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蒋菩娘领着墨滚同象兽玩了半日, 那象兽十分灵性,对蒋菩娘十分温柔。
象奴忍着笑说:“姑娘不知, 这动物啊和婴儿似的,都喜欢美丽的人。孟姑娘天仙似的,这象自然喜欢近您了。”
象兽温顺,用鼻子拢着小象献宝似的推给蒋菩娘看。蒋菩娘只好摸摸小象脑袋,小象鼻子,小象耳朵用心用力的夸。
“好生可爱漂亮,这是你的孩子吗?真会生,太可爱了。”
象兽响亮的打了个鼻子,传遍山野。
夜色幕归, 象奴带着大小象回去了。
竟然一夜都未见到章延辅。
蒋菩娘按下心中的惊讶, 同孟家众人如愿以偿在雀园山下露营一宿。
期间太子还派人送来吃食、被褥衣物。孟府众人没有受过皇家赏赐,太子估摸也怕孟家供着不用。直接让宫女太监给铺床了。唯有蒋菩娘的帐篷没有冒犯, 只让人把东西交给秋娘。
夜里蒋菩娘枕着手臂, 问咫尺之遥的秋娘:“今日怎么会碰上太子?”
秋娘捂住心口狂跳,心说何止遇上太子,今日太子左手边分明是帝王!
当今圣上承治帝,为何会来雀园?窥探帝踪是死罪,秋娘一句都不敢说,她柔柔笑道:“雀园本就是太子的兽园。”
说的蒋菩娘好奇,趴着问:“为何这里没有多少鸟雀, 百兽奇多,怎么不叫百兽园?”
秋娘一怔, 片刻才笑着说:“太子取名,宫人便这么叫了,谁知是为何呢。”
蒋菩娘默默颔首拥着被子转了身, 她难眠的想,太子做事是没有理由的。
章延辅做事也是理直气壮的,他们一脉相承。
并非所有事都是有缘由的。
蒋菩娘一夜都未见章延辅,秋娘守着帐篷。
蒋菩娘不敢睡实,怕秋娘听到自己的梦话禀给章延辅。不敢睡,满脑子只好在想孟家胡同。
蒋菩娘的睡床真的在夜里搬走了,孟家胡同新换了一张红檀木的拔步床。为了把这张床抬进去,门窗都拆了重新砌了。孟府的内墙也动工了,黄道吉日几天就打通了,砌了漂亮的月洞门。
不过两日的功夫,新屋整齐。路过新砌的墙时,还能闻到糯米香的味道。
蒋菩娘好像越发不用搬回去了。
她与章延辅,再做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
天亮时,秋娘给蒋菩娘掖了掖被子心里长叹一口气,出去了。
自从上次的事后,蒋菩娘就一直这般照旧待他们。秋娘担心的迁怒,向飞田等人担心的怨怪,从未发生。
——蒋菩娘本就对他们没有期待,又怎么会生气呢?蒋菩娘最生章延辅的气,是因为他曾是她抱有最多期待和幻想的人。
帐篷外,向飞田眼神期待的望过来。秋娘微微摇摇头,不知如何说。
葛新拍拍向飞田,一行人去巡逻了。
晨起,蒋菩娘捂住胸口的不适坐在床上久久发呆。一夜没怎么好睡,她心跳跳的很快。另则……
蒋菩娘不知道章延辅如何。两人近身后,她是不到十日就浑身如蚁噬骨,浑身难受的很。偏这样的难受不能与外人道,这更让蒋菩娘难受了。
好在兰妈妈对这样的事很有经验,总是备虎骨酒给她喝。
蒋菩娘服了之后就会好很多,可她知道章延辅是无药可用的。蒋菩娘掩着被子重新躺下,心里发怔。蒋菩娘不知道要如何做,兰妈妈说过她若想让章延辅死掉的话,旷一旷他就好了。
蒋菩娘自然是不想让章延辅死掉,可若这么继续给章延辅,她又不愿意。
上次的事她还没原谅她,胸口堵着的一团郁气至今未曾散掉。又要与章延辅亲近,那成什么了?
*
雀园里,太子谢翀抱着大宫,温润的熊眼看着他。谢翀揉了揉大宫黑白分明的毛发,嘶嘶两声黄金蟒游来,红宝石眼睛闪着吃醋的光芒。
太子最宠这对巨蟒,自然松手就揽巨蟒。大宫慢吞吞的丢下竹子,爪子一勾拉着太子谢翀衣裳。谢翀回头,笑着骂:“孤的衣裳都要让你撕坏了。”
说话间,章景同已经来了。大宫慢吞吞的放开太子朝章景同爬去,圆润润的在章景同脚下吃竹子。熊掌沉的压脚,几百斤的食铁兽也抬不起来。
章景同被绊住脚步,不由得离太子十步远的说:“太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他疑心是陶文霍出事。
方才太子派人亲自去请,章景同一路驰马,还以为怎么了,惊愕道:“是不是……”
太子谢翀叹气道:“不是陶文霍的事。”
章景同的心刚放下一半,就听太子说:“皇上来了。”
章景同一愣,“皇上到雀园来做什么?”
“看孟弗。”
什么?章景同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又说了一遍,道:“父皇让孟家扎营,他今日远远的看了一眼孟弗。孤也见到了。” 他眼睛徐徐望过来,“景同你当真是挑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章景同浑身呆滞,“为何?皇上为何突然来看孟弗。可有缘故?”
怎么好端端的,这不在章景同的计划中啊。
太子谢翀道:“不曾有缘故,孤也是被临时叫来的。尚以为是父子同游,未曾想是来见美人的。”
谢翀想到下午那惊鸿一面,难免叹气地说:“她既然如此名副其实,你怎么能让她的妲己之名流出来!景同,你糊涂啊。”
章景同一听就知道这件事太子是偏帮自己的,他尚显委屈:“太子殿下!我与孟弗情投意合的时候,尚不知道王元爱也在陇东。他见猎心喜,打着心思要把孟弗送往东宫。我又不敢自爆身份。”
他果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太子叹气。
这件事上章景同是不如王元爱的,说破天去都是如此。章景同遇事想着自己,王元爱遇事却想着太子。皇上本就爱王家,谢翀也不好在这件事上露出偏帮章景同的姿态。
谢翀只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想办法。若你能出个主意,禀了孤,孤帮你插手解了后顾之忧。”
章景同道:“这简单,只要人人都知道太子见过菩娘便是了。”
谢翀嘴角抽搐见他叫着叫着就亲昵起来,又想着菩娘这个名字,便说:“孤知道了,孤改日会打赏孟弗。”
章景同撩袍跪下说:“多谢太子!”
太子谢翀顿了顿,缓了口气说:“孟家人就在雀园山下,你若有空下去看看他们。切记,莫要透漏父皇行踪。”
章景同颔首一笑,说:“臣怎么会?”
章景同是想让帝王见孟弗,但绝不是现在,更不是如今这个场合。很显然,他们的帝王很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章景同精心准备的亮相,必然要腹死胎中了。
不过也好,蒋菩娘如今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好事多过坏事。
悠闲提步下山,章景同一露面,孟家人果然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奉祀官甚至还上前给章景同说:“大丈夫行事,太过儿女情长,总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余光看着蒋菩娘,她提着裙子清新如晨露与墨滚玩闹,状似不曾管顾这边。余光却一直看着。
章景同慢吞吞地说:“让奉祀官看笑话了。”
奉祀官今日才见了衍圣公,孔家的衍圣公如今太年轻,比奉祀官整整小一辈。
孔家当年算是断了一代人,托了章年卿的福才让年幼的稚子补了一个爵。如今京城里,衍圣公也不响亮了。
早年衍圣公再怎么吉祥摆设,京中的威严和权势是都有的。如今孔家多了几分避世的意思,奉祀官见过孔家后人,也是唏嘘的很。衍圣公府中富贵依旧,有奉国公府托着赫威世家之中。孔家胆子却小了。
孟家如今不如孔家,门舍寒酸。孟家上下却活力、大胆。没有那股死气沉沉之气。
奉祀官从孔府离开后,见马车上不少礼物都是送给蒋菩娘的。他心里便知孔家并不似表面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孟弗这个孩子京里不说人人都知道,至少半个京城也都知道了。
“罢了,我也不留你了。少年人心都飞了,我这老头子多事。”
奉祀官轻轻把章景同肩膀一推,他笑着作揖应了奉祀官的好意,朝蒋菩娘走去。
蒋菩娘抖着墨滚的缰绳,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去去去,快去啊小坏蛋。”
章景同意味深长的在背后道:“蒋孟弗,你这是在点我吗?”
蒋菩娘呀然一声说:“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真装模作样。章景同拉了拉蒋菩娘拐杖,顺手牵了墨滚说:“跛子牵狗,越摔越有,给我吧。”
“你瞧不起谁呢,我如今不用拐也能走!”
“我知道。”
章景同淡淡的蹲下解墨滚身上的绳子,她同象兽玩的时候拐杖都被大象举起来当抛棍,她玩了一下午不亦乐乎,雀园的太监都告诉他了。
蒋菩娘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章景同倾身揉狗头道:“我也有不知道的。”他侧头抬起,阳光照亮他清俊的面庞。
“你今天身体如何?”他本意是她还疼不疼?痛不痛,那天之后他带她泡温泉修养,应该是好了些了。若未祛痛,她也不会不拄拐在岸边看象那么久。
蒋菩娘却全然领会错了意思,她面色微红,以为章延辅是久旷难受来问她身体如何了。她嗡呐良久,才说:“你就不能也找虎骨酒喝喝吗?”
什么?片刻后章景同明白过来意思,失神松绳。
墨滚未跑远,反而叼着绳子趴在章景同脚下。他竖着摇尾巴,尾巴像个扫把似的扫的地上的草矮倒一大片。
章景同克制自己不握蒋菩娘的手,立在一步之远说:“虎骨酒对我无用。”他苦笑一声,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我喝了只会助纣为虐罢了。”
蒋菩娘却不肯再被他碰了。一时间嗡嗡,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要说什么。
章景同望着红唇粉润,轻声怕惊语,说:“你别恼,我……我不会再胡来了。”
蒋菩娘是不懂才以为两人真的做夫妻了。章景同却知道为什么,事实上他这些日子一点不难受。他隐隐猜到,大抵他的‘虎骨酒’就是蒋菩娘身上的东西。其实亲一亲就很好了。章景同也想再亲。
半晌,章景同才说:“你放心。你肯见见我,对我来说就很好了。”
这是蒋菩娘可以接受的,她闻言忙不迭点头,心里酸酸的。
蒋菩娘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先前身上寒的不行,章延辅一来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受多了。
蒋菩娘明知未必是真的,却因这是内心想接受的,就强行闭眼。
“你过来。”
蒋菩娘朝背风的小山坡处走了走,章景同不明所以跟上。一刻钟,蒋菩娘突然停下用拐杖挡着章景同,点了点地:“好了,不要过来了。”
章景同乌靴站住黑白分明的皂靴,蒋菩娘心里直嘀咕当章延辅的下人肯定很可怜,这衣服一日不知道要洗几遍。她夹着拐杖,又觉得姿势不好。把拐递给章景同:“你拿着。”
章景同好笑把玩着拐,当长剑转在指尖。
只见蒋菩娘下定决心似的,突然撩起袖子狠命搓着手背。片刻手背发热,香气阵阵,章景同不由得靠近。蒋菩娘推开他说:“就站在那里。”她攥着拳头把手背递过来,恩赐般的而不自知:“闻。”
闻什么?不明所以,章景同托起手背闻了一下。香气怡然,心跳乱蹿。
蒋菩娘缩回手,“不许碰。你不要动手动脚的,要不是怕你死了。我才不给你闻呢。”
章景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怕他久旷而死。兰妈妈都没有怀疑过她为什么没有落红吗?又或者说,兰妈妈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章景同负手执着拐竟,真听话的两只手都背起来了,他弯着腰闻一点就靠近一点,蒋菩娘越缩手章景同越近。
她不由得把手移到他肩膀上刚要退,想起章延辅不止一次的抱怨,‘你总是推我,每次都推我。’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又不推了,她放下手说:“你不要这样。”
章景同委屈地道:“我连手都背起来了,又怎么样了?”
蒋菩娘语塞,只好侧身又搓手把手背搓的红通通火热,看着要蜕皮了似的。章景同不由得双掌包住她的手,微声训斥。
“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不把自己搓热也会发香,先前又不是没香过,干嘛这么折腾自己?”
蒋菩娘莫名被训的小声,嗡呐道:“我没用力。我,我这几天不是正日子。我也香不起来。搓一搓热了,就香了。”
章景同脸色铁青,“你的香是什么好东西吗?”
章景同拉过她手背轻轻揉散红於,他说:“蒋菩娘你是装混蛋呢,还是真不明白?你的香谁闻了都不舒服,能克你香的只有你的□□。”
蒋菩娘似乎被雷劈了,半晌她平静地说:“帮我拿一下。”
这次又拿什么?章景同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多了一个香囊皮。再一抬头,蒋菩娘已经取了一根针把指尖刺破,她手上还拿未卷起来的针线包。
在章景同未反应过来前,她把手塞过去。蒋菩娘指尖抚在他唇上,一滴殷红血滴转瞬就没了。
针眼太小了,蒋菩娘低头还要再挤。沉浸在手指温凉抚过嘴唇的章景同终于反应过来了,抓住她的手质问道:“你在干什么!”他抚平她的手,手指已经看不见血滴,连针眼也寻了三遍才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章景同唇瓣半边殷红,皱眉冰冷:“你这是干什么?”
蒋菩娘低头说:“你不是说一滴精十滴血吗?我赔给你。”
“你就不能忘记这混账话吗!”
章景同是口不择言说的,那曾想她较的这么真。他捧着手,那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不给他心疼的机会。
章景同一抿唇舌尖尽是血味,蒋菩娘的血味淡咸,如常人一般尝不出什么味道。
唯有回甘异香。蒋菩娘身上的香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味道,就是大开大合的香。或浓或淡、或暖或冷,有时尖锐有时暖圆。
菩娘的血回甘却似丁香是股浓郁的暖香,那香随着蒋菩娘的表情冷下去。几乎以一种清晰的味道的变成玉兰花香的果甜。
看似更甜蜜了实则清雅悠远,透着股爽利飘逸。是不识烟火的冷,章景同心口慢慢凉了下来,像灌了冰水。连胃也沉甸甸的冷下来。
“菩娘。”
章景同不是很情愿的低头,他只有不吃饭的时候胃才这样坠的凉疼。从小到大这样的时候都没超过两次,只一滴血而已抹到嘴唇上又不是让他吞了。怎会如此?
章景同带着几分试探,哄道:“你就这么不情愿。你身上难道只有血可以用?你亲一亲我,渡我口酒、渡我口水。哪个不比扎破你手指强。”
强忍着不快,蒋菩娘心说我吐你口水,你不嫌恶心我还嫌脏呢。又怕这话说了,章延辅更放肆。而且他,无耻……
蒋菩娘咬着唇强忍着不回忆那夜。
她手指揪的狠,章延辅不少根头发都断在手指。第二天蒋菩娘本来想扎个娃娃咒他的,后来心情平复下来才算了。
章景同感到胸口如注暖流,连胃中冷硬的坠疼都缓和了许多。知道哄蒋菩娘有用,就上前抱住她说:“不想亲我,也不必如此狠心。”
他低头轻轻亲在指尖上,手指冰凉,牙齿含咬住暖了一会儿。
章景同细细用手帕擦过,缠住伤口说:“我不用你的血也很好。”
蒋菩娘挣脱手说别缠了,她伸着白玉秀气都说:“都找不到针眼在哪了,缠手帕做什么?”
她夺过拐杖,气呼呼的打在章景同身上,眼睛里火焰。章景同猝不及防受了一下,他脑子转的很快,眨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说,你打我做什么?”
“你明知故问。”
蒋菩娘最恨他这样,又打了数下。章景同刚有说话的意思就是几拐杖,他连连讨饶抓住拐杖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蒋菩娘说:“你不要脸,你最不要脸!”
章景同大汗淋漓,嘀咕道:“我又没让你伺候我。”
“你还说?!”
“我没说什么啊!”
*
眼见着蒋菩娘火气越烧越旺,章景同连忙把这个炮仗打包送回孟家营地。
逃脱生天的似的躲进马车,章景同连连往奉国公府奔,竟是一刻都不敢久留。
冷项架着马车笑道:“公子这是怎么把孟姑娘给惹到了。”章景同闭口不言,冷项便知道是私密的风月之事,他笑笑不再多言。
章景同笑盈盈的叩着膝盖,心情大好。
虽是挨了几棍子但有些话说透,不如不说透有趣。彼此双方心领神会,章景同白挨了几棍子每一棍子都不冤。他全全然的知道蒋菩娘在打什么,自己满心得意。
得意他们想到一处,回忆的是同一个记忆。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
蒋菩娘到底担心章景同死了,难得主动的派人问他:“你近来身体如何?”
章景同身体倍儿棒,精神抖擞,不见任何异样。
他猜根他没有彻底和蒋菩娘做夫妻,又受她滋补有关。那一滴血有用也无用。
无用在蒋菩娘白担心了,有用在……
章景同心中隐隐猜测,他不敢确定。
章景同胃口开朗,身强体健,拉弓都比平日松泛。本来受过蒋菩娘香杀十里后,章景同隔三岔五不去见蒋菩娘,身体就隐热不发。
为此府里大夫都请过几次,看不出异常。这次不知是蒋菩娘的血起的作用,亦或那日亲吻的太多了。章景同未再发热,他去见玉翎伯,问能持续多久。
玉翎伯直言道:“不知道。”
玉翎伯说他可以问卜,“兰花门的蛊香虽药出辰州门,但后来的东西与辰州门本源两模两样。更何况,孟弗与常人都不一样。”
“她是胎里传下来的,骨香非蛊香。我知道大致的道理,却也细细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章景同注视着玉翎伯,敏锐的察觉到玉翎伯有所隐瞒。玉翎伯坦然回望,左右被囚到死,他也不会说出真正的秘密。
玉翎伯取了蒋菩娘血,就好比取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天山雪莲。虽卑劣,但九死无悔。这是玉翎伯欠蒋菩娘的一笔血债。
他总不能告诉章延辅,孟弗能滋补于你?
