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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索然


    “各位伙伴, 我是负责这次心脏手术的主刀徐云珂。由于本次治疗涉及到三个科室团队的协同配合,而急性主动脉夹层又是临床上最复杂、最危险的心血管疾病之一,基于病情综合考量, 我将以我主刀的心脏手术方案为本次多科室合作治疗的核心,在了解相关病例后,同步收集整合了一些麻醉方案、剖宫产方案以及新生儿管理预案。有不当之处, 欢迎各位补充。”


    “首先, 在孕27这个阶段, 我们需要实施为期一周以上的严密监测下的个体化治疗, 核心措施包括低流量吸氧, 镇静、镇痛, 心率控制, 持续生命体征监测。在此期间。”徐云珂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很坚定的提及, “如果患者出现突发状况,包括但不限于收缩压突破控制目标、超声提示夹层范围扩大或心包积液增加等, 则立即启动急诊心脏手术预案。”


    “其次, 根据患者未来一周的病情演变, 我将联合手术方案分为两种路径。”


    “第一种,在本周内应对型手术, 基于患者心脏,以保证患者生命为基础,也就是刚提及的急诊心脏手术”


    “第二种,将患者持续稳定后, 确认患者和胎儿双方均维持一定的生存储备后予地塞米松10 mg 静脉推入以促进胎儿肺成熟只要胎儿超声心动图评估胎儿心脏发育可以执行剖宫产后进行主动脉修复手术,这个方案可为胎儿和产妇提供生存的最佳机会,这里涉及新生儿ICU监护”


    在各种指证和数据标准输出后, 等到讲述最理想的治疗方案,PPT里出现了三个不同模块,第一段Flash的动画模拟作为主动脉修复核心手术的动画,生动形象讲述了这次心脏手术中结合Bentall术+孙氏术氏的核心逻辑,也就是专业说法上的主动脉根部置换+升主动脉置换+主动脉弓置换+降主动脉支架植入手术。


    每一层血管的游离、阻断、吻合和重建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连体外循环管路的流向都用动态箭头标示得清清楚楚,妇产科的何建凯坐在第二排,从动画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起嘴就微微张着,看到主动脉弓分支血管被象鼻支架逐一重建的时候,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完全忘了自己不是心外科的。


    第二、三个模块就是以流程图讲述妇产科、儿科的配合方案,从麻醉方案中涉及的麻醉诱导管道,到剖宫产收尾中的宫腔止血棉+Bakri球囊宫腔填塞,甚至新生儿不同阿普加(Apgar)评分的管理方式,其中几个技术要点旁边都标注了责任科室和交接标准


    参与这次会议的几个主任医生见多识广,但眼神还是有微微涣散,至于坐在台下的几个年轻医生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有人写到一半干脆把笔放下,改用手机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


    “总体来说,本次目标是希望患者能尽可能以孕周到达28周及上为导向,但核心始终按患者生命健康为最高优先级,一旦出现患者心血管病变症状便会直接安排手术治疗。”


    重申了第三遍最高优先级。


    到此刻,她已经讲了十分钟,占用了快1/3的会议时间,但办公室的主任、医生们腰背坐得很直,没人有打断她或提出质疑。


    再等她最后讲完,会议室格外安静。


    徐云珂不由抿嘴,不应该来点反应吗?就算来点提问也可以啊,她看到小星星按照她思路做得这份图文并茂,甚至还嵌入3D动画模拟的手术方案与逻辑,感觉去参考学术报告就绰绰有余。


    她不由看向了明阳,可对方一直低着头,只好看向位置中间的董婕。


    看到董婕侧头和孙艳主任沟通说了点什么,又低头与最旁边麻醉科的主任短暂交流了什么,最后她把手稳稳推了推眼镜,稳定情绪后,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好,徐医生辛苦了。患者曾梦甜的手术,就按照你的方案来执行。各科室全部全力配合。会后你把这份方案邮件发给我,我拉一个治疗组,同步给所有人。”


    “好了,散会,都回去交班值班吧,期间大家都进入待命阶段,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或者徐医生。”董婕自动担任通讯员角色后,也没再组织其他人讨论,直接拍板结束了这次临时会议。


    散会后,徐云珂有点不自在。


    怎么说呢,她把方案同步写那么周全出来,自然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毕竟有些事跨科室跨领域的,为了弥补方案里的来源,她不止在模拟中学习,现实晚上也啃了很多期刊、指南,但凡中间有人质疑或提问,比如妇产科这里会问的这个球囊填塞的压力设定依据是什么,她都能接住应对。


    可惜准备那么多弹药,竟然毫无用处,就突然有点索然无味?


    又是熟悉的电梯门口,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站位,熟悉的孙主任在拍明阳的头。


    “不要有负担”


    只是不同昨天,这次电梯关闭的瞬间,里面的明阳笑得似乎比昨天还尴尬,而且并没有帮忙按电梯开门键


    毕竟她们儿科在楼上,这次不用下楼去急诊了。


    关门的瞬间,孙艳转拍了拍肩,不由感慨:“你啊千万不要有负担。你和徐医生也不需要交流了,你还是以多跟着学习为主就好。额,当然,要是能抱上大腿就好了。”


    说完,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脏话:“丫的孔姐就是有魄力,怪不得敢和医院力保要副主任待遇,这***当主任都绰绰有余,才28啊!怪不得孔姐在会上说这个徐医生能力很扎实,不说别的科室,就我们儿科这边都不应该叫扎实,那都是我们科室头部能力!新生儿这块分级护理她写得比我们两个还全*****”


    明阳低声咳嗽打断:“主任!注意!小朋友最会学大人说话了。”


    “不行,憋不住。好嫉妒啊,对比怎么那么惨烈!**实在有点不平衡,老娘我以前在国外也进修学过啊,还当了一年那傻*主治的奴隶下手!最后除了能稳定卑微心态,那是一点技能都没学到,可人家在国外怎么就学那么牛,这***的手术做得牛就算了,PPT都做那么漂亮,刚刚那是不是Flash?我要是有这能力做课件,那不得做学校的终身教授,这****看完我都知道心脏那什么孙氏手术是怎么个流程原理了。”


    深吸一口气,孙艳继续开口:“好吧,还是要承认,国外还是有人认认真真在做教育传承的,她这丫的实力,放急诊门诊是真浪费,得亏就三个月,你说三个月后我能不能去挖过来?算了,大概率不可能,要么?我把位置让她有没有可能?好吧,也就想想。”


    电梯就她们两个,孙艳忍不住自问自答,到最后只能叹气安慰:“我知道你还想和她一起较劲呢,听我劝,可千万别有太大压力。有她在,我们附一别说年轻一代,这就我们这一辈,都压力满满,还是要不断学习,不然就要被淘汰了。唉,你看程主任,刚刚那手里笔记就没停下来过,那学习的劲头和大学生一样。”


    明阳眼神坚定,郑重其事道:“压力才是动力,您别说当年你在国外学不到什么,我刚加入秦合的时候也一样,我相信徐医生肯定也遇到过,而她如今就是很优秀,而且成为迈克尔教授的学生,我昨天了解主动脉夹层相关资料的时候,就看到她参与过很多她老师的项目,优秀绝不是偶然,我会努力跟上的。”


    “注意身体。”孙艳还想多说点什么,可看她坚定的模样,想了想年轻就是应该试试,拍了拍明阳的肩膀,便开始今天的工作,只是内心那股劲儿她也是久久不能散去。


    类似的对话在妇产科也有。


    董婕还在会议室把徐云珂的方案PPT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剖宫产切口选择那一页,停了很久,然后翻到宫腔止血棉和Bakri球囊联合填塞的流程图,又停了一次,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细的解剖示意图,一层一层不同颜色标注线映在她眼底,坚定和何建凯说道:“徐医生的剖腹产切口方案和术后止血方案做得很完善了,到时候一切顺利的话,这场手术你来吧,我压台就行,你有把握控制出血量吗?”


    一般来说这种危重的病患都会交给主任来主刀,一方面是对患者负责,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保护成长中的医生的考量。


    别看医生经常术前会和家属签署手术风险告知书,但这不是真无责任。


    何建凯目光一直盯着PPT,大概停顿快半分钟:“可以,老师,这个手术我能做。”


    但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些颤抖。


    “对不起,老师,我比不上徐医生,在术后止血这方面”


    董婕看向了他,打断了他话:“没必要比较好吧,或者说比不上正常,我都感觉很多地方考虑不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发挥你自己的特长就够了。这周你好好把患者看顾好,就立大功了。”


    “是!”


    *


    徐云珂回到科室,其实有点憋屈,她可是装了个大的,可怎么就感觉放了空响炮?


    唉,两辈子也不缺人夸,可她就是该死的就是有依赖感。


    不过,等手术结束应该有吧?


    想通后,徐云珂又满怀期待开始工作,看了眼时间,会议结束太快,她昨天算休息日,所以今天不需要交班,距离门诊还有大半个小时,她可以先去急诊值班室休息一下。


    只是她也是没想到,她才刚坐到值班工位上五分钟,就有不少人来找到她。


    第一个找她的是顾昀霄,他想做这次联合手术的一助,甚至不惜帮忙代值夜班,外加一定会替她了解封庚有没有腹肌


    但是那个,封庚是谁?


    哦,徐云珂想起来昨天手术室里的玩笑。


    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男孩,一脸认真又别扭地说出“帮您了解男人的腹肌”这种话,画面太美。


    徐云珂难得捂了一下下额头:“二助肯定可以,程主任已经和我说做一助了。”


    “好!二助也可以!谢谢徐医生!不,徐老师,您的方案让我受益匪浅。”顾昀霄认真鞠躬后便离开了。


    第二个找她的则是黄燕洁,把她昨天私下准备好的麻醉方案递了过来。


    她想法很简单,这是一台很有挑战的手术,后面麻醉方案可以出一篇小论文,同时也可以有一场手术室的约会,她已经快十三天没见她家老何了。


    徐云珂接过方案,不过并没有直接看,而是问道:“这,你应该找董主任?她才是这个联合手术的主负责啊。而且,关键是你不应该找你们科室主任?刚刚讨论我看他在会议室啊。”


    “我主任说你是心脏领域的专家,最了解这台心脏手术的麻醉需求,他用武之地不多,还说给你看方案后你同意就可以。至于董主任,说她们虽然产科有固定的麻醉团队,但你怎么定就怎么执行,所以我就来找你了。”黄燕洁也很疑惑,“我短信问老何,他也说问你就可以,感觉沟通下来好像你同意就可以?”


