“天气不好,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心脏呢?没有不舒服吗?”韩霁没有问他白天的事情,先问了他的身体状况。
温明月过于依赖韩霁的怀抱,一挨着人就想挨得更近,他把白乎乎的脸蛋儿凑过去,埋在韩霁的肩上。
“亲亲我。”
娇声娇气的。
温明月刚醒,力气不够,声音很小,话音漂浮在空气中,悬在韩霁的心尖,听着可怜的紧。
韩霁掐住温明月的下颌,顺从地亲了他一下,缓缓咬着温明月柔软又带着凉意的唇瓣,温明月嘴里难以克制地溢出几声低吟。
缠绵的亲吻过后,温明月喘息不断。
韩霁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不好的原因,会直接影响温明月的情绪,这段日子的情事次数明显上涨。
从最初约定好的一周两次,到如今的一周四次。
其中有两次是温明月缠着,还有两次,是温明月说遵守同居准则就要遵守最初的约定。
韩霁又正是需求旺盛的时候,哪儿能经得住温明月胡乱磨牙似的撩拨。
这般无意识的撩拨最招人。
倘若不是韩霁实在担心温明月的身体坏掉,强硬不许再多加次数,说不定真不止一周四次。
温明月贴在他怀里,被亲的意识不清,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乱动,就要在碰到时,韩霁禁锢住了他的手。
“嗯?”温明月委屈地撇嘴,看着他,眼睛红红,“为什么?”
韩霁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完全包裹住温明月,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总觉着温明月有时候实在像小动物,会有些筑巢的行为。
他环抱住温明月,将人拎起来,抱小孩儿一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与他胸膛对胸膛。
两颗心脏分频跳动。
不对劲,十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温明月仿佛过度缺乏安全感。
韩霁问他:“天气不好,气压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他一边缓缓顺抚着温明月单薄的后背,一边哄着。
温明月鼻尖全部都充斥着韩霁的味道,他不知道哪里不舒服。这样的天气确实会让他有些压抑,可他分明很喜欢这样的温度和天气。
只是身体上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几天了,心慌和胃里空虚的感觉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折腾他。
温明月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天在医院,温琉问他,如果他生病了,会不会选择拖累韩霁。
他总是心里藏着很多事儿,韩霁也总不计前嫌地原谅他数次的撒谎。
哪儿有人对他好是不想从他身上获利的?
温明月被抱着,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韩霁却不敢让他睡熟了。
“中午就杀青了是不是?”
“嗯。”温明月的声音闷闷的。
韩霁又哄:“怪我来迟了是不是?让我们小宝等久了。”
一边说着,一边探着温明月颈侧的温度,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可温明月的状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韩霁想了会儿,跟他说:“是今天被那个人吓到了?”
“没有。”温明月摇头。
他知道韩霁说的谁,他压根儿没见到那人,只是从小秋嘴里听了她一番义愤填膺的描述,上哪儿害怕去?
韩霁看了眼车窗外。
他来的时候还是小雨,零零散散地下着,不过云压得很低,遮天蔽日的势头将白日里的光线都遮去八成。
怀里的人乖乖地窝在怀里,状态不大对,韩霁却无法得知他是什么情况,眉心皱得死紧,压根儿想不出办法。
——轰隆!
一道劈天的惊雷在耳边轰然响起,犹如要炸破天似的落下来,令不设防的人冷不丁吓一跳。
紧接着,不那么安分的秋雨倒下来,用一种要砸穿车顶和屋顶的力道簌簌而下。
韩霁担心明月被吓到,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正要开口哄人时,惊人的电话铃声响起,害的温明月心悸阵阵。
他从韩霁怀里起身,摸索着去拿手机。另一双大手的动作先他一步拿到了,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那头传来低哑无力的声音,伴随着焦急杂乱的背景音。
是温琉的声音。
韩霁敏锐地察觉不对,立刻就要挂断电话,可温琉的声音还是飘了出来。
清楚地扎进温明月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温琉说:“见一面吧弟弟,可以带上你的丈夫。”
第22章
这场秋雨来的突然, 却也不蹊跷,温度到了,时候到了, 自然而然的就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说下就下,秋风萧瑟地吹, 刮得人脸疼。
出门的时候,韩霁给温明月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外套。天气不好,气压低,韩霁觉得明月的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大好,所以给他穿的是一件淡蓝色高领毛。
在昏暗的光线中是一抹明亮的色彩。
通完电话后,韩霁发觉温明月在发呆,本想将这事儿浑水摸鱼过去。他直觉去见温琉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可没几分钟,温明月却开始盯着他看, 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韩霁略皱了下眉, 不大情愿答应他,索性直接问:“一定要去吗?我认为你们现在或许不适合见面。”
闻言, 温明月沉默起来。
他看得明白韩霁在担心什么, 他也并没有再去输血的打算。
凡是他承诺好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如果输血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致的伤害, 会增大韩霁变成寡夫的风险, 那么他不去输血。
前些日子他既然开口应允了韩霁的要求, 那就代表着与往日的搪塞不一样,他是当真放心上了。
温明月抱着韩霁, 被韩霁套上毛衣外套后, 伸出双手软软地搭在韩霁精壮有力的臂膀上, 往前一点踮脚亲了亲他,像是笨拙地哄人一样在韩霁的嘴角亲了一下。
他眼尾的长睫如燕尾一般灵动, 容易叫人陷进去。
温明月下定决心了,拉直嘴角,绷着小脸儿道:“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输血,我不会让你变成寡夫,我应该保护你,对吗?”
“保护我不成为寡夫吗?”韩霁问。
倘若这话放在平日里,韩霁一定是带着调侃意味的。
可此时他很难玩笑着说出口。
绝对唯物主义者的韩霁此时神慌心乱,头一次相信了他不那么在乎的直觉。
温明月郑重点头:“是。”
韩霁半晌没说话,眉心从接到电话开始便没松开过,他叹了声:“我相信你小宝。”
去见温琉,左不过就是被绑架输血,温世海除了会道德绑架明月之外,如今也拿明月无法了。
韩霁庆幸,自己尚且在明月身边,尚且能成为他身边一棵无法撼动的大树。至少在明月还未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他能为明月遮去些风雨。
“好了走吧,我们一起去。”
把人盯着,总不能再出什么事情。
外面的风起的很大,不止雨大,雷也大,能称得上是雷雨交加。如果不是温度还有十几度,都快要叫人觉得要步入冬天了。
温琉给温明月的手机发了地址,在医院。
但不止在医院。
韩霁和温明月一起到中心医院时,医院楼下已经挤满了人,并且有好几辆消防车候着,地上铺着充气垫。
下车后,韩霁给人撑着伞,再给温明月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这里人多,不方便叫人认出温明月。
几乎是停好车的同时,韩霁便就已经到这些都是为谁准备的。
电话里传来呼啸的风声,隐约嘈杂的背景音和呼喊声,大约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医院里,人们总是离死不会太远。
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希望离开这个地方。
大多数医生希望患者快些好起来,健健康康的从医院走出去,病人更希望。
可躺在病床上,离家很远,离健康很远,只有离死亡,才算很近。
多轻易啊。
想要死,多轻易啊。
温明月仰头看着很高的楼顶,乌云密布,阴雨蒙蒙,雨水和帘子一般挡住视线,他压根儿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是仍固执地仰望着。
“上面是他吗?”温明月贴着韩霁站,没什么表情。
不过仰着脑袋太久,脖子很酸,眼睛很涩。
韩霁眉眼沉沉,似乎比得过这样的阴雨天。他大概能猜到什么,如此就更不想温明月见温琉。
虽然在他看来,明月与温琉或许没有多深的感情,但他担心明月胆子小。
“看见了?回去吧小宝。”韩霁压低声音,刻意收敛他语气里的凉意,温情诱哄道。
温明月却不那么在意这个,他垂首,几息过后,才深深呼出了几口气:“你觉得他真的想死吗?”
他声音柔软,分明与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可仍听得韩霁心口微酸。
韩霁将手贴着温明月的后心处,源源不断地热意送进温明月滚烫的血液里。
“死亡很简单。”韩霁的脸部轮廓隐在黑暗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更加能放大他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凌厉许多。
闻言,温明月说:“嗯,死亡很简单,所以他为什么不早点死。”
他很恶毒。
他很阴险,很狡诈,他看上了韩霁,他恩将仇报。所以他认为他说出这番话并不奇怪。
却不想韩霁怕他情绪不好,低头亲了他一下,摸着他的耳朵,哄道:“好乖。”
“……什么?”温明月怔了一下,茫然地抬头,侧目去看韩霁。
眼神迷惑得跟个小动物似的。
韩霁解释:“小宝爱恨分明,好乖。”
温明月悄悄红了耳廓,他自己发觉不了,但韩霁摸着他的耳朵是陡然热起来的。
在楼下站了片刻,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温明月才回神,将电话挂断,径直往顶楼去。
楼顶的风更大,温琉不怕冷似的站在雨里,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湿透。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才能看见几分病人的脆弱和苍白。
头发被黏在光滑的额头上,这张脸,的确与明月有几分相似。
难怪在圈子里这样吃香。
温明月和韩霁一起上来时,温世海正挡在楼梯间的门口,伛偻着脊背,扶着门框看向不远处的温琉。
天色较为昏暗,温明月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毛衣,温琉能很快就注意到他。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温琉从栏杆上蹦下来,改为靠着栏杆站。
他离温明月其实不算远,但下着雨,话音便被雨声给隐去大半,温明月听不大清,刚想往前走一点,温琉便冲他喊。
“哎呀就站那儿!”
温明月停住脚步,这句话他听见了。
温琉的声音忽然就清晰了起来,温明月顿了一下后还想再往前,却被韩霁拦住。
“不许去。”韩霁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温明月跟个小孩儿一样,一说他,他就要撇嘴,一撇嘴就是不高兴了,一不高兴韩霁就要反省。
韩霁垂眼瞧了温明月半晌,终是妥协:“不是凶你。”
他说:“天台风大,出去要着凉,要注意身体的小宝。”
声音软了下来,态度仍然强硬,甚至手臂用了些力气拦在温明月的腰间。
温明月还没说话,离得有些距离的温琉像是听到了一般,冲他说:“你还是过来吧。”
说罢,还朝韩霁挑衅一笑:“我是他哥,不会害他,这么怕我干什么?担心我不小心掉下去还拽住他?”
温明月抿着唇,伸手想从韩霁手里接过伞,但被韩霁躲过。
“那你和我一起。”温明月发觉韩霁像是有些不高兴,只好这样折中。
温琉没说错,他的确担心温琉狗急跳墙将明月带下去。
但温明月要去,韩霁便亲自牵着人,往前去了一些,他就站在温明月身后一些的位置。
三人离得近了一些,温琉刚喊了一声温明月的名字,便被温明月的言语打断。
“是想死吗?”
“谁说我想死?”温琉微微笑了下,盯着明月看,像是要把人装进心里。
多么像啊。他们两个多么像啊。
温明月声音很冷,好似此时说话的人,和同韩霁撒娇的是两个完全不一样温明月。
他皱眉看着温琉:“不想死为什么闹那么大场面。”
温琉一噎,深深看着他,跟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情,上来吹吹风——是温世海报的警,你怪他去,怪不着我。”
“…………”
天台上还是有些冷,韩霁往旁边站了点,尽可能给人挡去一些风。
“要见我说什么?”温明月问他,并且强调,“我不会再输血。”
温琉没反驳,只是笑着说:“不输血就不输血呗,我又不会怪你。”
他虽然常年需要被输血,可个头竟然比温明月要高上一些,真是个哥哥样。
“我只是想问问你。”温琉整个人被雨淋得透透的,更显单薄,“那天在病房里,我问你的话,你现在依然是那个答案吗?”
温明月没说话。
什么问题?
大概是问什么拖累不拖累,纠缠不纠缠的问题。
温明月没说话,温琉沉默一瞬,看着有些许的落寞:“可以跟我说一句话吗?”
“比较温柔的语气。”
人在难过或者思考意义的时候,到底是会想起从前叫人难过的事情,还是高兴的事情,又或是从前高兴,现在想起来却令人难过的事情。
温琉耸耸肩,不甚在意道:“不说算了,你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你那会儿还常趴我病床边叫哥哥呢。”
温明月记得那些时候,他小时候希望哥哥好起来。
他希望哥哥好起来之后陪他玩,所以他输血心甘情愿。
温明月看着没什么反应,温琉又卖惨道:“好歹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呢……你至于跟我这么生疏吗?”
“我们不一样。”温明月皱眉看他,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琉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要不是上次我去剧组找你,跟你搭了一次戏,是不是一直都听不见你叫我。”
“。”
温明月的目光淡然如水,又凉如月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温琉,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给你再输血,但我会想办法延缓你的病情。”
“不想死就下楼。”
这话很难有人听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霁想得周全一些,他会把温明月所有指向不明的言语都从各个角度想个遍,然后再结合语境确认出一个最符合明月心境的答案。
温琉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总之他沉默了好些时候。
少顷,温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哑了下来,和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了。
他冲明月笑了下,轻松道:“好吧,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在我病房的柜子里放了点东西,我不好当面给你,我在这儿等着,有些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你去拿吧,我晚点下去。”
韩霁看了眼温琉,又看看明月,眉心渐渐紧锁,他的手从明月腰间松开,等温明月转身时,他才去牵他的手腕。
只是没走几步,下一刻就看见温世海骤然奔向远处,伴随着数道惊呼,韩霁眼疾手快地将温明月抱进怀里,死死捂着他的耳朵。
有什么掉下去的那一刻,温明月的耳朵里,一边是被韩霁挡去嘈杂后剩下的安静,另一边,是韩霁稳健而舒缓的心跳。
世界好像瞬间乱成一锅粥了。
温明月什么也没听见。由于背对着温琉,所以除了撞进眼底的依旧细雨蒙蒙的雨水之外,也什么都没看见。
几分钟后,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洗了个干净。
**
#温琉跳楼#
#温琉病情#
流量明星温琉因为不堪病痛的折磨,在中心医院的顶楼,于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跃而下,经抢救无效身亡。
温明月看见了不少这样的新闻,路过医院长廊时,不断有关于温琉的交谈声传来,温明月权当没听见。
医院有些冷,韩霁叮嘱人穿了个外套。
明月这几天又乖又粘人,韩霁这才知道,明月多少与温琉之间是有些感情在的。
温琉生前住的特护病房,温世海没来处理,医院便不敢擅自动这间病房。
回家几天后,温明月想起温琉说在病房给他留了东西,便撒娇要求韩霁陪他来拿。
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韩霁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此之前,温明月去医院都是恨不得瞒着他的,为了来拿这么个物件,主动跟他撒娇。
是害怕吗?
是害怕难过还是害怕什么?
韩霁没法,对温明月亲了又亲,试图安抚他不安的内心。
两人停在了病房门口,韩霁拉住温明月,柔声道:“去拿吧,不用担心温世海。”
“好。”温明月声音有些哑。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连日来的茫然和隐约如同惊惶的情绪一并涌上来,温明月被迫停住脚步,不再往前一步。
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意识到,温琉真的已经不在了。
恍若隔世一般,真的不在了。
温明月愣在原地,温琉当时问他是不是要纠缠的时候,他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要死。
温琉没听明白吗?
还比他年长呢,连话都听不明白吗?
温琉实在太可恨,行为不端,举止不正,又实在太可怜,缠绵病榻那么多年,被困在医院那么多年。
但温明月更不明白。
他也被困在温家那么多年,连病得住院观察时,温世海夫妻都不愿意放弃让他去输血。
他都没放弃,温琉先放弃了?