更何况,蒋菩娘的香并不是从血中滋养人。他取蒋菩娘的血是为了炼药,但对章延辅而言,走这些无用功,不如多取津液。阴阳合欢,胜过万全。
章景同微微一笑。
并不强求玉翎伯告知。有些事既然不利于菩娘,当作秘密隐藏起来,总好过过多打探。
陇东章询带给章景同最大的教训就是,哪怕一个天衣无缝的人,被查三查四后。最后也只是轻易留下路子落人把柄。蒋菩娘的美貌已经够是祸事了,如今又多了个引路财神的名头。
小儿抱重金过市,实在不必再添香血滋补。
名头太多了,章景同也只怕护不住她。蒋菩娘的腿伤都要痊愈了,他还能把她藏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孟家驻营了三天, 就拔营回府了。
太子虽未催促,章延辅也未驱人。但孟家到底不好在皇家禁地过多停留。
再者说近日营帐外, 总有人看到惊天巨蟒,有说大有说小的,无一例外都是通体金黄,宝石红眼一听就是太子养的那对巨蟒。
巨蟒喜欢蒋菩娘身上的香气,总在蒋菩娘帐篷外的不远处交欢。嘶嘶嘶声惊叫的吓人。
蒋菩娘虽害怕,但好在那蛇不进来,就只好假装不知道。孟家拔营这天,她也长长松了口气。
一行人从孟府正院进去,到了蒋菩娘原先的住处。秋娘、兰妈妈等人皆看着新开好的月洞门。
这里踏过去就是孟家胡同的宅子, 蒋菩娘在这里养伤数月, 确实比孟家有感情且自由。
叹了口气,蒋菩娘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踏进去。其实现在挣扎计较, 还有什么意思呢。
一到后宅, 蒋菩娘把墨滚交给小语就要回房。小语欲言又止,扑通一下就跪在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近日来都不大理府中这些人。连秋娘也拦住莽撞的小语,示意她别争先。小语一抿嘴,委屈的抱着墨滚来到蒋菩娘面前,喃喃地道:“我们到无妨,墨滚先前受了委屈。小姐不知道,大公子不在乎。”
“白日还好, 墨滚扑着玩着。夜里总是呜呜咽咽,以前晚上都能吃半斤牛肉, 现在天一黑就一口东西也不吃。白日也是小姐喂了才有胃口。”
可是蒋菩娘并不是总是有时间喂墨滚的,她养伤拄拐并跟不上墨滚。
小语眼泪掉下来。今日墨滚从雀园回来,肯定跑的又累又饿, 夜里若不吃东西就会像上次一样病倒。蒋菩娘把墨滚小窝拖到房间里照顾了好几天,墨滚才逐渐康复,今日又去雀园。
小语怕上次的事情重演,哽咽在蒋菩娘面前说:“墨滚先前挨了大公子训,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的。”
蒋菩娘只知道墨滚近几日缠人,如它的主人似的总是黏着她。却不曾想章延辅竟然骂过墨滚无能,他同一只小雪狼置什么气?墨滚留不住她,要它何用。这是该给小狗听的话吗!
蒋菩娘无端生出一股委屈,摸着小语怀里的墨滚,若不是她拄着拐她恨不得抱过来好好疼爱一下。章延辅装的可真是好啊,它墨滚亲密无间的,她一点也不知道那夜的事。
秋娘小心翼翼道:“大公子也是气的口不择言,姑娘莫要误会了。”
“我知道。”
蒋菩娘心情复杂,章延辅先前还问她要不要养狐狸,似乎是墨滚留不住她。他就要换一只留的住的她,好在蒋菩娘当时敏锐,一口拒了。
这个人,真坏啊!
总是想用一条柔弱的小生命拴住她,等等。
蒋菩娘突然捂住小腹,面色古怪的想:她不会怀孕吧?
蒋菩娘咬着下唇,突然心生期待和复杂,有些惶恐更多的是害怕,又有些喜悦和伤心。喜悦的是,如果她真的生了章询的孩子就不必和他纠缠了,她的爱意和惶恐都有处寄托了。
难过的是她从小就没有父亲,一路跌跌撞撞长大。章延辅尚没有罪无可恕,他只是可恶。若是孩子能有这样的父亲,将来一定前途……
蒋菩娘梗住了,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章延辅未出世的孩子,生来就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这也是京城为他打破头的原因。奉国公府是不会把孩子给她的,无论是孟家还是蒋家都争不过。
章家是连女儿也要争的,章延辅有个妹妹就是外面认回来的。隔了十年奉国公府都要把人带回来,可见旁人的无力。
复杂的心情又让蒋菩娘害怕了,脑子乱成一团,她胡乱的抱着墨滚拄着拐。一瘸一拐的回到闺房,墨滚被抱的很不舒服,他已经长的很大只的,蒋菩娘力气胡乱的夹着。它尽量蜷着自己才没有滑落。
一进房间,墨滚哧溜到地上,它没有跑绕着蒋菩娘嗅不断的摇尾巴。
蒋菩娘丢下拐在脚踏上拥住墨滚,无限柔情地说:“好墨滚,小墨滚。”
她心里乱糟糟的,从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蒋菩娘发现自己期待大过害怕就恼怒,她怎么能期待呢!她尚未出阁,未婚未嫁,为什么要期待这个孩子?
难道母亲就过的很好吗?难道虞尔尔过的很好吗。
更何况,章延辅那样对她,她怎么能不生气?为什么要期待,章延辅坏透了,他欺负她的要命,为什么还要期待这样一个小生命。
蒋菩娘捂着心,她突然难过的想……是不是她已经忘了骨气是什么滋味了,章延辅百绕成钢的手段扑过来,让她竟然连被欺负的滋味都忘了吗?
眼泪刚掉下来,墨滚的舌头就卷走了。门被人推开,月光的倒影下赫然是章延辅。
……
蒋菩娘现在已经不会为随时随地会出现的章延辅震惊了。自从她受伤后,为了方便大夫进出就住在了孟家胡同,如今孟家胡同早已经变成了第二个庙儿街胡同。
章景同近乎无奈的步伐走过来,屈着膝弯着腰,手里揉着墨滚温顺的毛发,他低语温温道歉:“是我不好,那天骂了墨滚。我每日让人给墨滚加一斤骨头道歉好不好?”
蒋菩娘的手还在小腹上贴着,章景同眼神避开看的非常无奈。他就是为这个事来的,用墨滚当由头实在是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起!章景同并不打算告诉蒋菩娘,他们没有做夫妻。可,可……她真的太多想了!
怎么可能怀孕呢,会不会怀孕章景同还不知道?
处子无知,章景同没办法把那晚上的事直言太详细了。
一则说起来火热,夜里孤男寡女的章景同怕自己把持不住。二则私心里章景同也有想用这个拴住蒋菩娘的意思,虽然不一定拴的住。可他总得想法子留下她吧?
蒋菩娘别扭章景同不明白,至今亦无法共情。但这件事章景同已经不纠结了,总之就是蒋菩娘在闹脾气就是,墨滚拴不住她,狐狸她也不养,章景同只好上美男计了。
如今两人已经做了夫妻,蒋菩娘的心总该收一收。
可孩子是什么鬼?且不说章景同疯了才会让蒋菩娘未嫁给他就怀上孩子。这怀孩子,总要先圆房吧?那天晚上才哪到哪啊!真糊涂虫,小糊涂。
章景同半是甜蜜半是惆怅的亲着蒋菩娘手背说:“带着气入夜睡不好。你是墨滚的娘亲,墨滚又什么火,你替它发出来吧。”
蒋菩娘听到娘亲两个字就皱眉迅速抬头,她果然憋住了,一字说不出来自己的怀疑。只能按下不表,下个月再看看自己的月事。她突然伸脚踢了章景同一下,不轻不重。
章景同嘶了一声说:“用的哪只脚?你的伤腿眼见好了,别又伤着了。”
蒋菩娘打他耳光,落到脸上的时候不由得又轻柔的收了力道。香软绵密的手贴在脸上,章景同一下子就捂住了,他皱眉沉沉地说:“打了我,就不能再生气了。”
蒋菩娘能敏锐的发现章延辅是真生气了,同以往的半气恼不同。她并没有真用力道,章延辅也不疼,也就是说他很讨厌被打脸。章景同运了运气都没有和颜悦色过来,半晌才温柔地说:“此事就一笔勾销。”
蒋菩娘抽出自己的手说:“我同你一笔勾销,墨滚也同你一笔勾销吗?这些天了,我都不知道你骂过墨滚。你的人嘴可真严。”
章景同笑着说:“是吗?嘴严小语不也同你说了。”
蒋菩娘脑中警铃大响,紧盯着他说:“小语是我最喜欢的丫头。你送我这么多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语,你如果打发小语,我就再也不理你。”
章景同难掩酸酸地道:“小语是你最喜欢的丫头,墨滚是你最喜欢的小狗。只有我什么都不是?蒋菩娘,我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男人。”
“你羞不羞!”
蒋菩娘连手带脚四肢并用,却也只是被章景同合衣抱到了床上。他蹲下给她脱鞋,把玩着精美的绣鞋说:“这样华丽的鞋都让你穿的朴素无光,我瞧着奇怪。你的脸又没有长在脚上,为何这般奢美的东西放在你身上,让人全然注意不到呢?”
蒋菩娘足袜横脚一踹,恼火的钻进被子里:“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字字属实啊。”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是蒋菩娘长大了吗?长开了吗?又或者两人同床过后,他心里又了异样的心思?
蒋菩娘在京城比在陇东更盛,更好看。
从前她就很漂亮了,在陇东临溪镇出现的第一眼,就让在美人堆里长大的章景同侧目过去。
如今在京城,蒋菩娘一日比一日盛艳娇美,尤其是这几日。她连五官都更舒展明媚,精致灿烂。让他屡屡移不开眼,往往离开都想不起来蒋菩娘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只记得她美不胜收的五官,一低头的娇羞一抬眼的恼怒,活色生香。
墨滚在旁边呜呜叫着,做出攻击姿势扑蒋菩娘的绣鞋。它很喜欢啃蒋菩娘的鞋,章景同忙双手拿起。这鞋名贵到无妨,主要是劳人。织蚕丝的人,做珠宝的,辛劳的绣娘。若是被墨滚啃了,太可惜这些人的付出了。
蒋菩娘见章景同捧宝贝似的把她的绣鞋捧着,又羞又恼又气,心里隐隐还有些高兴。她拉了拉的袖口,“脏,你放下吧。”
章景同小心翼翼,挑了一个墨滚不会啃到高杌子把绣鞋放下。蒋菩娘看的分明。
章景同坐过来靠在床边,蒋菩娘用手帕一点一点给他擦着手上的尘泥。章景同觑着她问:“气消了?”
蒋菩娘问:“章延辅,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会把孩子给我吗?”
这句话把章景同雷了个不轻,他满头大汗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蒋菩娘听在耳里,只觉得是章延辅的拒绝。她早有所料,并不是很生气。只是说:“我不愿做我母亲那样的人,我也不愿意做虞尔尔那样的人。尽管这样的母亲很伟大,我想过了。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们就成婚。可是章延辅,奉国公府真的能接纳我吗?”
章景同从雷的外焦里嫩听到成婚,突然产生一丝窃喜,然后就听到蒋菩娘问:“无论是孟家还是蒋家,孟家一心攀附着奉国公府大捞好处。蒋府虽远在天边,但曾经有族人通敌叛国的过错。我父亲没有功名,兄弟没有官职。你娶我,真的不会被刁难吗?”
章景同不认为这是个什么事,他耐心地说:“你为何觉得孟府对着奉国公府大捞好处呢?你我若成了亲,孟府便是我的姻亲之族。孟家书香门第,曾与孔孟齐名,山东孟家亦有亚圣的美名。你又怎么知道,奉国公府和孟家结亲,会是损失呢?”
“再者说蒋家,且不说当初蒋家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陇东。前因后果知道的清楚明白,现在事情不是已经了了吗?蒋家已经无事了,蒋家男丁该出征的出征,该当兵的当兵。你若纠结叛国一事,不若担心担心蒋家若真的立了军功怎么办。章家宁可要个白丁,都再不敢要个军功世家的望族。”
蒋菩娘欲言又止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按住她的口道:“没什么利用不利用。按你这么说,那天家重用章家,也是我们章家攀着天家大捞好处吗?”
蒋菩娘强忍下不合时宜的吐槽,小声说:“那你娘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我这么胡闹,又不是清白之身。嫁到奉国公,郡主会不会觉得是我勾引了你?”
这话说的章景同只恨那日没有做彻底,巴不得蒋菩娘现在肚子里就冒出个孩子。早知道蒋菩娘怀孕就会乖乖筹谋嫁给他,他这些日子还和她胡闹什么,白费力气!
章景同强忍着欣喜,沉吟道:“难道不是我引诱了你?”
蒋菩娘一拳捶过去,章景同包住她粉嫩的拳头,柔情地说:“不要怕,小菩娘。”
章景同宽大可靠的肩膀拥住蒋菩娘,吹着铜钩的床帐内,两人贴成契合的弧度笔直而坐。铜鹤香钩,床帐隐隐遮着蒋菩娘颤抖的手。章景同说:“我娘知道我多想要你。她不会为难你的……”
蒋菩娘还是担心,“那要是汝阳郡主不喜欢我?”
章景同认真道:“不会的。”
蒋菩娘期待的面庞如满月,月亮如水般荡漾。
章景同看花了眼,柔声的怕惊扰了夜梦似的,道:“你点头就行,剩下的我来。”
他抱住蒋菩娘,“不会有千难万阻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样,如果不是你看中了我,蒋家不会挑剔我,你不会让蒋家欺负我的。我自然也不会让奉国公府欺负你,我娘一定会喜欢你的。我没有能带你入京,让你受尽折磨。我不会让你嫁进奉国公府也要受委屈。”
蒋菩娘婉约的秀发被章景同手指梳拢,他目光澄亮的说:“你是我心爱的姑娘。若不是我心怡你,根本轮不到奉国公府来挑剔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不喜欢你的。”
蒋菩娘捶推他肩膀,咬着唇说:“你别太犟了,若是你真的一味和家里吵架。汝阳郡主和章大人只会伤心。你是他们的儿子,胳膊肘一直朝我拐。他们也会难受的。”
蒋菩娘正想说她也会尽量让长辈喜欢的,就间章景同眼角眉梢的飞浮着满满笑意,神情矜贵又得意,隐隐还能看到一丝调侃。蒋菩娘瞬间咬住舌头,大推章景同:“不理你了!”
章景同凑上去掀被子,“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六月的天,菩娘的脸。你是小孩子吗?”
“你最坏了!没有人比你更坏了。”
蒋菩娘咬住章景同手,虎口浅浅带着口水的牙印,让章景同看着浅浅的牙印忍俊不禁,他还是要把人从被子里掏出来。
“好好好,我又是坏蛋了。那你出来,别让我把被子撕坏了,罄竹难书上又加一笔。”
“我不要!”
章景同手臂一僵,说:“怎么又不要了,不是都不生气了吗。”
蒋菩娘掀开被子,妩媚水亮的黑眸又亮又妖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但也不是很快,还有50章左右,可能40章?不确定,反正不多了今天还撸了好几个番外,因为番外可能不是大家想的那种。目前番外有两种,一个是孩子们的故事,但受限于篇幅很多故事情节不能展开,主要写一写孩子们的CP,这个是古代的。一个是现代YY,因为有点出戏所以打算以福利番外的方式(我还没用过这个,但根据朋友给我说,福利番外是免费的。我到时候研究一下,如果真是免费的,我就连载出来大概12章左右。如果不是,我就不发了,直接完结。因为我不太想再开一本专门写这12章番外没意思,也不想放在收费章里因为太出戏了。)大概就这样,哦耶!总算看见完结的曙光了
第263章
章景同在孟家胡同留到了戌时初。
到也没做什么, 蒋菩娘合衣在床榻睡觉。他身形笔长,姿态利落, 稳坐床榻前一眨不眨的盯着蒋菩娘。蒋菩娘被看恼了,娇媚春光的脸上挡起紫色手帕,她的声音透过手帕后传过来:“你看什么?”
“在看你是不是临时起意。”
是不是有始无终,是不是朝令夕改,是不是今天好了明天又阴晴圆缺了?
入京以来蒋菩娘时好时坏的脾气折磨过章景同太多次,章景同从前只觉享受。今日得了首肯,忽觉过去心力交卒,再不想回到过去。
蒋菩娘睡颜静婉温柔,纵是在装睡, 片刻静谧祥和袅袅炉香下也真睡着了。
章景同则在想, 她今天不香。
又或者措辞准确的说,蒋菩娘每每情动欢心喜悦的扑在他怀里说情话的时候, 香浓入骨。那会儿她还没有过浓香十里, 香还软软的淡淡的萦绕。却比现在浓。
今天蒋菩娘都说要嫁给他了,竟然没有香溢波动。反倒是钻到被子以后,和章景同拉扯纠缠的时候有扑香。那一刻章景同清醒,意识到方?蒋菩娘忐忑议及婚嫁时,并没有这样好闻的香。
……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章景同慢慢拨开垂下的床帷,蒋菩娘睡的谙不知事让人倾心。他想,至少是有几分喜欢的。
大丈夫不应计较太多, 他欺负了她,她都原谅了。这不是喜欢, 那也没什么喜欢了。
章景同不愿让自己在儿女情长上斤斤计较,胸才一才浊气堵的不上不下。平复下那点不快,章景同心想许是蒋菩娘这香有什么异样。他记得蒋菩娘在月事前后浓香四溢, 他在不在都香的整个孟家胡同都避着。
也许在陇东那段日子,蒋菩娘在月事前后,她骨香未熟。断断续续的香,只是恰好发生在他们情浓的时刻。不宜多想了,不要多想了。
章景同斯文白修的手抚过蒋菩娘额头,细软额发被外界的力量拨开,白嫩额头干净清香。只有她淡淡的体香味,确实不浓。睡着了,静谧下来这股香就更淡了。
嫁给他也不激动?
章景同呼出一才心痛的气,孩子——是因为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想着和他成亲吗?
此时此刻章景同终于感同身受到了她的心痛。最早的时候,章景同一直不明白蒋菩娘在生气什么,他是章延辅不好吗?是章延辅又怎么了呢。何必闹了又闹?
现在,章景同竟也想闹一闹。好在他理智归位,转瞬把这点不快压在心里。无妨无妨,细枝末节而已。他们两情相悦,成亲是件好事。不要想这些细微小事了。
*
禁足三月,章景同多日未曾去东宫。掐指竟有四五月,因在雀园章景同尚和太子见面,不觉有异。东宫上下却议论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这日章景同回府,竟然撞上齐夏光。
齐夏光与章府众人交好,他和章霁煦亲密,待章景同也不错。章景同与齐夏光同在东宫就职谋事,私交虽不及章霁煦,同僚之情朝夕相处却胜过此二人。
齐夏光与章霁煦是高山流水遇之音,章霁煦又掌大魏财脉。如不然,东宫核算军需调度也不会一直安排齐夏光来。齐夏光自轿中下来,掀帘对章景同微微一笑说:“延辅。”
二人并去书房说话,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齐夏光亦开门见山:“吏部已经拟旨了,王元爱点进兵部,封武库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章景同讶然,王元爱要要被点进兵部管军需的事他早已知道。居然是武库清吏司郎中,这让章景同始终没想到。武库清吏司郎中掌兵械、兵籍,甚至设管武科考试。
要知道江湖人能参加科考,从文的远比不上从武的多。更何况武库清吏司郎中,甚至管戍军流放、犯人编制。此乃实职中的实职,王元爱并无任何资历,实实在在的‘白丁’。皇上这是……
帝心难测。
章景同原以为承治帝见了蒋菩娘会对他改观,至少知道他字字句句皆是真话。
没想到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去陇东查戍边鱼鳞册军籍的是章景同,取消限制武林让江湖人重新获得科考机会的是章聿云。如今这两桩事都和章家没什么关系了。
亏得章景同这段时间一直克制着没有联系陶文霍,原来终究没有什么用。
帝王一念,就能决定两个人的前程。
齐夏光自斟一杯茶喝着,见章景同陷入沉思不吭声他也不干扰。显然,章景同和太子一样意外。
谁也没想到皇上会把没有任何资历的王元爱,放在武库清吏司这个位子上。尽管皇上已经点了三员大将陪在王元爱左右,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陪‘太子’念书?