    “好吧,那我先说好了,我只准对方案。”


    “没问题,方案不行我都不敢上呢!”


    方案就几张纸,但一看就下了功夫。


    方案里提到的方案,从麻醉诱导的静脉用药组合到术中经食道超声的监测节点算是比较全面的。


    参考对比了一下,和其中一次模拟中的麻醉方案差不多,结果还可以,不过术后抗凝麻烦些,肾功能会受损严重些。


    徐云珂不由赞叹,人家能成为副主任水平肯定有,而且还不缺被年资消磨掉的向上扑力量,要知道,这万一方案行不通,不就浪费一晚时间研究方案么?


    “这个方案可以,但不是那么合适。不过嘛,关于你负责麻醉这个件事,我这里完全没问题,因为我有订制对应的方案,你可以问下你们主任,你同意合作配合的话我没任何问题。”徐云珂把方案交了回去。


    黄燕洁皱眉,这手术主刀订制了麻醉方案?


    这主谓宾合理吗?


    只是由于她敏锐的观感,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带着疑问她回到了科室。


    再然后,她和麻醉科主任一边仰望又吐槽她,一边又忍不住拿她的方案逻辑和标准要求下面的麻醉医,搞得麻醉科那一整天哀嚎声从配药室飘到复苏室,等徐云珂后面知道到她无形中“得罪”一批未来麻醉大佬的时候,为时已晚。


    不过嘛,就算知道,徐云珂也只能耸耸肩,她觉得她比劝人学医的好点。


    另一边,徐云珂在值班室才送走黄燕洁没几分钟,值班室进来了第三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方案引用、参考:《1例妊娠晚期合并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围手术期护理》王梦甜 谭奇凯 樊峻辉 何宇轩 洪敏《妊娠期及产褥期主动脉夹层》 【J】. 血管外科学研讨会 Russo M, Boehler-Tatman M, Albright C, 等《早产儿管理指南》 《中华儿科杂志 》编辑委员会 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新生儿学组Flash灵感来自B站医学博主转载的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手术治疗的动画视频,看完确实能理解手术逻辑,由于他也是写转载,具体出处暂时不明~


    第22章 可恶


    “蔡主任。”徐云珂赶紧站起身。


    “坐, 我来问你件事。”高大的蔡军几乎整个身子能堵住急诊值班室的门,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以及压力。


    徐云珂笑道:“您问,我这站着就好, 这马上就要门诊了,站着好点。”


    开玩笑,哪有领导站在门口, 下属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道理。


    蔡军没多废话, 此刻肉眼可见的愉悦, 已经看到嘴角后两个满满的褶子, 但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多余的情绪起伏:“我刚看了你给妇产科会诊那个妊娠患者的手术方案, 很全面, 你在急诊接下来还有两个月, 以你现在展现工作能力,综合考虑下来, 我想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就直接去抢救室”


    “蔡主任, 我选第二个。”


    徐云珂尴尬又失礼貌的打断了领导的话, 不带一丝犹豫。


    那地方的患者不是送去手术室, 就是送去太平间,开玩笑, 这地方是人能长期待的?


    按照急诊试用规则,虽然最后一个月是肯定要去抢救室,但是这能推迟当然要推迟。


    上辈子,她在抢救室轮转过3个月, 送走的患者,比她大半辈子手术送走得都多!


    就算她有系统加持,在现有医疗条件下, 那也是有很多救不回来,当然,因为没钱救回来的人也不少。


    总之,她不喜欢硬吃苦,抢救室待久不了一点!


    “行,那你门诊继续,但是跟着石主任在急诊手术室值二线吧,记得去护士台拿个单子。”蔡军停顿半刻,褶子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了,又厉声道,“另外,后面急诊查房你必须跟着一起,像什么话,自己的患者做了手术,查房都不在!还有,不管怎么样,急诊最后一个月是必须去抢救室的。”


    说完,利落走人,完全不给徐云珂反驳的机会。


    她要什么查房啊?!


    没人和她说她要参与急诊查房啊!?


    徐云珂也是懵。


    急诊科查房一般说得是每周主任查房,有三个主要区域,一个抢救室,一个EICU,还有一个就是急诊病房,只是作为门诊试用的徐云珂并不需要参与这类查房。


    这就要解释一下,不是说她不用查房。


    急诊门诊这边核心任务其实还是分诊,所以徐云珂每天查的只是留观室、处置室这里的病人,跟着王丰元医生在交班前检查一次。


    至于急诊大查房,因为急诊科的忙碌,一般一个月才一次,主要是为了科室里一些年轻医生学习,徐云珂很确定不是今天。


    ·


    等徐云珂去门诊,分诊台的护士歪着头看她:“徐医生,你真厉害,你是个好医生。”


    我也觉得自己蛮厉害,但是总觉得这个护士的厉害别有深意。


    还有她比较想被夸优秀而不是好。


    好这个形容词在医院有时候约等于好使唤。


    徐云珂只能尴尬一笑。


    “听主任说你不仅兼顾门诊,还要值二线手术?心很好,但是两个一同兼任,这太累了,我帮你调整了一下班次。”一旁的王丰元医生难得主动说了很长的话,把一张薄薄的A4值班表和一本厚厚的手术编号册推到她面前,“你看能做哪些手术,等下你填好,中午去西区办公室找石主任,如果她不在的话你就先放她桌上,她位置上有牌,很好认。后续我们科室里一些突发手术就交给你了,徐医生,谢谢。”


    这位高资历的主治医师满眼诚挚的看着她。


    徐云珂很想说她不是蜡烛。


    她并不知道,第二个方案是身兼多职。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在加班和面临真实死亡面前选择


    她一个都不想选!


    等等。


    徐云珂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在曾梦甜的方案里加了太多紧急抢救预设??


    因为经历太多次模拟,她好像在方案里不断补充那些突发状况以及处理措施


    所以,这小说电视里主人公show time都是各种被夸赞,主打一个爽天爽地?


    而她得到只有加班???


    可恶,她发丝,以后绝对不装了!!


    但内心戏再多,徐云珂还是默默接过薄薄的半张A4纸的值班表,以及一叠厚厚的手术编号册。


    好消息,她竟然不需要值夜班了,在白天8-18点期间负责急诊门诊就可以。


    坏消息就下面有一句话,值二线夜班,另白天门诊时间可以根据手术安排调整。


    总的来说就是有手术需要都要上班,下班看情况


    哦,每周日都有一天休息呢,虽然只是备班休息。


    王医生可真是好医生。


    徐云珂拿着这小手术本子默默回到了诊室。


    袁采苓则已经默默做好了门诊准备工作,对比上周第一次见,对方眼下的乌青淡了很多,此刻手里正捧着一本《实用外科学》。


    “外科?你这是?”徐云珂讶异问道,上周她还问过,有没有兴趣学点外科,对方摇摇头,说内科分诊都还没学透彻,她觉得外科做基础伤口处理就够,她们那边医院头痛脑热的患者多。


    “谢谢徐医生,我休息恢复得很不错,以后我可以正常值班工作。”袁采苓坐正身体,真心感谢完,然后补了一句说王丰元跟她说了,以后她就跟着徐云珂,门诊时随时代替她接诊,其他的能学多少就学多少,“虽然我外科方向基础薄弱,但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


    徐云珂上周什么都没跟她说。


    还是昨天大车祸把袁采苓临时拉回急诊帮忙,偶遇了徐云珂唯一熟识的那位护士,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徐云珂私下跟护士台打了招呼,后半夜尽量不打扰她,有病人先由她自己顶。


    袁采苓这才睡了几个久违的完整大夜。


    “我总是习惯待在舒适区,反复纠结迟疑,那么好的学习机会我不应该错过,对不起。”


    袁采苓也是回去睡了大觉醒来才回忆起当时的对话,她当时是下意识拒绝的,反应变迟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她扭捏的性子。


    就如同最开始加入附一时,王丰元最开始问过她要不要学骨伤,她说不擅长不合适还是什么来着?


    抢救室问过她要不要参与EICU的气道管理培训,她说自己对重症没什么把握,而且她真的很累


    还有急诊手术,认为自家医院那边不可能拥有手术室配置


    而她想学急救知识,在急诊又有谁会手把手教?那个不是从早忙到晚?


    或者说她不主动学主动问,又有谁喂饭给她?


    到最后只有一个人硬忙


    那些机会不是没来过,是她自己一个一个“客客气气”地推掉的。


    所以,在附一为什么没有人带她,还不是她自己错过了很多机会。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上周发你的急诊病例数据报告看了吧?附一急诊的急腹症有六成,我们争取这个月一起把这类常见病研究研究。胸痛这块倒是可以和我多学学,要么这样吧,今天开始你问诊吧,可以?”徐云珂停顿片刻,想了想,其实能帮的也不多,也就少一点负担,“我觉得急诊医生如果没有调整好休息,很容易出事的。”


    “我看了,可以的!”袁采苓用力点头,眼底放出一种被点燃之后不打算再灭的光,她至少抓住这一次,“谢谢。”


    “咚咚咚。”


    第一个急诊门诊的人进来了,门诊时间开始。


    袁采苓赶紧带上口罩开始问诊。


    徐云珂趁着她问诊期间,看着手术表单,默默在心里在和小星星讨论:“你说我是按我在国外的时候手术能力打勾呢,还是现在的。”


    “有什么区别?不都只会一点么?”小星星疑惑。


    她目前也就学了11例完整课件,就算加上她自己之前的积累,按照32w的疾病代码,距离还远着呢


    扎心了。


    其实按照附一的手术分级来说,徐云珂现在能做的手术不少。


    徐云珂转动了下笔,先把胸心外科中的心脏相关手术都划上,从最小的心包、胸腔穿刺,一直划到相对复杂的法洛四联症、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矫治术,把这些有把握的都划上。