未免太可笑。
忽然,温明月感受到后背被一具温热的胸膛抵住,他僵硬地转身,面向韩霁,稍稍仰头看他,眼睛是红的。
韩霁心口一酸,窒闷感随即而来。
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小宝,我真是…心都要碎了。”
他说话声音缓而慢,沙哑和难过的神情仿佛在替温明月表达。
在温家压抑那么多年,温明月或许很难将一些话说出口,插科打诨时他愿意表达自己,可这样的事情,温明月第一次经历。
“你去拿,好吗?”温明月喊他,“哥哥。”
韩霁的心脏紧缩得厉害,无心猜测他这声哥哥在叫谁,应道:“好。”
他牵紧温明月的手,将人瘦弱的腕骨圈在虎口,带着人去柜子里翻找。
温琉其实没留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里面装了什么,温明月不知道,他没打开。
温琉的葬礼在一周后举办,温琉没去参加,韩霁觉得也好。
温琉死后,温家仿佛彻底消停,对于温明月的剥削好似就此停止。
海市话剧的第二次彩排临期,韩霁推了工作,和明月一起了海市。
秋雨过后,天没放晴,但也不再下那么大的雨,温明月新添了阴雨天胸闷气短的毛病。
韩霁专门问过医生,医生要了明月的既往病史,只说他胎里带来的心肺问题,天气不好的时候气压低,身体康健的正常人尚且会觉着有些缺氧,更何况讲温明月。
实在不行,只能吸氧。
虽然听起来情况不那么好,韩霁却反倒松快许多。
身体不好,可以慢慢调养,但要是心病,韩霁怕明月闷着。
这小孩儿惯会藏事儿。
韩霁常常烦恼,又想着这怪不了明月,从前他也没有能说话的人,唯一一个温琉,还是在暴雨那天才知道一些从前不知道的情感。
但那他太晚了。
韩霁又想起明月和他说:“你要爱惜我。”
所以韩霁真的十分珍惜,也心疼。
心疼都疼不过来。
韩霁在台下看着,台上温明月进入状态很对,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彩排。
郁悯从后台出来,坐到韩霁身边,问他:“这小孩儿咋了?看着状态不对啊,虽然这次彩排比上一次好了很多,二十多天时间,进步非常大——但我总感觉,有点奇怪。”
“嗯。”韩霁浅浅应了一声,视线自始至终没从明月身上移开过,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皱眉叮嘱郁悯,“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些。”
“坏了,你不说我还真准备问了!”郁悯白他一眼,“我看起来情商很低吗?”
韩霁没心情跟他贫,也无心将温明月的事情跟他说,只是不悦地看他一眼,没再回话。
他猜测明月估计心里还念着温琉留下的那点东西,所以才状态不对。
温明月将那文件袋拿到后,便没再提过那事儿。可就算不提,也不代表心里边不念着。
彩排结束后,韩霁拎着晚餐到后台,彼时温明月正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
听见身后有声响,见是韩霁,温明月呆滞的眼神瞬间聚焦,缓缓朝韩霁伸手过去,软着声音说:“抱。”
“好。”韩霁快走了几步,两下将人抱起来坐下。
温明月乖乖坐在他身上,侧脸贴在韩霁的肩上,身体都软绵绵的。
韩霁摸摸他的背,又摸摸他的耳朵,哄道:“是不是累了?”
“没有。”
韩霁叹了声,问他:“文件袋,要不要看,我陪着。”
“……好。”温明月低低应了一声。
韩霁将温明月转过来,让他的后背紧贴自己的胸膛,他的下颌轻轻搁在了明月的肩上,以这样胸膛贴后背的姿势,两人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封信。
【致弟弟明月:
我是温琉,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是哥哥。先讲正题,我死后,如果温世海夫妻以任何方式为难你,不要害怕,先把这封信公之于众,我是你的证人。】
==========作者有话说:==========
最大的刀了,后面大半都是甜的
第23章
第二次彩排结束后, 韩霁带着温明月回了家。
温琉的葬礼过去了小半个月。
那天在彩排现场,韩霁也跟着温明月看完了那封信,犹如一封遗书一般留给温明月。
韩霁当下只有一个认知, 那便是温琉未免太残忍。
要么就死得干干净净,就当温琉是与温世海夫妻是一伙儿, 死了也是个好事。
可偏偏他就要留下那么一封信,偏偏要留下那些难以说出口的情感,还以一个亲切兄长的口吻写下那些东西。
是赌温明月心软吗?
是欺负温明月与他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无法割舍也无法断绝的血缘关系吗?
只是这念头出来没多久,韩霁难得的对自己的想法产生鄙夷。他没必要和一个逝者计较,这样显得小肚鸡肠。
温琉身不由己,只是苦了明月。
前段时间明月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又经了这么一遭, 韩霁便将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担心他情绪不好影响身体。
从还是彩排完后,《清平乐》整个剧组都彻底杀青, 秦俪华发来消息想让温明月去参加杀青宴, 但被韩霁拒绝了。
即使面对韩先生,秦俪华依旧据理力争。
第一部戏《晴天》的杀青宴没有明月参加的份儿, 这好不容易饰演了主角, 秦俪华挺想让温明月去的。
没法说服韩先生, 秦俪华转头跟温明月去商量,却不想彼时温明月正坐在韩霁怀里。
他刚睡醒, 还有点困倦, 醒来发现床上没人, 就径直去了书房。
这些天韩霁都在家陪温明月,将书房当成了暂时的办公室, 孙固与韩霁见面都是以视频通话的方式。
只是十有八九,视频通话时,韩霁身边都有温明月。
韩霁低眼,视线随意从温明月的手机屏幕上扫过,打开的是与秦俪华的聊天框。
从聊天记录上来看,温明月那经纪人好似正苦口婆心地劝说。
韩霁顿了一下,大手托在温明月的后背,柔声问:“经纪人想让你去参加杀青宴?”
“嗯。”温明月点头。
他懒得回了,直接将手机往书桌上一摊,头稍稍往后仰,使劲儿朝韩霁的肩窝埋去,小猫儿一样嗅了两下后,埋头咬了一口。
又是咬在锁骨。
韩霁摸了下明月的脸:“又咬,小猫儿一样,要不要给买个磨牙棒,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儿要长牙齿的时候才会这样喜欢咬人。”
“我想咬。”温明月咕哝了一句,又咬了一下,这次咬住没有松口,却也没有头一下那么重。
“杀青宴想去吗?”韩霁任他咬着。
那事儿过去没多久,温明月莫名有些丧,能量不太高,除了工作,成天都窝在韩霁身边,像是没什么精神。
所以,即便韩霁起先拒绝过秦俪华,不让明月去参加杀青宴,但这会儿想到别的,才又问了一嘴。
明月摇头,小脑袋瓜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张嘴,用舌尖在刚才他咬住韩霁的那个位置舔了一下。
韩霁当即浑身发麻,他轻轻掐住明月的下颌,把人提起来,略皱着眉训道:“后果自负。”
温明月将头一扭,继续窝进韩霁怀里,鼻尖抵着他的下巴,双手将韩霁的大手扒拉下来抱住,嘀咕道:“我尝尝你是什么味道。”
“……”
韩霁无奈叹了声:“尝出来了么?”
“没有,你不让我咬。”
韩霁皱眉,他不是很愿意温明月成日被关在家里。从前明月被关在温家,如今还窝在公寓,韩霁担心长此以往,不利于他身心的恢复。
“去不去参加?”他又问了一遍。
温明月这才回答:“不要去。”
“为什么?”
“我不想出去。”温明月说,“我好累。”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虽说在中心医院那日,韩霁尽可能捂住了温明月的耳朵,再加上雨声很大,确保明月没有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画面,可事实便是事实。
事情是已经发生的。
所以韩霁一直在咨询心理医生,因此观察明月观察得就更仔细了一些。
韩霁低头亲亲他:“怎么累?想睡觉吗?”
“不想…”明月摇头,抱着韩霁的手臂闭上眼睛。
这样的姿势,有时候令韩霁觉得他又像只树袋熊,也像一只熊猫攀爬树枝一样挂在他身上。
“那去看看,要去玩玩么?”韩霁哄他。
明月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在韩霁怀里靠了会儿,不知道怎么想通了,才说:“好。”
杀青宴就设在当天晚上的捷城酒楼。
倒不是这样着急,非得当天去和温明月商量。
只是因为前些日子,韩先生说明月身体不大好,需要休息。于是在秦俪华说这事儿的时候,韩霁便直接拒了这档子事。
按理说韩先生拒绝过的事情就没了转机、
可秦俪华还是不死心,抱着侥幸心理,在韩霁明确说过不要打扰明月养身体的前提下,依旧给明月发了信息。
所以她全然没料到明月会答应。
当然也不知道韩霁为此答应了明月多少丧权辱国的条约。
韩霁亲自将明月送到了酒楼的地下停车场,侧目看他身上的衣服没有穿好:“要不要我陪你?”
“不要。”温明月摇头,手揣在兜里。
天越发冷,连韩霁都穿上了大衣,温明月体质差,韩霁给温明月穿的是薄棉袄,依旧是亮色的。
衬得明月白皙的皮肤更加透明,漂亮又可爱,迷人的紧。
韩霁替温明月解开安全带,俯身在他唇边吻了一口,又伸手在他缺乏血色的唇瓣上蹂躏了几下。
接着叮嘱道:“尽量不要喝酒。”
“好。”温明月乖乖答,伸手拉住韩霁的手掌,在自己微凉的脸蛋儿上蹭了蹭,仿佛因此吸满了能量后才下车。
**
秦俪华在酒楼的一楼大厅等着,她坐在靠近玻璃门的一边会客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朝外张望。
倒不是怕明月不来,而是怕韩先生也一起来。
今日这桌说实在的,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听说《清平乐》的导演是郑天渡的同门师弟,所以这场宴会,郑天渡也会来。
所以秦俪华希望温明月来结交一下,但不希望韩霁作为明月的丈夫,阻止他结交。
只是她要是知道,明月和韩先生的真实画像是她印象中完全相反的模样,恐怕也会觉得她的想法很可笑。
温明月穿着亮米白色的棉袄,推门进入酒楼的瞬间,秦俪华就注意到了他。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拉住温明月的手臂:“你一个人来的吗?
明月进来的时候心不在焉,始终低着头看路,忽然被秦俪华拉住手臂上的,冷不丁惊了一瞬。
还不等他说话,秦丽华边拉着他往里走,边仔细打量观察着他的脸色,将人带上电梯后才又说:“我看着你的脸色好像是比回去之前好一些了,在家休息的还不错?”
温明月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从海市回来以后,韩霁对他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亲自喂饭喂药,亲自喊他起床,催他睡觉。
即便情绪或身体再不好,在韩霁这样堪称控制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多少也要有点起色。
“他们已经来了吗?”温明月终于开口说了今天和秦俪华的第一句话。
秦俪华顿了一下:“估计是来了吧——今天应该有个人要来,我等会跟你说一下。”
明月毕竟还是个新人,纵使他能力卓越,极其优秀,可他性格古怪,秦丽华依然在明月社交这方面一万个不放心。
包间的门不是太隔音,秦丽华和温明月俩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高昂的笑声。
“等会在里面要是哪不舒服,记得提前跟我说,这杀青宴不是很重要,主要是来见一下郑天渡。”
“其他人要是对你出言不逊,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你都可以由着性子来。”秦俪华这人虽然是个工作狂,你是个吹毛求疵的急性子,胜在护犊子。
在敲门前,她又叮嘱道:“万事有我,放宽心,不要害怕。”
秦俪华先敲门,敲完门后,不管里面有没有应允,她都已经推开了门。
跟在身后的温明月进去后,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不知谁忽然说了一句:“哎呀,咱的男主来了!”
《清平乐》的导演吕文跟腔,朝温明月招手:“来来来,坐我这儿来。”
明月没有拒绝,顺着他的意坐到了他的旁边。
这座位被挤在房间靠里的位置,温明月不太习惯这样狭小又似乎有些封闭的空间。
两边都被人挤着,导致他几乎不能动作。
这会儿他不由得想起韩霁的怀抱。
宽敞、舒适,只属于他一个人。
“来,介绍一下——明月!”吕文。拍了下温明月的肩膀,目光看向坐在他另一边位置上的人,“师哥,你看看!这是我们这部剧的男主,他一人分饰两角!”
“整部戏拍摄下来,都表现得极为出色,咱们整个团队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新人!”
郑天渡站起身,微微笑着,向温明月伸出了手:“你好明月,认识一下,我是郑天渡。”
话赶话真正赶到自己跟前,温明月才真的将散发的思绪尽数拢回来。
他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才后知后觉站起身,从袖口抽出手指,用右手的三根手指,触了一下郑天渡的手。
“你好,我是温明月。”说话间,温明月懒懒地瞥了眼郑天渡。
忽然觉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
——那扇曲面屏上么?
好像就是他。
温明月跟他握完手,便率先坐下。
可郑天渡仍然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看,竟然能做到毫不避讳。
“明月。”
温明月听见郑天渡这样叫他。
这样不好,太亲昵了。
眉心还未来得及蹙起,郑天渡又说:“现在很少能见到你这么漂亮的人。”
“是啊,刚刚你来之前我们都在讲呢!”吕文慨叹道,“温琉你认识吗?前不久从中心医院楼下跳下去的那个!”
温明月听着,不动声色地端了酒杯。
身旁的人像是早就喝过了一轮,身上酒气弥漫,即便没有人搭理他,吕文仍然讲得津津有味。
“诶?”吕文想起什么,说,“明月应该见过他!咱剧组试戏的时候,他还帮你试戏啦!”
“是啊我也记得。”
不知是谁在附和。
“你说说,起初咱们剧组还是温家注资,当真是眨眼的功夫,这人就没了!”
吕文犹似被自己说得触动了哪里,连连地长吁短叹。
“听说是生病了。”
“啥病啊?”
“没听说,我看网上有人说是抑郁症。”
“啊?”
“是吧,不然咋是跳楼。”
“跳楼咋了,一定要是抑郁症才跳楼吗?跳楼的人一定都是抑郁症吗?”
“唉呀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再说又不是我说的,那网上都这么讲啊,你这个时候都要跟我上纲上线嗷!”
席面上,烟雾缭绕的二手烟里,那些小声的好奇的交谈声竟然都异常清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多狼狈。
生了一场大病,遭了那么一场大罪,浪费将近三十年的生命,仿佛以命换命的方式放走弟弟,最后还要成为别人饭后闲余时嘴里的谈资。
多可悲。
温明月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他记得韩霁说让他尽量不要喝酒。
如今他在韩霁面前,都是很听话的,所以他才小口小口喝。
“也是实在可惜,温琉和明月都是一个类型的苗子,连长得都很像,不可多得,真是可惜了!”
温明月低垂着眼眸,正对面的秦俪华正和其它经纪人社交,偶尔才盯一下明月,以防他出什么乱子。
室内空间太小,有人素质太低,总在室内点烟,一根接一根的。明月本就有些气短,又因为喝了点儿酒,闷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忽然感觉很累。
缓了片刻后,他起身,朝向外面:“借过。”
看他要走,秦俪华挡下给她敬过来的酒杯,绕过去,观察了几秒温明月:“怎么了?”
“去上厕所。”温明月声音淡淡的,听起来慵懒,实则没什么力气。
这幢酒楼比其它,还算安全。秦俪华思量了一下,放他走。
从房间里一出来,温明月犹如获得了氧气一般,胸腔的憋闷好了不少,可身体又燥热起来。
温明月背靠着墙站了会儿,闭目缓神。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沉重,呼出的气体比较灼热。
是真的不止喝了几口的状态。
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他还不敢下去,至少得等酒味散去一些,以免韩霁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温明月揉了揉眼睛,抬步走向卫生间,正要解开裤子,从镜子里忽然看到了韩霁的脸。
他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走向韩霁。
韩霁也奇怪,他刚上来,原本打算来看看明月的情况。
只是当看见这小孩儿通红着脸朝自己走来时,韩霁意识到,他喝了不止一点。
很快,温明月便贴到了韩霁的身上,闭着眼睛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了一番,抓住他的手往下带。
他眼神迷离,呼吸微重,乱而沉,声音娇气地不行:“哥哥。”
卫生间外面,跟着明月来的人转身离开。
温明月往韩霁身上蹭,蹭的韩霁都一股火直冒。
温明月还在变着法儿地撒娇磨人:“哥哥,我想上厕所,帮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24章
温明月被韩霁搂着腰。明月喝了酒跟没了骨头似的, 直往韩霁身上挂。嘴里还撒娇念叨着。
韩霁怕要是他不依着人来,明月能把自己憋坏,只好将人抬起来一点, 给他衣服松开。
他手里给把着,顺便抬腿将隔间门关上——卫生间的大门没关, 韩霁担心有人进来看见。
明月迷瞪着处理完,韩霁看了眼,已经彻底干净了,再用湿纸巾给人擦干净收拾好。
虽然事他们做了不少,但他还是头一次认真看明月的。出神之际,明月适时微微动了下身体,韩霁回神。
温明月喝了点儿酒,却不至于醉, 只是刚巧见着韩霁, 想也没想便往他跟前凑。韩霁刚才盯着他看,他都看见了。
温明月呼了口气, 在韩霁怀里翻了个身, 面对着他,眼睛因为酒意红润润的, 仿佛包着一潭温热的泉水。
他跟韩霁讲:“为什么一直看我的, 你不是也有吗?”