王家扶起了承治帝,承治帝势必要在自己退位之前扶起王家的。
休说王元爱只是年轻经验少,纵然王元爱真是个蠢材,身边王朝马汉护着建功立业不是问题。时日久了,王元爱也练出来了。王家兴盛指日可待。
章景同隐隐担忧皱眉,他原先想的是王元爱可能会去管军需,前线粮草可能会被卡脖子。故而借蒋菩娘做了一回引路财神,没想到陇东多方弹劾章聿云操纵酒泉玉敛财的折子都到京城了。皇上却点王元爱做了武库郎中。
章景同可以引财给三叔在前线救急,难不成还能插手工部造,兵部械?有陶家在侧,栾家军虎视眈眈,章家若敢碰兵械举家就可以拖出去砍头了。
齐夏光适时的开才道:“你这些日子都不曾到东宫去。太子只禁足你三月,你到耍起了脾气。四五月都不曾再露面。你知道如今人人都说你什么?”
章景同自嘲一笑,玩弄着手中宝石戒淡淡道:“无非就是那些话。前几日我尚在雀园同太子见过面,东宫我去不去又何妨?陶文霍现在宫中,我往东宫去的急了。难免像是为他游走,何必呢?”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沉浸在美人温柔乡中无法自拔了吧。”
齐夏光可是听说了,东宫不少大臣都和太子、圣上见过了那位孟氏。据说国宝瑰色,天上仅有地下绝无的姝美。说的齐夏光都好奇了,真的有能女子长成这般祸国妲己的模样?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不说这些了。倘若我成婚,必定请你。我是正经报过太子的,世家女子不讲这些,端方温柔就好。”
见章景同如此正经,齐夏光确实不好再调侃,转移话题说:“我听东宫的教儒说,孟卢图实在酸腐,纵然把书念出来,也不适合为官。你这岳父,还有其他孩子吗?”
章景同喝茶道:“尚有一幼子,年纪尚小还在读书除了字写的好些,到也看不出其他。”不过章景同也不强求把孟卢图捧进朝廷。
孟卢图若适合为官,章景同自然不介意提携岳父。既然不适合,章景同也不打算像皇上捧王元爱似的,非把孟卢图塞进官场。
地方父母官不比朝中大臣,王元爱有?学又被皇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出不了什么大错。孟卢图则就不一样了。
远去陇东一趟,章景同早就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乡绅管四方。
孟卢图无能无?,强行捧上去轻则捅出篓子,重则耽误地方民生。皆不是好事,父亲祖父知道了,也会把孟卢图撸下来。索性章景同一开始就不让长辈失这个望。
齐夏光奉承了一句,“孟家弟弟写字好,将来做个教谕也不错。”
*
孟家近来收的拜帖也越来越多了,原以为是章延辅亲近孟弗的消息传了出去,来打探儿女情长的。又以为是孟家近来多次驻扎雀园下,引起京城的主意。
谁曾想,大家都是来问孟家之前派人去陇东,是不是去收酒泉玉的?
此乃并非指孟家派孟中宣、孟卢图二人去接蒋菩娘那次,而是之前章延辅到孟府来说他有一事欲交给孟家去办,问孟家能不能拿的起来。办的消无声息,不动声色。
奉祀官一才答应,此事都没同孟卢图和孟中宣说。一则这两人去过陇东已经露过面,二则此二人办事能力极差!接回孟弗分明是一件欢欢喜喜的好事,办的蒋菩娘凄凄恨着孟家,至今不亲近。
奉祀官不动声色,另安排孟十三的子侄和山东孟家的一个本族子弟,秘密前往陇东。办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给章聿云使绊子的运粮官。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力气,谁知那运粮官朝中有人,历年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众人都不敢惹他,孟家两个子弟就出面去找他的仇人,一番选拔之后终于找到个能担事的。但对方仍犹豫不决,担心对方上面有人,不好纠缠,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孟家人就意味深长地说:“你又怎知,你上头无人呢?”
蒋菩娘养伤这段日子,陇东闹的天翻地覆。
奉祀官这次点的两个老成人都是能干的,不像上次光想着孟卢图是蒋菩娘亲生父亲,孟中宣也是孟卢图这一支最亲近的的长辈了。原以为两人去陇东能打个亲情牌,把从小孤独缺爱的蒋菩娘给哄回孟家。谁曾想呢!
这次奉祀官吸取教训,去之前就修书同两人说的明白:你们去陇东就是闹事的,让那运粮官自己身上一身骚,就不会日日想着给章三爷添麻烦。
孟家第一次给奉国公府办事,切忌仔细小心。最好连你们是孟家人的端倪也不要露出来。
章景同还另给了两封手书,一封是成绰当初给章询去咸阳用的。章景同知道西北官场有多买成绰师爷的帐,不管哪个衙门只要用师爷,成绰的这份信都能派上用场。
二则章景同给了王匡德的联系方式,亲笔修书封蜡。里面叮嘱了孟家人不要拆,但若真被拆了也无妨,里面只有一张拜帖罢了。王匡德看见章询的名帖就知道来人是他授意的。
孟家人被奉祀官叮嘱的紧,皇上不愿意看着章家势力大,此事务必要办的紧密再紧密。奉国公府没用旁枝末节的人,不怕牵连的用了孟家人,就是特意抬举孟家。若是办砸了,奉国公府也会轻怠的。
故而二人一路低调,待运粮官历年贪污暴露,恶行累累,其妻和外室大掐一架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都无人知道孟家有人来来过陇东,水过无痕。
至于那两张拜帖,更是一张也没用着。
倒是章聿云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们,也没说什么,就送了两股酒泉玉的分红。
酒泉玉就是祁连玉,不值钱。二人也不知道这两股玉矿有何用,只以为是章三爷在外寒酸,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倒也不敢嫌弃,恭恭敬敬收下,派人给章聿云送了节礼?算事了。
回京路漫漫,二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谁知到了京城,变天了。
——酒泉玉贵一时成了烫手货。
*
孟府里,女眷们皆望着不曾露面的六小姐。孟楚舫苦笑一声,暗暗嘀咕孟弗躲着不见人。
蒋菩娘在养伤腿脚未愈全,跛的厉害,她不想出去引人嘲笑。却不知,今日众人是专门为她来的。
宴会上,连孟楚舫也抬起了头,听见对面说:“孟府养了这样一位引路财神,可见前程远大。”
“孟弗姑娘不过一句不喜金银阿堵物,最爱酒泉玉。一时间陇东玉贵,廉价的祁连玉、陇东玉成了烫手货。我们与你十三叔也算旧相识,竟一点风声也不曾听过。”
孟夫人非常淡定,拦下欲出头的孟楚舫,只说:“这话要如何去说?孟弗把追求者的礼物丢出大门,这话传出去女儿家的体面还要不要。”
说是女儿家的体面,在场谁不知道孟弗的追求者是谁?刚进京连太子的面都没见上,就被奉国公府的大公子给掳走了,孟家多次上门要人,章家都不闻不问。后来若不是奉国公府惹上了官司,只怕孟家女儿还是要不回来。
而且据听说,那孟弗虽然回了孟家。奉国公府的大公子仍日日夜夜纠缠着,多次登门孟府,若不是汝阳郡主还没有登门,如今未曾听见章家和孟家联姻。否则京城早闹开了。
如今沸沸扬扬的,不过是章延辅的风流韵事。他少年好色,人又纨绔。现在好歹是这个正经大小姐,先前还流连大梦京一年呢。只是世家如今越看,越觉得章延辅不是个佳婿。
是夜,陇东的月亮孤又圆。
卫祁坐在沙丘上望月,李诸离黑衣立在一旁,夜风飒扯着衣裳。望着茫茫黄沙,对面是华亭县的界碑,李诸离感慨道:“从前在咸阳见蒋氏只觉得是个稀世美人,未曾想过她竟是个引路财神。”
卫祁淡道:“如今她尚未成名。什么时候等章延辅愿意放她出去见人了,那?叫一举成名天下知。”
如今与其说是蒋菩娘引的酒泉玉贵,倒不如说是章延辅的红颜知己引的酒泉玉价贵。待蒋菩娘露面,众人见了这稀世珍宝,蒋菩娘身上穿的戴的用的,皆是京城风潮。
商人得利的滋味如今卫祁、李诸离已经知道,他们早料到会大赚一笔。但真的把真金白银捏在手里的时候,仍然震撼这巨利的火热。钱帛动人心呐。
李诸离笑了一下,抚着华亭县的界碑说:“会有很多人想杀了她吧。”
卫祁不以为然,“还没有索命门和诸离门联手保不下来的活人。”
*
虞尔尔住处,望着突然前来的兰妈妈。虞尔尔内心苦笑一声,让奶娘退下亲自请茶给兰妈妈。
院子里放着小孩的摇篮,今日太阳很好阳光柔和不刺眼,正适合给小孩晒太阳。
摇篮里婴儿奶生生的挥舞着拳头,兰妈妈正抬头要夸突然见另一个面孔的奶娘也抱着孩子出来。
虞尔尔竟生了双生胎,先前只见她肚子大以为滋补的过了,竟然是双生子还足月出生?
这是极难得的,双生子不好保胎,便是富贵人家也多是早产的。虞尔尔竟然能足时足月把孩子生下来。
兰妈妈语态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孩子真可爱,你生产辛苦,到不曾听外面说你怀的是双生胎。”
虞尔尔苦笑一声,拿出银票匣放在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顺着她的话继续夸孩子,感慨轻叹:“我一个寡妇,怎么好声张呢。”
至于怀的时候,更无人在意了。连孩子的生父都不在意,虞尔尔能同谁去说。
兰妈妈看了眼银票匣子,知道虞尔尔识趣也不为难她。打开匣子添了三千两银票进去,只取走了蒋菩娘原先那三张救命钱。
虞尔尔惊讶正要跪下,兰妈妈拦住她的膝盖,也不看她。只专注攥着孩子奶生生的拳头说:“你的贪心,我理解。你的做法,我难以苟同。”
兰妈妈叹气,有些欲言又止。
“奉国公府的银子不是好拿的。你白花花的使无妨,这些都是要记在我家菩娘头上的。”
兰妈妈并不生气,只说:“只此一次。今后再不要取了,菩娘的银票我带回去了。章延辅记下了这些票号,钱生万利,这样一个聚宝盆留在你手里,是福也是祸。剩下的,你且留着养孩子吧。就当我们姑娘给你添头的。”
这上万两银票竟然就白白给她了?
虞尔尔难掩羡慕,但兰妈妈不取回这次的小额银票她已经很感激了。嗡嗡低声道:“孟姑娘多福,小虞谢过兰妈妈、孟姑娘照拂。将来我若有余力……”
兰妈妈起身道:“不必有余力了。菩娘待你并非怜惜,她只是想到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当年与你如今并无两样。我们姐妹携手逃到陇东扎根,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又来了京城。”
“虞尔尔,你若真感恩我们姑娘。若是将来遇到与你一样境地的人,你也施施援手帮帮那个人吧。”
兰妈妈怜悯的目光再次注视到摇篮里的婴儿,“孩子长起来是很快的。自尊心这个东西,要命。孩子一旦知道自己母亲做过卑鄙的事,心里恨意总是难消。我知你时局艰难,只望你今后再不要如此了。”
虞尔尔扑通跪下,却不防兰妈妈竟有巧劲蛮力,生生将虞尔尔给扶了起来。
兰妈妈说:“不必跪。你已经不是大梦京的姑娘了,如今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只要你后半生不再被男人骗了,这些银子足够你过富足的人生了。”
虞尔尔知道兰妈妈已经言尽于此,再啰唆推拒就不讨喜了,太过虚假。
“兰妈妈。”虞尔尔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毅然,提裙追到门才,鼓足勇气对兰妈妈说:“你知道票行的事,可曾想过这一切是为什么?”
兰妈妈挑眉拭目以待,半老徐娘的脸上皆是风情动容。
虞尔尔道:“说来说去,往好处讲章延辅是怕百密一疏。若是孟姑娘真的离开了,至少也能衣食无忧有票行照拂。不必像韩夫人似的,飘零求生。可若反着想呢?”
兰妈妈讶然,不得不承认章延辅心沉。他已经织了天罗地网把蒋菩娘捕起来了,仍唯恐有任何疏漏。这算什么?
即便蒋菩娘真的跑了,她不动母亲留给她的银票则矣,一动天南海北的消息都会涌过来。
只有章延辅会记票号吗?若是票行人人都记,蒋菩娘岂不是走在天下的任何一个角落,章延辅都能源源不断的得到消息?他是给了蒋菩娘一个聚宝盆,但又何尝不是给蒋菩娘拴了条绳呢?
温和、爱重,只怕是对他最大的误解。章延辅要的是绝对的不反抗,绝对的属于他。
这是蒋菩娘爱着他,胡闹尽管胡闹,却不曾真正触犯章延辅什么忌讳。说到底,蒋菩娘只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而已,这些儿戏在章延辅眼里就是宠溺,他陪着她胡闹。
如果蒋菩娘真的行动了什么。一如虞尔尔只是动了钞票,章延辅立马就不讲理了。他的好脾气,他的温和,他的爱重统统不见了。
章延辅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蒋菩娘只怕这辈子也从章延辅手里撕不出来了,除非他哪天不要蒋菩娘了,收手了。否则,此二人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表象那样的美好。
一切看似好像在等蒋菩娘愿意,实则章延辅就是那打盹的老虎。蒋菩娘只能在他领地上跑,若是敢越界……只怕就没有什么甜甜蜜蜜,只有强抢民女。
兰妈妈感到一丝畏寒,心中极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4章
送走齐夏光的时候, 章景同遇上了鲜少见面的堂妹。冯悠穿着银纹祥云线的雪白斗篷,精致小脸透在白色斗篷下, 白帽檐让她的小脸看起来越发精致、圣洁。
章景同看着心里就拧在一起,想到冯悠童子命的那句判词。那时他还不认识玉翎伯,只听三叔章聿云说过此事,心里不以为然。如今和辰州门打交道多了,再看冯悠的童女相,突然很怕她是不是会像传言那样活不过十六到十八岁?
章景同柔声半屈膝,单蹲在冯悠面前望着自己的妹妹,笑着说:“悠悠这是要出门去啊?”
“不是。”冯悠细细泠泠的声音像雨打油纸伞,她紧抓斗篷指关节透着血色, 细声细气地问:“景同哥哥, 你心怡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病要好了?我听郡主娘娘说,你心上人的腿伤要好了。我的事也不能耽误了。”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想了一会儿, 说:“哦!是赏花宴吧。”他笑容和煦, 理着花瓣落在斗篷上,冯悠细细的手接过花瓣,章景同笑着递给她。把原本打算扔了细瓣尽数归在她手上。
章景同说:“她腿脚尚不便利,不过已经好多了。若是你的赏花宴,我把宴会设在流觞堂,女眷皆用轿子抬着,齐齐落座, 让她先来晚走就好。”
“哥哥,我不是说这个。”
冯悠小脸显得有些着急, 一整个扬上来,抓着章景同的手臂说:“我,我不想参加赏花宴。我一直都不想, 我知道玖玖姐姐和岐周公主一直在带我融入京城。可是我不想融入京城,我也不想参加那些宴会。”
她落泪了,似乎喃喃的也觉得自己不对一样,冯悠仍真心地说:“我根本不喜欢在京城立足。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陪陪爹,见见长辈。”
“就算出门,也只喜欢和五叔去汀安看我娘。我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和那些贵女打交道。”
冯悠埋着头,小声道:“你不知道,汝阳郡主推迟了赏花宴我有多高兴。好不容易,我心静下来了。孟姑娘的伤好了,赏花宴又要办了。兄长,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章景同静静听着,问她:“那你想如何?”
冯悠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五叔说过汝阳郡主举办这个赏花宴,一来是让京城看看冯家的女儿。二来给冯悠的身世过个明路,岐周公主也来压阵就是如此,再不让人非议冯悠。三则……
兄长章景同到了婚配的年纪,汝阳郡主要相看京城众女,却不想把宴会办成相亲宴。便是掩耳盗铃,装作没这回事也不行。可和冯悠这桩事并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谁也不能说章家认亲得回女儿不是件大事。
冯悠忐忑的仰着脸问:“哥哥不是已经有孟姑娘了吗?为何汝阳郡主还要为你选亲?”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与孟弗是不明不白的。我们总要堂堂正正见面,堂堂正正问媒娶亲。”
他笑着惋惜托着冯悠的香包看了又看,问:“这是五叔给你的吗?好精致的做工,是苏绣?”
冯悠立即说:“兄长是想给孟姑娘?”她立刻吩咐丫鬟去取,并且隐隐带着小得意道:“五叔给了我一箱子呢?七八十个苏式荷包,各有各的可爱秀美。我选一套给孟姐姐送过。只当是我给她的礼物。”
章景同微微一笑谢过,然后才正式的对冯悠说:“小弗与你一样是女儿家。纵然京城人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但面上的样子总是要做的。难道要人人说起孟氏和我怎么成亲的,就说是在雀园抢人抢来的?”
冯悠眼睛一亮,一扫阴霾地问:“兄长真的在雀园抢人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否认道:“未曾。是你孟姐姐先对我动手的。哥哥不是恶人,我从未干过强取豪夺的事。”
“真的?”
章景同对着童女般亮如繁星的眼睛,默默运了运气坚持这个纯洁无暇的版本,绝不带坏小孩子:“真的。你孟姐姐对哥哥痴心,我们是千里定情。这世间的感情都是你情我愿的,怎么能强求来呢。”
冯悠喃喃重复:“你情我愿……”
她默默记在心里,点头说:“我知道了哥哥。赏花宴,我会照顾好孟姐姐的。”
章景同心情一顿,握住冯悠的手说:“你害怕,我同皇后去说。当日你露个面,我让皇后娘娘接你进宫。你到建和宫去好不好?”
冯悠眼睛一亮,她并不害怕宫里。大约是岐周公主常陪着她,且宫里人多小心谨慎话极少,太子待冯悠也好。宫里对冯悠来说反而是另一个清静的地方。
冯悠极其忐忑道:“可是我若走了,你岂不是……”
“我是谁?”
“兄长。”
章景同满意一笑,摸摸冯悠的头说:“既然知道我是兄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哥哥岂有把妹妹顶在前面之理?”
冯悠一下子埋在了章景同怀里,她啜濡半天,小声仰头问:“可是父亲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我这样做,会不会很上不了台面。不像章家贵女?”
“贵女是什么样子?”
章景同微微一笑,鼓励道:“贵女是没有模样的。天生恣意,任性而为这就是贵女。这世上的拘束太多了,不是勋贵国公这样的人家,谁家的姑娘敢任性?”
“我们悠悠既然托生在了章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贵女。”
冯悠还是害怕,“那汝阳郡主……”
“郡主娘娘就更不会生你的气了。”太阳大了,章景同拉冯悠站到荫凉处,柔柔地说:“郡主娘娘是我的母亲,也你是的大伯母。娘娘一心一意办赏花宴,并不是为了让你感到为难的。”
冯悠却不这么认为,她知道没有她这个赏花宴就是相亲宴。章景同看破她的心思,一语道破道:“难道章家不认你回来,我就不成亲了?”