    再然后就是一些胸腔镜手术,这块她倒能做,但谁急诊做这种择期手术啊,算了算了。


    划完之前能做的之后,她开始在几个领域划拉新能力。


    目前11例课件病例集中在头部、心脏、肺部、腹部和创伤。


    其中头部嘛,她会两个,一个是经颅骨钻孔的减压、引流,适合一些急性脑出血、脑积水的病证,另一个就高级了,为了练会动脉瘤夹闭术,她足足被扣了两万多块钱。


    不过神外这一栏,她没划任何一列。


    医学领域如果心脏算医学天花板,那神外肯定不同意,这两个科室因为培养医生的周期长,自然要称自己是医学皇冠的明珠。


    只是徐云珂在神外受挫过,原因很简单,神外学阀多,当然心外也有,只是心外被她闯进去了,神外的围城就去不了。


    肺部的两个病例,一个是肺炎,听起来很基础,但这其实是徐云珂学习时间最久的一例。


    因为这其中涉及的病原体细菌就让她重新学了一遍病理学,另一个则是和主动脉夹层一样很需要花费学习精力的肺栓塞,它的治疗包含内科的溶栓,导管介入和外科手术,徐云珂看目前医院并没有把一些介入手术写在上面,她犹豫再三还是划上了,并在旁边加写了仅操作介入类治疗。


    腹部倒是她划得很大胆,阑尾和胆囊手术都划上,外科谁没切过阑尾,她就算想偷懒都没办法。


    至于创伤,她深度学得三个课件,缝合这里能应用太多了,没必要划,至于手法复原性骨折治疗这个又不需要手术室,最后一个是颈椎损伤,这类大急救她就不抢活了。


    其实看着不同科室密密麻麻的手术编号,她能划的还真没多少。


    可恶,竟然真没区别!


    不过,想到她上周逼着自己快点学课件的心情,徐云珂忍不住腹诽:“其实我一开始以为这种课件奖励会和小学生定理一样,学一个就来个病人,没想到是我想多了,看来今天这指定课件可以用来做课题了。”


    虽然主动脉夹层手术是做了,可都距离她学完好几天了。


    小星星眼里的数据闪动:“似乎不一定哦。”


    啊??


    “呜呜呜呜。”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怎么了。”


    一位老太太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就先到,来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卦衣,头发用一根的发圈随意扎着白色银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脸颊上,脚上踩着一双棉质拖鞋,边缘沾着不少灰泥,看样子是从家里冲出来的,连换鞋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是红的,看到诊室里的两个医生,她声音发抖,没等采苓问,就快速阐述经过:“他从家里窗户上摔下来了,我摸他他就哭,就说痛,也不知道哪里痛,这护士还说让我等挂号。”


    老奶奶其实看起来很有气质,只是此刻因为孩子受伤很焦急。


    袁采苓皱着眉立马让他奶奶带着小患者躺在床上查体。


    徐云珂跟在一旁,安抚道:“别急,护士让你挂号等着说明不严重啊,是好消息。怎么摔的?哪里先落地的?”


    这也不是安慰,急诊分诊台的护士是能分辨情况的,如果真是紧急的,早拉床去了。


    “手肩膀这里,我反应有些慢,都没抓到他,但是看得很清楚。”边说,奶奶边演示着经过,不过徐云珂的一句话确实很快抚慰住了她,但并不能抹去她的自责,“都怪我,就不应该答应他给他爬窗,幸好窗也不高,不然我,我我这怎么和孩子他们交代。”


    “男孩多调皮,磕着碰着难免,孩子多大?平日里吃饭好的吧?”徐云珂一边问一边用余光观察袁采苓的查体手法,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捏了捏,准备随时补充。


    “下周就4周岁了,胃口,胃口很不错的,他很喜欢我做饭,可惜就是体型偏瘦,像他爸,这孩子平日里很少生病的,这次真怪我不仔细。”说完,她还盯着袁采苓查体,又不敢开口,怕打扰了检查,那种硬憋着的焦急,让她的肩膀都微微耸起来。


    交谈间,袁采苓已经有了一个基础评估:“刚刚按压了下肘窝,有可能左边手肘脱位或者骨折了,需要拍X片再看看,徐医生?”


    “只有手吗?可以做什么全身检查,都做一下。”奶奶不由掏出了她袋里的布袋钱包,手捏着紧紧着,一直在自责,“都怪我不注意,是我的问题。”


    徐云珂看奶奶这模样,又想到她的“富裕”,心软打开了检测仪:“您别急,我帮他再查一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看好。”


    “何黎,3岁,初步诊断:先天性主动脉瓣畸形??型***,左手肘关节脱位,生化指标:升主动脉收缩压差6.7kpa”


    第23章 楼梯


    小男孩此刻身上穿着一套带着某动画片主角图案的衣服, 大眼睛红彤彤的,有着简约大气的寸发,若不是身体偏瘦, 真是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样子。


    可他的影像就是锁定了心脏的主动脉瓣,比如被红色框住标记警示的就是主动脉瓣二叶位置有明显增厚与纤维化,还有鲜红的左心室流出道也呈现出紊乱的湍流信号, 这种带着异常血流动力变化很多标红的数据, 所以在影像中其实呈现了多个警告点。


    徐云珂握着他的手肘, 指了指他胸前的怀里:“呀, 我看你衣服上的动画好眼熟, 是可爱的懒羊羊?”


    “额, 不, 这是喜洋洋!懒羊羊可笨了!”


    就在他说到懒羊羊三个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纠正这位分不清动画角色的医生姐姐的那一瞬间。


    徐云珂的手动了。


    左手拇指按在他左肘外侧的桡骨头位置, 拇指置于肱桡关节间隙,一推一拉一扯, 三力协同, 这桡骨头得以弹回环状韧带之内了。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 不超过三秒。


    何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眨了两下眼睛,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痛被拉走了!


    徐云珂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小何黎可太勇敢了,一下就不哭了, 给你。”


    她把巧克力在何黎的左前方,高度刚好在他肩膀以上。


    何黎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接。


    左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瞬间,然后把巧克力抓在手里。


    整个过程中, 左肘屈曲、前臂旋后、手指抓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她奶奶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大脑尚未处理完毕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好了?”


    “好了。”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结束治疗,而是拿着听诊器,“不用拍片了,是肘关节脱位。就是肘关节里有一根小骨头从韧带下面滑出来了,我刚才把它转回去了。”


    “来深呼吸。”徐云珂指挥着,用心听他的心脏声音。


    吸气的瞬间,杂音的强度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与主动脉瓣狭窄的特征也吻合,但很细微,确实不多注意很难感觉到。


    “呵呵呵。痒痒。”何黎就很听话,也很怕痒。


    刚刚在哭唧唧的脸现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出现。


    “刚刚突然摔下窗害怕吧?”徐云珂想到了他摔跤的起因,“怎么会摔还记得吗?”


    虽然对一个小孩问这类问题,未必能得到精确的答案,但有时候孩子描述也可能有线索。


    “害怕,超级痛。”何黎努力回忆刚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不过后来就痛了。”


    已经出现了晕厥情况。


    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采苓,你听听他的胸骨右缘第2肋间心音吧。”徐云珂收回了听诊器。


    “去留观室等10分钟,再试试他能不能顺利抬手勾东西,没问题这个脱位就复原了。”把位置让出来后,她走回电脑前,向何黎奶奶招了招手:“关于脱位,接下来三天内,就不要牵拉他这只左手,也不要用力,穿衣服先从患侧穿,脱衣服也要注意。”


    “短期内都不要提着孩子的胳膊,玩荡秋千之类需要手臂手肘力量的游戏,当然更不能再摔了。小孩子骨头还在发育,容易习惯性脱位。如果以后再发生,尽快来医院没错,时间越长软组织越肿,复位越困难。”


    徐云珂听到何黎奶奶放松下来的呼吸,没有抬头,开了一份心电图、X胸片和心脏彩超的检查单,像是一个晦气的大师开着预言,然后身体默默后退了一点:“但是,我怀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三个检查如果费用能接受可以今天就去做掉,同时通知一下他父母,到时候下午找我,额,找我们医院的儿科、胸心外科,做一次系统性的心脏评估。”


    如果说刚刚何黎奶奶还只是焦急,那此刻脸则是一片惊恐。


    但至少没破口大骂,也没有上手。


    嗯,这120元花的值得,徐云珂也并没有再多宽慰:“好了,这是单子和诊断,您收好。下一位~”


    何黎奶奶接过单子时手指抖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呆傻的,反而是何黎一改刚刚的模样,用右手牵住了奶奶,叽叽喳喳说着:“奶奶,这个医生姐姐送给我的巧克力可以吃吗?奶奶,医生都好厉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比她还厉害?”


    ·


    医院大多科室还是有午休时间的,急诊虽然忙,但有时候也能挤出来时间,就比如今天,袁采苓可以和她轮着吃午饭。


    12点左右,徐云珂去石主任办公室放完手术册,掐着还有的空又回门诊方向走,可以去问问刘子盼要不要给她食堂打饭,只是刚到诊室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徐医生。”


    徐云珂回过头就看见了她回国的第一个门诊患者,也是一天看诊了两回的患者:“罗先生?出院了啊。胸口还疼不?”


    罗斌没穿医院病号服,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长袖,围着深蓝色旧围裙,他身边有一个莫名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对方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已经不疼了,昨天出院的,谢谢徐医生,要不是你”


    罗斌明显情绪要上来了。


    “别了别了,这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也是你信任我,而且之前都送过锦旗,就别再谢了。”徐云珂赶紧打断,“对了,你今天来这是?”


    一旁的女人赶紧把一个袋子从罗斌手里递了过来,想塞进徐云珂手里:“徐医生,那锦旗是后面才知道,我们两口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感谢也不能少,我们知道医生不收礼的,这是这就是我们两口子做的炒饭,希望你能收下。”


    罗斌在一旁憨憨一笑:“虽然谢过很多次,但我们还是想再来谢谢徐医生,这炒饭是我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表表心意。”


    徐云珂能看到袋子里装着三个白色的泡沫盒饭,隔着消毒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烟火气,似乎有鸡蛋、葱花,利落接过后,带着责怪和一种没商量但也不算凶的语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这贿赂不了我。估计医生说过不少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可看你?”