“…………”
韩霁看了他一眼。
说实在的, 韩霁此人不论在谁看来,都是一个老封建的为人, 较为古板, 有些话有些事他会克制一些, 也不会将那些话宣之于口。
偏生温明月与他性格截然相反,瞧着好对付, 实则总是口出狂言。
还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韩霁没说话,想将人带出去,温明月不让,转了个身挡在隔间门口,他注视着韩霁,半晌后,说:“是不是觉得我的很好看?”
这话问的韩霁真没法答。
韩霁被问的哽了一瞬,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讲:“又不是黏着让我把的时候了?”
以温明月非得逼着他讲个答案出来的势头,与方才差点憋坏的情景两相对比,可见其作威作福。
韩霁极短促地笑了下。
“好了,聚餐结束了?结束了就带你回家。”韩霁哄着,将人带出隔间,把明月的手放到盥洗盆里,用流水冲洗。
两双手沾满了泡沫,交叠在一起洗完了手。
温明月不大想待了,他准备出去,到房间和秦俪华说一声后再跟着韩霁离开。
他不喜欢那些人嘴里的谈资,更不喜欢谈资是一个逝者。
如果韩霁知道他的想法,估计会想,以明月的性子来讲,他不喜欢那些人讲的话,到底是因为是逝者,还是因为他们嘴里高谈阔论的主角是温琉。
温明月在温家待久了,温琉品行算不上端正,温世海夫妻不用说,温明月更是耳濡目染,道德底线不会那么高。
这些韩霁都看得出来。
温明月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事物的漠视程度不亚于这些没有存在过。
可相反,他对于与自己相关的人或事走向的则是另一个极端。
韩霁摸了下明月的额头,确保他没有因为喝酒而高烧,才低声叹了句:“算了。”
算了。
原先本想着将他的性子改改,明月这样的性子出去多少要吃亏,可如今转念一想,明月说的或许没错,爱是占有。
再者,他一直都在,即使出错,好歹有个撑腰的。
从前温家没人在乎他,唯一一个温琉更是自身难保,如今还落了个这样的结局,除了他韩霁,温明月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能纵着点就纵着点。
韩霁自己活了三十来年,在圆滑的生意场站稳脚跟,自然也希望温明月能和他一样。
可他又有些明白,温明月这样的人,能随心所欲才是真的太难得了。
因此,他认为自己确实有义务守护这样的明月。
不愿意韩霁在这种场合露面,温明月先行离开,返回包厢的途中,遇上了郑天渡。
这人盯着自己。
温明月方才面对韩霁时迷蒙的眼神此刻清醒着,他抬眼扫了下郑天渡。
他的确是想占据那整块3D曲面屏,但那并不代表他想和郑天渡攀谈。
正要绕开他,郑天渡忽然向温明月绕开的方向移了两步,刚巧堵住温明月的去路。
明月站直身子,看他:“郑老师?”
“明月。”郑天渡喊他,温明月闻言打断,“叫我温明月。”
郑天渡反应了一下,并不在意什么称呼,他眼神幽深,在光线昏暗的走廊 ,像盯猎物一样盯着温明月。
“刚才你和谁在卫生间?”
听他问完,明月便皱起眉:“怎么了?”
“是韩霁?”
“你看见了吗?”温明月有点累,只想尽快回家,便说,“看见了就不要问了,和你没关系。”
下一秒,就听见眼前的男人却讥讽地朝他笑:“刚步入社会就攀上高枝了?”
“刚才在席上,还以为你多清高呢,一句话都不说。”
温明月顿了下,认真想着:这样的词用来形容他是不合适的。
他应该适用于世界上所有的贬义词,比如薄情寡义,比如恩将仇报,再比如自私自利。
没想到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居然会是“清高”吗?
但温明月不知怎么想的,忽然跟郑天渡说:“谢谢。”
“?”
说完,温明月再次绕开他要离开,郑天渡陡然抓住了温明月的手臂,直接截断了温明月迈步的动作。
这回温明月是真不高兴了,他眉心一皱,刚想张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意的嗓音,替他说了话。
“放手。”
郑天渡的手下意识松了些力道,温明月趁势挣脱开。郑天渡朝声音源头看去,当真看见韩霁在阴影处站着。
他朝韩霁走近,卖笑着向他伸手:“韩先生,久仰。”
韩霁冷着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并未搭理他的恭维,径直走向温明月,伸手拉起他被碰过的手臂,再去看温明月的神情。
果不其然已经生气了。
一生气就抿唇,一抿唇就会露出酒窝,一露出酒窝,脸上的软肉就会鼓起来。
看起来可爱,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在生气。
韩霁直接将人带走,两人完全忽略了身后的郑天渡。上电梯后,韩霁联系了秦俪华,说明自己已将人带走,吩咐她收尾。
这圈子里的腌臜事他见得多,秦俪华也见得不少。
韩霁猜到剧组会有些烂人存在,这才跟着上来盯着。
原本目的只是想让明月换换心情,搞砸了反倒不好了。
韩霁将温明月带上了车,给人系好安全带后,韩霁没着急点火,而是侧目看明月。
“生气了?”
温明月好半晌没说话,再有动作时,是利索地脱了身上的棉袄,一气呵成地解开安全带下车,然后扔进垃圾桶。
他讨厌这个郑天渡。
韩霁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唬住,等人上来后,他才失笑,把自己的大衣给明月穿上。
带着韩霁身上淡淡柠檬味道的大衣将温明月兜头盖住时,只见他用大衣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鼻尖埋在大衣里狠狠呼吸。
“好了,丢了不是?”韩霁安抚他,“在席上,他得罪你了?”
“没有。”
但对温琉出言不逊,都是他们沆瀣一气,哪儿有什么好东西?
那郑天渡瞧着衣冠楚楚的,知名度那么高,偏偏就给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韩霁凑过去,亲亲明月的眼睛,又亲亲他被郑天渡拉过的手腕,说:“不生气,要咬一下吗?”
或许是温明月好几次咬他都是在情绪波动的时候,这导致韩霁默认明月生气的时候想要咬人。
温明月还真要,他有点烦躁,抓着韩霁的手指咬住。
食指被含在温热的口腔里,指尖倏然间触碰到明月口腔里的柔软,鬼使神差地,韩霁的指尖在他嘴里轻轻勾了一下。
明月怔住,牙齿松了力道,让韩霁抽出去。
韩霁反手托住明月的下颌,凑过去,撬开他的牙关,逼迫明月吐出舌尖,他张嘴咬了一下。
口齿交融时,两人竟然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酥麻。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温明月只觉自己浑身燥热,身上烫的厉害,舌尖被韩霁咬的时候,本能地低低发出一声“嘶”的吸气声。
最后两人怎么回公寓的都记不清了。
韩霁只记得明月像着了魔一样缠着人,汗涔涔的往自己身上爬,一个劲儿地抓他的手。
韩霁洗干净了手,把人抱着,像在酒楼的卫生间那样,替明月把着。明月自己则仰靠在韩霁的肩头,浑身都是汗,酒意和情意一并弥漫开,差点令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温明月有点着急,韩霁自己满头汗,还要低头先安抚明月:“小宝乖,不能着急,慢点来。”
他声音太哑了,明月听着却觉得这声音像钩子一样,耳朵和身体都痒的不行。
明月埋在韩霁的胸膛里,哭唧唧地说让他收紧一点,韩霁不敢太用力了,来来回回小心翼翼好几回才算伺候好明月。
温明月软着身子倒在韩霁的身上,整个人裸着窝在韩霁怀里,人已经没了力气,还要强撑着咬了一下韩霁的锁骨,又伸出舌头舔舐。
韩霁被招的没法,只好扣住人不让动。
明月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道:“哥哥,要我帮你吗?”
韩霁脖颈的青筋都因为克制紧绷,紧接着又听见明月说:“你想尝尝我是什么味道的吗?”
仅剩的那点想象中的坐怀不乱顷刻间豁然倒塌。
如果说在此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完成任务一般的情事,那么这次,则是韩霁引以为傲的自控力的坍塌。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失控,犹如上瘾。
“不要戴。”温明月抬起身子,凑在韩霁唇边吻他,“我们生宝宝……”
窗外的雨声缠绵不绝,风声却渐歇,室外温度骤降,冷风呼啸的同时昭示冬天即将来临,室内温度逐渐升高,挤得人满头大汗。
打湿衣物,打湿被褥。
**
第三次话剧彩排那天,韩霁都还记得那晚的失控。
沉寂几天思绪后,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对温明月的着迷。
无论从哪方面,他自觉已经被温明月彻底折服。
韩霁依旧在台下等人,郁悯一看见他就过来,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的温明月,郁悯收起了调侃的心思,跟他说起了正事。
“第二次彩排的时候我觉得明月状态不大对,今天好了很多,我刚刚去看看了下上次的录像,发现一到雷雨天的那段台词,他就不太对,”
台词……
韩霁轻轻蹙起眉头,回忆这个话剧关于雷雨天的台词。
“疯狂的雷雨夜,他就死在我面前。”
正这时,韩霁忽然听清了台上的台词声音。
是了,就是这句!
郁悯也听出来了,他拍拍韩霁的肩膀:“是不是啊,你这小孩儿是不是怕打雷啊?你要多照顾啊,现在的年轻人好多都怕打雷……”
韩霁没应声。
明月怕的,大概不是打雷。
郁悯只是随口提一嘴,没真当回事,他继续说:“这次好很多了,我看他比上次来,脸上都长了点肉,肉嘟嘟的,你知道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有多可爱!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让人感觉他在心里盘算什么!你知道吗——”
闻言,韩霁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我知道,不需要你觉得。”
《清平乐》杀青宴结束后,韩霁推了明月其它的小通告,只允许他先应付目前的话剧,请了营养师给他养身体,虽然还是吃的不多,但脸上也长了些肉。
按照韩霁的要求,只要连续五次随机上称都比原先的体重涨一些,那张同居准则上面的条款就可以适当减去一点。
所以温明月如约获得推迟一小时睡觉的时间。
只是韩霁最近发现明月没有从前对他看得紧了。
自结婚以来,韩霁或多或少能感受到温明月对他的占有欲,可自杀青宴那晚后,明月在他面前好似放松了许多,占有欲不知是克制还是怎么,总之韩霁感受得不那么明显了。
温明月在他面前更柔和了一些,很乖。
韩霁头疼,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说具体一点,难道是他其实是对明月的占有欲十分受用的吗?
那他原先在装什么?
郁悯正目视前方慨叹自己的得意之作,忽然听见身旁人“啧”了一下,他扭头去看,见韩霁眉眼微沉,垂首出神。
“嘿!”郁悯用手臂撞他一下,说,“想什么呢?!”
韩霁捏了捏眉心,深深叹了声,说:“没什么——话剧正式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郁悯说。
韩霁顿了一下,重复一遍:“冬至?”
“是啊,冬至。”郁悯确认,“冬至多好,我特地叫人算的日子,话剧演出一定会非常顺利,你家小孩儿也肯定会名利双收,你信我!”
韩霁倒不是怀疑这个。
他知道搞这些东西的,对定日子这种事情都比较严谨。
只是冬至……
“冬至我要回趟老宅。”
郁悯说:“那回呗。”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哦对,去老宅是不是就不能接明月放学了?”
韩霁沉默着,眼下温家消停了,韩一又开始闹起来。
该死的韩松不死,不该死的温琉被逼死,韩霁头都是大的。
台上彩排结束,韩霁甩掉那些恼人的事情,起身准备去后台,却在站起身时看见温明月正和台上的另一人交谈,时而露出腼腆的微笑。
那人还帮温明月拿了道具。
韩霁眯了眯眼,这是明月新交的朋友?
他抬脚踢了踢郁悯翘着的二郎腿,问他:“那是谁?”
“哪个?”郁悯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正在和温明月讲话的人,“哦你说他啊,方家的小孩儿,刚毕业,说放我这儿来练练手,跟明月关系挺好的呢。”
“是么?”韩霁抬步迈下去,语气意味不明,“关系很好?”
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情感地位才真正开始转换。
前期是:
韩霁:应该做自己,而不是将他人当作全部。
明月:凡事和我相关的都应该全部属于我
现在:
韩霁:?对我占有欲强我可以接受,我很喜欢。
明月:好安心,不用奋力抓住了。
本质上都是粗粗的双箭头只是因为过程中产生的得失不同有了心境的变化而已。
(如果我能拥有营养液的话那我将多更)
第25章
郁悯口中那个方家的小孩儿其实也不算小, 今年二十六岁,刚刚博士毕业,研究方向相关话剧文化, 所以特地过来郁悯这边体验一下。
事实上,方艾古不是第一次来, 话剧里有他饰演的角色,郁悯安排第一次彩排时其实就在。
三次彩排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至于为什么韩霁今天才看到那个与明月年龄更相仿的男生,那要问韩霁。
演员回到后台后,郁悯和韩霁也一并跟着去,方艾古正和明月说话。
对于韩霁来说,更年轻的年龄是他无法超越的,是他如今已经与生俱来的劣势。
方艾古交叠着双腿, 虚倚靠在温明月化妆桌上, 化妆师正给明月卸妆。
离得太远,韩霁听不清方艾古和温明月说了些什么, 他也不想偷听, 甚至压根儿不想观察到方艾古似乎眉飞色舞的表情。
索性径直走向明月。
方艾古认识韩霁,从前上一辈多少都有些交集, 只是后来慢慢走了不同的道, 后辈便少了联系。
平日里在上一辈嘴里也能听到关于卓越小辈的夸赞。
韩霁和郁悯则是那些人口中的主角。
两人走了不同的路, 却摘得了常人难以拥有的荣誉和成绩。
“郁哥,韩霁哥。”方艾古眼尖, 和温明月说着话也能看见旁边走来的人。
郁悯今年三十, 最大的是韩霁, 三十二。方艾古如果没记错,他记得自己幼时和这两位哥哥待过一段时间。
只是如今和韩霁生疏不少, 郁悯与他专业相关,联系相对较多。
韩霁应该是不记得他了,只向他礼貌性点了下头,还得郁悯在一旁介绍。
“刚才跟你讲了,这是方家的小孩儿,刚刚从江大博士毕业。”郁悯拍了下方艾古,跟他笑,“听你喊了,应该是还记得韩霁啊!”
方艾古笑了下,站直身体,点了下头。
他笑起来都是毫不遮掩,浑身都带着张扬的少年轻狂。
韩霁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正坐在椅子上,视线在站着的三人之间扫来扫去的明月。
眼睛滴溜溜转,看看自己又看看郁悯,再看看方艾古。
其实是很正常的眼神,每当哪个说话时,明月的视线就会落到哪个身上。
但总觉着不是很有滋味。
韩霁忽然开口,一改往日作为年长者稍显强硬的语气,异常温和地问温明月:“认识的新朋友?”
温明月坐在椅子上,闻言眨眨眼,他有点受不了韩霁这样的口吻,会让他有种想抱着他的手蹭的冲动。
但这会儿还有方艾古在。
温明月还没有说话,听韩霁的语气,方艾古先惊奇地啊了一声,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离了一遍,再说:“大哥和明月很熟?”
何谈很熟?
韩霁面不改色地承认:“亲密无间。”
“…………”
方艾古愣了几秒,继而笑开:“那太好了,我可喜欢明月了,等我回江城可以去找你们玩吗?”
“不——”
“可以的。”
韩霁刚张嘴,“不”字的音节都还没有吐出去,就听温明月已经答应了。
他垂眼看过去,明月伸手握住他的的,小小声说:“话剧台词是艾古教我的,我想和他一起玩。”
“……”
韩霁顿了片刻,发觉自己冷着脸对温明月没有用,明月压根儿发现不了,只好轻笑了一下。
郁悯在一旁听着,却感觉韩霁像是气笑了。
韩霁回握住温明月的手,十分大度道:“那玩吧。”
方艾古拍了下手,笑着说:“那太好了,我买票和你们一起回江城,反正彩排结束了,郁哥说这三次彩排进度比想象中要快,效果很好,正好我可以跟明月一起排练!”