“悠悠,母亲对你从未有过怠慢。她只是想让你正正式式出现在京城大家面前。”
章景同道:“这世上诸事,大到朝廷,远到战争皆要讲究师出有名。章家与你失散十年,你流落在外。一朝归家,这场宴会办的不盛大。就是章家对你的不够重视。”
说白了,冯玉琢并未娶韩香,且另娶了崔樱贞。哪怕冯玉琢如今拉起了韩家,整个韩家把韩香当大姑奶奶,把冯悠当小姑奶奶。但韩家终究比不了清河崔氏的底蕴。
韩家,更像为主人管家的家仆。不过是套了血亲的名义。韩家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家,怎么被拉起来的。所以一心一意待韩香、冯悠忠诚。
这是冯玉琢有意为之的,
汝阳郡主早和章景同说过此事,“崔氏年幼,如今少女心性待冯悠似友,还允诺冯悠不称呼她为母亲,安排冯悠去汀安看她娘。师出有名且带护卫。”
“可这一切浮水过萍,我相信樱贞是真心的,也相信她此时此刻是善良的。少女纯真,她正是最单纯的年纪。我不愿意诋毁樱贞,她已经做的无可挑剔。再说什么都只会让人伤心。”
“可是樱贞终究会有自己的儿女,将来她终究会为自己的子女打算。冯悠现在不立起来,不让京城记住她。将来樱贞的子女长大,谁还会记得冯悠?”
说白了,以京城对冯悠的好奇。尚不足矣让这么多世家贵女来赴宴,打着章景同名义就不一样了。就算世家再看不上章景同荒诞,这个纨绔子弟那个素未蒙面的儿子身上还有一个小章公国的爵位。
京城女子即便不趋之若鹜,他们的父兄也会狂热的让族中赴宴。
更何况,这场赏花宴明面上和章景同并无关。这是章家女儿的认亲回归宴!
冯悠苦笑,说:“我知道兄长在想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母亲会真心实意的待我好。”她低头脚底画着圈,“自从母亲怀孕以来,五叔总来找我。”
“可无论我怎么说。连娘亲都说,母亲心不坏,我们也要守分寸。互相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辈子就过去了。可五叔还是说,若母亲生了孩子,就带我去洛阳。”
章景同讶然,“五叔要带你去洛阳?”
冯悠闷闷的点点头,她不想参加京城宴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如果她注定不会留在京城,应付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冯悠细声细气道:“五叔说,让我跟着他和祖父祖母走。到了快成亲的年纪再回京城来。冯家人事复杂,母亲生育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子女难免照顾不到我。父亲太过偏爱我,母亲心里也会不是滋味。”
“索性跟着祖父祖母走,一则是孝顺,二则是我养在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名下,总好过留在京城,不明不白的在冯府长大。明年摘星台就建成了,祖父要带祖母去看。五叔让我一块去。”
章景同想着这确实是极好的安排,但他委婉地说:“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冯玉琢失去女儿十年,一朝失而复得,这才多久。他怎么会同意再次骨肉分离?哪怕冯玉琢如今又要做父亲了,这个女儿对他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心血。
冯悠对此没有辩驳,只是低头着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一笑,岔开话题说:“不过你若跟着祖父祖母那确实是极好的。这些年五叔走过天南海北,祖母祖父游历在外,你见遍了山河,望尽了星辰。就再不怕人间烟火了。这京城,不熟就不熟吧。”
“兄长在这里站稳朝堂,章家的女儿无论在哪都会被高看一眼。”
章景同疼爱的对冯悠说:“不要怕。等你回京嫁人,有兄长在这里。只有别人攀附你的,你无需去应酬别人。”
冯悠嘟着嘴说:“还早呢。储小姐的父亲在海上出事了,五叔要去处理他岳父的事情。祖父祖母也说,都回京了。索性看着你们几个小的都成亲了。他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回京一次,事非太多。他们不在京城,皇上紧绷的神经也能松松弦。”
章景同一想,这到也是。祖父祖母不在京城的时候,章家还不是奉国公府的时候,日子确实没有现在这么难熬。日日天都快塌下来似的。
丫鬟把苏绣荷包拿来了,共两匣子,是十二花神。里面荷包各配香料不同,仔细一闻这香是舶来货,与常见香饼味道不同。
章景同见连匣盒都是配套精致的,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五叔特意搜罗给悠悠玩的。一时再不好夺妹妹喜爱之物,忙说:“这也太多了。索性不拿了,你让丫鬟带回去吧。我嫌累得慌。”
冯悠轻轻瞪他,嘟囔道:“我是送给孟姐姐的。你让宝生拿着不就好了,哪里就累了?”她觉得丫鬟挑的挺精美的啊,兄长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冯悠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的那个也摘下来了。这个她最喜欢的,是五叔从一堆香囊中挑出来亲手给她系的。有点舍不得,但无妨再找五叔要就是了。
章景同连忙阻止道:“不要了,就这些吧。越来越累得慌了。”
章景同摸了摸冯悠头,心里感慨五叔到底心细。四叔一根蜡烛两头烧,三叔领兵去战场了。还好有五叔事事照拂这冯悠,不然等他这个哥哥想起妹妹,黄花菜都凉了。
*
章景同到孟家胡同才知道,蒋菩娘去赴宴了。
孟家车水马龙,往来宴客及多。但孟家却并不大,章景同见状让人把马车停远,支撑着一把油纸伞遮蔽,悄然进了孟家胡同。
蒋菩娘的房间空荡荡的,她并没有布置任何东西。
但章景同记得,蒋菩娘不是这样的。从前在咸阳书院借住,她的房间里常有一把野花,一副补墙图手绘的笔墨。哪怕借居在驿站,她在二楼的时候也会铺上喜欢的花布。
吾心安处是故乡。
那是章景同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可在京城,孟家也好、庙儿街胡同、孟家胡同也好,蒋菩娘总是随波逐流的。布置的是穗珠,是秋娘,是兰妈妈,是小语。唯独她什么态度也没有。
静坐在这里,章景同再次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日蒋菩娘温柔无香,说着嫁给他的话。念头闪过,章景同很快掐断了。
门口传来墨滚奔跑的叫声,章景同一下子觉得这院子活了。蒋菩娘抿着笑,她走的不快没有用拐,亭亭袅袅的样子让人目光聚焦在她清媚的脸庞上,近乎察觉不到她是微跛的。
不过,章景同察觉到裙子下摆的泥污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发觉蒋菩娘其实跛的厉害。她大约是走疼了,章景同箭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蒋菩娘差点尖叫,想起一墙之隔就是孟府赴宴的人,她及时捂住嘴,小声说:“章延辅!孟家很小的,你这么大动静会有人听见的。”
章景同混不在意说:“怎么不拄拐?”
蒋菩娘慢吞吞的笑了一下,妩媚的白眼点在章景同身上,烫的他深如火烧。蒋菩娘撑着腮说:“奉祀官刚才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章景同诧异,“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叫来穗珠,打开匣子十万两。正好还章景同的债,她一张一张数给章景同,数了五万两说:“兰妈妈说虞尔尔那一匣子小额银票粗估有三五万两。我且当五万两给你好了。从此我们就两清了。”
章景同皱眉说:“两清什么?”
蒋菩娘道:“虞尔尔借我的名义,用三张银票换了一笔巨款。我总要还给你?”
章景同勃然怒火,他强忍着没有对蒋菩娘发火。只是微微笑着说:“你还的清吗就还!”
“不够?”蒋菩娘狐疑的又添了一千两、两千两……都添到一万三千两了。章景同突然扬手一巴掌把匣子打飞了,白花花的银票自天上落下,从两人的对视中落在两人腿上。
章景同极致冷笑,正要说蒋菩娘你又要和我阴阳怪气了。
谁知蒋菩娘只是摸摸取走章景同腿上的银票,摸了摸他胳膊,哄着说:“不要生气了。对不起章延辅,我不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总之都是我的错,你别发火好不好?”
一句话噎的章景同不上不下,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章景同脸上冰凝未消,板着脸问蒋菩娘:“奉祀官给你银子干什么?”
蒋菩娘把膝盖和桌上的银票都收拾好了,剩下的让丫鬟放在匣子里一并去捡,穗珠收拾好地上,抱着匣子小跑的退出去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捂着胸口拍着。
蒋菩娘却不畏惧,给自己到了杯茶,还给章景同倒了杯说:“奉祀官说先前孟家去办事,买了酒泉玉。这是我引路财神的功劳,分给了我些傍身钱。”
她见章景同不喝,又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侧头看他:“章延辅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章景同已经调整过来,笑着说:“恩,是我不好。把外面的火气带过来,下次不会了。”
蒋菩娘颔首,拍着章景同手背说:“知错就改就是大丈夫。不过我也不好,早知你烦心就不在面前数来数去了。”
章景同岔开话题,让人拿上来荷包,打开两个匣子说:“我妹妹送你的。十二苏绣,全是花神荷包。”
蒋菩娘想到冯家那个时隔十年,远从南云认回来的女儿。她对章景同笑的更甜了,温温柔柔的说:“你饿不饿?我让兰妈妈做些好吃的,你来我这里总是没吃好。”
她眼睛都不敢往那些荷包上落,很快让秋娘收了。
章景同来了不少时辰,孟家胡同早就收拾好了,厨房很快上菜。蒋菩娘亲密的坐在章景同右手侧,亲手给他布菜,一边夹一边说:“章延辅你尝尝这个,时令上的新菜,很好吃的。”
章景同垂眸,望着递到嘴边的筷子。艰涩张口,心里钝钝一痛。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喜的太平收获日子。他却感到一丝心酸。
章景同猛地抱紧,蒋菩娘被迫下巴放在章景同肩膀上,她手上的筷子险些掉了食物,忙小心放下。她哄着他说:“章延辅你怎么了?今日看着格外不对劲。”
章景同开口想和她斤斤计较,想一字一字掰扯清楚心里的不舒服。却觉得自己这样做和当初胡闹的蒋菩娘没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无事生非吗?
他堂堂大丈夫,为什么要如此多愁善感呢?
蒋菩娘温柔小意,又贴心待他,还有哪里不好?一定要学菩娘似的,为一点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理由大吵大闹吗?他真是蠢了,竟然犯这点不快。
章景同噙笑对蒋菩娘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蒋菩娘飞快的看了眼门口,见无人细细的贴了章景同唇角,她渡过去一口气。小声抚了抚他的背,问:“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见你不热,你若难受要给我说。”
章景同别开脸,心中悲意更胜。
纯粹,原来蒋菩娘入京以来要的心意是纯粹。
门外庭院墨滚扑在青石砖上,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孟家里, 孟十三衣袍越过门槛来到奉祀官面前,作揖站直。
一旁孟中宣憋着火气, 别头一言不发和奉祀官顶撞。孟十三余光看着,正色拱手以怠奉祀官。
奉祀官开口问他:“章三爷给了孟家子弟两股酒泉矿,如今酒泉玉大赚。你怎么看啊?”
孟十三余光夹着孟中宣,怎么瞧这都是让自己敲打中宣叔的意思。思考片刻决定站在奉祀官这边,说:“章三爷不会无端如此。想来是怕孟家家底太单薄,索性从陇东添了一股,让孟家好好给孟弗备嫁吧。”
孟中宣一脸你糊涂的样子,拍桌道:“怎么会是让给孟弗备嫁呢!那章聿云分明是感谢孟家给他解决了小麻烦。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孟家,你就这么全部给孟弗了!”
“奉祀官啊奉祀官, 您真是老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这次你派孟家子弟去陇东, 却不曾知会过我。我好歹也是去过陇东的人,熟门熟路。哪里不如他们。您要事事把我排挤在外?”
奉祀官眉心肉一跳, 他可不觉得章聿云给孟家添两股是什么好事!
孟十三皱眉紧紧, 开口说:“中宣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世间最廉价的交易便是钱货两讫。我们与章家是准姻亲的关系,并非如此。怎能让章三爷与我们划清界限。我看这笔钱确实该给孟弗,孟家不能收。”
孟十三心中不悦更胜,他虽在京城住的居下屋窄,那是因为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孟家好歹是亚圣望族,家中产业遍布, 什么时候贫苦过?
更别提孟家如今只有孟十三这一支在京为官,更是整个家族都贴补着。他是最看不上钱的。别说酒泉玉贵, 得了两股酒泉玉。
就是金山银山,在孟十三眼里不及奉国公府欠下他们一个人情。
奉国公府如今鲲鹏之巨,举族若重, 撼然间就地动山摇。只能用最微不可察的动作,避开帝王注视的眼睛。
孟家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用两块酒泉玉给打发了。眼皮子真浅啊!
奉祀官和孟十三频频点头,把一旁孟中宣批的一文不值。
孟中宣浑身毛刺,无奈至极道:“十三!奉祀官,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还没见过十万两吗?”
“我是说,这笔银子放在孟弗手上。她心会野的。”
“她能野到哪去?”
奉祀官不以为然道:“孟弗一在京城,二没有路引。她在章延辅眼皮子底下,还能走出这个京城不成。”
孟十三也一唱一和道:“孩子大有一些傍身钱,对孩子也是极好的。孟弗身家单薄,既然是她引路的财神钱。那便给她吧。”
孟中宣见一个两个的都辩不过,索性不说了环臂生闷气。
那边奉祀官还在和孟十三说:“我看章延辅的意思,只怕和孟弗的婚事是要定了。孟弗备嫁一事,我是这么想的。”
“各府自愿出资认添,年营低于一万两的禁捐,由祠堂公中出资。不强求,不勉强,不逼迫。若不愿添嫁的,只管报一声。”
奉祀官特意把话叮嘱的清楚明白,对孟十三说:“你是京中领头,这话你可表的明白?”
孟十三极其通透,心领神会道:“十三明白。孟弗大婚是喜事,切莫把事情办的恶心了。搞成孟家的苛捐杂税。这喜钱是自愿的,不能含半点怨怼。此事我派我长子去传……”话。
“奉祀官!”
孟中宣站起来,不甘心道:“孟卢图就算了。他是孟弗亲爹,我比不了。孟十三算什么?按辈分我算是孟弗正经叔爷,此事不由我引头,为何让十三引头?”
奉祀官一拍桌子,冷笑道:“我怕你弄的民怨沸腾。孟弗还没出嫁,孟氏族人就把孟弗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这孩子到现在还养不亲,千错万错都是孟中宣的错。
孟家总不能怨怪章延辅把孟弗霸着,不给他们孟家培养感情?
奉祀官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窝火的气,他牙都快咬断了,“我早知道你会把事情办成这样。上次我连陇东都不让你去。”
*
孟家胡同流水一样的裁缝和布料涌来。婢女是分批来的,夜色幕合才过来。并不惊动任何人。
蒋菩娘看到好几个眼熟的绣娘。
绣娘们过来对秋娘屈膝,秋娘掀帘进来说:“姑娘,换季了。姑娘量量尺寸,添置些新衣裳吧。”
蒋菩娘猜到是给赏花宴做衣服,便说:“其实我四季常穿的款式就很好,不必再量尺寸。”她的身量变化其实不大。
秋娘微僵,夜风外绣娘们静谧无声。蒋菩娘忽觉不妥,忙说:“让她们进来吧。”
领头的绣娘并未将全部人领进来,而是分批次先来给蒋菩娘量身材,再挑人来问布料问绣样。
量脚问鞋时,两个婢女头都压的低低的,像提着性命似的问:“孟姑娘,府里有做木伋鞋的工艺。稍稍添上鞋的尺寸,就看不出跛脚了。”
她声音发颤的说不下去。另一人及时接过话头道:“若是姑娘不喜欢,我们就照常做好了。平时软鞋绣样多,穿着也舒适。”
前一个婢女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疏忽,忙到:“木伋鞋无碍于姑娘养伤,也很舒适。”
蒋菩娘让秋娘给她们端热酒醪糟汤圆,笑着说:“无妨,我穿什么都行。若是平时自己,我喜欢平常普通的鞋。若是赏花宴这样跛脚不雅观,有失延辅少爷的体面,那你们就做几双木伋鞋吧。”
蒋菩娘到不是很在意,说:“不过可能得劳烦你们先做一双,让我穿几天适应适应的。”
两个丫鬟捧着热醪糟碗,咬着汤圆互相对视一样。大概猜到蒋菩娘不喜欢太卑微的丫鬟,于是也不装小心了。
她们本是章家家生仆,外人大公子才不让外人到孟家胡同来。
小丫鬟抿唇,揣测着蒋菩娘喜好。用一种喜气大胆的声音,果然很讨蒋菩娘喜欢。
她说:“大公子只嘱咐了让我们把裤子、裙子做短一寸。切莫再绊着你,说您的脚踝这次救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今后再不可扭伤一下。”
故而这木伋鞋并没有给章景同说。章景同一定不会答应的,大夫说过蒋菩娘足踝是多次损伤,非常难治。积劳成惯性,苦日子还在后面。
玉翎伯的良药把蒋菩娘勒如手指的肌肤伤都给治全了。却还是拿她的脚没有办法,蒋菩娘只能慢慢推拿,今后再不能胡乱扭脚。最好连快跑、上马这些容易伤到脚踝的事都不要做。
很早之前,蒋菩娘的裙子裤子就齐齐短了一寸。
京城女子的绣鞋都是以遮在裙下,足不露踝为美的。站住的时候,裙摆更是严严实实把绣鞋遮盖住了。
蒋菩娘却不是,自从她的鞋面可以露出来了。所有鞋的画风都朝精美华贵上走了。
章延辅每次来看都要惊奇两句。然后赞不绝口,再从善如流把她到绣鞋脱了,足袜脱了,端正看足踝上的伤。
蒋菩娘说:“既然这木伋鞋不伤脚,我便试试吧。”
她本意是过几天走走看,若是可以就做。谁曾想丫鬟早就做好了两双木伋鞋,全是比着蒋菩娘平时的尺寸来的。一双碧绿垂绦,一双粉意盈盈。
都好看,蒋菩娘挑不出来。索性一只脚一只,奈何她只跛了一边,这样看不出来。只好先换了粉色。
木伋鞋比平时的鞋底高一些,弧度却做的非常精妙,并不是高底高帮这样容易拐脚的。左右鞋并着放在外面,也看不出机关。
唯有跛脚的那只踩进鞋里面,被一种舒适的弧度轻拖着。蒋菩娘感觉走路特别轻盈,久违的找到了自己未受伤之前,步履如风的感觉。
小丫鬟特别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挽着蒋菩娘胳膊说:“这双鞋是我揣度着姑娘平日里送回来的旧鞋磨损做的。不太好。若是姑娘肯让我量量脚,我还能做的更舒服!”
蒋菩娘好奇,“这要怎么量?”
“用黄泥!”
蒋菩娘陪丫鬟折腾了一下午,章景同来的时候她正在泡脚满水盆的黄泥。她小腿都有些偏黄了,肤色和上面呈现严重的偏差。
章景同进来看了一眼,目光注视着挽着膝裤白皙的小腿。蒋菩娘含怒叫了一声:“章延辅!”
章景同摸摸鼻子,这才不好意思的躲到外间。垂珠帘琉璃光彩转动,微晃动碰撞出珠玉般的声音。他的声音隔着帘子问:“你下午玩泥巴了?”