    “出院不等于病好了,何况你脾脏都被摘掉了,我们的身体没有无用的器官,脾脏的免疫功能和相关循环代偿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接下来静养至少一个月,饮食清淡,也不能干重体力活和搬运,还有肋骨炎症,你要知道休养这件事,它比吃药还重要。”


    叮嘱完,徐云珂声音加大:“听到了吗?”


    罗斌赶紧点头,看到旁边妻子盯着他的神色更不敢多说什么。


    徐云珂拎着炒饭:“那我先去吃饭了,谢谢你们的炒饭,有机会我去摊子光顾你们。”


    她想起来给她送锦旗的那位肇事者也是开吃食的,好像也不远,有机会一起去试试。


    罗斌狠狠点头:“嗯嗯,我们就在医院两条路后面十字口,那徐医生,我们不打扰。”


    等徐云珂背朝她们往前走,还能听到罗斌被训斥的声音。


    “这,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什么叫出院就好了,怪不得我要去问问医生后面怎么照顾你还拦我。”他妻子听口气就知道很生气,“听到没有,等一个月后再说,活我可以慢慢干。”


    罗斌:“我听老婆的话好吧,我怕你太辛苦。”


    “我怕我守寡呢,总之,静养!”


    “那老婆大人也少干活,要么我静养我们摊子就休息吧,你一个人干我心里堵着慌。”


    徐云珂到拐弯处还能看到他妻子拧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摊子你想什么呢,你少来大男人主义,这钱赚来又不是给你一个的,我还想买条新裙子呢。”


    “疼疼疼,反正钱在你那,干嘛等着花”


    好好过日子的病人她最喜欢。


    徐云珂见看不着人了,赶紧举起袋子闻着香喷喷的炒饭,那股鸡蛋和火腿被铁锅炙过的焦香混合着米粒被酱油裹满的气息直直灌进鼻腔,真香啊。


    不过,刚走到员工通道那扇防火门外面时,一阵极细微的、闷在膝盖里的哭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幸好是大白天。


    徐云珂伸手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就看刘子盼埋脸在楼梯上哭。


    她身型还挺好认,即便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躬成一团。


    徐云珂坐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都大姑娘了,怎么哭那么凶。”


    刘子盼红着鼻子抬头看到她,眼泪鼻涕那是在脸上画过几道没规则的弧线,瞧见她后哭声更响亮了:“徐医生…珂珂姐。我不是我的我的错,护士长,护士长她冤枉我,我凶,但是我没不负责任!”


    徐云珂顺着她话,拍着她的背:“好过分,她怎么冤枉你,你和我说说,我等下帮你找回场子。”


    “那怎么行!护士长威严不能挑战!”刘子盼一把用手指擦掉眼泪,动作比她换药时挤干棉球快得多,“她可能,可能就是听信了患者片面之词,昨天又那么忙,投诉多了她当然压力大”


    看来情绪还没崩溃,就是一时受了什么委屈。


    徐云珂摇摇头,摆摆手:“那没招,我看你在这里哭的那么委屈,想说帮帮你吧。”


    “那,那倒也不用,我就哭一哭,哭一哭会好点。”被徐云珂这一打岔,刘子盼稍微回神了一点,但想想还是很委屈,“昨天不是好多小孩受伤吗,有几个是轻伤都被安排在留观室,我就按照医嘱每2个小时查一次体征,我一次都没落下,但是今天有个患者家属投诉说都没人管他孩子,等好几个小时呢,还说护士太凶吓到他们孩子。然后,护士长问都没问就把我拉上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我向患者道歉。”


    “你道歉了?”徐云珂叹气,昨天急诊室又忙又乱,她也听到很多人抱怨等很久,家属情绪化的时候总不能跟着较真。


    想来道歉能息事宁人,护士长估计权衡后只能委屈她了。


    “额,是的,不然我能那么委屈!护士长都道歉了!我都记得其中一个家长,他孩子昨天觉得好玩还推着我那手推车,还想玩针管,我让家长好好管一下。当时急诊多乱啊,不说物资珍贵,就磕碰到都可危险呢。”说着说着,好像她有点点反应过来了,“好吧,我就有一点点凶,但是我没错,我没漏掉任何人的检查,说我凶我认,不凶一点这这场子怎么镇得住!”


    说到场子这个词,刘子盼莫名笑了出来:“场子这词形容的好,我就感觉那场子是我罩着的,我就是大姐大!”


    徐云珂嘴角也不由上翘:“凶起来,你再拿个大针头,没准小孩子真觉得你比混社会都还凶。”


    “有道理,不过好可惜,我们急诊治疗室最大的针头也就那么大。”刘子盼比划了一个小拇指。


    徐云珂刚想继续调侃,楼梯间门又被打开了。


    一名女医生走进来,半截烟夹在嘴唇和指缝之间,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摸索,看到她们两个,夹着烟的手立马往后。


    是抢救室的主治医生罗惠琳。


    “罗医生!你又要偷偷抽烟。”刘子盼明显也认识她。


    罗惠琳棱角分明的脸难得窥见一丝窘迫,随后把烟又塞进了口袋,坐到了徐云珂旁边,声音清冷,不过放轻了很多:“没吸,就解解痒,在戒烟了。”


    刘子盼偷偷在徐云珂耳边说:“罗医生已经因为吸烟被通报扣好几百块了。”


    “我听得到。”罗惠琳无语。


    “那我也要讲,我们健身房不是在顶楼吗,我都在天台见过她抽好几次呢,要不是我嘴巴严,你都不知道被投诉多少次,医院是全面禁烟的!”刘子盼抽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就忘记了刚刚的委屈。


    罗惠琳没说话,又从口袋中拿出了烟,摩挲着边缘。


    徐云珂看向罗惠琳:“怎么突然压力大了?”


    抢救室的医生大多都需要一些缓解压力的手段,抽烟很常见。


    罗惠琳点了点烟滤嘴:“嗯,刚又抢回了一个人,烦。”


    “这救回来了,多好啊,怎么还烦了,总比盖白布好吧。”刘子盼不理解,她在急诊室才1年,一直就在留观室和处置室,并不了解抢救室的情况,但也知道那里常常有人盖着白布离开。


    徐云珂想了想:“14床的老人?”


    “对,这你都知道?”罗惠琳很诧异,徐云珂不是只来医院一周左右呢。


    “值夜班时看过抢救室和ICU的一些病人病例,14床在急诊ICU和抢救室之间来回住了快一年了,病历厚得像长篇小说,想不注意到都难吧。”有小星星做助手,她在掌握患者长期病历上比其他人多了不少效率。


    既然是这个床位,徐云珂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有猜测事情的轮廓,只能拍拍她肩膀,“你这不是助纣为虐,这就是单纯工作,辛苦了,别多想。”


    “什么和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啊。这救人不是好事吗,怎么又助纣为虐了?”刘子盼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的委屈,一脸困惑。


    徐云珂想了想,给小姑娘一点点震撼也好,不过注意到罗惠琳,显然她也很想述说些什么,干脆把话留给她。


    “一个73岁的老人,全身也就眼珠能有一点反应,被我一轮又一轮反复抢救,全身被胸外按压、肋骨,深静脉穿刺、戳动,反复电击则是弄得淤血破溃边缘,这样全身血肉模糊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都不知道我这是在救人,还在折磨他。”罗惠琳低着头说话,声音在楼梯间的回响放大出一些冰冷,“每一次抢救,他眼里只有恐惧和泪水,可惜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任何决策。”


    刘子盼微微靠近了罗惠林,小声安慰道:“这样活着虽然对他痛苦,但可能对家人来说也是一种支柱,才愿意花费那么多钱救治。”


    急诊ICU、抢救室的花费是一点也不便宜,就算医保分担,对很多普通家庭也早该是个止步的数字。


    罗惠琳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家人,你以为是不忍心老人离世吗?”


    “要不是我们定期换药翻身,他身上的褥疮估计都能长满,两个儿子也就结算费用来一次,还只到收费处结完账就走,连病房门槛都没踩过。”


    “其实半年前老人体征还算平稳已经恢复很不错了,我和家属建议让老人去康复科,他们拒绝了,说什么不能放弃治疗,康复科不如我们,然后我就听到他大儿子和小儿子私下讨论,这里有多厉害,能活2年他们能分多少钱,要是活个5年,孙子都能出国什么。”


    罗惠琳忍不住捏扁着烟头,又放开等它回弹,放在鼻翼安抚,她说着说着都觉得恶心,“这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住院费用基本有单位和医保报销,他只要活着,每个月就有退休金,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老人知道了什么,一下情绪激动说不出话,等再抢救回来,心哀大于死啊。”


    “你们说我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是人?”刘子盼骂人的话那是在楼梯里开始回荡。


    楼梯间又陷入了沉默。


    安静了许久,直到徐云珂的肚子咕噜响,尤其是闻着抱在怀里的饭香:“我们是人,所以要吃饭,有时间吃饭吗?我请你们去食堂吃好吃的,安慰下两位。”


    罗惠琳把烟塞回口袋最深处,站起来:“吃,是你这手里的外卖吧?那么香。我们食堂可没什么好吃的。”


    她们附一的食堂主打一个健康安全,低盐低油的健康型的难吃。


    刘子盼清了清嗓子:“她手里这炒饭一闻就知道是双罗家的炒饭,味道很不错的,不过我吃了好多次了,我还想吃肉。”


    徐云珂拍拍怀里的炒饭:“这份是病人感谢礼,算锦上添花,我说的好吃的是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小儿手法复位治疗案例:中西医结合骨伤科学(中级)、临床骨科分册诊疗指南;


    第24章 同事


    食堂。


    徐云珂把那三份炒饭往桌上一搁, 便转身进了后厨。


    再出来的时候,她两手端着一个大铁盆红彤彤的东西,红油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 有堆在一起鸭血、牛肚、牛杂,还有虾仁和火腿,那叫一个满, 让豆芽和白菜都成了真正配菜。


    “毛血旺!食堂还有这菜?好大的脸盆, 食堂肯定没有。”


    “食堂没有, 你怎么会有?”


    “外卖的?可怎么那么热腾腾?还量那么大?”


    “我能吃点吗?”