“……随你。”韩霁没什么情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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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很短暂,国庆后入秋都没有秋老虎,直至十二月中旬感受到冬天的寒意时,才恍惚金秋已经过去。
《清平乐》是小剧组小制作,拍摄和后期的工作都比较简单迅速。
所以在话剧正式演出之前,《清平乐》已经在双十二开播。
不出所料的,温明月的人气暴涨,甚至超出了《清平乐》本身的热度,导致整个剧组和影视都水涨船高。
随着热度高涨来的,依旧有眼红人。
这再正常不过。
只是如今韩霁亲自对接秦俪华,处理和监察明月的各类通告和宴会等事项,所以关于负面新闻和热搜都随手清掉。
在此基础上,他不会干涉明月的任何决定。
眼看冬至就要临期,温明月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秦俪华也在正式演出前的两次彩排时,到了海市。
虽然接这个话剧演出的工作是直接通过了韩霁,但秦俪华毕竟是经纪人,过一道明路后,也省得多出一些事端。
秦俪华接手到海市后,韩霁回了老宅。
最后两次彩排韩霁没来,一直到冬至这天,明月除了在手机上见过韩霁,连影子都没见到。
秦俪华发现了明月不大高兴可能和韩霁有关。
冬至这天天气不好,像是酝酿着一场雨,温明月在演出前一个小时都在给韩霁发消息。
但韩霁一直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韩霁回老宅的事情他一知道,也正因此有些担心。
以前没这心思,只当韩霁是根救命稻草,可如今全然变了。
温家将他送到韩家待过一段时间,他知道那个家里比温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人都在盯着韩霁,想要扳倒他。
连那个不成器的韩一都有如此野心。
方艾古进休息室时,明月正双手捧着手机,搁在腿上,微微扬着小脸儿让化妆师给他做造型。
“好久没看到大哥了,”方艾古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正式演出他也不来吗?”
方艾古性子大大咧咧的,不会看人脸色,就算此刻明月有些鼓着脸颊,他也会觉得是长了点儿肉。
温明月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去出差了。”
“哦,我记起来了!”方艾古坐他旁边,灌了口水,说,“郁哥好像说他回老宅。”
“应该是韩一被安排进集团了,估计是韩松想让他接手。”
明月不知道这些事,却也明白韩一和韩霁不会是一路人。
而韩松只要一日不死,就总得给韩霁找些麻烦,连晚年的那点表面的宁静都维持不住。
实际海面下已经暗藏着波涛汹涌。
温明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完美的妆容把他的脸变得成熟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软,突出了他眼睛的特色,格外的凛然清冷。
方艾古专门来等他化妆,总有说不完的话:“等话剧结束了,你下次有什么工作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去探班,顺便琢磨一下我的专业性,说不定咱俩是同事,能去剧组混个顾问什么的当当!”
他自己能把自己给说嗨了,已经畅想起来:“毕竟我多少也算个小专家了,到时候你们剧组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跟着去玩!”
温明月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只知道耳边有声音嗡嗡在响,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好了好了,开始了!”方艾古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手劲儿太大了,温明月又单薄,被他这么一拍,整个人都歪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桌角,堪堪稳住身形。
方艾古没注意,催促道:“走吧走吧,郁哥在叫!”
温明月这才起身,临出去之前,还是舍不得,又给韩霁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明月:【小猫问号jpg.】
那头依旧没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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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原本已经推掉今天所有行程,所以前一晚在公司处理备注好所有会议以及审批完所有待审合同后,早上才从公司出来准备前往机场的韩霁,被韩松带着韩一堵在了集团楼下。
两人笑吟吟过来,韩霁只得停住周旋。
工作上的事情,韩松与韩一已经插手不了,韩霁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即便三人同时出现,旁人给的,也是韩霁的三分薄面。
只是韩松一日不死,那层浅显的透明纸就撕不了。
这仅仅是出于韩霁个人情感的联系。
只是冬至日还有更要紧的事,他没空耐着性子陪这两人玩。
说了两句后便通知孙固来招待,司机将人送到机场时,飞机已经晚点。
只能临时改签。
江城的天气也不好,树上都光秃秃的,前些日子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枝烂叶已经彻底被碾进了泥土里。
天不晴,可也不阴,不像是要下雨,反倒让人隐隐期待一场初雪。
韩霁风尘仆仆赶到剧院时,话剧还有十二分钟开始。
他按着郁悯给的路线在观众席找到了位置,直到坐下来的那一刻心才静下来,这才有时间打开手机看信息。
落地的时候手机信息就响个不停,他大概猜到是温明月发来的,只是实在没时间回,他赶着来剧院。
演出还没开始,台下有些喧哗,些微交谈声传到韩霁那里,他听的内容是有关温明月的。
“这个话剧好像有温明月吧?”
“谁?好熟悉的名字?但我好像没在以前的话剧演员里看到过。”
“最近很火的新人,先前《晴天》播出的时候就有他的客串,最近好像播出了双生剧吧,《清平乐》?”
“不清楚,但我好像听说过他,真是新人?”
“是吧,以前别说你了,我都没听说过这号人!”
“啊?新人怎么来演话剧了?”那人明显有些鄙夷,听起来是不认可温明月的能力,“新人能来郁导的话剧?有人捧吧?”
“……那不知道,不过最近他风评挺好的,等会看看就知道了。”
“……可别毁了我的话剧,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上的……”
韩霁听着,目光落在台上。台上的帷幕已经被拉上,灯光渐灭,台下观众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
他想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那些人只说对了一半。
明月的确有人捧,只是这话剧,还当真是郁悯自己找上来的。
事实证明郁悯没看错,温明月的进步堪称飞速。
台下安静后,后台准备上场。
帷幕后,郁悯在后台做最后的指导,跟方艾古说完,随后去看温明月,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郁悯这会儿语气很温和,没那么吊儿郎当,问他,“紧张?怎么一直绷着脸?”
“啊?”方艾古惊讶,也向明月看过去,“你紧张吗?”
他完全没看出来。
郁悯“啧”了一声,横他一眼,接着安慰明月:“别担心,和彩排一样,正常发挥效果就会很好。”
“唔。”
明月依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始终绷着小脸,眼尾微耷。
想了许久,他还是开口:“哥哥给你回信息了吗?”
“啊?”郁悯一怔,明了他口中听到的“哥哥”是谁后,正想说话,骤然被人打断。
“好了好了!开始了!!快上台!!”
郁悯只好就此打住。
郁悯的这部话剧叫《空台》,整个话剧流程116分钟。
温明月饰演的主角,名叫余空台。
台上的帘子被拉开,温明月先上了台,他几乎没看观众台一眼,而是很快进入角色。
“空台!空台,空台!”
余空台猛地回头,仿若梦中惊醒,眼睛瞪得很大,惊惶又迫切:“说!”
“唉呀,你同窗!走啦!”
“我同窗……我同学?走了?”余空台愣了半晌,忽然高兴道,“那是好事啊!”
余空台生活在民国三十年代,他自幼家境富裕,却在路上遇到乞讨的人时,心中仓皇。
他脱掉彩衣,穿上乞丐服,缓慢步行在繁华的街道,犹似一个孤魂野鬼。自始至终他没有主动去要过一钱一物,而是穿梭在人间,仿若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这个盛大的世界。
余空台觉得自己脱离于世俗之外。
台下的韩霁的座位比较高,他坐看台上,目光锐利的紧紧追随温明月的身影。
余空台面对身边人一个个死去,看着街角处昨日在今日不在,今日在,明日不知在不在的人陷入无限的虚无。
直至同窗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为自己而死。
话剧到尾声时,台上只剩空台一人,一场独白后,余空台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自杀身亡。
原本话剧是一场悲剧,出乎意料的是,话剧落幕时,长久的沉寂过后,整个剧院却飘起了彩带。
台后的人上台谢幕时,所有人都沐浴在飘飘然的彩带里。
温明月就是在这时看到看台上的韩霁的。
透过密密麻麻的彩带缝隙,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韩霁冲温明月笑了下。
温明月朝台下鞠躬后退到后台。
《空台》这部话剧对温明月的影响其实很大。
主角空台的人物关系网仅十人,都是在行乞时遇到的人。
老者,小孩,散财的人,从街头铺子里偷走东西的贼,书店里读书的人。
而这些人无论做了什么,过得怎么样,最终都只有一个结局,是死亡。
空台始终将自己处在世界之外的境地,在观察到人终将死去的时候,疑心自己进了幻境。
每日都在想今天又有谁死去,死去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是自愿死去,还是在迫切地想活下去的时候死去。
只是无论如何,台上空无一人,只余空台,人终将归为尘土。
郁悯讲过,这场彩带是话剧的一环,观众,是来参加狂欢送别的旁观者。
本来没有这一环节,只是韩霁和郁悯说能不能帮他庆祝温明月的演出顺利结束。
他担心时间不够赶不过来。
郁悯便想了这么一出,悲剧里贸然飘彩带不大合适,可若是庆祝往生,庆祝生命,那彩带就是合适的。
所以彩带在空台死亡的那一刻,飘然落下。
郁悯一直在后台等,话剧一结束,他就凑过去等人回来。
远处温明月是和方艾古一起过来的,郁悯笑着向前:“很完美。”
温明月松了口气,为顺利演出的《空台》,也为看台上的韩霁。
没有任何事故和意外出现。
天不放晴,也不意味着要下雨。
有可能是一场令人愉悦的初雪。
郁悯没有聚餐的习惯,结束演出后,便让韩霁带走了温明月。
海市在傍晚六点左右开始落雪,起初还当是毛毛细雨,直到温明月看见路灯下照射出来的雪花的形状,这才惊觉——真是在下雪。
出来散步前,韩霁给温明月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如今北部来的冷空气已经充斥全城,手露在外面会险些被冻僵。
温明月的眼睛被冷空气染红,在看到雪的时候停住脚步,微微仰头:“是在下雪吗?”
韩霁定睛看了下,点头说是:“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雪。”
“不准。”
“嗯。”
海市的繁华与江城相媲美,还有两天圣诞节,街上四处都挂着红灯笼和彩结,大商场前圣诞树上的铃铛被风吹的叮当作响。
韩霁从自己口袋里把温明月的拿出来,再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手表,极简却奢华的定制手表。
韩霁将手表扣在明月的手腕上,因为是定制,所以刚刚好,很合适,不需要调节太多圈口。
“干什么?”温明月盯着自己腕骨上那块手表,“送我的?”
“嗯。”韩霁俯身在他鼻尖亲了一下,说,“庆祝明月演出顺利。”
“不是已经庆祝过了?”
韩霁挑眉,将温明月的手握在手心里把玩,“你知道?”
“哼。”温明月别开眼不去看他,伸出那只带着腕表的手去接空中的小雪,“郁导是很严谨的人,不会允许没有出现在彩排中的环节出现。”
“而且……”
“而且什么?”
温明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想起话剧落幕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的第一时间看到的竟然是韩霁的眼睛。
台下座无虚席,可他猛然捕捉到韩霁的眼神时,是第一眼。
所以,那“而且”是,他从韩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自己。
余空台是余空台,温明月是温明月,余空台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观察每个人的一生。
而温明月让自己沉浸其中。
人生,无非“人”和“生”两个字。
韩霁只是笑,没做其他解释,反手牵上温明月冰凉的手:“回酒店吧,今天冬至,晚上允许你不吃营养餐。”
酒店里准备了饺子,今日冬至,又下了雪,吃饺子最好不过。
说来或者没人信,饺子是韩霁自己包的,怕在海市包来不及。所以千里迢迢从江城带过来,只要在酒店煮熟就可以。
韩霁依旧住在顶层,温明月觉得他好像偏爱酒店的顶楼,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不过,他也喜欢上了顶楼。
海市酒店的顶楼套房铺了地毯,有开阔的西式厨房,韩霁拿了饺子去厨房煮,温明月则跪坐在落地窗边。
那个地方有一张小圆桌,高度刚好与席地而坐的温明月适合。
回到酒店时,外头已经全黑,快要到来的圣诞节给整个城市铺上一层彩衣。
温明月手肘撑在桌面上,在韩霁身边,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恍惚间,他才觉得,前二十二年,他不过是浮萍,渺小无所依,如今是一艘小船,有可停靠的港口,也有扬帆远航的舵手。
停靠或者起航,来去自如。
温明月鼓着腮帮子,腿曲成直角,跪在地毯上,往落地窗上吹了一口气很快窗上便氤氲出一团雾气,他往上面写下韩霁的名字。
他塌着腰,宽松的睡衣因为他的姿势垂落,将他的腰线画出来,无比的美丽。
韩霁端着饺子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放下碗,低身下去,把温明月拦腰抱起,让他好好坐好。
“虽然铺了地毯,但地板还是很硬,膝盖还要不要了?”韩霁把勺子和筷子放到温明月跟前,“吃一点吗?”
今天让他吃饺子的语气没平常盯着他吃营养餐的语气硬气。
大概想到这饺子是自己调馅,自己包的,如果强迫温明月吃,难免会有一点强买强卖的意图,
很巧的是,温明月今天吃饭没有要人哄,乖乖地拿勺子吃。
他像是饿极了,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韩霁闭了闭眼,捏住他的脸颊,沉声:“吐出来,烫不烫?”
温明月不吐。他使劲闭上嘴巴,韩霁怕把他弄伤,干脆松了力道,温明月顺利囫囵吞了饺子进去。
韩霁皱眉:“刚出锅会很烫,教过你吃饭要细嚼慢咽,又不是胃不舒服的时候了?”
温明月吃完一个饺子,学他的语气:“教过你不要凶我,又不是叫我小宝的时候了?”
闻言,韩霁怔了半晌,忽然轻笑,拍了下温明月的额头:“怪精。”
“我聪明吗?”温明月继续往嘴里塞。
这次听话了,只咬了半颗,鼓着腮帮子,仰着脸,一脸希冀地盯着韩霁。
韩霁戳了下他白皙脆弱的脸颊,顾左右而言他:“话剧一结束,好像又瘦了不少,掉称了吧?”
明月不讲话,埋头吃饺子。
他消化不好,食欲很差,饺子吃五个都已经足够,韩霁特地包大了些,就是怕明月吃得少。
韩霁给明月只挑了八个,明月吃了五个,很多了,超不了预期。
和韩霁待一块儿的时候,温明月总是显得很黏人,吃完就要往韩霁怀里去,手还不老实,直往韩霁衣服里伸。
韩霁的身材十分结实,却又不会太硬,温明月觉得适合做的他的床垫,趴在韩霁身上睡会很舒服,不用吃安眠药,睡醒更不会偏头痛。
今天刚结束工作,韩霁即便有这心思,可也顾及明月的身体状况,连着工作那么多天,晚上不适合再做体力活动。
韩霁有预感,没两天明月就要生病。
按照以往的定律,连续工作后,温明月总会出点小问题来抗议连轴转。
温明月不死心,已经开始亲他,小动物一样到处啃人。
韩霁没法,哄他:“想要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但实打实的不可以。”
“为什么?”温明月不解,委屈巴巴地环着韩霁的肩膀,跟他贴的很紧,“哥哥,你不想跟我生小宝宝吗?”
“生小宝宝了你是什么?你是小宝,小宝宝是……?”
韩霁拍着人的后背,轻轻抚摸。虽然怕他不高兴,可当真身体要紧。
听人一直没说话,韩霁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电话铃声。
是温明月的。
温明月的要求没被满足,接电话的时候都一声不响,接通后一字不吭,趴在韩霁身边的地毯上,双脚翘着,不自觉摆动。
那很轻易就能吸引韩霁的视线。温明月很白,白得细腻,脚趾都是纤长有型,小腿只有他小臂粗,藕节一样细长,足弓完美,泛着粉红色。
韩霁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伸手拉过毯子横盖在明月腰间,遮住他圆润的臀线,再抓住了他乱晃的脚。
晃得他心烦意乱。
温明月已经被电话里的人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自己被桎梏住了。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温明月方才还有些不高兴的情绪好似瞬间烟消雾散,那点不被满足的委屈都被赶到了九霄云外。
韩霁靠着沙发边,倚着手,光明正大听温明月通话。
等温明月挂完电话,韩霁才问:“怎么了?谁打过来的?”
“方艾古。”
“……”
韩霁收敛了温和的视线,冷然道:“他没有其他朋友?”
温明月想了想,一个翻身往韩霁身边赖了一下,毯子在他身上彻底将人包成紧紧一团,说:“我不知道。”
“小宝,你很喜欢他?”韩霁问,状似不经意。
温明月对其他人谈不上喜不喜欢。
他只知道自己对属于自己的所有物有病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他对方艾古没有这样的念头。
所以……应该是不算喜欢的?