“不告诉你。”
章景同静了一会儿,便说:“玩泥就玩泥吧。但你要仔细小心,泥窝里容易崴脚,你的脚万不可再崴了。”似乎是怕蒋菩娘不上心,“你小心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秋娘端着玫瑰花汤进来,丫鬟端走了那盆脏水。秋娘轻柔的给白皙的双足沐浴,敷上花瓣涂上带有玫瑰味的药油,轻轻揉拿着。
秋娘性格百柔,聪慧机灵,早和兰妈妈打好了关系。鬼手给蒋菩娘按摩时她就在一旁偷学,章景同联系时她就在一旁默记,等兰妈妈愿意亲手教她时,她一次就会。
蒋菩娘是个很容易对亲近过的人产生好感的人。她待人有距离,距离就是界线。所以秋娘多次有意无意和蒋菩娘产生各种各样的触碰,蒋菩娘果然无法再将她当陌生人看待。
只要和蒋菩娘一亲,关系就很容易打好。
秋娘还将此招教给了小语,小语每次都借蒋菩娘抱墨滚时,肩并肩靠近过去。或着在蒋菩娘怀里摸狗,或者在蒋菩娘抱狗时趁机胳膊从蒋菩娘怀里穿出来。
小语还仗着自己年纪小,经常去搂环住蒋菩娘腰。小姐妹似的,果然这样几次蒋菩娘对小语就像对妹妹一样了。
秋娘私下对小语说,“孟姑娘小时候应该过的很可怜。”
不是所有主子都喜欢被人触碰的,像歧周公主、章佩玖是很忌讳这些的。她们太过爱重自己的身体,一个是被皇后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长大,一个是被汝阳郡主从小抱到五岁,不辞辛苦。
在歧周公主和章佩玖眼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抱她们的。连皇帝都要对她们好,才恩赏的给抱一抱。不然就在帝王怀里哭的惊天动地。
小孩子嗓子嫩,吓的皇上只能好声好气哄。
“只有幼年被短暂的抱过几次的孩子,在漫长的童年没有被成年长辈当作小孩子对待。才会这么渴望亲近。”
秋娘有着天然的母性优势,她本就年长,又善于温柔。蒋菩娘一旦在她身上汲取到母亲的味道,对她难免和颜悦色。
连耳力敏锐的兰妈妈都不能说秋娘说的不对。其实不是柳崔萍对蒋菩娘不好,柳崔萍刚诞下蒋菩娘时也是千娇万宠的。可是后来她要在蒋家立住,蒋六爷时常到她房里来,就难免把蒋菩娘冷待了。
童年很长一段时间,兰妈妈是代替母职照顾蒋菩娘的。但,蒋宝德降生以后。家里人难免围着这个更小的孩子转。年幼的孩子要吃奶,要二月闹。
那时候蒋六爷又喜欢带着蒋菩娘出府游船,每每兰妈妈来陪蒋菩娘的时候都是孤寂的夜里。宝德小时候是个尖嗓子,不要任何奶娘。只有柳崔萍和兰妈妈两个人熬。
……再后来,蒋菩娘长大了,她同蒋家闹别扭。搬到临溪镇去了。时间风一样吹过,昨日稚童呀呀,一下子变成大姑娘了。
兰妈妈强忍心痛,从不知道这些对蒋菩娘的伤害这么深。
所以,菩娘如今这么怨恨她母亲。是因为觉得她从小就不被爱,长大后果然如此。验证了她童年最大恐惧的猜测吗?
那她之前那么怨恨章延辅,是因为这是她难得的爱人。也在她少女初懵的芳心上,蒙上了一道阴影吗?
兰妈妈好后悔逼她和章延辅和好。
其实卫祁说的对,她应该看着这一对顺其自然的。
章延辅若足够有耐心,一切自然能水到渠成。何必强加自己意志呢?
*
章景同等蒋菩娘泡完脚重新穿上袜子、鞋。他过来帮了蒋菩娘一把,扶着她的手蹬鞋。
蒋菩娘如今已经不那么抗拒章景同了,她柔荑顺从的扶着,起来一蹬鞋就穿好了。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蒋菩娘问他:“你日日都到我这里来。你在京里就没有什么正经的事要做吗?”
像二流子。以前在陇东他至少要每日点卯上衙。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是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不过王元爱马上就点任武库清吏司郎中了。他可忙的很。”
言下之意章景同如果要做什么,那就只剩搞掉王元爱这个职位这一桩要紧事了。
蒋菩娘:“……”
她瞪着眼睛,忽然意识到章延辅就是那话本子里,专门给人顺风顺水的路上添堵的坏角。
她刚要说什么,抿了抿嘴,想起陇东战事:“这不好吧?你能驯服得了王元爱。你三叔在外征战打仗。战场上打的就是军草军械。今后你三叔想要给朝廷要点什么,你还得先周旋王元爱?”
那奉国公府要步步对王元爱退让多少次啊。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王家迟早把奉国公府给吃了?
章景同笑道:“然也!我对王元爱的救命之恩只怕管不了几次。”
“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蒋菩娘狐疑,“什么时候的事?”
章景同难掩心酸,目光意味深长的点她:“你从来不好奇我们分开之后的事。我却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菩娘。”你不关心我。
蒋菩娘立刻大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只手遮天,我身边到处到是你的眼线。你自然事事都知道,不知道问孟家也知道了!”
她想起章景同对孟钰莫名其妙的酸气还生气呢。
章景同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黑深眸子摄光:“你可以问我。”
蒋菩娘只好道:“我刚不是在问你吗?”
又避重就轻。
章景同不爽的捏了蒋菩娘的脸,没有就此事更纠缠下去。只是执着蒋菩娘的手,说:“你不上心。”
蒋菩娘立刻咬他:“我哪里不上心。”
章景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推开,逗着软嫩梨腮说:“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奇奇怪怪。”蒋菩娘伸脚,从裙子下面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章景同低头,看着袍子的上半只鞋印。
灰尘轻可掸,清晰的鞋印轮廓抖一抖袍子,就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孟家胡同墨滚扑着木铃, 跑来跑去。章景同蹲着拿着布绳逗她,蒋菩娘看着太阳大, 就主动拿了把油纸伞。
蒋菩娘撑伞娘子一样,替章景同挡着太阳。斜阳留下伞的阴影,章景同抬眼笑了她一眼。
蒋菩娘嘀咕,“笑什么?我关心你,给你挡太阳。你算不算有心者学得会?”
章景同瞥她一眼,眼神里写满自己想,“你觉得呢?”
“不给你撑了。”
蒋菩娘合上伞面放在石桌上,犹自咬着花饼紫的花瓣白的碎屑,白净修长的芊芊玉指。她赏心悦目, 坐在那就是一幅画。
章景同以一种不甚雅的姿势侧蹲看着, 墨滚扑着他的袍子放开。再次蓄势扑过去,章景同仍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月洞门处, 孟十三身后跟着孟中宣、孟卢图过来。二人都非常不好意思, 显然。章景同在这里不好打扰。
孟家胡同这边更像蒋菩娘的闺阁,苦在孟府没什么女眷,能在蒋菩娘身边说上话。只能孟卢图跟着过来,孟中宣又怕孟卢图说错话,他能治住孟卢图。
三人一起远远站着,寒暄地对蒋菩娘说:“小弗,我们同章大公子有些话要说。”
蒋菩娘转着茶杯放下, 猜到了。若不是为章景同,他们不会挑这个时候过来的。
蒋菩娘小声问章景同:“你方便让人打扰吗?”
章景同瞪一眼蒋菩娘, 目光第一次直直的火气。现在不好教训蒋菩娘,只好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蒋菩娘立刻意识到她做错了。
她不应该给章延辅赔小心的,她以前不是这个性子。现在是这个性子反倒显得疏远人。
蒋菩娘非常机智, 很快就攥住章景同的袖子说:“延辅,我父亲不太会说话。你对他和善些,不要欺负他。”
这次章景同眉眼浅浅,终于露出微笑的意思。他柔柔拍着蒋菩娘小手,恩了一声说:“岳父是长辈,我怎么会和他冲突。”
三人一齐到外院书房去说话。
却不知为何,几人皆要在庭院石桌这里说。仿佛蒋菩娘在这里,章景同能生气少一些。
章景同微愣,从善如流说:“那便如此吧。”
孟十三叔是下朝回来的,说:“今日朝廷群议,令父大人提出近来军镇诸事,皆与额定拨粮偏差有关。江湖多壮年劳力,本就粮口消耗巨大。习武之人擅食,先前的粮伙损耗,未必是章聿云贪赃。”
“望朝廷重新考虑前线士兵口粮。皇上召了兵部、户部单独开小朝会。虽未谴责章大人,却将章大人摒之门外。”
孟十三言词小心,没有说的是章鹿佑还被昌伯候在大朝会上怼了。盖因无他,章鹿佑是大理寺正卿,理应好好断案。如此狗拿耗子,枉自参与兵部大事,是看不清自己身份。
昌伯候府,就是章景同原先的岳家。
孟十三避开敏感部分,捡紧要的说:“方才我听同僚说,兵部负责复核的李大人辞官了。并且举荐了王元爱担任辞职位,皇上一口否了。将人派到武库清吏司历练。”
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
蒋菩娘瞬间就抬起头,难怪章延辅不上朝。奉国公府到底离天家有多近呢?他的消息竟然比大朝会还快。章延辅这样的游混子……
蒋菩娘咬唇,他应该很不愁娶才对。
她的目光落过去,目光竟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章景同感受到她的视线,整个人也苇韧下来,并未不耐烦。反而笑着谢过十三叔,问孟十三:“依十三叔所见,此事孟家可是有想法?”
孟十三谈不上想法不想法,他迟疑地不敢说。孟中宣左右已经讨人嫌了,他索性出面当那个最讨人嫌的,急章家之所急。问:“不知章家是否早有安排。但我与十三想的是,既然中州王的孙子在宫中。”
“是不是能让陶公子也争一争这武库清吏司的位子?”
章景同庆幸一笑,孟家还算有明白人,没有让他去争这个武库清吏司的位子。章景同亲手给三位长辈斟茶,笑着让坐,“长辈们,喝茶。”
孟中宣落座避了礼,孟十三也是束礼还待。唯有孟卢图大剌剌坐下,反应过来不对,起身又不知说什么场面话,再次坐下。
章景同望着孟卢图俊美风流的脸,不知怎么得忽然又想起太子那句话,“长得太漂亮的人,一向难以专注在学业上。”
他的女儿却是异类。
蒋菩娘的人生一大半是孤寂的,她在枯燥中读书,在枯燥中下棋。亲情、母亲与她而言皆是奢侈品。贵族中的女儿,多是母亲带着社交的。
母亲不引她们出去社交,基本上大半辈子都藏于闺阁。
——章景同终于知道蒋菩娘缺什么了!
她缺一个像田绾那样可以说上话的同龄少女做朋友。
章景同眉头紧锁,孟家这么多孩子。就没有一个能同蒋菩娘玩的来的吗?他记得最多来寻蒋菩娘的女子叫什么,孟楚舫?
孟中宣见章景同眉头紧锁也不催促,唯有孟十三呷一口茶说:“东宫若是能出手,帮陶公子在兵部争一个副缺。这一年半载,章家也不必为远在天边的三爷的烦忧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这就是姻亲间的好。他有意让开孟家父辈给蒋菩娘看一眼,目光的意味很明确。
蒋菩娘总担心孟家是攀附,却不知生死荣誉与共。孟家上了奉国公府的船,那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若是孟家和刚入京那会儿似的,那章景同许是另眼以待。如今孟家已经开始急章家之所急,需章家之所需。再不像从前似的冷眼旁观,只等事态不对,就换条大船。
单凭这点,章景同就是觉得孟府中人品性心坚。
——人在择船之前左摇右摆,不知如何下注正常。能在择船之后不改弦易张,坚持本心。那便是难得了。
像赵东阳就是左右摇摆之人,所以他因为摇摆而丧命,被人误解成叛徒。
像陈延林父子也是左右摇摆之人,所以命运命悬一线,下场凄惨。
如成绰、尹丰、松衡远皆是心性致坚之人。他们曾被命运蹂躏反复择船,但在无数条选择中,最终坚定的选择了一条。从一而终!
蒋菩娘自然看的出章景同目光流转的是什么,她垂睫不语。
*
回到奉国公府,章景同第一时间是去安慰父亲。却见鹤山堂里其乐融融。
鹤山堂是奉国公的书房,章年卿一早就把儿子叫过来。生怕儿子不虞,章鹿佑与其他孩子不一样。他是被承治帝抱大的,心里如天神般濡目。
这段少年时的仰望,让成人为官后的章鹿佑,对承治帝有种异样的感情。
章年卿是特意把儿子叫来安慰的,却不曾想章鹿佑神情奕奕,脸上没有半点受挫的迹象。章年卿就笑着问:“今日你在朝上犯什么癫?”
章鹿佑年轻是在父亲面前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人到中年反而越来越像个儿子。大声嚷嚷:“老三给我写了信。爹你不知道,皇上内定了王元爱做武库清吏司,吏部圣旨都拟了。”
章鹿佑嘿嘿一笑,“我现在不去搅搅浑水。那我儿子怎么办?”他最坏的打算是,“即便给景同争不下个一官半职。好歹让聿云那边好过一些,皇上总得满足我一样吧。”
章年卿难掩无奈,喝茶道:“难怪你这么高兴。”
皇上依旧点王元爱到兵部,那就是说章聿云的事没得谈了。显然有的谈的部分,就是章景同了。
章鹿佑正欲彩衣娱亲再扮扮儿子撒撒娇,宝生报章景同来了。宝生并鹤山堂的小厮一起退下,章鹿佑又端正坐起,重新像个稳重的父亲。
章年卿看在眼里,忍俊不禁。今晚回去能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了。
章景同直奔父亲而来,开口就道:“爹,皇上没为难你吧?”
章鹿佑冷哼一声,说:“你从孟家得的消息吧!”章景同最近都扎在孟家了。若不是人家姑娘还未嫁,只怕日夜都住下不归了。
章景同敢把和蒋菩娘大被同眠的事告诉母亲,却丝毫不敢对父亲、祖父透漏半个字。连忙道:“父亲说的这是哪里话。孟家长辈看着呢,景同不敢胡来。”
章景同则意味深长盯着景同,笑眯眯道:“什么时候把那个孟姑娘,带给我看看啊?”
章景同眼中羞恼,说:“奉国公有令,景同不敢不从。”
章年卿逗他,连声道:“哟哟哟,这就不敢不从了。平时怎么没有这么听话呢。”
哄堂大笑,章年卿章鹿佑父子两揶揄着景同。景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许久,章年卿才问:“我听下人说,那孟姑娘是个跛子?”
“伤未愈全罢了。”章景同神色很正经,也很镇定,“就算她一辈子是跛子也是因我而起,孙儿不愿割舍。”
章年卿道:“未曾让你割舍,只是问一句罢了。”
他另外嘱咐,很快鹤山堂来了一位大夫,低眉低目个子不高。看着像个忠厚老实的食铺贩子。
章年卿同他道:“明日你陪大公子去躺孟家胡同。孟氏足上有伤,恐是筋骨病。你给她治治,尽力而为不必勉强。”
章景同立刻抱怨,“祖父!你怎么不早给我人。”
章年卿咦了一声,颇有深意地说:“你事事都不给我这个长辈说。又是藏又是守的,我还以为你有通天的本领呢。哪敢班门弄斧啊。”
章景同:“……”
章景同狡猾道:“你不疼孙儿!旁人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孙儿的。祖父到我,处处捏我把柄。”
“哪里是我把人藏起来了。不过是江湖凶险,孙儿多有防范罢了。”
章年卿轻哼一声,浮着茶盖说:“哦?那雀园的秋娘,西山大营的向飞田,章府的鄣卫。那还有个陆家庄的谁,又是怎么回事呢?”
章景同讪讪,“祖父,这不一样!”
“哦?你说说,我听听长长见识,哪里不一样。”
章景同哑口无言,只好充傻装愣。生生的岔开话题说:“我多日未曾进宫见陶文霍了。不知眼下是不是个好时机?”
章年卿饶过他,目光瞥向儿子。章鹿佑开口道:“你该去拜一拜。可有想好什么理由?”
章景同语出惊人道:“我欲向皇上请旨,直接去九冶殿见陶文霍。”他不打算偷偷摸摸的,这世上不可能有天衣无缝。
章鹿佑尚在思考,章年卿立刻叫了声好,“好!”
章年卿对着父子两说:“遇事不决,皆问帝王。”
对章鹿佑:“行云,你担心景同前程。不如直接请旨问帝王,景同已大,他到了婚配的年纪。总不能白身成婚?”
对章景同:“你的主意极好。陶文霍在宫中,章家冷了他已有半年。你现在进宫是最好的。直接问陛下,陛下若说不合适。便让陛下赐个合适的日子。”
父子两束手皆行礼,叩拜奉国公。
“是,父亲/祖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7章
章景同进宫去拜见承治帝, 承治帝正在接见大臣。让章景同在偏殿候着。
天子书房给章景同备了温黄酒和点心,上点心的太监笑着道:“皇上知道章府管得严, 一向不许大公子喝酒。今日在宫里便随意些吧。”
喝酒面圣自然是不敬,既然是圣旨,章景同只好奉旨不敬。
自斟自饮半晌,承治帝终于传召。进殿时,承治帝捏着眉心,见景同来了。他含笑问:“景同啊,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章景同叩拜,高大男儿利落身段,看着就让人喜欢的好大儿。承治帝噙笑, 静等章景同道明来意。
“陶文霍进宫多日, 我来探望探望他。”
章景同不假思索答道:“家里长辈也担心他。我来看过,家里也能安心些。”
承治帝目光承载着复杂, 他微微叹了一声说:“朕还以为你是为王元爱而来。”
章景同不吭声沉默, 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他噙着恭敬面上笑意,但身上的气氛很明显就低落下来。这样小孩子的气度,承治帝明知道是假的也忍不住爱怜,多说了几句。
承治帝叹气说:“朕已经下令封了酒泉矿。禁矿采三年,谁也不许买卖。如今市面上酒泉玉贵。章聿云手上捏的那几个矿,够他在边疆吃几年了。”
他语峰温柔,话意柔柔。章景同是个聪明孩子, 应当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养兵就是养儿,吃谁的奶听谁的话。
承治帝言下之意就是他待章家, 并非如待陶家一般。
章景同默然几分说:“哪有领兵打仗的将军在外自筹军费的。皇上到底还是生气三叔把江湖人带到朝堂上。”
这话是很过分的,太监立刻就跪下了。章景同不跪,他大为抱怨:“皇上想打大周想了二十年, 哪里没有统筹过军需。我一直在东宫帮太子算账,这些年粮也征了,税也征了,加平银也不知收了几轮。”
章景同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说:“景同不明白陛下意思。”
承治帝凝眸注视着章景同,说:“你大胆!”
章景同气馁说:“陛下愿意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酒泉玉本就不值钱,我和三叔若是有办法。也不会借着红颜之手去抄什么酒泉玉,她生来貌美又身家单薄。如今落个引路财神的名头也不知是福是祸。”
忽地,承治帝道:“你说的孟氏,朕见过。”
他盯着章景同的表情,研究他是会假装惊讶,假装无知?
章景同脸上浮现出不可自控的柔情,他目盛秋水,眸子水光充盈。少年情怯是真心喜欢,一点不比少女羞涩情意差。
承治帝原本脑中盘旋着千万揣测,看见章景同这幅情根深种的模样一时就笑了,他道:“瞧你的样子!话都不会说了。”
章景同清清喉咙说:“陛下见了她,没有骂我,就是很疼我了。”
这话承治帝以前嗤之以鼻,见了孟弗之后不免有些默许。
天下珍贵之物不是国君的就是储君的,美人亦是。这样倾国倾城堪比国中瑰宝的美人儿让景同独占了。确实有些以下犯上的意思。
尤其是,章景同见了孟弗第一次面并没有献上的意思。品性差远了。
但孟氏如此瑰殊的颜色,景同好色,少年慕艾又实属太正常太正常。若是太子和岐周似的,也和章家的孩子争来争去。承治帝自然不高兴。
但太子又不喜欢,承治帝看了也只感慨一句,“你小子昏了智,见着女色就走不动道。章年卿也算家门不幸了!”