    就撞上了来食堂吃饭的明阳。


    “来吧。”徐云珂好笑道。


    对方像一只被气味拴住鼻子的小圆狗, 吸着鼻子, 说话时能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亦步亦趋地跟着徐云珂, 跟着她绕过柱子,跟着她穿过两排空桌椅, 直到徐云珂把铁盆放在桌上。


    明阳才看清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她脚步一顿, 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那个, 对不起, 打扰了。”


    但明显有点想往后撤。


    位置上的罗惠琳和刘子盼却是笑着招呼。


    “这位是儿科主治明阳,这位是急诊主治罗惠琳, 这位是急诊护士刘子盼。”徐云珂笑着把三个人互相介绍完,才解释道,“这是患者出院的感谢礼,不过就三份, 先到先得。今天这个毛血旺是我姐昨天送来的,在冰箱里隔了一夜,刚去后厨热了一下, 不嫌弃就一起吃。”


    三份炒饭是三种口味,一个撒了葱的蛋炒饭,一个里脊肉炒饭,还有一个则是青豆玉米炒饭。


    据刘子盼介绍,最好吃的是里脊肉炒饭,这个白里脊和市面上红里脊完全不一样,更嫩、更软、汁水多,其次是青豆玉米炒饭,咀嚼起来很有层次感,但是他们卖最好的还是蛋炒饭,好吃还不油,有口皆碑。


    至于这道毛血旺


    其实是昨天傍晚徐瑛和小姐夫拎着这盆菜到医院的时候,徐云珂正忙着在系统中模拟曾梦甜的手术方案,错过了电话。


    等后来打开彩信,照片里徐瑛的手托着这个铁盆堆得满满当当,还和她打好了招呼,放在了医院厨房。


    当然,隔夜不隔夜,在场自然没人在意。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晚上找人一起吃呢,这不,不特意约才好,能凑点人。


    “我这就去打饭。”明阳反应很快,立马去窗口打饭。


    “那我先开动了。”罗惠琳是一点也没客气,直接上筷,只吃不语,还很迫不及待把炒饭里的白里脊肉挑出一块塞嘴里,果然如刘子盼描述的一样好吃。


    刘子盼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血,她很少吃辣,但对这盆红彤彤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心。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够劲,滋味十足,满足这一口腹之欲后她舍不得停筷子,边嚼边问:“这怎么做到的?你姐和厨房的人关系很好?我听说食堂是拒绝帮患者家属热菜的,就怕出事情,至于医生也不行,要知道食堂连我闺蜜都拒绝过呢。”


    说完,刘子盼自己就眼睛一亮:“啊,我可以让我闺蜜也来蹭吗?”


    “当然可以,说起来昨天我们还鸽了她呢。”徐云珂连连点头,然后摸摸下巴,默默给她姐和小姐夫点赞,“昨天我姐打不通电话就把这菜留在食堂,说我要吃去招呼就行,刚刚那食堂的阿姨也很好说话的,很热心给我热菜。”


    “牛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说着,刘子盼急速扣来了一位新饭友。


    “下次我问问。”徐云珂也没等人齐,跟着罗惠琳开动。


    很快,她们桌旁出现了一个身姿更加挺拔有力的靓女。


    5分钟后,一张六人长桌坐满了。


    “额,你们好,我是超声影像科的王胜男。”


    自我介绍完坐落,徐云珂几个才感觉到压力巨减,对方看起来肌肉线条夯实有力,对比她们几个小白肌,容易造成羡慕嫉妒恨。


    不过比起她结实有力的体态,那头圆寸短发更瞩目,发茬齐整,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加上脸小,整个人往那一坐,飒气又清爽。


    “我是徐云珂,昨天鸽了,但我们下次约,我对拳击很感兴趣。”徐云珂爽快介绍,还带明显的夸奖,“怪不得刘子盼说她肌肉不算什么。”


    明阳带着明晃晃的羡慕:“你好帅,不对,你好厉害!你好你好,我是儿科明阳”


    罗惠琳应该和她认识,只是浅浅点了头。


    “你们好呀。那啥,我就开动。”王胜男被两个漂亮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赶紧拿起筷子转移注意,但她看到桌上那盆主菜之后,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刘子盼注意到她的异常。


    王胜男看看毛血旺,又看看刘子盼,再看了一圈坐下来的人:“你们不知道我们医护尽量不能吃毛血旺吗?”


    怪不得她刚刚闻到辣椒的香味。


    刘子盼摇摇头,倒是一旁的罗惠琳默默夹起一块毛肚:“知道,但对我来说,吃不吃都忙,所以无所谓了。”


    “哈?”徐云珂不理解,“这毛血旺有什么关系?”


    “红红火火,忙忙碌碌,我们很多值班医护都戒火龙果、草莓还有芒果这类,能避讳就避讳。至于毛血旺这种血淋淋的”王胜男内心的挣扎依旧写在脸上,她一点都不想忙,不想见血啊。


    “好吧。”然后刘子盼又夹了一大块,无所谓,“太玄乎了,惠琳姐说的对,反正我感觉吃不吃都忙。”


    “别想那么多。”徐云珂虽然内心有一丝诡异的异样感,但这事情应该只是看概率,她眉眼弯弯夹起一块鸭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对吧?”


    “对啊对啊,很好吃!”刘子盼一下就夹起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鸭血放在王胜男碗里。


    王胜男眼睛一闭,开吃:“行吧!吃!”


    一旁的明阳吃饭很快,一点都不受玄学干扰。


    她都可以说是趴在碗上,就着鸭血扒饭,头都没抬起来,干了半碗饭之后举起勺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介意我用勺子弄点汤吗?”


    罗惠琳炒饭早干完了大部分,也在食堂打了第二碗饭,同样举起勺子开始捞捞菜,只是她小心把菜里面的葱蒜调味料挑了出来后才干:“没人会介意,都是同事。”


    然后明阳也跟上节奏。


    不到5分钟,就干了大半。


    徐云珂见状,心里开始庆幸刚才给袁采苓的一次性饭盒捞出了一些菜留着。


    她看着铁盆里快见底的豆芽、零星几块鸭血和红油汤,不由感慨:“我们几个食量真不错。”


    那一盆毛血旺,刚才后厨阿姨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她们一整个科室吃的,没想到五个人就能干完。


    等明阳再抬头,她已经干完了一大碗饭,赞叹道:“是你姐这道菜做得好啊,就这汤汁都又辣又鲜,过瘾。”


    “那肯定,不多吃点可容易饿了。”刘子盼好奇向明阳问道,“这汤好喝吗?辣不辣?”


    其实平日里她很少吃辣的菜。


    “你可以试试,我比较重口味。”说着,明阳见刘子盼只有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了她。


    刘子盼也不矫情,给她和王胜男都舀上了几勺。


    就吃上两口,王胜男和刘子盼也很有默契竖起大拇指。


    罗惠琳没多说,而是默默掏出了私人手机:“我吃完了,有机会一起吃饭。额,用这个,不要值班。”


    “哈哈,行啊,有好菜叫你们。”


    徐云珂哈哈一笑,心想这可不是她姐的手艺,不过并没有解释,因为就是她姐才能吃到。


    随后,她把翻盖手机也拿出来,和罗惠琳换了私人号码。


    再然后,大伙都很自觉留下了号码。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偶然间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太难得。


    回急诊的路上,难得大伙是消食着散步。


    “这家炒饭能外卖吗?”罗惠琳突然问向刘子盼。


    刘子盼很惊讶:“你比我在附一待都久,你竟然不知道?这家炒饭还是蛮有人气的,医院好多人都点过吧。”


    罗惠琳摇头:“没时间搞吃的。”


    一般就吃冷盒饭比较多。


    刘子盼一副看她可怜兮兮的摇摇头:“哪次想吃什么问问我,周边好吃的外卖餐号我都知道。”


    “谢谢。”


    徐云珂在旁边默默补上一句:“我也要。”


    “好好好。”刘子盼又一副大姐大的模样,“我这周边三公里外卖都点过,你们什么口味都可以问我。”


    这是一顿难得安稳又美味的午饭。


    徐云珂心满意足地回接班门诊的时候距离1点还有10分钟,把饭盒给袁采苓让她去吃饭休息个一小时,而自己则开始门诊。


    只是没想到下午第一个病人还是同事。


    “黄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挂什么号,找我不就好了……”徐云珂刚开口,目光扫过对方发红的眼睑边缘,把后面的客套话吞了回去。


    黄燕洁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还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麻醉科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运动衫。


    她脸色很复杂,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扯着嘴角说道:“小梨头,是我和老何的孩子,老何那不是有重病患者么,离不开,就我先来找你想了解一下情况小梨头就是何黎,上午那个手脱位的患者,他小时候就对梨很感兴趣,就取了这个小名。”


    大概是有在努力扯动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保持礼貌、轻松,徐云珂这才发现她竟然隐隐约约也有一个小酒窝,只是很浅。


    “小梨头现在应该和他奶奶睡午觉了,我知道这样患者不在看病不对,但你是心外科专家,我就想先咨询一下,就了解一下,我不占资源,挂了号的。”说着,她把号子和上午做得一些检查报告递了过来,还试图用话稳定她的心神,即便那些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我婆婆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还以为哪个医生又莽了。小梨头平日里一点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稍微瘦点,但我和老何都瘦啊,我他心电图还正常,是不是说明这个情况不严重?”


    但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下拽。


    黄燕洁即便只是成人心脏亚专业的麻醉,如果平日里多陪陪孩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细节?


    她之前还觉得小梨头挑食才比较瘦弱呢。


    医院的报告能看出心电图是正常的,但是超声给出了比较有倾向的诊断,对比系统的全科检测仪,医院会给出的诊断自然更加谨慎,疑似主动脉瓣膜二叶化畸形瓣叶增厚,开放受限,收缩期主动脉瓣口血流速度增快,峰值压差约


    徐云珂自然没接她的自我安慰,只是指了指X胸片:“不说超声结果,这个他胸片的心影能看出,左心室已经出现扩大现象。虽然目前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但应该是照顾比较精细,毕竟若是得过肺炎什么,这个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是的,这孩子从小就省心懂事,我婆婆照顾也很好,我”黄燕洁手指已经握紧了膝盖,深呼吸后,带着哽咽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后面,后面我们要怎么治疗?还,还有机会吧?对吧?”