思来想去,温明月贴在韩霁身上,说:“他人很好。”
客套又折中的话。
偏偏不知道戳中了韩霁哪一点,那人亲了亲明月的嘴唇和眼睛,说:“好了,睡觉吧。”
明月一怔,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是才九点么?”
“不是,十一点了。”韩霁面不改色地撒谎,“新买的腕表需要手动调整时间,明天再调,今天很晚了,先睡吧。”
闻言,温明月已经研究起那只腕表,连自己被抱起来塞进了被窝都不知道。
第26章
圣诞节过后, 冬至那日海市下的雪已经转变成鹅毛大雪下到了江城,两日之内,江城的路面开始打滑, 再往后,轮毂便在路面上留不下痕迹, 一层层新雪盖旧面不断地叠加。
回江城后,不出所料,温明月又生了一场病,高烧一晚,退了之后低烧缠绵。
到了月底要准备进组的时候,低烧都还没有完全褪去,还添了咳嗽的毛病。
整日一不对劲就开始咳嗽,嗓子都咳得喑哑。
艺人一旦有了热度, 那接连不断的通告和工作能排排队挤压一年, 明月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两个月能发生太多事,《晴天》和《清平乐》的播出本身给明月贡献了不少知名度, 后又出演郁悯的话剧。
除了《清平乐》之外, 其它两个比较正式的工作都不是新人应该能得到的。
这样好的资源落到了从最初名不经传的温明月身上,也不怪网友阴谋论。
可言论众多, 喜忧参半, 好坏参半。
温明月生了病更黏人, 成日要跟着韩霁,连洗澡都要一起, 压根儿没时间关注自己的热度。
转头到新年元旦的时候, 明月的状态才稍稍好转。
但早上起床的时候低血压犯的急, 韩霁不敢动他,给他喂了盐水后又让他躺了会儿。
因此, 这也是这半个月内第一次错过了早餐。
韩霁迟了一个小时去做早餐,煮好的饺子刚盛出来,就听见卧室里温明月又在低声咳嗽。
他把饺子连碗一起端到保温箱里,洗了手后三步并两步地往卧室去。
温明月已经起床,站起身时扶着墙缓了缓,按着胸口费力地艰难咳嗽。
听见脚步声渐近,明月抬起头看了眼,顶着那张憔悴的脸,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韩霁迈过去,一头扎进了韩霁怀里。
韩霁的手洗过还没擦干,只好用手腕托了下明月的脸颊,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下,眉头没松开过:“还很不舒服?”
温明月把头抵在他怀里又闷闷咳嗽,迟缓地点头:“难受…”
“咳得难受还是晕?”韩霁也没想到他的低血压犯的这么突然,只能紧急给喂了盐水,再持续观察他的状态。
温明月也分不清,哪里都不舒服,鼻子不舒服,嗓子不舒服,胸口不舒服,脑袋也不舒服,连成片就只有难受这一种感觉。
只有埋在韩霁怀里反复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才感觉好一些。
韩霁体热,室内又开了地暖,所以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睡衣。
怀里的人靠了一会儿之后,韩霁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湿热。
他愣了愣,心猛然软下来,酸胀得不成样子,他抬起明月的脸,果然看见他脸上有点点泪痕,不过已经在他身上擦干净了。
只是眼眶里尚且残留着大片莹润,睫毛被打湿黏成一簇簇。
韩霁又心疼又好笑:“怎么还悄悄哭?难受坏了是不是?”
温明月没说话。
他是觉得有点委屈,总是生病难受,可这些也不至于让他真的哭,毕竟二十来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一看见韩霁,一靠近韩霁,他就没法忍住流泪的冲动。
韩霁心疼坏了,对他亲了又亲:“不害怕,哭没事儿,但不要哭太久了,哭太久是不是会头疼?嗯?”
明月用韩霁胸膛的衣服又一次擦了眼泪,闷着鼻音点头。
“晚点医生过来,我们再做一次雾化。”韩霁没跟他商量。
明月不喜欢做雾化,很抗拒。韩霁还笑他,抽血都不怕的人,还怕没有任何疼痛的雾化。
但前两天咳嗽得太厉害,嗓子都咳到充血,韩霁等不了,只好按着人做了雾化。
效果很明显,连着两天的雾化后,今天咳嗽就好了很多。
不再咳得吐,只是会闷闷咳。
大概是肺气也不足,氧气不够,人没精神,仿佛胸口都瘪了下去。本就单薄的身体越发消瘦。
温明月乖乖点头。
韩霁松了口气,他方才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提着心,生怕明月不同意。
前两天要求明月做雾化的态度太过强硬,明月也顺着来了,那倒没什么。可刚才明月都哭了,闷不吭声的眼泪都打湿了他的衣服。
无论如何他都不忍心。
可雾化一定要做。
所以他说完话后都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将态度强硬起来。
幸好明月答应了,否则他真的因为这事儿思忖好久。
韩霁叹了口气,把人抱起来,托着他的屁股,带着人到餐厅。
饺子是明月要求吃的。
冬至那天吃了几个饺子后,一回家主动说想吃,韩霁便每天都包新的煮进锅里。
只是生病的这几日,明月食欲太差,多吃一点就要吐,煮的饺子吃不了几个,心里边又想吃。
韩霁没法儿,只得每日包,今天不仅煮了饺子,还另外煮了南瓜小米粥。
温明月的口味有点奇怪,爱吃甜,但不爱吃糖,白糖或者什么其它糖都不吃。
所以韩霁特地挑了甜度比较高的南瓜来熬粥。
明月坐在桌前,握着勺子好半天都没吃下去。韩霁看了他半天,端了碗给喂到嘴边。
“要不先推迟进组?”韩霁喂了粥到明月嘴边,问他,“导演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机?”
“我经纪人没和你说吗?”温明月歪头,枕在韩霁的手臂上,闭着眼睛咽下一口粥,“不能再拖了。”
“这部戏大概三个月,二月份还有一个代言广告和一个杂志专访。”
温明月吸了吸鼻子,声音哽了一下,握拳抵住口鼻咳嗽。
“嗯。”韩霁应了下,这些他都知道,秦俪华有把行程汇报给他,只是具体信息及时更新没那么快。
现在下雪,天气冷,这部剧又是实景拍摄,情感上韩霁想将这些筛出去,理智上其实都得经过明月的同意。
“我送你过去,安顿好再回来,每天要按时吃药吃饭睡觉。”韩霁叮嘱他。
温明月冷哼一声,推了推那碗还没动的饺子,故意说:“为什么煮了饺子不给我吃,你是想饿死我是吗?”
“……”韩霁夹断饺子,喂了半颗给他,“越来越坏了明月。”
“又不叫小宝。”温明月叽里咕噜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再这样,我会有四个小时不跟你发消息。”
韩霁讨好点头,又说好话给他听,希望他不要不跟自己说话。
即使他知道这四个小时大概是未来飞机上的四个小时。
医生来给温明月做雾化的间隙,韩霁已经把行李收拾好,温明月要到海拔比较高的地方去,韩霁不是一丁点儿的不放心。
下午三点的飞机,四个小时的行程,到达目的地时估计天已经半黑。
酒店是剧组提前定好的,只要过去就行。
这次的行程没有保密,温明月微博上的个人主页被访问了个透。
太多粉丝专门跑到三千多米的海拔去见明月,还在家的明月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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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的江城已经足够冷,海拔高的地方体感更冷。
韩霁只陪了明月一晚,确认好周边的安全后,第二天的中午就回了江城。
人一走,温明月的情绪没一会儿就丧下来,秦俪华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还是那个性子古怪的温明月。
和韩霁口中那个无比乖巧可爱的温明月一点儿都不像。
秦俪华把药扔给温明月,说:“备着,当地的药,韩先生说给你准备了预防高原反应的药,但怕效果不明显,吩咐我在当地给你买的。”
“——不过我看着你好像没有高原反应,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来的时候就感冒了吧?”
温明月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刚拆封的氧气罐,他等到韩霁回去之后才敢拆封。
实在要说他乖,他也很乖,韩霁比一催他睡觉,他就立马上床,可要说他不乖,那是真没说错。
这会儿都十二点了,还在看剧本和杂志专访文稿,跟上了发条似的,身体都还没好就开始熬夜。
秦俪华象征性地让他去睡觉,温明月答应了,但没做,秦俪华便随他去了。
温明月吸了口氧,觉得肺部没了那么重的压迫感,忽然问道:“你没有反应吗?”
“没啊,”秦俪华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闻言回头看了眼他,说,“我来的多,哪跟你一样,温室的花朵,韩先生的祖宗!”
“……”
温明月没搭理,心想,虽然秦俪华如今只带他一个人,但以前经手那么多艺人,来高海拔地区去实景的应该也不少。
见温明月还在认真看剧本,秦俪华提醒了一句:“三月中旬有个公益活动,记得要腾出时间。”
“好。”温明月点头。
秦俪华出去后,他才放下剧本,捏了捏眉心,食指关节抵着太阳穴,缺氧的环境十分容易诱发他的偏头痛。
今晚注定睡不好。
小秋跟着来了这里,她和秦俪华是提前两天来的。前天一下飞机就水土不服,直至今日才好一点,但也需要休息。
小秋和孙固认识,温明月想着,孙固应该就是秦俪华口中的关系。
如果身体不舒服不背着秦俪华,小秋指定得和孙固通风报信,等同于韩霁很快就会知道。
海拔高的地方风大,稍微有阵风吹过,刮在窗户上都很吓人。
温明月趴在沙发靠背上,手捂着胸口微微喘气,摸过手机想给韩霁打视频过去,同时听到了门铃的响声。
他不止胸口闷,胃也闷,敲门声响了好半天,明月才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
梁途站在外面,红着眼睛,眼神复杂:“能进去说吗?”
温明月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房间,半点质疑都没有说了句“不能”后,关上了房门。
第27章
第二天剧组预备开机, 准备了烧香用的东西,要进行开镜礼。到第二天才正式开始拍镜头。
出门前秦俪华叮嘱明月穿羽绒服,奈何温明月全当了耳旁风, 裹上冲锋衣外套就出去了。
即便和韩霁一起生活了这么些日子,也改不了他贪凉的本性。
再者, 今天烧香的过程比较麻烦,穿太多会行动不便。
这边海拔高,来回行路较为困难,缺氧的环境不适合爬坡。
所以工作人员到之后先安排休息,等大家都适应了环境,才在今天安排活动,让人把三牲六畜都搬到举办开镜礼的地方。
温明月二话不说,沉默着混进工作人员堆里, 帮着搬了好些物品。
如今他也算小有名气, 搬东西的时候总有场务惊惶劝阻,但都被他冷着脸拒绝。
导致场务和秦俪华的思想同频。
总觉着温明月不像个好相处的人, 却又做着能让人记在心里的事。
说起来, 或许半生不熟的人对温明月的评价更为准确。
温明月自己觉得,他本身就是秦俪华印象中的那种人——记仇, 小心眼, 自私自利。
这些用来形容他, 温明月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他刚放好香,秦俪华忽然过来, 在他身边说话:“别搬了!你病还没好, 这组里随便找个人身体都比你好, 差不了你这人!”
温明月确实累得够呛,他感冒还没好, 肺气不足,走个一时半刻的都有些气喘。
他顿了顿,把香放下后盘腿坐在了地上休息。
取景的地方不在城里,这里四周都是沙土泥石,踩在脚底的路坑坑洼洼,不平整。
温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出神地望着前方——那方已经供奉好了神像,水果和牲畜都一一按顺序摆好。
这是一场大型的仪式。
《晴天》和《清平乐》他都没参加过,他只当它是个仪式。
场内那么多人,很难有人知道,每个人双手握住三炷香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都是开机顺利吗?
还是借着这场拜神佛的仪式说一说自己的愿望?
温明月有点缺氧,脑袋昏沉,秦俪华细心地拎了氧气瓶递给温明月:“赶紧用点,别耽误开机!”
“嗯。”温明月点头,他解开冲锋衣的外套,让凛冽的寒风刮到他身上,脑袋能清醒不少。
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将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洗干净。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有规律而急促的提示音响起,会议室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为首那人。
再看了看另一侧脸色僵硬拘谨的韩一。
韩霁拿起桌面的手机,点开提示音,手机界面弹出一个软件,上面出现一个小红点,正胡乱移动着。
提示音就是从这上面传出来的,显示心率已达一百一,且间断性地持续两分钟,另一栏的心情脸出现了一个嘴角拉平的表情。
心情不好,心率快……发生什么事了么?
韩霁微微皱眉,朝后伸了下手,孙固靠过来,韩霁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的,孙固应下后出了会议室。
等了几分钟,韩霁才沉声:“继续。”
“是这样,韩先生,既然韩少爷觉得自己无法承担执行总监这个位置,不如就让他去普天,正好娱乐板块也不是我们的主营。”
韩霁不觉得韩一能提出单纯的要求,背后的韩松必定早已将利害关系理清,才叫他来会上提要求。
普天的确不是韩式主营,但普天的娱乐地位也是数一数二的。
先前因为没有特地打造艺人,而是着重培养经纪人的商务能力,更加倾向于将艺人看作商品,而经纪人能如何将商品发挥最大的价值,才是普天的真正目的。
所以普天的经纪人团队,那是出了名的。
但凡提到普天的哪个艺人,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普天的经纪人。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了温明月,所以模式发生了一些变化,韩霁明目张胆地将资源倾斜。
秦俪华这样优秀的人,也只派给温明月一个人。
另外,普天是韩霁一手打造,与韩氏关系不大。韩松打的什么主意,韩霁没可能猜不到。
倒是附和韩一的那位杜董,到底是单纯,还是投机倒把还有待观察。
底下众说纷纭,都是为韩一找个容身之所。推拒来推拒去,竟然不小心将韩一陷入一个莫名窘迫的位置。
那么多人,竟然找不到韩松他儿子适合待的岗位。
倘若是个有能力的人,会上大概不会有这样多的分歧。
韩霁懒懒地看了眼韩一,只见他咬紧牙关,面色紧绷,还算有点羞耻心。
股东的讨论声渐歇,都看向首位的人,等待他给个定论。
韩霁停了半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开口道:“去普天,后续交给孙助安排。”
说完,拿着手机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后边人怎么想怎么议论他管不着,也无心去管。
孙固此时正在办公室候着,一见韩霁进来就迎上去。
“说。”韩霁打开手机软件看了眼定位。
上面显示心率已经降到八十三,在正常范围内。
孙固说:“刚刚联系过了,小秋今天没有跟组,是秦俪华陪着小温先生一起,半个小时前去参加了开镜礼。”
“开镜礼……”韩霁不解。
一个开镜礼怎么会让明月心率上升?
多半都是受情绪影响。
所以为什么不开心?
韩霁沉默片刻,挥手让孙固出去,这才给明月拨了视频过去。
温明月接到电话时正躺在酒店床上,从昨天到酒店后尚可的状态像是突然爆发,本以为逃过去的高反汹涌而来。
头晕得睁不开眼!
秦俪华忙坏了,这个房间照顾明月,又赶到另一个房间看护小秋。
两个年轻人都不如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好。
在江城的时候就弱得不行,到这里来更是受不了。
温明月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左侧鼻子不通气,塞得难受,头又晕,整个人都略显烦躁。
一接通韩霁的电话,手机呼噜两下,屏幕里出现的是一片黑色,但有光透进来,像是手机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韩霁愣了一下,才敲敲屏幕:“小宝?”
连脸都不让看了,真是不高兴了?
温明月过了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闻声,韩霁一顿,这声音听着怎么着都不对劲。
他放柔嗓音,说着哄人的话:“乖宝,手机拿起来,我看看你。”
“……”
片刻的沉默后,手机摇晃一阵,露出了明月那张精致的脸。
略显憔悴,唇瓣都干涩起皮。
温明月此时已经翻身侧躺着了,头晕得厉害还想要睁眼去看韩霁。
“哥哥。”他声音黏黏糊糊的,又有鼻音,一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又委屈起来。
本来就不舒服,鼻子还不通气,人烦躁的不行。
韩霁看了他一会儿,莫名问了句:“腕表是不是没戴着?”
“嗯,睡觉摘了。”
难怪心率平和了。
方才不知道,这会儿看了明月的脸色,韩霁不觉得他的心率在正常数值。
“哪里不舒服?药有没有按时吃?”韩霁叮嘱他。
温明月对着手机里韩霁的那张脸,又忽然掉了眼泪。
一哭鼻子就更堵,一堵就更委屈,明明就是默默流泪,也哭得头昏脑胀。
韩霁头疼,只觉得明月的眼泪实在太大颗了,怎么能闷不作声地流这么多委屈的眼泪?