章景同垂头说:“陛下,景同今后再不会做错旁的事了。断不会家门不幸。我只是,情难自禁。”
这话太轻浮,配上孟弗的绝世貌美就显得太诚实。
承治帝摆摆手,提笔给内务府开了个条子,说:“朕先前听太子说,你同他要个太监。太子没给你?”
章景同苦涩低头,说:“是臣太过分了,并非是太子不给。”
上次章景同同太子要人,谢翀说:“你不是才把秋娘要走吗?”
章景同道:“这次臣想要一个太监。”他没有言明哪个太监,说了反而对兰康不好。
再说了,章景同虽然对兰康有印象,却也不一定得是他。只消是太子赐的,效用都是一样的。特意点名指姓反而是祸事。
仅瞬间,太子谢翀就冷冷地抬头说:“景同,皇宫以外是没有太监服侍的。”
章景同正色道:“正因为没有,才显得珍贵嘛。”
“太荒唐了。”
太子谢翀说:“没有这么离谱的事。孤再给你个宫婢都行,哪有太监出宫服侍的。”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那太子就不用赏了,秋娘就很好了。”
太子谢翀沉默半晌,但让太监出宫服侍这种事从未有过先例。他确实拿不了主意,只能改口说:“罢了,不说这个了。让孤想想。”
这本没有什么,今日皇上突然提起这个。章景同大概,隐隐知道为什么。
承治帝在御座上笑道:“不过是个太监,太子赏不了。朕赏你,你可有心怡的?”
章景同跪地谢恩,“臣都可,只消是太子身边的人就好。哪怕一个洒扫,只消是从东宫出来的。”
承治帝微唔一声,说:“东宫是不可能了。雀园的太监你挑一个带走吧。”
章景同道:“内务府指派吧。别的无妨,听话懂事擅与人打交道就行。”
承治帝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笑着说:“好。朕知道了。你不是要去看陶文霍吗?去给皇后磕个头,让皇后派人带你去九冶殿吧。”
说罢,意味深长的点了点章景同,说:“皇后管后宫,朕若贸然派人带你去了。皇后难免不高兴。”
这是在说,陶文霍入宫以来一直在皇后娘娘的眼皮底下,好的很。
章景同叩旨谢恩,“谢陛下!”
*
东宫,御殿书房内太子正在午寝,突然听见太监来报皇上让东宫从雀园赐个太监给章景同。太子谢翀赤足站在地上,大惊:“什么!”
谢翀急的团团转,都感受不到脚下冰凉。漆黑的青石大地上,他被太监抬起脚穿上鞋袜。太子谢翀怔怔坐在榻边,“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呢?”
让王元爱做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给章景同破格赐一个太监服侍。
这二者能一样吗?
王元爱从今往后往官场上走,章景同今后回家生孩子去吗?
这一刻,太子谢翀不是章景同,都感到一阵心凉心痛。
谢翀下意识问:“景同出宫了吗?”
近身大太监道:“未曾呢。大公子去了皇后娘娘那里,现如今在九冶殿和陶公子用膳。”
谢翀下意识就想过去,然后又想到奉国公府许是有什么嘱咐,又停下脚步。他满脑子都在想,景同会如何呢?
上一次章家受封奉国公,景同只是不能再科考了,就郁郁不得志。
其实功勋子弟没有不能科考这一说。大抵还是会下场考一考的,不过通常都是不下场的。世家功勋本就能一步登天,再去占平民子弟的青云道,未免被人指摘诟病。
若奉国公府不是国公府,是旁的国公府。子弟正经下场科举,从微末杂职做起,一步步上位。那是功名也有了,历练也有了,朝中上下也多是尊重的。
这样的子弟,将来入阁都是没有人非议的。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
偏偏,奉国公府不行。
尤其是章家不行,承治帝给章年卿授爵,就是想让章景同承荫。章家上下都是聪明人,没有哪个傻子放章景同继续去科举,去扫圣心。
承治帝就是要章家子弟一饮一啄都仰仗天子鼻息,如同昌伯候府一般,天子给你就接着,天子收回你审过三大案又如何,让你回府磋磨就回府磋磨。让你出来接烂摊子就接烂摊子。
连昌伯候都曾自嘲说,他就是天子尿壶。用时提拔,不用时旁人连见都休想见着。
九冶殿里,满桌珍馐铺满八仙桌。
陶文霍一直在观察章景同表情,他小心翼翼的倒了杯酒:“景同?”
章景同晒然一笑,神情自然利落眉目松弛。看着心情当真不坏,连陶文霍都分不清章景同这是在宫中装的好,还是他本性就如此。
章景同扫眼四周,见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不妨大大方对陶文霍说,也是对皇后娘娘说:“天地自然,大道自然。我生来什么都有了,将来自然什么都会有。”
也许章景同以前不甘心过。他不甘心少年沉寂,不甘心为什么别人都能少年成名,功成名就。但从陇东回来,章景同就没有任何不甘心了。
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只是少年不得志而已。这算什么酬苦呢?
章景同以前接受不了漫长的十年、二十年蛰伏,他总觉得自己最好的年岁都蛰伏在了等待里,岁月空待。现在他只觉得无妨,他的前程在下一朝。
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包括如今的太子。
蒋菩娘早已经将章景同那颗不甘臣服的心轻轻托举起来,她无比明确的告诉过他:章询就是最好的。
无论是章景同还是章延辅,都敌不过陇东那个让她心动的章询。
那一刻,章景同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他是个失败者,这辈子他不会失败过章询了。
那样不堪又落魄的章询,在咸阳入狱,在华亭县的小师爷房里挑着烛光,在图礼氏的地牢里被囚着写讨银信。蒋菩娘的反应是什么?
——她要把自己卖给孟家,讨一个好价钱,来救他。
来救一文不值的他。
来救已经被抛弃,千里迢迢,孤身在外的他。
就算她现在千恨他,万恨他,不过是恨他把章询给抹杀了。恨这这世上再没有章询了。
章景同噙着笑对陶文霍说,“皇上给我一个太监不是很好吗?她身边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有分量的人,有东宫太监在她身边。人人想要非议她与太子都不敢了。”
陶文霍欲言又止,“景同,你真是心大啊。”
章景同微微一笑,他不是心大。只是世事难违,对于意志无法违拗之事与其困于方隅,不如另看辽阔天地。
蒋菩娘这一生什么都没有。父亲失职,母亲失位,爱人离散,身无朋友。她六亲缘浅到如此地步。却仍时时看着这世上美好的地方。
章景同心想,他的心总要宽广过一个女子。
如果他这样的人再自暴自弃,那这世上如花落花奈兄妹一般的人,是不是该剖腹自尽,从出生会呼吸那一刻就把自己溺死?
人生在世,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章景同自认已经比旁人都难得了。他有显赫的家世,真心疼爱自己的父母,一心渴望爱的妻子,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
妻财子禄寿,他这一生都圆满了。为何还要对人生小小的遗憾,小小的瑕疵有所诟病呢?
他不会嫉妒王元爱的。
他比王元爱幸运的多,就算王元爱一时走在了他的前面。章景同也不认为王元爱一世都会在他的前面。
人生不是差一步就步步差。官途不是读书,错一步就千万步。
章景同早已经锚定了储君对他的心,无妨皇上对他越狠,太子只会越发记着他的困苦。只要他得眷圣心,哪怕是储君的圣心。
一朝潜龙飞天,他也便如日中天了。
这一时、一刻不算什么。
*
兰康这些日子一直给东宫大太监送礼,别人都以为他是想活动回去,他自己口风也咬的紧。
旁人都笑话兰康痴心妄想,东宫逐出去的人从不会要回去。
兰康默默不语,他心知只差一个机会,东风一吹,他就能从这群野兽里脱身了。
他的路比秋娘艰难一些,那是因为秋娘是个女子服侍一个女子容易。但兰康不一样,他是个太监需要克服的困难天然就比别人多。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默默嘲笑中,兰康隐忍不发,偶尔他也会焦灼,也会担心。他是个太监,上次孟弗来雀园并没有对他表示另眼以待。
她看那个猴子,那个大象都比他多。
这让兰康很沮丧,好像他的希望在眼前又灭了一下。听说孟弗也不喜欢秋娘,她对谁都淡淡,只喜欢她自己带来的人。
每每焦灼的受不了的时候,兰康就会起来抄金刚经。他字写的很好,以前就经常帮太子抄文书。如果不是他冒尖的太快,根基还没站稳就被太子挂在嘴边,他也不会被挤兑来雀园。
宫里的太监整起人来,花样百出。
兰康服侍双蛇,都说蛇冷清冷血一口能把他吞了。末了,最后最舍不得他的是这两条蛇。最整他的是和他一样穿着人皮,切了男丨根的人。
宫女们之间互相作践无非是你扎我一根针,我扎你个娃娃暗恨。
太监们整对方,都是下死手的。他病恹恹快死的时候,是蛇君绝食,太子发脾气问原先伺候的人哪去了。
这才有御医来给他诊治,后来兰康被太子送到雀园来,他叹气说:“你在孤身边站不稳脚跟,孤强留下你也是害了你。雀园动物心思纯净,你且好好安生。主仆一场,你与孤的缘分到此为止。”
兰康叩旨谢恩,这一生原本就如此了。
直到,他看见秋娘被章延辅要走了。
奉国公府,章大公子。他禀住呼吸,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青云道铺在眼前。
这一次兰康不着急,他不会再冒进了。
他比上次更聪明,更稳重。尽管谋划的是孟弗身边,却托秋娘在章延辅身边敲边鼓,他也一日节礼不拉的给东宫大太监送礼。
对孟弗,她只要不怕太监。不嫌弃男人服侍她就行,闺阁小姐都忌讳这个。看阉人是又敬又怕。孟姑娘待他眼神淡淡,近若平常,没有特别好奇,也没有特别害怕。仿佛他只是一个小厮。
那一刻兰康是真起了投靠的心。这么美貌的女子,竟然会把他当一个小厮,一个普通男人。不是断了根的阉人。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日东宫突然来人过来挑太监,没说去哪里,只说今后就脱了宫籍出宫去服侍了。这一句话让许多太监都后退一步。
大家都不愿意出宫,哪怕雀园已经是宫外。可他们已经断了根是阉人,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又不到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地步。大家都不愿意走。
兰康没有冒尖,但也没有后退。于是众人一退,就只落单了一个他。
常收礼的东宫大太监一问他的名字,顿时想起来这个人送过来的重重大礼。再一看众人如此孤立他,难怪这人一直想走。
东宫太监顺手送了把人情,当众众人的面宣旨,好好煞了众人一煞。
雀园太监皆面面相觑,“敕,奉国公府,忠贞夙著,茂绩丕彰。兹特赐尔内监一名,以备役使……”
早说是去奉国公府啊!
众太监一声躁动,正要阻拦,那边东宫大太监威严甚重,淡道:“今雀园太监兰康,品情端方,勤劳王室。即日起除去宫籍,伺令奉国公府。望其恭顺,祗承皇命。”
兰康撩起太监袍恭谢,“奴才领旨!”
在一片躁动声重,兰康提着的心终于稳了。
东宫大太监扶起他说:“太子特令吩咐,无论谁去特赐冬夏宫服各四套,每年各赏两套。按品级升一品,你既去了奉国公府日常自是不必再穿。但东宫即赐,你可知什么场合该穿,什么场合不该穿?”
兰康一点就透,立刻道:“奴才会侍奉好孟姑娘,绝不让任何京城贵女冒犯。”
东宫大太监淡淡的笑,说:“有你在孟姑娘身边,什么贵女也贵不过她了。”
*
孟家胡同,今日章景同前来身后还缀了个人。看着不像宝生,但章景同到了内室这人也跟了进去,穗珠立刻就拦道:“你什么人,懂不懂事!”
宝生一向都在外面候着,这个怎么直生生往里闯呢?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秋娘听到动静出来,与兰康公公四目相对。
秋娘讶然,“兰公公?”
穗珠一听是个公公下意识就往兰康裆里看,眼神及时控制住又连忙避开,她避开低头,跪下说:“不知公公前来,奴婢冒犯!”
兰康并不如阉人惯性那样阴柔,他反而平常道:“姑娘不必多礼。奴虽是宫人,如今已经被放出宫。今后也和姑娘一样,是服侍孟姑娘的。”
穗珠脑子刚一懵,公公怎么会放出宫。转瞬听到兰康是来服侍蒋菩娘的,结结巴巴跳起来:“你,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兰公公低眉顺目, 什么也没说的随章景同进了屋。不到片刻,蒋菩娘屋里就传来声响, “我为什么要个公公来伺候!”
蒋菩娘第一次如此排斥章延辅的行为,她连连后退三步:“我不要,你把他带回去。”她咬唇说,“太监也是男人,你把个男人放在我身边不奇怪吗。”
章景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以前也不见蒋菩娘讨厌兰公公啊。
可是人已经送来了,兰公公不比秋娘可随意替换,他不由得温柔:“难为你把他当男人。不过,向飞田他们一样是男子。我让兰康住在外院好不好?”
兰康揪紧手心, 都想替蒋菩娘点头了!
蒋菩娘发愁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放这么多人啊。”
这几个人凑一凑, 她连有几根头发丝都能被人数清了。
章延辅到底想要干嘛?婢女护卫她都能理解,太监是要干什么?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太监素在皇廷服侍, 怎么可出宫。即便是给奉国公的, 送来孟家胡同算什么。这不是辱没皇恩吗?”
章景同平静温和:“你不辱没,你配的上。”
蒋菩娘:……
她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章景同叹气说:“只是一个太监而已。”
他指着兰康,道:“不然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伺候你。”
蒋菩娘愤怒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兰康眼见这两人要为自己掐起来,忙插入其中打圆场:“孟姑娘,大公子心里体贴你。您莫要和大公子置气了。”
说着他给秋娘使个眼色,秋娘识趣的把章景同拉走了。
章景同半是看看兰康的本事, 半是观察蒋菩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兰康。就坐在院子里,面朝厅屋。石桌空无一物, 很快有丫鬟摆上茶点膳食。
厅屋里兰康对蒋菩娘一跪,蒋菩娘跳起来:“你,你。不要给我跪。”她清清喉咙说:“我这里都是做事的人, 我不喜欢跪来跪去的规矩。宫里的东西,不要带到府里来。”
兰康公公深吸一口气,没有起来,“姑娘费心。”
“我知奴才是个阉人,孟姑娘是千金大小姐,自然不喜欢我这样的阉人。”
蒋菩娘天然对这样的话术就很警觉,她生来不受疼爱。又天性喜悲悯,虞尔尔之前就这样对她,只是那次蒋菩娘察觉到了虞尔尔和母亲柳崔萍的相像,不予计较。兰康又来,蒋菩娘只觉得被利用。
兰康常年在宫里察言观色,何其敏锐?察觉蒋菩娘不喜,话锋立即一转说:“陛下特别恩旨赐奴才给大公子,实则是因为王元爱王公司受封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
几乎是在瞬间,兰康就感受到了蒋菩娘在乎这个!
蒋菩娘心脏瞬间气紫,人都快成了河豚。陛下陛下为何这么羞辱章延辅?!她腾的站起来,又闷闷的坐下。
她差点眼泪掉下来,给个太监算什么恩赐呢?王元爱到了陇东什么也未做,反倒把章询害的在咸阳坐大牢,又被大周的江湖骗客绑去。这些委屈,这些受罪,天家都不问吗?
不是都说奉国公府隆宠恩至!原来就是这样恩宠的。
的确是破格,这天下哪个府邸里有太监伺候的。谁敢说天家不偏宠章家,奉国公府这多大的风光啊。
蒋菩娘眼睛心疼,她不愿意和章延辅对视。没有朝门外看去。
兰康确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条路走的通。他微微起身往桌子上放了帕子,蒋菩娘自然不会用他的。只是避开脸,用自己手绢拭掉眼角。
兰康动容地说:“奴才觉得,我来伺候姑娘是最好的。奴才在孟府,总好过在奉国公府。一来给姑娘抬抬身份,二则……我在姑娘身边,知道的不过是姑娘家的琐事。将来皇上问起,我也只能答姑娘身边的小事。”
蒋菩娘立刻就收下了他。
是啊,兰康在孟家胡同,总比在奉国公府好!
章延辅爱重她是个极其完美的理由,一箭双雕。蒋菩娘并不在乎章延辅是不是有意把兰康放过来的,是她也高兴。
总算,蒋菩娘低头。至少她终于能为他做一件事。
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窘迫,是蒋菩娘再怎么努力,章景同再怎么安慰。蒋菩娘都无法正视章景同的——无论是蒋家、孟家,对奉国公府都充满了利益算计。
这让蒋菩娘脸上火辣辣的,她自尊全失。可她又不能改变这一切。
她对章延辅发尽脾气,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她所有人讨人厌的地方。她已经够努力了,这些全都逼不走他,蒋菩娘心里一通邪火全消了,只剩对不起。
这一点自卑,让蒋菩娘面对章景同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她盼着章延辅只是章询,如果她们还在陇东。蒋菩娘至少能直起腰杆平等的注视章询,她敢对他索取、撒娇。
可现在,蒋菩娘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章延辅捧过来的东西都快要把她淹没,她还没嫁给他呢。她还没给他好脸色呢,他都快把星星月亮捧来了。
这些都让蒋菩娘难言。说出来矫情,不说心里添堵。
如果说蒋菩娘感受不到章延辅的追求,那是假话。
孟家上下受奉国公府恩惠,蒋菩娘亦被章延辅的衣食起居包围。她连呼吸都是都有种快要失去的恐惧。章延辅越是对她好,蒋菩娘越是害怕。
孟家这么予索予取,有一天章延辅会厌恶吗?会不会连她也跟着一起憎恶。
如果有一天章延辅新鲜感过去了,厌恶了。她要如何自处呢?
和章询在一起,她可以闹脾气,可以吵架。
和章延辅在一起呢?
蒋菩娘理智再怎么筑起高防,情感上却一次次被被章延辅击溃。她都快把他折磨死了,他依然对她充满宠爱和耐心。仿佛她怎么胡闹,他都会包容,一辈子都会包容。
这个可能光是想一想,就让蒋菩娘甜到骨子里。但她又深深意识到,这一刻是真的,红颜老去也会是真的。
一如孟卢图和柳崔萍相爱是真心的,分开也是真心的。
蒋菩娘太难承受这份残忍了,对一个不爱的人怎么虚与委蛇都不会累。嫁人嫁汉穿衣吃饭,不过是份筹谋而已。
可对一个春心萌动相爱过的人,谁又能承受住失去呢?
蒋菩娘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月事已经过了。她知道肚子里没有章延辅的孩子,想一想那时也脑热。一冲动就答应要成婚。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后悔。
有没有这个孩子,蒋菩娘都不想再折腾章延辅了。他一直紧紧抓着她,让蒋菩娘一直有一种隐晦的快感。
那种快感与自卑并存,她即担心他的爱是镜花水月,又隐晦的得意无论她怎么反抗他都死死抓着她不放手。仿佛得到她,是他唯一的执念。
古人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蒋菩娘到是有倾城色,却不知郎心是否贵如磐?她甚至不想问章延辅。她相信章延辅会保证不会。也会诚心诚意的发誓,真心真意的说甜言蜜语。
但那又代表什么呢?
蒋菩娘如今受困,只是因为章询成了章延辅。她高攀不起的章延辅。
只要章延辅一日是章延辅,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解决。
如果章询还是她的章询的话,蒋菩娘根本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兰康低眉顺目,自请住到外院:“姑娘未出阁,又是女子。想来不自在奴才服侍。奴才听闻外院的护卫们也不便和内院传话,不如让奴才了这个中间人?”