    “目前发现不算晚。”徐云珂说得很坦白,“只是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关闭不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有一个相对无症状的代偿期,很多孩子在婴儿期和幼儿早期表现不明显,一旦出现症状,往往意味着代偿机制已经开始失代偿,病情进展会明显加速,何黎现在其实症状还不算典型。”


    “你也有过相关了解,应该知道他肯定不是左心衰竭的阶段,不用那么悲观,当然有机会。”


    “正常来说,他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评估狭窄的精确程度、左心室的功能状态、瓣膜的形态结构,然后由我们医生来制定手术方案,以当前情况来看,不管参考目前的指南还是这个病相关的研究期刊,他现在都不完全符合手术适应症,心电图也没有异常,大概率医院会建议先定期随访观察,等病情进展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手术。”


    徐云珂斟酌了下措辞,“但以我个人的判断,小梨头目前处于压力差的临界区间,加上左心室已经开始扩大,趋势不乐观。另外,我猜今天这次摔跤意外,很可能是晕厥发作。如果真是如此,其实说明病情在往下走,我会建议尽早手术,而不是等心肌进一步受损。”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黄燕洁的眼睛:“治疗方案方面,我会推荐Ross手术做根治,但这类手术我本人并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如果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去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小儿外科团队有相关的研究和临床积累。”


    别看她那天做林晚晴的小儿先天心脏病的手术游刃有余,但实际小儿心脏并不是她主要研究方向,而且她两辈子都没做过Ross手术,系统目前也没这类课程,所以她也只能给出一些意见。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在未来对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专家共识中的信息,她知道对处于生长期的儿童主动脉瓣病变,Ross手术在远期存活率上对比其他术式有明显的根治优势,所以敢提出这个意见。


    “Ross?是一种术式?是怎么样的?”黄燕洁对这个术式很熟悉,但此刻她的脑子又那么空白。


    “嗯,简单地说,就是把小梨头自己心脏里的肺动脉瓣取出来,移植到主动脉瓣的位置上,替换掉那瓣膜。然后,再用别人捐献的肺动脉瓣或者人工耗材,给他做好肺动脉的重建。这样用他自己的活组织瓣膜,不会有排异反应,也不需要终生吃抗凝药,但这还不是Ross手术最大的优势,最大的优势在于,这个瓣是活组织瓣膜,它会跟着小梨头的心脏一起长大,只是风险”


    “风险就是一旦失败,本来只有一个主动脉瓣问题,变成了主动脉和肺动脉一起出现问题,对吧?”随着徐云珂讲解,黄燕洁理智开始回归,脑子里出现了曾经看过的报道,“不能做成形吗?我记得Ross死亡率很高。”


    徐云珂坚定道:“你说的成形可以做,但很多成形术后的孩子最终都会走上一期成形、二期Ross的路。总体来看,成形术后的再手术率比Ross高太多,还不如先做药物控制。另外,其实看目前儿童主动脉瓣疾病的治疗方法来说,不管是瓣膜成形、瓣膜置换还是球囊扩张,对小体重孩子来说,这些死亡率在排除特别因素和干扰来看还是差不多的。”


    “这些都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给的建议。你可以多咨询几位小儿心脏外科的专家。”


    小星星刚刚特别给她整理了九州乃至全世界目前的ROSS案例,从1998年开始到现在已经累计124例,小于1岁的死亡率很高,但大于3岁的患者死亡率为 0%,随访期间全部存活,没有一例感染、栓塞和再次手术。


    可是问题是这些案例目前没公开报道,都在随访和研究中,她总不能说,黑客总结的数据吧?


    黄燕洁站了起来,只是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问了一句:“这手术你能做吗?”


    徐云珂一愣,想了想点头又摇头:“能做,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转移术,拆东墙补西墙,但整体比不上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条件,因为肺动脉瓣的代替材料最好的是同种异体肺动脉瓣,这类组织库,应该只有顶尖的心脏中心才有。”


    Ross手术是高难度复杂手术,但真要她硬着头皮做,还是能做到的,但即便是手术成功并不意味着就好了,这个术后的并发症才是术式的鬼门关,再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瓣周漏、新主动脉瓣反流或新肺动脉瓣狭窄等等,可以说,除了同种异体肺动脉瓣之外,成人和小孩的后期护理对她来说也有很大差别,所以硬要做,最多估计也就三成概率能做成。


    小星星那句来了的意思,徐云珂现在才懂。


    她有一个可以指定的课件,总归她点头是不至于让同事绝望。


    但她摇头也是基于她们是同事。


    一旦出现问题,太难了。


    而且,她目前的计划是确定课题后再使用这个课件。


    作者有话说:


    Ross手术以及对应病例、数据、参考引用:《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十三):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莫绪明1,李守军2 代表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专业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学》由Richard A.Jonas编著————我发现有些名词和引用放在文章的段评做备注也不错~想了解大家的阅读体验,你们觉得把引用和相关科普放在本章说末尾好,还是更新后找时间把引用、科普相关放在段评好?


    第25章 执念


    送走黄燕洁没多久, 袁采苓也吃完回来,手里拎着给徐云珂带的一杯水,顺便捎了句话:“石主任让你门诊结束去找她。”


    徐云珂点点头, 但袁采苓积累了一上午的疑问总算有时间开始问,从何黎的心音差异,到外科手术中的某些问题, 等她一?气问完, 又分享了一个八卦:“听护士说你是第一个让蔡主任变脸的医生, 以前都是蔡主任让我们医生变脸, 说你贼厉害。”


    估摸着她当时拒绝太干脆, 干脆到连蔡军嘴角两道褶子都瞬间磨平, 徐云珂尴尬解释道:“可能生气我没跟着查房, 我也不理解,不是说急诊大查房一个月我们参与一次就好么?”


    袁采苓挠挠头:“听护士说病房那边, 今天蔡主任查房问了主动脉夹层和心梗怎么区分,还有A夹和B夹, 把不少人问得哑?无言, 估计你也是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 被牵连了,还是怪我太优秀。”


    徐云珂连连点头, 两人这才继续开始门诊工作。


    18点左右,徐云珂便去了急诊的西区办公室。


    目前急诊只有蔡主任有独立的办公室,其他所有主任的办公室都改成了病房。


    而负责急诊手术室的石飒飒主任在西区办公室的最里面,有一张比较大的木桌, 上面有她的名牌,很显眼,所以中午徐云珂放手册的时候即便没人也很顺利。


    石飒飒这个名字的含金量她还是知道的, 她们急诊主任医师、行政副主任。


    按照刘子盼的介绍,石飒飒是她们附一唯一能够横跨胸外科、普外科和骨科三个领域的外科女医生,私下里都叫她附一刀客。


    那晚罗斌的脾切除术就是这个石主任做的,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徐云珂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不过很遗憾,这位大神她入职到现在就没见过,人不在工位,她就不好找了。


    为了避免无效等待,她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巡回护士。


    十分钟后,徐云珂穿带着手术服和消毒的手,便进了急诊的手术室。


    石飒飒主任正在进行一台紧急的消化道穿孔手术。


    至于让她过来,倒不是做手术,而是在一旁和另一个医生观摩,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


    此刻石飒飒眼睛正专注地探查腹腔,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操作一边对着旁边一助的位置仔细讲解穿孔边缘的修剪要点和缝合层次,语气听起来又耐心又认真,像是在带教。


    徐云珂没上前,和另一个观摩医生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


    但石飒飒听到徐云珂的动静,抬了下头,?罩帽子包的严实,只能注意到对方欧式大眼睛,对视不过一秒,她开?道:“我刚刚看了下你交的册子,认真且严谨填写的?”


    紧接着,徐云珂就看着石飒飒的手指在肠管之间翻探查,血淋淋的开腹,那股混着胃酸和肠内容物的酸爽气味隔着?罩都能穿透进来。


    大概率是紧急手术都没空腹,这穿孔前估计有梗阻,这直肠里面深度消化物不少,味大。


    好歹那边肛肠科会禁食,而且可以吃很多瓜,患者趣味故事填补工作的繁忙,但急诊,还是做普外手术的急诊在这里遇到肠梗阻只剩下腌入味。


    可真辛苦。


    不过这不妨碍徐云珂感慨完默默吹了一个牛逼回答:“特别慎重的,其实我能力范围比较广。”


    广到没准以后她不止跨三科室,而是全科呢。


    石飒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肠管放回腹腔,开始冲洗:“既然你后面在急诊的管理权在我,就记住一个要求,我手里可以有弱兵,但不能乱来。”


    “明白。”徐云珂当然明白,毕竟没有主任不要这样的医生啊。


    “回去休息吧,随时保持联系。”


    非常简短的对话,甚至没面对面接触,徐云珂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离开了手术室。


    就是过来和她做一个沟通?


    唉,看来她这个新领导是一个大忙人。


    要不然,留在急诊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吧。


    ·


    “我刚刚有没有高手风范?都忍住没骂你们,还教你们,说话都夹子音了!”另一边,石飒飒确认徐云珂离开后,立刻高声提问她的一助主治医师李强。


    她把手里的肠钳往器械盘边上一搁,开始自我复盘,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才全程憋着没释放的得意,“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厉害?这梗阻检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明我既有同理心又自信耐心,为患者深度考虑。而且我这手速特意拉快了,说明我能力强悍,她应该很信服我吧?就该死的心脏缝合太吃天赋了,要不然我练个几年,今天还能装个大的!”


    一旁的李强手里的吸引器顿了顿。


    他停顿片刻,非常实在地开?:“我觉得这个可能没有吧,人家国外回来的精英,看到你挖肠内容物会不会只觉得恶心?我们一群男人肯定没觉得什么,可徐医生那是女孩!漂亮女孩!小猪,你说是吧?”


    “关键不应该是”一旁学习的住院医小朱一脸哭哭脸,“我就说原来刚才主任没骂我还耐心教我,我还以为我要被辞退了,想在临走前送我句好话。”


    “小强啊,你这种是刻板印象,都是当医生怎么会介意这种呢,而且还是徐医生这种极为优秀的医生,肯定不介意。”石飒飒嫌弃地瞥了李强一眼,语重心长,“她肯定只觉得我作为主任,工作依旧那么仔细,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唉,这两天好像大多都是急腹症,这要是来个车祸重创伤那种,我露一手九十度扭转手法复位,她肯定就想跟我混了!”