他哄了两句,彻底等明月睡过去后才挂断电话。
温明月再醒来时,已经晚上八点。没有看见韩霁那张脸,情绪就不会来。
他总是在看见韩霁的时候就想哭。
明明就没有多想念,可就是忍不住的眼泪滴落。
刚醒他还是有点难受,头晕好了点,他的高反目前只有头晕这一个症状,睡一觉也好了不少。
错过了一整天的餐食,胃里却开始灼烧。
空荡荡又沉甸甸的,胃里不知是饿还是饱的空虚感令他有种想吐的冲动。
他摁着胃在床上蜷了会儿,才撑着身子起床,刚走到浴室门口,酒店门锁响动,他惊了一下,转眼看去。
只见韩霁拎着什么东西进来。
温明月的手握在浴室的门把手上,一时忘了反应。
韩霁把药放下,朝他笑了下:“醒了?我估计你这会儿也要醒了。”
“你怎么来了?”温明月没再往浴室走,反而掉头奔向韩霁的怀里。
韩霁稳稳接住人,听着他软腔软调带着尾音的声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酷似心软,又像心疼。
韩霁抱住人,一只手从明月手心里抠出打火机,一把扔进垃圾桶,亲了亲他因为难受而红透的眼睛:“是不是想去抽烟?”
“……”被抓了个现行也能撒谎吗?
温明月思忖着,便没回答。
韩霁揉了两下他的后颈,说:“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不想生宝宝了?”
明月揉了下鼻子,踮起脚,攀着韩霁的身体,嘟囔道:“亲亲我。”
韩霁二话不说,将人一把抱起来,让他的腿夹在自己腰间,他先是安抚地亲了两下,但明月显然不满足,还想更进一步。
“衣服…”明月嫌衣服碍事儿,笨拙地让韩霁替他脱掉。
“好了,乖,不着急。”韩霁一边亲一边哄。
原本顾念明月生病,韩霁不敢太重手,可明月又哭得厉害,韩霁更舍不得,担心他安全感不够,索性从了他。
第28章
虽然是从了明月的意思, 但明月生着病,也还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好,所以韩霁没有过力折腾。
凌晨两点的时候, 韩霁把明月抱去给人洗了澡,清洗干净才终于抱着人沉沉睡去。
韩霁和温明月的体型差距稍大, 韩霁的一只臂膀稍微一拢都能将温明月整个人圈进怀里,牢牢禁锢住。
刚好温明月又喜欢窝在他怀里睡觉,喜欢被人抱着,两人在抱着睡觉这件事上都无比契合,仿佛是镶嵌在一起,双方都很惬意。
第二日一早依旧是韩霁先醒。
昨天到这边时,秦俪华已经跟他说过,剧组今天要正式开机, 最好不要在前一晚闹得太过。
他本有意克制, 可明月总是哭,他总得安抚一下。
醒来时, 两人的姿势早就调了个个儿。半夜韩霁大概是熟睡时因为体热, 所以翻了个身,从与明月前胸贴后背的环抱, 变成平躺, 温明月则枕着他的一边胳膊。
这样不会太热。
但清晨韩霁醒时, 明月已经睡得趴到了他身上。
温明月脸颊上其实因为这场有预兆的感冒消瘦不少,但他将脸贴在韩霁胸膛上, 仍然能挤出一些软肉来。
显得可怜又可爱。
可怜是即便能挤出软肉, 也只有那么一点。
温明月这样的重量对于韩霁来说轻得很, 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是韩霁常年健身, 身上温度比常人本就高一些,被温明月这样抱着,有些热。
睡着时两人的呼吸频率一起一伏交错着来,十分吻合,不需要注意什么。但韩霁一醒,看到一个脑袋埋在自己胸膛时,忽然就不敢呼吸了。
他渐渐放缓呼吸,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等醒了神才探手去摸明月的额头。
不烧。
估计是洗干净了。
他来得急,也没打算在明月生病的时候办这样的事儿,但事出从权,这里没备东西,韩霁只好给人细细清洗。
如果没发烧,那应该就是洗干净了。
摸完额头,韩霁又摸明月脖颈处的脉搏,正沉稳地跳着,没有昨晚那么快的频率了。
提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韩霁小心翼翼地动了身体,将温明月从自己身上抱下去,偏偏温明月睡觉时跟闹觉的小孩儿一样,非得抱着,一挨着床就醒。
温明月在睡梦中感觉自己被移动,高高的踏实感瞬间消失,仿佛从高处坠落,他猛地睁眼,眼神惫懒,刚睁开眼时,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日夜里的依赖。
“唔。”他无意识咕哝了一声。
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温明月本能地朝韩霁那边翻了个身,又缠抱着韩霁的胳膊蹭了蹭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韩霁没再动,他低头看了片刻温明月,然后才想起来拿手机看时间。
秦俪华说明月早上八点开机,现在已经七点十五。
得尽快让温明月起床去做妆造。
韩霁温柔又缓慢地扒了扒温明月额头上柔软的头发,压住他发顶的呆毛,再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醒了么?”
温明月迟钝地动了动,不情愿地蹙了蹙眉头:“没醒…”
韩霁闷声笑,温明月隔着肌肤触及到了他胸膛深处的震动,他知道韩霁在笑。
但他昨晚睡得太舒服了,一点儿都不想起来。他喜欢和韩霁一起睡觉,会让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韩霁将人抱起来,思虑着,现在要是不把明月给哄起来,等秦俪华来催,恐怕要激出明月的起床气来。
温明月早起很难醒神,韩霁便抱着人到浴室去,替人挤好牙膏,让温明月握住:“自己刷,我去给你弄点温盐水,早上得喝一点。”
“……不。”
这会儿就开始说什么都不依了。恐怕是觉得白天韩霁会回江城,所以想赖着让时间过慢点。
刷了个牙清醒不少,趁韩霁出去弄温盐水的间隙,温明月用冷水浇了脸,清透冰凉的寒意让他朦胧的睡意彻底消失殆尽。
刚洗完脸,韩霁就端着水进来,认真端详了他几秒,上手摸了下他的脸,触手碰及十足的凉意。
他皱眉:“用冷水?”
温明月点头,眼尾处燕尾一般的睫毛因为被水打湿而黏在了一起:“没有热水。”
“……”
韩霁把开关往另一边拧了一下,从里面出来的水没几秒就开始汩汩地冒着热气。
他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指了下水,意思是很明显。
温明月也不说话,他又不是真的不知道有热水,只是不愿意用而已
但被戳穿也没什么,反正他不会狡辩。
韩霁拿他没办法,只好嘴上叮嘱:“下次不可以。”
“嗯嗯。”温明月点头。
等人答应了,韩霁才把水杯喂到温明月嘴边,哄他喝了半杯,又让他漱口。
盐水的味道不好喝,但今天起太早了,必须得补充一点。
温明月漱完口,韩霁又拿手帕给人擦了嘴,温明月身体前倾,微微扬着小脸,乖乖地任人摆弄,反倒惹的韩霁闷笑。
温明月抬头,懵懂地看着韩霁,不解他笑什么。
韩霁给他擦干净,才说:“跟照顾小孩儿一样。”
“嗯。”温明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脚步小碎步地挪动到韩霁跟前,离他很近很近后,问道,“你今天要回去吗?”
闻言,韩霁没说话,挑眉注视着温明月。
后者等不及,不想跟他打哑谜,踮起脚亲了亲韩霁,又问一遍:“嗯?回去吗你今天?”
“哥哥?”
韩霁轻叹:“不回,我过来有点工作,等两天再回去。”
温明月小小地抿唇,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可眼睛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
韩霁觉得可爱,又逗他:“要是今天早上忙完了,下午就回去。”
“……”
肉眼可见的,温明月的嘴角变平,捏着他胸口的衣服的力度都松了几分。
这样前后的区别,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以为韩霁会改口,温明月像是还特地等了一会儿,才彻底松开揪着韩霁衣服的手,小声说:“我要去上戏了,拜拜。”
韩霁适时握住温明月的手腕,哄道:“不舒服跟我说,戴上腕表。”
“晚上我带你去吃东西。”
明月一愣,忽然明白什么,压抑住那点小雀跃,乖乖点头。
果然出门的时候秦俪华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一看温明月出来,居然先是关心了他的身体。
“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秦俪华手里还拎着早餐,“要不要吃点再去?头还晕吗?”
温明月怔愣在门口,隔了几秒说:“你在哪里去买的早餐?”
这里海拔高,现在温度又低,什么早餐铺子都没有,得下去一点才能买到。
秦俪华把手里的素菜包子向温明月递了递:“我妈做的,你吃吧。”
“你妈妈……”温明月刚张口,喉间一梗,这个词对他来说多少有些烫嘴,“你家在这里吗?”
秦俪华没答,只是固执地问:“你吃不吃,不吃就赶紧去组里开机,别那么多废话!”
“哦。”温明月默默地接过,转头就回了房里,把早餐给了韩霁。
酒店房门敞开,秦俪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剧组准备了早餐,但都是一些当地特色。她是真的良心发现担心温明月身体不好吃不惯,当真给他带的素菜包子,他倒好,转眼就送了人。
过了几分钟,温明月从里面出来,肩上多了个单肩背包,看向秦俪华:“走吧。”
秦俪华闭了闭眼:“……”
**
昨天办开镜礼时的陈设还摆在现场,没有动过。三牲六畜被搬走,水果干果仍留在那儿被当做贡品。
上午的戏拍完后,温明月到那边坐了会儿,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又烧了三炷香。
离得不远,隐在人群里观望的韩霁在看到温明月烧香的同时感觉到手机开始震动。
是温明月的腕表传来的信息。
如果昨晚直接问明月有什么心事,他大概率不会讲,讲了也不会太认真。这小孩儿如今虽然比以往好了些,可心里边还是藏事儿。
韩霁只得跟过来。
他静静看着,没上前去打扰,趁温明月转身前,先行离开。
温明月察觉有人看他,脱了身上戏服的同时,朝另一边看去。
那人向他走来。
梁途仍然是昨晚的那副样子,凌乱不堪,眼眶红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明月。
很奇怪。
梁途并没有出演这部剧,是在这边有另外的工作?
温明月拉了脸,主动凑近他,神情冰凝:“跟踪我?”
他就是这样,对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认为是带着恶意的
对韩霁没有如此,是因为那是他主动接近。
梁途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强撑着体面跟他说:“换个地方?”
温明月停了半晌,微微点头:“行。”
然后走开,到神像背后停下。
梁途:“……”
从前面到后面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好歹能遮住一点。
梁途缓了半天,扶着神像桌,像是哽涩般艰难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跟踪我。”温明月没有先答,而是又将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冷眼看着梁途。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温明月。”
“不帮。”温明月说。
撩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梁途着了急,慌忙上前拉住明月的手臂。
不间断拍了一上午戏消耗了所剩无几体力的温明月本就缺乏力气,此刻被强硬地拉住,整个人都歪了一下,他勉强扶住桌面才稳住身形。
梁途说:“上次《晴天》不是我换的钢管,是周千…他说要炒作才让我这样。”
温明月皱眉,手指撑着佛像桌,平复烦躁的心情。
换钢管的事情他一早就猜到了,他和梁途都受了伤,他虽然怀疑是周千干的,但梁途不可能洗干净。
“你想说什么?”温明月直言。
面前的人深吸一口气,终于讲出目的:“我想换到俪华姐这里,我想换个经纪人。”
“不行。”温明月想也不想就拒绝。
他不可能和任何人分享属于自己的东西。
秦俪华是当初他挑经纪人的时候特意挑的一个。
签经纪人那天,孙固将普天优秀经纪人的资料摆在他眼前时,他决定要秦俪华。
仅仅只是因为他讨厌分享。
也讨厌争抢。
一个经纪人手底下如果有众多艺人,资源难免会有倾斜,关注度也会有所区别。
就像韩霁和他之间的合法伴侣关系,便注定他会得到更多。
只是以温明月的性子来讲,即便他与韩霁只有伴侣关系,并无情感联系,他也不会愿意旁人从韩霁这里得到和他一样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他不想对韩霁放手,接受那些资源他心安理得,这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之一。
温明月联想了很多东西,眼神沉了几分,再次否决:“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不会分你的资源,也不会跟你抢什么,我只是不愿意…不愿意在周千手底下待着。”
梁途的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温明月静静看着他,或许梁途真的有难言之隐,可他与梁途也真的是非亲非故。
温明月沉默片刻。
他不想说什么这种事情他做不了主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梁途真能到秦俪华手底下来。
温明月将身体的重量往桌面倾斜了一点,这里风大,地面不平,他穿着单薄的布鞋,站久了会有点喘。
从《晴天》后,除了偶尔被网友硬生生拉出来和温明月炒作之外,梁途的确许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温明月沉思,道:“周千对你做了什么?”
此话一出,梁途却缄口不言。
长久的沉寂昭示着温明月将话说了个透彻,他看见梁途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仍没吐出一个字。
温明月没了耐心,直说:“与我无关。”
他转身就走,梁途一人站在原地愣神,冷风吹了好久,他才幽幽离开。
韩霁从片场回去后就在酒店备好了午餐,等酒店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韩霁正好将餐食摆放好。
“回来了?”韩霁抬眼去看,意料之中的脸色略白,“早上还顺利吗?”
那会儿手机震动过后,他便回了酒店,只是后来又有一阵的心率波动。
韩霁只当是同一件事儿闹的。
温明月拖着略重的步伐向韩霁走过去,有些疲累地倒进他怀里,韩霁将人一把接住,搂着他坐到了沙发上。
韩霁看了眼桌上的午餐,叹了口气,柔声问:“怎么了小宝?”
温明月摇头,坐在韩霁身上,把脑袋埋进韩霁怀里:“梁途怎么也在这里。”
“梁途?”韩霁略皱眉,回忆了一下,“周千底下的艺人?”
“唔。”
“……他跟着你来的?”韩霁抚了抚温明月的后背,“跟你说话了么?”
“嗯。”
韩霁默了少顷,在温明月看不到的地方,浓黑的眉眼骤然冷了几分,更加凌厉慑人。
“没事儿乖宝,”韩霁抬起温明月的下巴,亲亲他的嘴,又亲亲他的眼睛,“不搭理他。”
温明月没说话。
他不是要搭理梁途,只是不想被人打搅自己让自己糟心。
他温明月本就是个记事儿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温家盘算那么多年,然后盯上韩霁。
只有在韩霁面前,他才觉得放松,能完全放开自己。
一出去,所有令人不高兴的事情都会一起涌上来,他不得不想。
努力维持着旁人不招惹他,他自当蜗居已经是他的最高准则了。
韩霁还是觉得奇怪,把手伸进温明月的衣服里,覆上他的胃部:“早上没吃早餐,胃有没有不舒服?头晕了吗?胸闷好一点没有?”
他岔开话题,问东问西转移明月的注意力。注意力的确被转移了,但明月一心想着那些事儿,手又悄悄摸到了韩霁的衣服里,按在他小腹的位置。
“……”
韩霁抓住明月的手,沉声提醒:“真的不可以,下午还要进组,昨晚已经要过了,你身体还没好,受不住。”
温明月的手还想继续往下。
“我可以的。”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韩霁,脸上还白着,专说些勾人的话。
韩霁俯身亲在他唇上,温明月被动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韩霁舌尖强烈的入侵,鼻尖与韩霁的脸颊接触,充斥着韩霁的味道,仿佛荷尔蒙将温明月尽数包裹。
犹如一个囊带将人完全裹住。
温明月喘不过气,低喘两声后,发出的声音接连被吞进肚子里。
片刻后,韩霁松开他,像抱小孩儿一样,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好些了吗?”
明月软着身子倒在韩霁身上,用韩霁的肩膀垫着自己的下巴:“好想和你生宝宝。”
“乖宝,不要想这么多,脑袋那么圆润那么小,怎么藏那么多事?”
温明月不开心,缠着他问:“好吗?你想生宝宝吗?”
“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会生宝宝,好吗?你年纪还小,还不着急。”韩霁学他说话,安抚他。
每当明月焦躁不安的时候会期待他的安抚和亲吻,甚至于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才能让他安下心来。
韩霁不厌其烦。
两人又抱着坐了两分钟,韩霁才出声:“先吃饭?”