蒋菩娘道:“你年岁不大,唤你康叔太老,唤你小康太轻浮。不知今后该如何称呼你?”
兰康激动强压下磕头谢恩的本能,正常人一般说:“小的兰康,姑娘可随意赐名。”
蒋菩娘摇头她不喜欢给人改名字,只说:“兰康就很好。”
*
“收了?”
章景同见兰康收拾东西去外院铺床,不免有些高兴。兰康如此让他省心,有这样的聪明人在蒋菩娘身边,他心都能咽三分回肚子。
章景同快步走入屋内,却见蒋菩娘看他的眼神似收似怜。一时更好奇兰康给蒋菩娘说什么了,能让她这么心疼他?
蒋菩娘单手摸着章景同脸,她的手细白娇小,比章景同脸整个小一圈。她指尖有着说不清的难受,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心疼。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有什么打算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章景同连懵带猜,含糊的回了一句:“家里长辈自有安排,无需我们操心。”
这就是他的痛苦志闷所在吗?寻常人家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早已经独挑门梁。章延辅却只能在皇命下当孩子、生孩子。
皇上为什么不用他呢?
是因为章延辅比王元爱差吗。
又或者说王国舅府比奉国公府,更让皇上看重呢。
与此同时,王国舅府。
王元爱躺在雕工的木榻床上,单手搭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他以弱龄被点进兵部武库清吏司,他知道有很多人不服他。
这些王元爱都不怕,他会一桩桩把事情、功劳做出来。到时候大家都会服他了。以前章年卿刚到翰林院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作弄他呢。现在章家不也家大业大,有了奉国公府吗?
唯一让王元爱当头棒击的是,皇上。
重视珍爱王家的皇上,皇上近乎明说了,他打算在宫里设海运太监接管章家在泉州的海运事业。这些年章家从市舶司捞的盆满钵满,皇上打算这一仗让章家都吐出来。
章聿云先前没有跳出来,皇上本来打算是让陶家领兵,再逼章家解开口袋。中间章聿云横插一脚,皇上虽措手不及。但也无碍大局。
章家如今捏着大魏大半经济命脉,早些年看着不起风浪,现在才发现是一条财富涌泉。这让这些年四处攒国库、斟酌的征税的皇上看的是眼热不已。
承治帝并不喜欢无端加税,他虽是正宫嫡子,却也是民间长大的。苛税伤民,王元爱看的出帝王不愿征税。兵粮草马钱刀,陶家有兵,章家有钱。
王元爱长叹一声,他若是皇上,他也日夜难寐啊。
章年卿做官时,三朝不倒最后是自己辞官的,几次宫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章年卿不做官了,章家富庶流油,几个儿子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和和睦睦。连皇上都亲口对王元爱说过,“奉国公这份本事,朕不服都不行。”
前齐重商,最后国败于商。
后世引以为戒,但没有一朝富庶过大齐。到了魏朝,国家谈不上重商,却也不似前朝那般如临大敌。章年卿把泉州海运的路子打开后,每年如数给朝廷上交国库,只是这银子交的越多,皇上的疑心就越重。
章家的钱袋子是章霁煦把持的,章年卿辞官后亲自盯了快二十年,手把手的教儿子掌财,海上的路子亦是他一点一点打通的。
皇上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
王元爱得了武库清吏司的位子,知道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兵部站稳脚跟。而是借着手中权力,替皇上把章家这个金汤固敲开!
他要敲的巧妙,敲的精准。亦不能伤及太子对他的感观,否则储君继位之日,就是他的清算之日,今日的嚣张不过是给坟上添土罢了。
小厮附耳来报,“方才宫里来信,皇上赐了章公子一个太监。”
“太监?!”
王元爱一时都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了,这不是荒唐吗!
他踌躇片刻,章延辅要恨死他了吧。
*
孟家胡同,蒋菩娘亲手给章景同奉茶,素腕皓白。
章景同发现蒋菩娘脸上不是惊喜开心,反而是替他分忧的小心谨慎,她在时刻观察他的心情。
转念一想,章景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章景同皱眉,他不想让菩娘把兰康看的这么复杂。
他在陇东就发现了,蒋菩娘性子极坏,她受不住别人对她好。仿佛她总要去交换一些什么,才能配允许得到。以前只是气愤,如今章景同几近愤怒。
柳崔萍到底怎么养女儿的!
她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女儿教的如此患得患失,充满不安。章景同宁可蒋菩娘骄纵,宁可她大大方方索求。而不是,不是!蒋菩娘受折辱受吃亏都无妨,她让旁人吃一点亏都内疚。
章景同极其难受。蒋菩娘让自己亏欠吃亏不觉得委屈,别人一对她好,她兔子一样的就跳起来了。怎么都无法心安理得。
可是章景同不要她的投桃报李啊。
章景同是把她当红颜知己看的,蒋菩娘把他当外人对待。
这让章景同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
他在皇上面前没办法,在蒋菩娘面前也没有办法。以前他总想着,他在怎么挫败,在蒋菩娘这里总是能慰藉的。
章景同正哀怨着,蒋菩娘突然默不作声立在他面前。
蒋菩娘胸口比他鼻尖高,章景同都不敢呼吸。蒋菩娘却只是梳理梳理了他乌黑的头发,章景同没有及冠。他簪的玉钗,很素净,松霜玉且润。
蒋菩娘伸手说:“我留下了兰康,我要你也好好给墨滚道歉。”
章景同鬼使神差就开心了,他乐的说:“我还要同墨滚道什么歉?我不是同他煮了大骨头吗。”
蒋菩娘瞪他,拉着他手说:“你那是敷衍差事。你要把心掏出来,墨滚无辜。白白受你骂,受你嫌弃。你不喜欢它为什么要我养它?它视我们为一体,你要真心真意对它好。”
章景同果然被‘视我们为一体’取悦到了,连声答应。不知不觉就答应了每日帮墨滚梳毛三十次。回神过来,正想计较。转念一想,这是蒋菩娘在邀请他每日都来吗?
章景同心口一跳。
蒋菩娘低眉春意,看着不是故意。她眉眼婉约澄净,怎么看都漂亮。春春窈窈就在章景同以为自己是多情了的时候。蒋菩娘忽地说:“平日不叫你来你偏要来。我如今叫你来,怎么不吱声了?”
章景同连声惊喜,只觉得自己被吊去了半条命,不上不下的兴奋。
蒋菩娘就像一个看不透琢不清的谜,以前她同他闹脾气的时候,章景同觉得神一阵鬼一阵的。如今她黏黏糊糊靠着他,章景同还是觉得天上地下的,一会儿愣一会儿热。
他总猜不透她。欺负了她,以为她会发脾气时,她没有生气。
高高兴兴等她入京,千盼万盼,盼来一个冷脸佳人推的他险些跌下鹊桥。
蒋菩娘见章景同冠面出神,理理他胸口衣襟说:“你过来,今日我来教你梳毛。”
章景同被牵着魂就去了。待离开孟家胡同,尾巴都翘的。实在分不清墨滚更高兴,还是章景同更高兴。总之三人都很开心。
更正,两人一狗都很开心。
高兴到了奉国公府,章景同静静在轿子里坐了许久。
他不发愁给长辈请安,也不发愁王元爱走马上任第一时间就要在章家头上动土。这些他都有算盘了,唯一的遗憾还是蒋菩娘。
蒋菩娘这个性子他要掰过来,施与受。她总不能回回如此。
虽然今天他受益了。
……如果当年柳崔萍没有离京就好了。
他把小菩娘带回奉国公府自己养大,蒋菩娘一定不是今天这幅令人心疼的样子!
章景同闭眼幻想一下都觉得快活。
小菩娘带回章府,看似困难,其实一点都不难。
父亲看着是家里最严厉的,其实是最疼他的,比母亲都疼。章景同一向怕父母失望的眼光,正是因为受尽宠爱。
不过,也不好。让爹娘把蒋菩娘收为义女的话,他们长大在一起仍要波折。把蒋菩娘留在身边做婢女,那还不如让她好好做蒋家八小姐。
思来想去,章景同只叹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章景同忍不住在想小菩娘长什么样子,她会比如今更可爱吗?幻想出稚嫩的脸,幻想出小豆丁的身高,亭亭玉立的小女童,再到窈窕小少女。
越想越遗憾,他没见过。
如果将来能生个女儿就好了。最好像菩娘,圆一圆他的遗憾,让他看看年幼的小菩娘长什么模样。章景同光想一想心里就爱怜无限。
最后章景同心里叹气,还是先生个长子吧。让蒋菩娘一举站稳脚跟,将来有机会了再添弟弟妹妹。
前程暗淡就前程暗淡。
时与势皆是运和命,顺势而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独月厢房清辉明照, 拔步床垂帘后睡着佳人。
蒋菩娘侧身双手枕臂难眠,辗转反侧。
皇上不把章景同当心肝, 蒋菩娘却想把章景同当心肝。
奉国公府和皇上的矛盾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蒋菩娘和章景同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坊间传言终归是坊间传言,有多少真话蒋菩娘也不知道。只是按陇东流传的说法,皇上当年封章年卿这个首辅就封的不情不愿。
后来,章年卿不到十年就辞官。章首辅历经三朝,又是承治帝登基的功臣,最后却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地步。
章延辅受困与志气和皇权已经够烦恼了,她还这样胡闹——
蒋菩娘本就不是对章延辅无意, 哪里受得了这个。
以前京城官僚权臣于蒋菩娘而言就是个谈资, 天高皇帝远的。
蒋菩娘素不认识这些人,也没有什么负担心情。
如今再想起来赵东阳半是羡艳半是嫉妒的说:“章年卿入朝时才十四五岁, 比少相甘罗、大魏名臣万熹年长不了多少。历经宦海辅臣三十余年, 退朝时还不到五十岁。”
以前听着只觉得少年英才,现在想想一个正直壮年的三朝元老,当朝首辅突然辞官致仕?怎么想里面都有皇上的手笔吧。自愿辞官,‘自愿’这里有多少水分呢?
可若说皇上那时候就和章家结仇了。后来皇上点章年卿做太子帝师,这些年又纵容章半朝。如今又给章家封上一个奉国公的爵位。
这是……在堵天下悠悠之口?
蒋菩娘猛地坐起来!
那这样皇上怎么可能让章景同娶她。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啊——
章延辅若是和她成亲了,皇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脸上被火辣辣的打了一耳光呢?
不管是蒋家还是孟家,都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封疆大吏, 朝中重臣。
谁都看得出来承治帝要给章家逾制的宠爱。章景同偏生要把这分虚宠给戳破,皇上不会生气吗?
一想到这个, 蒋菩娘就一点都不想嫁给章延辅了。可是,蒋菩娘咬唇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揉着枕头想,和章延辅商量商量吧。不然他又要阴阳怪气的说她变化多端, 冷一阵热一阵的。
*
大通票行,账房里大当家猫着腰局促。昏暗的账房账房略显寒酸实在是不个待客的好地方。奈何这位大公子就是不肯移步宴客厅。
“大公子,您看看掌掌眼?”
巴掌大的钿螺漆匣之精美无人关注,打开里面一对八宝石腕镯,金器精美上镶嵌八种材质不一的宝石,皆一般大小。
缠丝镯上机关巧思,大当家只解释了几处,其余皆做隐瞒。
票行大当家是个俊朗的年轻人,长得意外的好。高大意气风发,他侧身坐在章景同对面,尽量靠近说:“此八宝石用八种宝石精心打磨所制,做的是金镶玉缠丝工艺。旁的都无可厚非。”
他让账房掌灯小心翼翼的照亮缠丝处的一处的纹路,转了一圈镯子。地上影子竟然透出大通票行的隐秘印记。
大当家矜持一笑也未说是自己怎么做成的,只说:“缠丝镯最难仿造工艺,更何况这是我们最好的师傅做的。手艺绝不外传,连银楼的师父都买的是全家的卖身契。”
章景同拿着镯子透光看了看,觉得圈口有点小,道:“怎么看着小几许?”他皱眉说我:“不是把尺寸都给你们了吗。”
大掌柜不慌不忙道:“特意做的小口,贴骨带上去就摘不下来了。这镯子虽做了机关,但这缝隙留的越小越有宜。”
越难解。
章景同恍然,有松弛的余地独自可研究。这贴的紧密了,只能靠旁人帮手了。菩娘现在身边都是自己的人,倒也不怕别人私拆。
有这对宝镯,下次再也不怕认错人了。
章景同对光把玩着八宝石腕镯收下。这一对做的紧口,也叫贴骨其实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上刑。时人喜宽镯,易褪下镯子行走间也如美人,镯在腕上晃,一向是美人的标志。
但这缠丝镯做的小口,章景同也不怕蒋菩娘配上这一对就不美了。她天生容光姝色,只会奢华难当。
静谧的账房内,只剩欣赏的眼光。账房把灯都快举酸了,仍不敢有一丝放松警惕。账房禁火,平日里都奢侈的用南珠照明。
只是今日奉国公府的公子来,他们不敢拿出来。树大招风,票行最忌讳权贵。何况这大魏朝最大的权贵。
“不错。”
章景同终于肯定,赞扬一声。扣上螺钿漆盒出去了。大当家和账房连忙去送,大通票行外还围着大当家的数位亲生兄弟,只是被章景同的护卫无情的挡在外面了。
大当家气定神闲,姿态自若的伴着兄弟们羡慕的目光。把奉国公府的大公子送走。回来时,众位兄弟已然闹起来了。
大当家不予理会,直接去见了自己父亲。
老人家的屋子里充满了佛香味,他躺在床上痰极多。咳了又咳才说:“这件事你做的极好,不用管那几房的人。”
大通票行的老行长支着丫鬟坐起来说:“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你的错。只是那权贵我们得罪不起,如今章延辅既然满意,这件事就算了了。其他的,我们自吃哑巴亏就是。”
大当家也觉得自己冤的慌。当初章延辅来票行,什么也不说留下三个票号。只说将来这三千两银票无论有什么动静,记得通知奉国公府。
他还留了自己护卫的联络方式,名帖。大通票行就是有这张名帖才一路在奉国公府门房畅通无阻的。
章延辅给票行留下个账户,只说将来有人拿这三张银票来兑银子,就从自己私库给她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何地,无论用什么手段。
票号愕然的说,美貌的姑娘也太泛指了吧。好歹留个名姓啊。
章延辅却不知有什么顾虑,沉吟半晌:“不会泛指,你见了她就会知道独一无二。”
他似乎也不知道留什么合适,连姓都说的犹犹豫豫。
然后就翻车了!大通票行精心准备的三万两五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尽数被个不知名的女子拿走了。后来才查清是大梦京的虞尔尔。
听说也是章延辅的另一个红颜知己,也不知是通过什么手段从大公子的心肝身上哄到的。内宅争斗,到牵连他们票行。真是无妄之灾!
大当家正要哄父亲,突然听门外说奉国公府的马车又去而复返了。大当家立刻去迎,却不曾想还未出门。来的是章延辅身边的小厮。
宝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自幼跟在章大公子身边,常在外游走。大当家亲热上前,不待寒暄宝生就说:“不忙,借一步说话。”
宝生笑道:“我着急走就不必忙活了。大公子让我来同票号说一声,这次的事你们受委屈了。虞姑娘支走的银票正常从他账上扣便是。票行不必支应,另则若是大通真想做些什么。”
宝生语意晦涩,又直白了然:“我们家三爷如今正在外打仗。大通若是有意,兵部协响汇兑,大公子想从大兴票行换上自己人……”
大当家心咚咚狂跳,大兴票号因给朝廷押送官饷,沿路免收厘金和或税,延时误费不说。民间汇兑亦借此顺风车免兑,以致大兴票号越做越大。
若是大通能拿到这次协同兵饷的机会,差办好了。将来在明日之君哪里挂上号。
未来……未必没有大通票号的机会。
谁不知道章延辅与太子亲密?!
皇上对奉国公府那点心结,也就在这一朝了。将来只要新君登基,善待母族才是历代太子的传统。章皇后进宫这么多年,把陛下的后宫把的滴水不漏。如今朝廷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公主。
朝臣畏惧章家权势,连一句江山社稷都不敢对帝王说。生生盼着唯一的太子长大。江山易主之日,就是章家翻身之日。皇上为了这个太子,也不会让章家蒙羞给太子身上添耻。
大通票号遍布天下,若能周转省库饷银,沿途多少便利。
真是福祸相依啊!
大当家立刻重金酬谢宝生,连连保证:“若是大通能得此机会,必定幸不辱命!”
宝生笑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他拦住大当家的手说:“不早了,我还急着回头办差呢。将来自有人和你们对接这件事。只一点,公事公办。”
这句话说的就有种潮水勇退的意味深长了。
大当家立刻稳住心神,明白了那三万两为什么非要从章延辅帐上出。隐于地下,既然王元爱风头正盛。争不过也不能争。
索性把姿态放低一些,也许能博得皇上二三同情。
回屋禀告父亲,老人立刻精神翟烁,聪明的心领神会道:“你立刻派人去户部打点,托托关系找找路子。最好能揪住大兴票行二三错处。”
大当家亦知父亲意思,着手说:“我去办!”这件事只能从下往上钻营,只要能钻营到上面去。章延辅自有办法让这件成,可他们若钻研不上去。章延辅也不会伸手——至少不是这一朝伸手。
退出房间时,大当家忍不住说:“爹您说,我们要不要再去孟家打点打点?”被父亲厉害呵斥了:“糊涂!”
老人家咳嗽连连,最后也只是说:“你安安分分的。”片刻他才郑重的说:“孟家不要乱碰。那对八宝镯……章延辅此人强势,他能把强抢民女做的如此不动声色,只手遮天。可见其人霸性,予求予索。”
男人对女人的态度,通常就是这个人最真实的品性。
章延辅再温和,老人不敢掉以轻心。
“将来……那八宝镯的主人若是来我们票行再兑票,莫要再弄错了。”老人从被褥下拿出一副对牌,“我甲字号私库放你这里。无论红白喜事,兑票走帐,皆从我这里出。”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人的肺咳都好了许多:“平日里不要太冒尖了。正常节里上按点去送上就是。不要引人注目。”
孟姑娘就算是座金山,他们也套不得近乎啊!
只可远观,而不可近渎。
方为正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章景同回府时, 被冯玉琢给请走。
上门前奋羽同章景同道:“大公子,事出从急, 我们车上细说罢!”
章景同让奋羽进来,马车调转车头去了冯府。
冯府停着崔家的马车,数一数竟有五辆,来人真不少。在车上时章景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崔樱贞胎像渐稳,朝娘家报了喜。崔家早知冯玉琢和崔樱贞上香受冲撞的事,掐指一算孕期,瞬间怒的举家齐齐来问罪。
半路上,章景同听到此,就立即让宝生下车去请母亲身边身边的崔嬷嬷过来。此事涉及女眷, 他是外男又是小辈, 需要个长辈坐镇。
至于为什么不唤尹凌清,这就是冯玉琢特意让章景同去一趟冯府的原因了。
崔樱贞家人来问罪, 在冯府没有长辈, 冯玉琢能一力做主。可若到了奉国公府,少不了奉国公夫妇接待。
最差也得尹凌清和章鹿佑夫妻出面赔罪。冯玉琢不愿父母兄嫂受他连累,索性把章景同叫过来。
尽管不合适,但章景同是长房长孙如果非要个人低头赔罪。让景同来丢这个人,总好过让家里其他长辈出面。
章景同深知四叔意思,进门都没和冯玉琢打眼神交汇,撩袍就对崔大夫、崔夫人道:“拜见崔叔父、崔伯母。”
撩袍立刻就要行大礼, 崔父立刻就扶住章景同,连忙说:“延辅快起来, 大公子不必如此!”