    李强脸色骤变,惊恐道:“!主任!!!你说什么呢?”


    “干嘛!?哦!?啊?我说什么了吗?”石飒飒抿抿嘴,她应该先道歉自己诅咒了急诊接下来来重创伤这件事,还是先道歉自己嘴贱


    再然后,晚上他们就遇到了一起摩托车事故患者,开启新的忙忙碌碌。


    ·


    另一个视角,徐云珂这里接下来几天依旧没见到过石主任,更别说有人来叫她做手术。


    她这些天基本上就过着白天门诊到18点,然后去妇产科转转看下曾梦甜的情况,再去胸心外科病房看下卢萍、林婉晴,期间她还是去找过一次麻醉科的黄燕洁主任。


    可惜黄燕洁不在,科室同事说她带着儿子和婆婆去秦州看病了。


    但黄燕洁的丈夫何建凯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徐云珂这些天因为曾梦甜的联合治疗方案常和他有交流,从血压波动到用药调整,再到胎心监护的小异常,每一次沟通她都忍不住观察何建凯的表情。


    他依旧对患者和声细语,记录每一餐饮食和排尿量,对明阳打电话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重复回应,对其他科室协调的护士和住院医瓮声瓮气但从不急躁,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儿子刚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痕迹,也没有问过徐云珂任何关于主动脉瓣狭窄的资料。


    ·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9日00:21支出8700,当前可用余额”


    又是一周。


    周五的半夜,准确地说已经是周六凌晨,徐云珂刚从学习课件里退出来。


    她这周捅了儿科的窝签到的十个病例全集中在儿科领域,每一例都意味着被扣款短信追着跑。


    算上今晚这一笔,学费加起来都快五万多了。


    她没来得及心疼多少,何建凯的电话快速替代了她情绪。


    “叮铃铃~”


    “我是徐云珂好,十分钟到。”


    徐云珂利落穿好衣服,正准备赶往医院,看到桌子上想给黄主任的文档,犹豫片刻,还是夹着带走。


    抵达妇产科病房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调到最暗一档。


    曾梦甜的病房里亮着床头灯和监护仪的背光,两种光源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刚平稳了一周的她此刻已经用鼻导管吸着氧,失去了意识,超声科医生正在做床旁心动图,探头在她胸?来回移动,屏幕上主动脉根部的图像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微微变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跳动,血氧96,心率121,血压142/91。


    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层仅存的血色在这一周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身体比一周前进院时更加单薄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徐云珂和何建凯并肩站在床边等待。


    三分钟后超声报告和血检结果出来,她接过报告逐行看过,上手再次查体听音,心脏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强度比一周前涨了一个等级,左心室已经开始出现代偿性改变,是夹层和胎儿共同施加的压力正在把心脏往不可逆的方向拖。


    她收回听诊器,向何建凯快速给出诊断:“你的判断没错。必须马上做全麻剖宫产,不能再等了。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


    虽然在母体多待哪怕一分钟对胎儿的肺成熟都有意义,但曾梦甜的主动脉壁已经到了临界点。


    作为曾梦甜的主管医生,何建凯就是最终下手术决断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手机,确定信息后才回答:“可以,三个科室团队已经联系到位,复合手术室正在准备,我去和家属沟通签字。”


    手术主力是三个科室,妇产科、胸心外科还有儿科,但更准确地说,为了这场手术,体外循环团队、麻醉科、超声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个科室医生一直在随时待命,并有着对应的需要紧急配备医生。


    00:42。


    附一最大的复合手术室,原先像空荡荡的室内球场,此刻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仪器和人员,看起来那么冰冷又热闹。


    曾梦甜被推到手术中央时候,手术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无影灯的白光铺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金属器械都照得反光,可这些光没有一丝温度。


    麻醉科主任孟庆站在头侧检查气管插管设备,丙泊酚、□□、罗库溴铵、硝酸甘油泵在他手边一瓶一瓶码成整齐的一排,体外循环组的华宸则蹲在手术台的最里侧,调试着体外循环机,管道里预充液已经灌满了。


    当前手术第一步:剖腹产。


    “剖宫产阶段腰麻,诱导要慢,避免插管反应,孩子出来之前尽量少给镇静药,血压控制,硝酸甘油术中持续泵注,收缩压目标控制在100到110之间,剖宫产结束以后,子宫创面彻底止血,关腹前,宫腔止血棉放置并做 Bakri 球囊宫腔填塞。”


    虽然这个方案在大家脑海里预演沟通过无数遍,但最开始,董婕依旧按照要点对着何建凯重申。


    “明白。”


    徐云珂同样刷好手穿好手术装备和董主任站在何建凯一旁,随时急救待命。


    不过她们胸心外科的团队位置在另一个手术台,一助程忠群、二助顾昀霄、器械护士谢珍珍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就位,他们此刻距离剖腹产的手术台不足一米,而两米外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新生儿复苏台旁边停着暖箱,儿科主任孙艳带着明阳和几个NICU护士围在暖箱旁做最后的辐射台预热。


    剖宫产手术开始了。


    何建凯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下腹正中切?,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


    钝性分离腹直肌,切开腹膜,进入腹腔,暴露子宫,子宫下段横行切?,整个过程和助手配合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子宫切?扩大轮番放在了何建凯手上,他们不需要交流默契配合着。


    不过这些,醒着的曾梦甜自然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腹下被划开了一个?子。


    此刻只是脊椎麻醉的方案,曾梦甜疼痛感自然已经只被迷茫所代替。


    蓝绿色的幕布从胸?上方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能看到手术无影灯,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徐云珂,但唯独看不到被破开的肚子以及围着她下半身的其他医护们。


    虽然她们见面不多,但缓过胸痛的曾梦甜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就是她的主刀医生,那双眼睛正隔着?罩看着她,没有躲闪。


    “徐医生,你怕吗。”


    徐云珂转头,认真说道:“不怕,你运气很好,遇到我,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嗯,我运气很好。”曾梦甜听到这话,微微张?,她声音亲和,带着一些嘲弄,眼神有些涣散,“我以为你会怪我,怎么不要命要孩子呢,或者说我脑残,为了男人不顾一切?”


    徐云珂很想点头,不爱自己的人其实爱不了人,但这也就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也会有执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曾梦甜默默阖上眼皮:“是执念吧,我不想丢下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丢下孩子的人。”


    似乎是不想成为她妈妈那样的人


    徐云珂注意到产科的人要开始压腹了。


    麻醉药物会抑制子宫肌肉的自然收缩能力,导致子宫收缩乏力,所以在取出孩子之前,需要在宫底施加辅助推力才能把整个小身体从子宫腔里完整地推出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椎管内麻醉也会有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不是痛,是一种整个腹腔被重物挤压的钝重感,即便曾梦甜什么都看不到,她大概率也知道孩子正在从她体内分娩。


    徐云珂收回了原先想说的话,转而说道:“如若孩子未来也是马凡,或者其他问题,你会不辞劳苦养他长大吗?你会后悔吗?如果他怪你把他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不会!”曾梦甜摇摇头,反复摇头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而就在这个瞬间,在挤压之下,何建凯的手探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轻轻旋转,往外牵引。


    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被从母体中托到了体外。


    他顺利地离开羊水,被拽入了空气,成为新生命。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不到十分钟。


    可从曾梦甜进手术室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明阳几乎是冲上来的,接过孩子放在预热好的辐射台上,孩子属于早产儿自然很小,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皮肤皱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很,但即便这个宝宝看起来瘦弱,还是却如同芦苇茎秆一般坚韧,用力汲取着子宫的一切。


    清理气道、吸痰、氧饱监护、决定是否需要插管孩子交给了儿科团队。


    徐云珂盯着时间点,生出孩子对于曾梦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后面的剖宫产术后的关键步骤,控制出血量,以及改为全身麻醉而不产生严重肾功能影响。


    这才是何建凯的重要时刻,他的手快速而准确,清理胎盘,快速止血,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回。


    “是不是出来了?”但曾梦甜监护仪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她还是感知到了,“孩子,孩子的声音呢”


    麻醉科的主任孟庆带着呼吸罩,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徐云珂。


    “她不应成为你的执念,即使她真的烂人。只是在另一个视角,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她自己,可以害怕离别而走,可以害怕无法负担而走,也可以追求自由而走,甚至可以后悔而走。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至少在你成人之后才离开,开始自己人生。”徐云珂示意他直接开始麻醉,认真说出原先想说的话,“而且,你还有一个妈妈。”


    这次的治疗费用,是她公公婆婆老两?卖了自己的房子凑的。


    而两老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附近奔波,那位婆婆一直懊悔着,只希望她这个“女儿”平安。


    随着曾梦甜失去意识没多久,何建凯缝完子宫和腹壁的最后一层皮肤,他抬头看了监护仪,又看向徐云珂和不远处的围着暖箱的儿科医护士们,“产科部分结束,接下来”


    “交给我们!”徐云珂立刻招呼大伙,曾梦甜从剖宫产台被平稳转移到心外科手术台上,再次胸腔消毒,重新消毒铺巾。


    程忠群站在徐云珂对面,顾昀霄站在旁边,谢珍珍则已经把手术的器械盘轻点摆好了,各种不同内径的阻断钳、精细持针器、DeBakey镊、冠脉灌注头、不同规格的Prolene缝线,一件一件码在淡蓝色的无菌单上,整整齐齐。


    01:11。


    徐云珂伸手拿起电刀,开胸。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妇产科学》谢幸,孔北华,段涛;《剖宫产术从基础到应用》


    第26章 接力


    从胸骨上窝到剑突, 电刀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电凝止血的细烟还没散尽,胸骨锯已经沿正中线咬了进去。


    骨蜡涂抹骨髓腔, 撑开器撑开胸骨,这一整套开胸流程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但好在跟她配合的是程忠群, 他的手就稳在拉钩该待的位置, 每一步都刚好提前半拍到徐云珂伸手的方向。


    01:14。


    心包暴露出来切开瞬间, 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积液快速溢出, 没喷射, 但情况不算好。