“不要吃。”
“没胃口?”韩霁哄劝道,“吃一点点就行。”
温明月低喃:“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乖宝?”
温明月不讲话了。
韩霁头疼,直接把人放到餐桌前,明月立刻一把拉过韩霁的手,让他的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自己则将脸颊放在韩霁的手心里。
“没骨头了。”韩霁笑他。
“嗯。”温明月闭着眼睛应道。
韩霁半晌没动,一边心里反省不能这样太纵着人,不能吃饭睡觉都纵容,一边已经用勺子舀了饭菜送到明月嘴边。
刚才被咬过的唇瓣很红润,温明月舔了下唇才吃了那一口。
韩霁喉结难抑制地滚动了两下,别开眼,定了定心神才继续喂。
来来回回也才喂了半碗米饭。
再送过去,温明月就要把头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韩霁,很抗拒。
韩霁皱眉:“前段时间在家都没有吃那么少了。”
“我吃饱了。”温明月软声示好,拉着韩霁的手摸到自己的胃上,“不舒服,再吃想吐。”
韩霁将勺子捏紧了几分,随后放下,瓷勺在碗里磕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好了,不吃了,不舒服要说。”韩霁知道他黏人,不断地说好话哄,“等休息了,回江城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明月没答。
韩霁觉得是默认,温明月的意思是默认拒绝。
**
下午的戏没那么轻松,总是卡状态,一顺利就都很顺利,一不顺利,主演和配角都状况频出。
五场戏,其中两场长镜头,从下午两点,一直拍到晚上十点。
编剧和导演总在临时改想法,改剧本,改台词,组里的工作人员闷不吭声地陪着到了晚上十点半左右才宣布收工。
温明月站久了脚疼得厉害,脚踝处不断传出阵阵刺痛,一动就疼。
他忍了这疼很久了,但拍戏过程中一直NG,他便一直忍。
直到宣布收工,温明月才抱着自己的单肩包,坐到了外面的石头上。
昼夜温差太大,温明月身上还是穿的那家冲锋衣外套,但外头的寒风吹过他裸露的脚踝时,能缓解一些灼烧感。
可这样零下的温度,也让贪凉的温明月冷得够呛。
秦俪华跟制片人聊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温明月蜷缩在那个角落,像个落魄小狗或小猫儿,总之像没人要,可怜得紧。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想明白温明月在干嘛后,才去跟他说话:“怎么了?今天ng太多了,不高兴?受挫了?”
“……不是。”温明月浅浅摇头。
只是秦俪华总觉着他口是心非,所以必然不会相信他的话,又好心解释给他听,试图开解他一些。
“没事儿,编剧说这本来就是要根据节奏来调整的,有些地方要边拍边改,所以ng再正常不过了,你已经很厉害了。”
温明月没作声,他实在是太疼了,疼得他眼前泛花,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行了走吧,回酒店!”秦俪华轻轻摸了下温明月的后背,说,“外面风大,别把病情吹重了,到时候没法跟韩先生交代!”
提到韩霁,温明月才回神,撑着地面站起身,再走路时,脚就开始一瘸一拐。
秦俪华登时就发现了异常,连忙伸手扶住他,惊道:“这是咋了?!”
温明月摇头,说没事,顿了下后,又说:“先回去,去小秋房里,不要跟韩哥说。”
“啧。”秦俪华不满地训斥,“胡闹!”
“先回去再说!”
秦俪华没答应他,但还是先将人带回了小秋房里。
小秋的高反已经完全好了,今天生龙活虎地收拾了一天的房间,陡然见秦俪华搀扶着温明月进来时,猛地大惊失色。
她胡乱放下手里的衣服,迅速去帮秦俪华:“这又是咋了?”
“不知道。”秦俪华咬牙,“估计是伤到脚了?”
“拍戏伤的啊?处理过了吗?咋看起来这么严重?!”
“行了别聒噪!”秦俪华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将温明月扶到沙发上坐下。
温明月呼吸有些急促,坐下来后喘了两口气,才脱掉鞋子去看脚。
不出所料,右脚脚踝处已经鼓起来一个大包,红肿不堪。
小秋看得直皱眉,跑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冰块过来给人敷上。
但温明月嫌不够,眼睛红红地看着秦俪华:“帮我拿下止痛片。”
秦俪华顿住,看了看他,还是去倒了水,给人拿了止痛药。
温明月吞下药后,靠在沙发上叮嘱小秋:“不许通风报信。”
“什……什么?”小秋眼神闪躲了两下,话音已经开始掺杂着心虚。
“你和孙固认识,不要跟他通风报信。”
小秋皱起五官:“看你这看起来蛮严重——”
“没事,敷一会儿就好了。”温明月其实感觉很疼,疼得说话都要停顿,喉结艰难地滚动,“只是看起来严重。”
在小秋房里救急处理了一下才出去。
刚出房门,温明月便瞧见隔壁第三间房的对面,韩霁正站在那门口。
温明月扶着墙的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韩霁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了。
他牵住温明月的手,问他:“怎么这么晚?下午不顺利?”
“嗯。”温明月点头,先把鼻尖凑到韩霁颈侧嗅了嗅,才继续说,“编剧要改剧本。”
“晚上剧组的饭有没有吃?”韩霁本打算晚上带他去吃,但没想到会这么晚。
温明月没吃,但也点头:“吃了。”继而又疲惫地贴在韩霁身上,说:“好困。”
“累坏了小宝。”韩霁摸摸他亲亲他,把人带进了房间。
止痛片起药效前,他疼得冷汗出了一身,不需要韩霁催促,自己火速洗了澡爬上床,背对着韩霁闭上眼。
直到韩霁将人搂紧怀里时,他才陷入深度睡眠。
接下来的两天,温明月更忙了,早出晚归,每天晚上都回去比较晚,韩霁手机上显示的心率蹭蹭变化。
直到韩霁准备回江城的前一天晚上,在走廊尽头接孙固电话时,正巧遇上被小秋搀扶进来的温明月。
韩霁微微缩起眸,朝那边看去,他视力很好,确信那是明月。
他随意回了孙固两句后挂了电话,径直走向那边的房间。
小秋将温明月搀扶进去后,没多余的手再关门,丝毫没注意到韩霁正站在门口。
温明月脱了鞋袜,露出脚踝,那里比前两天更严重了一些。
温明月大概知道,这伤应该是前天梁途拉他一下不小心崴了。当时没什么感觉,连着拍了戏后,才显露出来。
小秋看着那红肿青紫只觉得触目惊心:“明月哥,都这么多天了,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温明月摇头。
不是他不想去医院,实在是这里离医院距离不近,折腾不说,还耽误工期,更会让韩霁担心。
“你这成天吃止疼片也不是个事儿?!”
“胃本来就不好,止疼片吃了胃都不要了。”
小秋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拿出冰袋准备给人敷上,温明月浑身没力气,阖目背靠沙发换气。
正当小秋要敷上去时,忽然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给我吧。”
室内的两人皆是一惊,小秋立刻把冰袋交到韩霁手里,躲到一边去。
温明月则是睁开了眼,愣怔地望着男人。
韩霁没再说话,单膝跪在地上给人敷脚。
方才被疲倦席卷太过,明月这会儿回味刚才韩霁说话的语气时,已经品不出什么意思。
那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温明月挣了挣脚,却被韩霁一手圈住小腿握紧,他看见韩霁朝他皱眉,然后轻声低斥:“别动!”
韩霁的语气不太好,手上的动作却是十分的温柔。
他生气了。
温明月抿紧唇瓣,小酒窝紧张地露出来,他躬身小心翼翼地去勾韩霁的手。
“啧。”韩霁看他一眼,眉心拧着,“说了别动,温明月。”
不叫小宝就算了,还叫名字。
温明月眼眶一热,鼻尖泛酸,差点又要掉眼泪,但他生生忍住。
韩霁给他敷完脚后将人抱了回去,紧接着给人洗了澡,睡觉。
一整晚他都没说其它的话,只是跟往常一样,催促他睡觉,将他圈在怀里。
明月也不知道说什么。
惯会撒娇示弱的他,此时又显得格外笨拙。
他想说什么,可一看见韩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眼泪都要比话先出来。
奇怪的气氛僵持到第二天一早,韩霁给明月做完早餐,送人出去。等明月中午回酒店时,韩霁已经离开了。
他回了江城。
第29章
韩霁回去之前没有留任何信息, 或许也提前说过,在来的那天。
但这个时候回江城,很难让明月不多想。
韩霁好像真的生气了。
剧组开机了就很难停下来, 温明月脚踝受伤,本就行动不便, 每天在片场连着十二个小时的工作让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可时间越久,明月越不能心安。
其实离韩霁回江城不过两天时间,明月却觉得过了好久。片场下了两天雪,飞江城的航班减少,雪停的这天,晚上十点有飞江城的航班,温明月一下戏就奔向机场。
等秦俪华拿着止疼片和羽绒服回到酒店时,已经人去楼空。
小秋起初反应还很平淡, 她自认为还算了解明月, 只当明月还在外头贪冷风没回。
可跟在秦俪华身后找了一个多小时,打电话也未接的情况下, 小秋才开始觉察出不对劲。
秦俪华不断拨打着电话号码, 都显示无法接通,小秋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机械女声, 越听越恐慌, 越听越心惊。
“俪华姐, 要不报警吧?”小秋慌得不行,“就这么一会儿怎么就不见了?他脚还没好呢自己一个人没去哪儿?!”
一个瘸脚的人, 怎么可能出去逛?!
秦俪华拉了拉小秋的手, 凌厉的眉头紧紧皱着:“不要声张, 我先联系一下,你去外边问问, 千万不要表现得太着急!”
小秋正是慌不择路的时候,有了秦俪华的引导,这才找着方向照着去做。
但整个片场都找遍了,都没有看见温明月的人,最后还是问了当地人,说是见他叫了车出去了。
秦俪华心急,火气也不是一般大。家里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又遇上手底下艺人还不听话,她已经很努力在强压怒火。
一个小时后,小秋带着消息回来时,秦俪华已经跟韩霁通过电话了。
两天前,孙固被韩一入职普天后搞出的烂摊子弄得焦头烂额,只能求助韩霁。
韩霁回江城后,又马不停蹄和孙固一起飞澳洲,才堪堪稳住即将要变得更坏局面。
并且,还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韩霁忙得没时间看手机,只是在短暂的休息时间看了看温明月的睡眠时间和心率变化。
发现他每天几乎都只睡四个小时后,不断叮嘱秦俪华合理安排拍摄时间。
回到公寓不过一个小时,就接到了秦俪华的电话。
韩霁没犹豫,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了眼温明月的定位,发现最后定位在机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江城在下雪,刚刚下起来的,下得挺大。
韩霁捏了捏眉心,对着窗外出神了片刻,才转身拿上车钥匙出门。
温明月订机票和赶往机场的动作都极度顺利和丝滑,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一有想法的瞬间就开始行动。
这很符合他的性子,却也很不像温明月。
由于江城雪下得太大,可世界各地过来的航班并未减少,空中拥堵,再加上天气不好,温明月所乘的航班在天上盘旋了半个小时。
韩霁在接机区坐了三个小时,一直端坐在那里动也没动过,只是反复查来往航班,查看落地时间。
温明月回来没有告知任何人,但好在从剧组回来江城的航班少,查起来很容易。
只是在接机区坐得久了,航班迟迟不到,韩霁心里也隐隐开始躁动起来。
他起身走到闸口观望,挺高一人,往人群里一站,高出一众人一截,容貌卓绝,格外惹人关注。
但韩霁不怎么上新闻,除了会留出空档接受几次财经新闻的专访,其余他自己和媒体相关的,也只有普天这个企业了。
挂在墙上和落在地上的显示屏都被他看了遍,无不显示晚点。
凌晨三点,航班在晚点四十分钟后,温明月终于下机。
在飞机上坐着不觉得,一下机便觉得脚踝估计是当真伤得很重,差点动不了。
可二十来年吃的苦不是白吃的,能忍着这样的疼痛一声不吭,对温明月来说,实则是家常便饭。
走过长廊后,他停下歇了会儿,看了眼腕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犹豫着是直接回公寓,还是等早上再回去。
站在长廊尽头休息的那点时间,他想好了。
从剧组回来是他擅作主张,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导致整个剧组耽误工作。
温明月出了闸口,扶着墙,掏出手机,忽略了那么多的未接电话,先订了四个小时后的返程机票,然后才长舒了口气。
再抬头时,便直直撞进一双幽深复杂的墨色凤眸里。
温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涌来的是不知名的突然高昂的情绪,仿佛浑身的细胞和血液都涌入了大脑,顷刻间疲惫尽数烟消云散。
他揣好手机,大力往前奔跑。
机场大厅外的风吹进来,温明月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全力奔向前方。
完全着急忙慌,完全风尘仆仆。
温明月已然忘却了他脚踝受伤的事实。
看到明月向自己跑来的那一瞬间,韩霁心里的担心、生气、自当管教明月的心思和情绪,统统化作难以言说的心怜。
他快步上前,不知从哪儿拿了羽绒服,在温明月冲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一把将人包裹住,然后一把抱起来。
韩霁还没说话呢,温明月就圈住他的脖子,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语气里一点都没有觉得韩霁会因为他不顾安全行为生气的无措,也没有因为害怕韩霁生气所以特地赶回来亲眼看看韩霁情绪的,本来的焦灼。
此时此刻,只剩窃喜。
温明月被抱在韩霁身上,他捧着韩霁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他,问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多说,眼神里希冀和高兴快要溢出来。
韩霁一时说不出话来,绷着脸,把人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肩上,叫他好好靠着。
温明月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不是一个非得需要口头答案的人。
韩霁来接机,那就是猜到了自己会回来,他还没有那么生气,温明月知道他依旧很在意自己。
于是,温明月乖乖地倒在了韩霁的肩上,一直被韩霁抱到副驾驶座位上。
韩霁上车后先开了暖气,回身从后座拿了毯子盖到明月身上。这个时候的明月才反应过来,他回来的真正目的,以及即将要面对的韩霁的情绪。
脑袋放空了一会儿,温明月把毯子向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的、不断地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瞄韩霁。
韩霁从镜子里看了眼他,面无表情地说:“想说什么?”
“……唔。”温明月眨眨眼,没说什么,只是还看着他。
韩霁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问道:“回来和经纪人说了吗?”
“……”
他没说话。
韩霁又问:“脚好了?”说着还瞥了眼明月的脚踝那处。
这话他是故意问的。温明月没有出闸口之前,韩霁是眼睁睁看着他是以怎样的姿态出来的。
温明月更不敢答这个。
本就是因为他心生疑窦,这才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他要说什么?难道要说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吗?
不过没有给明月说话的机会,韩霁已经别人带到了中心医院。
在把车开来这里之前,路上时,韩霁其实思考过要不要替明月回避这家医院,尽管这是医疗手段和技术最为先进的综合医院。
可他仍旧开到了这里。
他不能替明月做主去决定明月是否要面对已经过去的事情。
好在车在中心医院停车场停下时,明月只是呆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什么来医院?”
韩霁没说话,而是先解开安全带,用眼神将温明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随后定格在他露出的脚踝上。
或许是来得急,连鞋都没有换,单薄的布鞋套在脚上,在寒风里吹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加剧伤势。
温明月循着韩霁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脚踝上,他缩了缩脚,让毯子完全盖住自己的脚。
“明月。”从接到人到现在,韩霁才算松了口气,说出了第一句带着情绪的话,“你真的很厉害。”
那么厉害,瞒着所有人赶回江城;那么厉害,拖着伤势跑;那么厉害,即便韩霁在他身边,也要瞒着脚踝的伤情,不让人知道。
胆子天大!
要说此时的韩霁除了一些怒意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那只有后怕。
心有余悸。
接到秦俪华说温明月自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电话那一刻开始,韩霁脑袋的确空白了一瞬。
紧随其上的是无穷尽的担心。
温明月身体不好,脚踝又受了伤,能去哪里?
他一个人能擅自跑到哪里?
为什么跑?和温琉有关,还是和两天有关?