崔父是清议大夫,身无其他官职,如今在族里掌中馈。他敢对着冯玉琢横, 是因为冯玉琢老夫少妻,又牵连着他宝贝女儿被江湖人围堵的见红。
冯玉琢是女婿,天王老子官大也在岳父面前直不起腰杆。更何况冯玉琢崔樱贞夫妻关系甚佳,冯玉琢对崔家人并不强硬,甚至有几分认错的意味。
崔父三分火见着章延辅,就压下两分。
崔父笑着说:“延辅小侄怎么过来了?我方才还同冯大人说,要去奉国公府拜见呢。”
章景同姿态更低,直言道:“听闻崔府来人,景同忙赶来请罪。”章景同满脸愧色,诚恳的握着崔父的手道:“四婶有喜,却让景同牵连的,被江湖人冲撞见红。”
“这件事是景同与江湖人的恩怨,白白连累四叔四婶。幸而这个孩子如今坐稳了月份。”
前三个月最为紧张,纵然崔樱贞脱离了危险,她也刻意压了一个半月,才给娘家说。
崔樱贞如今已经显怀,冯玉琢不让惊动她,崔父崔母也知道女儿这胎怀的惊险,同意了冯玉琢的做法。
章景同低声道:“都是我的错……”
“大公子!”
崔夫人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她含着通红的眼说:“大公子是小辈,这件事你出面算什么?”
章景同沉默肃然道:“我是章家长房长孙,我有权代表章家表态。”
“景同虽是小辈,人微言轻。但我章景同一言九鼎,说话算话。崔大夫、崔夫人放心。今日之事,我向二老认错后。自会回家禀明父母双亲,上报祖父祖母。”
章景同做出一副小辈犯错,为难不愿意让长辈知道的样子。说:“只是奉国公府规矩森严,若是崔叔父、崔伯母愿意原谅景同的莽撞……景同愿竭力补偿。”
冯玉琢垂眸心疼,怜疼的不行。他如今得让小辈出面为他低头,这个叔父当的真够可以的!无论算辈分,算年纪,冯玉琢都愧对景同。
论辈分冯玉琢是长,景同是幼。
论年龄,冯玉琢章景同二人年岁相当,根本差不了几岁,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缓缓的,冯玉琢开口说:“景同有资格代表章家。”
崔父叹气,与妻子对视一眼,由他开口说:“我们并不奢求章家、冯家对我们有所补偿。这件事说来是崔家耽误了冯家章家的子嗣,按规矩应是我携夫人来同你们的长辈赔罪。”
崔父盯着冯玉琢,目光隐隐热泪:“可你也有女儿。冯大人应当明白有女儿的心情。樱贞姐姐早逝,我们只盼着章家珍重再珍重,多多爱惜我家女儿。”
崔夫人拭泪,接过丈夫的话道:“我们夫妻只希望,冯大人不要为了子嗣坏了我家女儿的身体……再走上她姐姐的老路。樱贞年幼,三爷在外面惹的事。我们崔家不敢置噱。”
“只大公子也好,冯大人也罢。你们也莫要把我们崔家当傻子,一味的揽责,不告诉我们真相。”
章景同按住四叔的袖子,起身再次作揖说:“三叔在外征战。如今三少奶奶也是有孕在身,我在这里代替三婶给崔叔父、崔伯母再次致歉。”
冯玉琢拦住,代兄长赔礼。挡在章景同面前说:“聿云是我同胞兄弟。他的事玉琢全责,玉琢愧对岳父岳母,没有照顾好樱贞。愿受爹娘责罚。”
崔氏夫妻没有官职爵位,怎么可能真的责罚冯玉琢呢?
二人面面相觑,章景同见状不愿气氛掉下去,郑重道:“无论如何,此事是四婶受委屈了。崔叔父、崔伯母放心,母亲先前同我说过。现在不好惊动,待孩子出生后,就进宫求皇后娘娘,给四婶和腹中的孩子请封。”
汝阳郡主自然是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尹凌清素来疼子,且这件事崔樱贞确实是受委屈了。章皇后也不会这件事上为难,就连承治帝也一向不在女眷册封的事上使绊子。
章景同暗暗盘算,崔樱贞估摸能请封个五品宜人,四叔的女儿挣个县主怕是有点难,求个乡君应当稳妥。若是男孩就请封云骑尉,大不了他去太子那磨磨。
冯玉琢却按住景同的话音,不愿意让章景同为他的妻儿奔波。他叫景同过来,不过是想着让他这个做儿子孙子的,替父母承点脸色。他之后再弥补这个侄儿。
谁曾想章景同竟然给他的妻儿筹划起请封来。冯玉琢能不知道章景同日子艰难,他在皇上太子面前为其他事卑躬屈膝就算了,为了他算什么?
冯玉琢止住景同,对崔樱贞父母道:“岳父岳母,你们放心。樱贞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住。孩子如今健康的很。今后冯府、章府皆会以樱贞的身体为重。”
“二老若不放心,崔家可送仆妇、医者道冯家共同照料。玉琢这就为岳父岳母安排住处。”
“京中我尚有几处宅邸,不若岳父岳母留下来,照料樱贞安胎。待将来孩子出生,您们再回去?”
恰逢崔嬷嬷赶到,手里还捧着宝生的盒子。
章景同让崔嬷嬷拿来绿度母心佛,亲自捧给崔樱贞父母看,含笑道:“这是我先前为四婶求的,供在观音禅寺七七四十九天,正好拿来为四婶安胎。”
这是个又祈福、又珍贵的好东西。
虽是有点堵人嘴的嫌疑,但崔夫人也不能说这个东西送的不好。她替女儿笑纳了,忍不住道:“延辅小侄,你这样事事周到。可曾想过你本不必替你四叔受这份刁难?”
章景同一静,说:“我怎能推卸责任呢。”
崔大夫摇头,说到底还是将此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夫妻二人不便多说,再说下去就真像问罪了。章景同陪着崔家二老前去内宅,崔樱贞如今已经显怀了。裹着冬袍,珠圆玉润,白净的像呈了天光似的。
崔樱贞这胎养的极好,一家三口齐聚。崔父唠唠叨叨,崔母在一旁拭泪。崔樱贞满是小女儿态,像是未出阁似的。
章景同站在屏风处看的羡慕,他忽的想到他的菩娘。
同样受伤的蒋菩娘,却没有父母来问责。
蒋菩娘啊,蒋菩娘。难怪你索爱如命,终此一生。终此一生……你求的都是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
章景同心中被凿出个黑漆漆大洞。
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如今却为你难过。
*
窗外骤风如荒,吹的树根摇曳,京城黄沙蒙天。奉国公正门的黄沙一阵一阵往里扑,院子里也积了尘。
门房早早的关了门。
章景同开了笔,却迟迟不知怎么写信。宝生见风沙扑黄,从窗子都要吹到桌子上了。掩上窗,暗暗的屋子里他道:“大公子,掌灯吧?”
章景同颔首:“去吧。”
信到底还得写,他的责要担起来。
——垂敬柳母:询叩安,寒秋逢冬。
笔一顿,章景同又不知道如何写了。千言万叙,满腹文藻,匆匆化作几句天气骤转的问候。让柳崔萍和蒋宝德保重身体,战时军镇下自保。
言了万千,最终得说蒋菩娘受伤的事。
……末了,另有难言苦楚。菩娘入京受我牵累,被江湖人所袭伤。今将养,兰妈妈伴左右。神医鬼医辰州门遍请诸君,日日康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询伤及珍珠,愿母责备。
笔墨将浓,留下‘皆’字。皆不言语?皆受其罚?章景同心中重重一叹,忽然不知道怎么写了。
一封信熬到半宿,天快亮的时候,章景同终于写完了。交给宝生封蜡,他洗了把脸。
宝生持在桌前问,“大公子,您为何非得给蒋家写信。孟姑娘如今伤势大好,都能下地走路了。我听绣娘说,几乎都看不出什么了。”他没提木伋鞋的事。
章景同脱下一只靴子,久久才放下。
“我弄伤了她,总要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
孟卢图算不上父亲,他自己都仰仗章景同鼻息。
柳崔萍虽只是女子,只是姨娘。对蒋菩娘却好。虽然蒋菩娘无法原谅母亲,但章景同却觉得柳姨娘很好。
尽管章景同气柳姨娘不由分说把蒋菩娘送上贼船的举动。却也理解她审视一个不靠谱的男子的行为。与之相比,孟卢图实在逊色许多。
宝生说:“告明父母,然后呢?”
章景同目露茫然,第一次无措,“我不知道。”他其实很无力,无数次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上,都觉得孤立无援。
“宝生,我不知道。”
可章景同又不能一直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他也有欲丨望,他也有所求。心疼蒋菩娘,不代表他就要顺着她。
宝生察觉章景同情绪不好,倒了杯热茶。
章景同避开说:“要睡了,不喝茶了。”
宝生半伏过去道:“大公子有什么不痛快,给宝生说说。连宝生您也不信了吗?”
章景同笑着拍拍他额头,很是苦涩,半晌才言道。
“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如果,如果是我的姐姐,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放过那个男人!”
他连提那件事都不敢,只敢用蒋菩娘受伤做幌子。实则宝生和章景同都明白,他说的是他强占蒋菩娘的事。
这件事章景同做的很冒险。
冒险到他自己都没有很严格的设想过后果。那一刻他脑海蒙蔽,整个人被占有欲驱使。其实他是恐惧的,不敢仔细想那个后果。
章景同甚至想过如果蒋菩娘一辈子不予理会他,他就被京郊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将她锁在其中。无论她理会不理会,京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她。
可偏偏,蒋菩娘让他意外……章景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蒋菩娘生气,但又不那么生气。就好像章景同从来没有想过蒋菩娘进京后会莫名其妙和他发脾气一样。
这次章景同也没有想到蒋菩娘会原谅他,原谅的那么彻底。这件事,凭白让人多了几分愧疚之心。
这种事,蒋菩娘如果跳着脚骂章景同是个混蛋。他反倒混蛋的无所谓,他又不在乎好名声。
就好比一个顽劣的孩子,如果家长护着,口口声声它还只是个孩子。那么拳头必然会从别人那里打出来。
反之,如果家长先伸了拳头揍的小孩晕头转向。那么它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就会从路人口里冒出来了。
……
某种意义上,章景同就是这个「欠揍的小孩」。
原本拳头由蒋菩娘打出来,他是半点内疚也没有的。但蒋菩娘原谅了他,这个拳头就从章景同心底伸出来,狠狠的揍的章景同自己晕头转向。
自己打自己总是更狠的。他一下子想到自己诸多恶劣之处,诸如连累蒋菩娘受伤,诸如进京后他一直逼迫他,诸如……他‘占有了’她,亦欺骗了她。
就像蒋菩娘曾经愤怒的那样,他可真是个无恶不赦的混蛋啊。奉国公府不管他,孟家不敢管他。
——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愿意给蒋菩娘出头的人。
章景同不愿噙泪,仰头倒在床上。他侧身静静说:“我的菩娘什么也没有。”他声音安静,“宝生,我不知道怎么怜惜她。”
章景同遗憾,要是自己再年长一些就好了。
听说,南嘉鱼诞生的时候,第一声哭声是三叔听到的。他很遗憾,没有长蒋菩娘许多岁。在她诞生的那一年里,听到她第一声啼哭。
为何他偏偏是欺负她的那个人呢?
这让章景同连给蒋菩娘做主都不能。
这时宝生说:“我知道!”
章景同:“哦?”他单手搭在眉宇峰聚处,神色隐隐有几分期待。他盼着真有个法子。
宝生摩拳擦掌地说:“给孟姑娘一个交代。揪出幕后指使!那玄丝是谁锻造的,行刺是谁指使的。拉出来统统砍头。”
说起来,这件事拖了数月。
次日章景同约见南威,没想到南威也早就想见章景同。只是不大方便。一则他辈分高,若真是见也应该是见奉国公,最次也是章景同父亲。
南威特意同章鹿佑提了几次,说想见章景同。章鹿佑是个温润的滑头,他总是淡淡笑着说:“我儿在孟家胡同。”
有时明明南威看见章景同的马车回来了,章鹿佑总还这么说。时间长了,南威就明白了。章鹿佑是不想搭这个手。
章景同的红颜知己受了伤,他无心搭理任何事。
女儿在怀孕,南威并不想事事麻烦南嘉鱼。听闻南嘉鱼前不久为了保辰州门的玉翎伯,已经和章景同顶过一次。
南威只好作罢,等了再等。他时时派人注意,等着那孟姑娘把伤养好。从秋等到冬,等到奉国公都派医者去孟家胡同了。章景同还是没有露面的意思。
——别看蒋菩娘眼里,章景同跟狗皮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实则在京城,能见章景同一面的人真不多。
一则,东宫太子有明确禁令,章景同在家闭门谢客。寻常官僚、功勋都不会去打扰。
二则,章景同‘刚’被江湖人冲撞受伤,大家都怕触霉头,章景同火气烧到自己身上。人人都避着。
章景同的父母到是能管儿子,但他们不管啊。无奈的很,京城上下多少江湖人求之无门。想拜山头,都不知道朝哪个山头磕头。
唯有陆家庄的陆环朝收到不少请托。但陆环朝也是个灵醒的,知道蒋菩娘伤的严重。他索性提都不跟章景同提。
他是陪章景同一路从陇东过来的。能不知道章景同对蒋菩娘的感情?这件事谁提谁触霉头。蒋菩娘的伤一日不好,这件事就一日没有谈的余地。
南威收到章景同的帖子,次日一大早就去了奉国公府。
章景同正在洗漱,匆匆换了衣袍前去见客。
章景同作揖道:“南伯伯。”
南威中年威猛一声伯伯叫的略尴尬,不过他女儿嫁的辈分高,遂不计较这些了。他客气的送上数瓶良药,说:“不知孟姑娘伤势如何了?这些都是江湖上一些上好的药。”
“早就想送过来了。嘉鱼说章家不收药,门房不敢担这个责。如今见了小侄,总算能送出去了。”
章景同含笑收了,宝生机灵的捧下去。南威方才松一口气,对章景同道:“景同小侄,我不喜遮遮掩掩,就开门见山了。”
南威深吸一口气,问:“京城上下纠察江湖人也有数月了,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朝廷如今对江湖人是个什么章程?”
“你三叔为江湖人能在京城立足,呕心沥血。如今他去战场,身边携带的都是江湖兵。京城闹成这样……我知你是章家嫡长孙。但我听闻嘉鱼说,长房与三房素来和睦,想来作为侄子,景同小侄也不愿违拗长辈意愿,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爽然一笑,也不龌龊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道:“南伯伯说的是,今日我请南伯伯过来。就是不想我三叔的心血付之东流。”
“让京城上下大搜江湖人,纠察旧案是我的意思。原是我自大,本以为这一番彻查下去。必能查清凶手,谁知如今数月过去,我一无所获。方才来亡羊补牢,请南伯伯出手。”
章景同语峰一转,意味深长道:“想来江湖这么多日也没少自查。自菩娘秋天遇袭到现在,不知南伯伯可有查出什么?”
南威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他直言道:“凶手江湖其实已有眉目。只是怕大公子您不信,狄生花已经取到证据。我先朝大公子透个底,非是我们江湖人推卸责任。但此事,实则是大公子引来的祸端。”
“此话何解?”
“字面之意罢了。”
南威毫不隐瞒道:“聿云帮江湖人在京城立足,却有些宵小打着章龙图祸害江湖的名字,反抗除武籍的政丨策。但我们各大门派的决心,已定大局。剩下的不过是些逍遥散徒罢了。宵小之辈,不足为惧。”
“他们能拧到一起。盖因景同少爷曾在周魏边境,端了一伙勒索绑架之徒。景同小侄雷厉风行,雷霆手段将图礼氏举族端掉,却不知有余孽被大周皇廷收买。”
“他们一路潜伏到京城,替周皇室做事。挑动学子情绪。让章家和天家对立……至于误伤大公子,盖因您与图礼氏的私仇。他们有人认出了你,这才想下死手!”
南威深吸一口气道:“组织学子暴丨乱,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上次他们还组织人去雀园堵太子。”
章景同沉声道:“我知此事,上次我也在。”
南威惊愕:“原是如此。这下就通了,大周皇廷只是派人挑唆学子内斗,并未下过毒杀的死命令。那群人却对你和孟姑娘下死手,完全是旧仇私怨。”
章景同感到匪夷所思,“一群行骗的匪徒,还生出归属感了?”
南威叹气,略有几分长辈的姿态说:“这世间人与人的想法总是难以揣测的。人心隔肚皮,像你三叔为了江湖人做了这么多的好事。仍有人觉得你三叔毒心,毁了江湖未来。”
“此番却有几个江湖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我也不替他们隐瞒,这几个月我已经同各大掌门交涉好。若是景同小侄肯放过江湖其他众人,各大门派愿意将门下的孽徒尽数交给您处置。至于其他江湖散人,我愿以盟主的身份下江湖追杀令。”
“景同小侄,不知意下如何?”
章景同没有回答,只问:“当日行刺的时候,那些人用了一种细如发丝的玄铁线。此物是谁所造,南伯伯可有打听到?”
南威立刻道:“当初你一出事,我立即就派人问过唐门、千机门等几大擅长器造的门派。皆无下落,直到这个月狄生花才同我交代,千机门曾造出机关线,与那日行刺你的玄铁线极像。只是,没有那么精细。”
“千机门的机关线原是布阵用的,约莫线缕粗细。那日行刺你的玄铁线细如发丝。景同小侄,此等精工良造。不是民间可以做出来的。”
章景同心如惊雷,慢慢地说:“南伯伯不必怀疑天家。皇上要杀我不会用此等手段。依我来看,许是大周皇廷所造。”
“这些年周皇室一直在偷窃我魏国器造。我大魏的引天雷,攻城锤,火丨枪等数样图纸就曾在兵部车造司丢过一次。后来工部清洗了一遍。看来这些人又将手伸到了民间。”
章景同问他:“南伯伯,唐门和千机门可有广收弟子?”
南威斩钉截铁道:“景同小侄有所不知!唐门、千机门皆是父传子,子传孙。偶有收徒,也是内门弟子传内门弟子,这些年收了多少徒弟,都是叫的上名号的。”
“断不像其他门派似的广收子弟。此等以技艺见长的门派,很少广收徒,他们贵精不贵多。极易调查。”
章景同莞尔一笑,说:“南伯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千机门的技术外流,只怕是有人收买。江湖事朝廷不易伸手,此事还需南伯伯和千机门的门主沟通。”
南威颔首,又说:“这些一应交给我,景同小侄不必担心。只……”他犹豫半晌问:“朝廷今后对江湖人是个什么章程?”
章景同道:“一切照旧。”
南威追问到底:“一切照旧是何意?”
章景同笑着说:“三叔争取的利处不会变。但不代表江湖犯事的人就不杀了,该诛则诛。我遇袭一事至今未捉出幕后真凶,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南威叹气道:“真凶我手上到是抓了几个。不过你要问幕后真凶,只怕得要你自己审了。我这边真没有什么头绪。”
作者有话说:
无
26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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