种种可能性在韩霁站在落地窗前时被他一一思虑了个遍,又一一排除,最后才到机场去碰运气。
果不其然,温明月一个人偷偷回了江城。
他穿着很少的衣服,单薄的身躯撑着破烂的衣料,上飞机和下飞机路过各种工作人员时,极其容易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买得起飞机票。
温明月不知道说什么,小声嘟囔一句:“好吧…多谢夸奖。”
“…………”
韩霁不再多说,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尽量温和道:“先去检查一下脚。”
“……啊。”温明月回来的行程里没有这个打算,他没打算去医院检查,甚至打算准备让脚自觉一点自愈,如果实在无法自愈,那他将在拍完戏之后再去检查。
也就是说,保守估计三个月后。
他顿了顿,说:“我定了早上七点十二的返程机票。”
“…………”
韩霁差点被气笑,他倾身解开温明月的安全带,沉声道:“你是说你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次自己一个人回到剧组?”
“不回,会耽误进度……”温明月抿紧唇,没有打算妥协。
韩霁低笑,但温明月听得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笑。
接着,便听韩霁说:“拖到三个月后再检查,不会耽误身体的恢复?你能保证到时候不会留下后遗症?”
“……”天方夜谭。这怎么保证?
“另外,我回江城这两天,你几乎都只睡四个小时,睡觉时间晚,违反同居准则,我会在同居准则上另外加上几条。”
闻言,温明月微微瞪大眼睛,竟然生出一种韩霁压根儿不讲道理的想法来。
他震惊又不解地为自己辩解,声音软糯又委屈:“为什么?我没有故意晚睡,只是还没下戏。”
“那我不管,这里缺了,就从另一面补上。”韩霁十分强硬,随着话音,他推开车门下车,绕道副驾驶那边。
温明月的视线追随着韩霁,等人绕到自己这边时,他微微仰的视线正与低垂着眼认真看自己的韩霁的对上。
韩霁补充道:“从今天开始,这一分这一秒开始,往后的三餐必须按时吃,并且每一顿都必须和我视频,不可以只发图片——这只是为了避免你想办法倒掉或者处理掉餐食。”
于温明月,这听上去真是在为难人。
趁着温明月消化这番话的愣神之际,韩霁已经躬身把人抱了出来。
江城的雪下得小了些,却还在下,医院门口笔挺的银杏光秃秃的,叶子被压在雪下,沉甸甸的积压着。
冷风呼啸而过,温明月被藏在怀里,没有感受到寒风到底有多么凛冽。
韩霁提前联系过,检查前的一切手续,全都开绿灯,开了诊疗单后直接去拍片子。
“骨裂。”医生专注地看了会儿片子,冷不丁冒出这样的结论。
放下片子后,医生又看了眼明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木然道:“肿成这样再过来,怎么不等要截肢了再说。”
他故意吓唬温明月的,这孩子看着乖巧,吓唬一下说不定听话了。
骨裂程度不严重,再怎么拖着也不会到截肢的地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等骨头自己长好后,在身体里留下后遗症,未来便会演变成旧疾沉疴。
温明月自己知道,没什么反应,倒是韩霁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不是很满意这个医生讲话的方式。
他把手放在温明月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怕他吓到似的。
这医生每天见的人多了去,惯会观察人的脸色,早就对病人的脸色免疫。无论对方是黑脸白脸还是红脸,这医生都是一副冷脸一致对外。
情况不严重,但也不轻,医生迅速开了单子:“打石膏去吧!六周之后来复查看能不能拆石膏。”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老实实休息!”
韩霁点头,直接堵了明月未说出口的话,不过就是一些不能耽误剧组进度的官话。
诊室外没有别的病人,韩霁直接将温明月安置在医生办公室里,还算有个人照看,自己出去给明月取药。
人走后,那医生和明月双双对视。
韩霁一离开温明月身边,温明月的神情便冷凝起来,比那位医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诊室内气氛僵硬,却又莫名和谐,室外狂风仿佛要将窗子吹飞起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那医生看了会儿明月,温明月微微蹙眉,对他的目光丝毫不闪躲,直直地迎上去。
“不许再看我。”根本不问,他直接拒绝那医生的视线。
那医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年轻,不治疗吗?”
温明月不解,顿住,半晌后才说:“什么意思?”
**
取药房在一楼,骨科在八楼,韩霁取完药回到诊室时,温明月已经坐到了诊室外,脚上已经上了石膏,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霁皱眉,快步走到他跟前:“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夜间人不多,走廊的中央空调没开,但医生办公室里有暖气,韩霁这才把人放到诊室等着。
温明月好好儿地穿着羽绒服,脸颊上的小酒窝又露出来,他小声说:“好闷的,我穿了羽绒服,不冷。”
没人信他的话。
韩霁去摸明月的手心,冰凉一片,还隐隐渗出冷汗。
“害怕了是不是?”韩霁蹲下亲了亲明月的手指,“打石膏疼吗?”
“……疼?”温明月吸了吸鼻子,说,“下手好重,再也不要来医院了。”
一听他这样的声音,韩霁就心疼得不行,到诊室听了医嘱后才一路抱着明月离开医院。
现如今打了石膏,拍戏的事宜要暂停,上了车明月还在思忖:“剧组那边。”
“我来处理,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落到每个人的口袋。”
“……我自己了来吧。”温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这样说。
韩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精神恹恹,不太有精神,很疲倦。拍了一天的戏,又马不停蹄飞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又来了医院,不累才怪。
“累了就休息,不要多思,对身体不好。”
温明月执着:“是我擅自回来才导致的损失。”
话音一落,气氛陷入僵局,温明月有些懊恼地咬住下唇,拉过毯子盖住自己,依旧只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不对。
韩霁不知道温明月怎么了,但他试图讲道理:“如果不是我要求你去检查,你不会耽误,理应由我来处理后面的事情;另外小宝,为什么要和我分那么清?”
“你怎么了?”
温明月猜到他会这么说,所以才会懊恼。
还是太虎急了。
温明月鼓了鼓腮帮子,不是很在意地说:“人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只是这样想的。”
“嗯,很乖,但在你的身体完全养好之前,其它的事情都很次要,我可以代劳。”
温明月拉住韩霁的手指,让他的体温暖和自己的手心。
二十二年以来,温明月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心事重重。
“我明天想回一趟温家。”温明月两只手抱着韩霁没握方向盘的那只手,仿佛抓住浮木。
韩霁没问为什么,只是温和道:“好,我送你去。”
“你是不是很忙?”温明月脱口而出。
闻言,韩霁陷入缄默。
很奇怪,十分不对劲。
明月方才说的话,一点都不像他自己。
顾虑很多一向不是温明月干的出来的事情。
但韩霁只是说些好话:“忙完了,我陪你去,万一掉眼泪了我还能给你接上,攒着去买红稿。”
“…………”
温明月努努嘴,低声哼了一下,责怪他:“今天都没亲我。”
“怪我。”韩霁接了他的话,又说,“待会儿到家后,给你经纪人回个电话。”
“嗯。”
从韩霁回江城后,明月在剧组没睡过一天安稳觉,长时间工作后,失眠很严重,今晚被韩霁抱着才能睡过去。
第二天醒时,他一睁眼,身旁的韩霁就凑上去亲了他的眼睛,声音清亮,显然已经醒很久了:“醒了?”
温明月翻了个身,但忘记脚上的伤,脚部有些沉重,压根儿没能翻过来。
发现了他的窘迫,韩霁笑他:“怎么了?动不了?”
明月揪着韩霁的睡衣,一把撩起来,在他腰间咬了一口。
又开始咬人了。
韩霁仔细将人抱起来,托在怀里,胸腔震动发音:“有个新闻你想知道吗?”
“嗯。”温明月又闭上眼睛,上半身一转,将脸藏到韩霁怀里,小小打了个哈欠,俨然没睡饱。
“昨天在机场被人拍到了。”韩霁挑眉。
温明月身体僵住,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去医院之前,他一定会允许,可现在好像不行。
“能压吗哥哥?”
韩霁垂眼认真注视着明月,侧头,端过那杯准备好的温盐水,喂给明月:“喝一点——为什么要压?”
“……”
不知道。
温明月喝完了那杯温盐水,没解释,只是单纯道:“想压。”
他没什么别的心思,奈何韩霁品出了一些别的味道。他眉眼压低,情绪淡了下去。
“再说吧,早餐做好了,吃一点我送你去温家。”
“……嗯。”
**
韩霁没打算同温明月一起进温家,只在车上等着,明月下车前哼哼唧唧讨抱抱,韩霁又哄又亲地黏糊了好一会,温明月才肯下车。
温明月站在门口许久,他对这座宅子,没有任何情感联系,现如今他的牵挂,已经尽数转移到韩霁身上。
为数不多的可能会分给温琉一些。
他抬手敲门,连着三次后,是管家来开的门。
温世海夫妻俩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远远瞧着,像是回忆录。
两人见人进来,一并起身,投向温明月的眼神复杂。
温明月并不想与他们多说话,神情十分冷酷,开门见山道:“中心医院,我的诊断记录,给我。”
第30章
温明月出来得很快, 韩霁时刻关注着宅子那边。他不知道温明月为什么会突然想回温家,但也没料到竟然这么快就出来。
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
温明月顶着寒风上了车,面目被吹得通红, 柔软的发丝凌乱。韩霁伸手拨了拨他的额发,手背碰碰着他的脸颊, 很凉。
韩霁将暖风开大了些,又把后座的窗户开一条缝,让车内更透气,前座会更暖和,也不至于让温明月感到憋闷。
他这几天胸闷气短的症状又有点复发的意思。
“这么快?”韩霁看他。
“嗯。”温明月点头,手揣在兜里,把拐杖丢到后面去,像是没有要和韩霁说去做了什么的意愿。
静静等了几秒, 韩霁才发现, 明月是真没打算跟他说,忍了又忍, 他才轻声调侃了一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这么身残志坚。”
不说什么事就算了, 但宁愿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地下去,也不让韩霁送进去, 越发令韩霁好奇。
车停了一会儿, 温明月终于回过神, 这才发觉自己上车后,韩霁一直没有启动车。
他眨眨眼, 侧头看向韩霁:“不回家吗?”
韩霁深深望着他, 继而扬了下唇角:“回家。”
只是别开眼后, 眼神沉重了一些。方才明月没答话,似乎是在发呆, 压根儿没听到。
以明月的性子,只有心里边儿藏事的时候才会时不时发呆,有时候他自己都未察觉是在发呆。
**
十二月的飞雪,在新一年的一月份欢快地下起来。天气也更冷。
因为脚踝的原因,温明月在家过了整整一个月的安生又煎熬的日子。
安生是真的安生,没人打扰,没有工作,不关注新闻,顿顿被韩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煎熬也是真煎熬,韩霁管他实在是管的太严。
尤其是这几天身体不适,韩霁对他的监管堪称变本加厉。
剧组彻底停工,也可以说是放假。
韩霁安排人,按照剧组员工的人均工资,按天数将工资补偿打到剧组员工的卡上。
明月在家一天,工资就不断。
这是孙固拟出来的补偿方案——实则是表妹小秋随意开玩笑说的一个愿望,但孙固觉得可行,非常合适,直接用了这个方案。
只是剧组停工太久还是会引起一些躁动。温明月许久没营业,微博上看不见人近况的粉丝隐隐开始躁动。
秦俪华打电话过来,绕开韩霁,十分强硬地要求明月上线营业,发一些生近照。
可温明月说他每天都和韩霁待在一起,韩霁一般在家里工作,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去公司,即便去了也会带上他。
秦俪华沉默许久,直接挂了电话。
她还没打算让明月爆暴露他们的关系。即便大大方方地跟人说他们是合法伴侣,而恩爱伴侣,可千人千面,事实也是堵不住旁观者的嘴的。
而现在温明月正是事业有起色的时候,好好工作才是最稳健的路。
有这样的想法,实则也有秦俪华的私心。温明月毕竟与韩霁不同,无论从哪方面——身份、地位亦或是性格,在她看来,温明月如果一猛子扎了进去,说不定会受伤。
到时候,事业和情爱,一个都没有。
作为一个优秀的经纪人,在这个圈子里见到得太多,自当明白口头的爱不是爱,可看得见的资源和奖杯以及勋章,才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偏偏如今秦俪华又良心发现,不愿意朝明月泼冷水,所以才沉默。
上个月路人在机场拍到的照片短暂了上了热搜,之后新闻被韩霁不情不愿地压了下去,倒算是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但在温明月没有营业的日子里,他曾经上过的新闻词条又被反复扒拉出来。
各种声音不间断地涌上来。
有好有坏。
只是不管怎么样,温明月一定要营业了。
秦俪华在那次沉寂过后,又给明月打了电话过去,让他自己去和韩先生商量营业内容和时间。
并且提出了不能和韩先生同框的要求。
那些东西总归要经韩先生手的,她索性直截了当得让两个当事人去沟通。
公寓内恒温,地面被铺上了厚厚的地毯,方便明月赤脚,即便如此,韩霁仍然给人套上了袜子。
哦,有一只脚不能套袜子。
近来雪下得勤快,室外白茫茫,与下雨不一样,天不会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明月就坐在韩霁书房的地毯上玩拼图,玩到兴起时会折起腰背,韩霁端着蒸好的水果进来时,要敲打一下那人。
书房也是落地窗,外头下雪,光线透亮,穿透玻璃照进书房里,显得书房越发敞亮宽敞。
“胸不闷了?”韩霁放下盘子,把人抬起来,让他坐好。
折腰会压着胸膛,明月近来本就肺气不足,要时刻注意坐姿和躺姿。
只是温明月太不听话。
回回叮嘱,回回照旧。明明给他放了桌子,很合适的高度,但温明月玩着玩着就全部挪到了地毯上。
前些天闹着说胸闷,喘不过气,又有点感冒,韩霁一刻不敢移开眼,盯着人吃药,总算是没让烧起来,只是胸闷时而好时而坏。
被韩霁训了一句,温明月深呼吸,捂着胸口往旁边一倒,耍赖道:“哎呀好痛,又凶我,我好不了啦!”
语气硬硬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尾音。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眉眼迤逦又柔软,这段时日被韩霁养的长了些肉,尤其是脸,软肉更明显了些,这人皮肤又白,活像个被捏成人形的糯米糍。
韩霁皱眉,他不觉得这话好笑。
这些天明月身上不适是实实在在的,有时候也喜欢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以至于韩霁现在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在撒娇,还是真的不舒服。
索性把每一次都当真,这样至少能避免很多经验性的疏忽。
韩霁抱着人起来,放他在沙发椅上坐好:“秦俪华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温明月又没骨头了。
一在家跟韩霁待着,他仿佛整个人都被养懒了似的,就愿意待在韩霁身边,动都懒得动一下。
“下周去复查,能拆石膏就快了。”
“嗯。”温明月把脑袋枕在韩霁的胳膊上,嘟囔道,“她想让我开直播,互动一下,也能剧宣。”
韩霁随口应了一下,把温明月的脑袋抬起来,叮嘱他:“你想吗?”又把苹果端起来,叉了一小块喂给他。
“不能躺着吃东西。”
温明月一直胃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不好,尤其容易反酸,特别在晚上,烧得人心慌。
晚上反酸后,早上就不舒服,没胃口吃饭。
这一月长得那点肉,都是韩霁见缝插针少食多餐给喂进去的补品。
温明月不是很想吃,一是没胃口,二是他真觉得蒸苹果不好吃。
很难吃!
但韩霁就是热衷于给他蒸水果,入他嘴的食物,不允许有凉的。
“我不爱吃这个。”
温明月摇头,猛地把脸埋在地毯里,用后脑勺对着韩霁以示抗议,后腰塌下去,屁股圆润挺挺翘,露出极美好的腰身。
韩霁拍了下他的屁股,把人捞起来,让他坐好,不容拒绝道:“不行,只煮了半块,吃几口就可以。”
“……我不要。”温明月盘腿坐着,韩霁则坐他跟前的沙发上,双腿仿佛将温明月整个人都圈了起来。
温明月正泪眼朦胧地看着韩霁的时候,这人趁他不备,已经塞了一小块到他嘴里。
奇怪的味道和口感在嘴里挣扎,温明月下意识要用舌头顶出来。
韩霁板着脸,提前说:“不吃,晚上就没有奖励了。”
“…………”
温明月的肩头丧气似的垂了个弧度,微微嘟着嘴:“你每天都这样说。”
话里虽是在抱怨,可嘴还是老实嚼了那块苹果。
韩霁松了口气,每次哄他吃点东西都很难,要么是不舍得教训不舍得说,要么是吃了真会不舒服。
又给喂了一口,韩霁忽然提起:“小宝,澳洲的Apex Media杂志主编邀请你参加慈善晚宴,要不要去?”
温明月一愣:“邀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