    再晚一点, 夹层破裂灌满心包腔, 压迫心脏舒张,肯定发展成心包填塞, 那种情况下别说做手术,她能在麻醉诱导期撑过去都算侥幸。


    不过徐云珂并不停留, 而是加快速度, 精准游离找到了在升主动脉中段的外膜上, 主动脉近端呈夹层剥离状态,最大直径为5.0~5.5cm, 比婴儿手指还长许多,向下累及主动脉根部,新鲜的、鲜红色的血正从外膜破口渗出,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挤。


    “情况差成这样, 撕裂范围不会小。”程忠群抽吸的手都顿了顿。


    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几秒。


    顾昀霄甚至定格拉钩的手都有些颤抖,这和破裂几乎没差别了。


    徐云珂早已经预演了很多次,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体外循环准备。”


    快连接好生命的新通道


    “开始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按下启动键,泵头开始旋转,暗红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管路经过氧合器,再变成鲜红的动脉血泵回体内。


    心脏的工作已经被机器替代了。


    “降温。”


    血液温度开始下降。


    37度,35度,33度,31度。


    鼻咽温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阻断升主动脉。”


    主动脉阻断钳夹下去的那一刻,心脏被从循环系统中完全隔离出来。


    徐云珂将冰冷的停搏液经冠状动脉开口灌注进去,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一片安静。


    然后,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的呜咽,但悦耳,这是一个小生命用他全部的肺活量向这个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


    只是,随即又变得微弱,直至听不到。


    比正常婴儿出生后哭啼时间晚了很多,还刚好碰到了曾梦甜心脏骤停,倒像是一种生命接力。


    徐云珂看着明阳带着孩子离开手术室,这个背影她其实在治疗模拟器看过几次。


    有时候她觉得这种接力让人无语,生育不应该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它应当是希望,而非绝望。


    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接力显得她们无比伟大,像是在神明的笔迹上偷偷给她们加了光环,但更多时候,徐云珂只希望这种接力是产妇们在清醒、冷静、自己签字、自己做主的情况下做的决定,而不是被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替她们签了那张同意书。


    她们必须知道,生产是完全丧失自我的过程。


    就如同现在,曾梦甜几乎是赤条躺在手术台,浑身插满管子,还经历着开膛破肚,这真不是一句母爱、爱情、传承伟大就能掩盖或抵消的账单。


    能够清晰认知且直面这一切,徐云珂才觉得生育能变成一场创造。


    阿门。


    阿弥陀佛。


    祝福吧。


    徐云珂默念完,先做Bentall手术。


    其实就是主动脉根部和主动脉瓣的置换。


    夹层的真腔和假腔在切开主动脉之后完全暴露,内膜片像一面在血流中被撕碎的旗帜,边缘卷曲,随着每一波灌注压的波动无力地掀动。


    主动脉瓣叶本身质地尚可,但瓣环已经被夹层撕裂、扩张,三个瓣叶无法对合,关闭不全已经到了中度。


    这就是曾梦甜为保住孩子付出的代价,如果一开始就直接手术,没有那一周的等待,徐云珂完全可以做David手术,保留她自己的主动脉瓣,这样后半辈子不需要终身抗凝,不需要忌口富含维生素K的食物


    但为了小生命在子宫里多待了最后几天,现在她只能用一根涤纶编织的人工血管和预置的机械瓣膜,一并替换掉她的主动脉根部和瓣膜。


    接下来就是快速剪刀切开了主动脉弓,夹层已经撕到了这里,弓部的内膜同样被撕裂,真腔被假腔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开始执行孙氏手术,因为曾梦甜的主动脉弓几乎报废。


    徐云珂将主动脉弓的三个分支包含头臂干、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从弓部游离出来,然后将整个病变的主动脉弓切除。


    她将支架人工血管插入降主动脉的真腔,然后释放,支架在真腔内撑开,金属骨架紧紧贴附在血管壁上,将撕裂的内膜片压回去,封闭远端的破口。


    器械护士谢珍珍递上四分叉人工血管,它是孙氏手术的核心,它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替代曾梦甜的全部主动脉弓功能,输送血液,调节血压,为脑、上肢、下肢分配合适的灌注压。


    这也是秦州心外科科学院孙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耗材,2003年获批上市,目前全国能独立开展这个手术的医院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


    即便程忠群,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四分叉人工血管被植入真人胸腔。


    至于接下来的手术也很好理解,作为有四分叉的血管,它有四条分支通道要分别与升主动脉、脑供血、上肢供血、下肢供血相互吻合。


    徐云珂先做人工主血管远端与刚才植入降主动脉的支架血管的端端吻合。


    这种精密缝合过程可以同步血管灌注,类似理解就是修好一条水管,就通水看看情况。


    缝完这第一道,她立即示意华宸用动脉泵管的另一端插入人工血管的灌注分支,恢复下肢供血。


    这意味着曾梦甜的右腿和腹腔脏器已经重新得到了氧合血的灌注,体温开始缓慢回升。


    监护仪实时显示下肢血氧饱和度开始恢复,吻合口没有渗漏,第一道接口通了。


    然后依次吻合左颈总动脉、头臂干、左锁骨下动脉,最后将四分叉人工血管的近端与升主动脉的人工血管吻合,孙氏手术便这样完成了。


    考虑到失血量,这次缝合她几乎是全神贯注在操作,没有解说也没有调侃。


    放大镜的镜头清晰地记录下她每一次持针器握持的角度、每一道缝线穿过人工血管和自体血管壁的层次、每一次打结时缝线收紧的力度,看似就是这几条血管的吻合,可心脏手术却已经过去了3小时。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吻合口从主动脉瓣环、左右冠状动脉、远端支架吻合口、弓部三分支血管。


    每一个接口都被缝线密密匝匝地固定住,没有渗漏。


    “排气,开放升主动脉。”


    阻断钳松开的那一刻,氧合血冲进新的主动脉,她盯着每一个吻合口。


    心脏在复温的血流中开始颤动,然后恢复自主跳动。


    监护仪上出现了规律、有力的心电波形。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深呼了一口吸。


    只有麻醉主任,那是忍不住狂拍大腿:“漂亮!”


    他可比谁都担心术中出现任何需要抢救喊停的情况。


    徐云珂放大镜上的头灯光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至少第一关过去了,但这拼凑好的心脏,还有十八关等着闯呢。


    不过,徐云珂总算让一直绷紧的肩膀往下降了一下,这次手术运气真不错,在模拟中遇到的好些紧急问题都没遇到。


    接下来开始关心,止血,一边好奇地打破了手术室延续了三个多小时的沉默:“呀,那小宝宝是男是女啊?”


    此时妇产科和儿科的大部队早已离开许久,胸心外科在场的人全程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还真没人分神去注意。


    倒是巡回护士赵大洁被这一问从靠墙的凳子上惊醒,她已经连续跟了两台手术,整个人处于一种闭眼就能睡着的状态,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好像是”


    “是男孩。”何建凯的声音通过手术室的小广播传了进来,虽然疲惫,但有力量,“1080g,43cm,目前带着呼吸机在儿科的ICU,但情况算稳定下来了,明医生说运气好一周就可以转普通。”


    复合手术室和教学手术室一样,都有医生可以观台的地方。


    而此刻,这件小房间里除了何建凯,还有两个主任。


    孔文雪嘴角的笑意从进这个小房间开始就没断过,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要不要让她早点回我们胸心外科。”


    “这说好的三个月,怎么又中途变卦呢。”蔡军立马反驳。


    孔文雪狐疑,感觉蔡军的语气有点问题:“先说好,三个月后她要是出任何变化,我和你没完。”


    蔡军脸上的褶子毫无变化,但话里话外都是无语:“你这话和开玩笑一样,3个月以后医生肯定有成长,像她这样稍微优秀的医生吸收经验更多,学得更快。”


    孔文雪呵呵一笑:“急诊门诊能学什么?学科室推病人的技巧?还是学应对撒泼的患者?以她目前来看的能力,这三个月就是纯粹去消耗消耗体力。我可知道,这入职两星期,她没出过一次病历问题,检察那边可是一个错别字都没看到呢,都有内科病历水平。也是这孩子实在,觉得国内外环境不一样要时间去磨合,却不知道,只要是能看病的医生,哪里都一样。”


    “抢救室总可以学很多吧。”蔡军憋了半天,急救能力没问题,诊断分诊没问题,工作态度没问题,沟通没问题,甚至治疗都没问题,就很离谱,一个心脏外科医生连骨折复位都会,然后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方向,“而且怎么没有问题,她投诉不少。”


    “她的投诉我都看过了,你确定那些投诉你要接?你要是接,我现在就带她回我们胸心外科。”孔文雪立马抱着手臂,没在看下面的手术,而是盯住蔡军,“我话放这里,从今天开始,谁让徐医生受委屈,那我们附一就别有胸心外科了。”


    两周时间,徐云珂做了三台手术。


    但每一台,都是顶尖心外科主任才能做的手术。


    一台3岁车祸小孩的先心病手术,主动脉修补合并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修补,Warden手术,目前国内可暂时没成功案例报道,患者明天出院,宣教科特意和孔文雪打了招呼明天要拍个照,做个采访出篇院级报道。


    第2台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手术,但做的不是Bentall手术,而是更高难度对患者愈后效果更好的David手术,这类手术能独立开展的单位目前全九州基本都集中在秦州几所顶尖心血管中心,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3台就是这个妊娠合并马凡综合征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Bentall术加孙氏手术联合同期剖宫产,还是在这场多科联合配合下的主导地位,就这样说吧,今天这一场手术,就值得一篇SCI,至于徐云珂上周准备的那方案,基本可以作为一场学术报告的重头戏。


    即便孔文雪不算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对徐云珂的上限可能还不够了解,但有一个评判基准是不会错的,徐云珂一个人,能顶大概两个程忠群那种。


    好吧,先委屈程主任做下计量单位。


    蔡军脸上褶子总算有明显变化,带着一点心虚,说话都难得磕磕绊绊:“那受患者的委屈应该不算吧?我这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个,其实她她也不算只待门诊,我把她放在石主任手下了,以急诊手术室的工作为主到最后一个月。”


    事情要从曾梦甜那次多学科会诊说起。


    那天妇产科董婕基于患者危重情况,特地邀请了急诊抢救室的副主任范永松一起参会。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急诊科找其他科室会诊,但真到了救命关头,各科室都会找抢救室医生坐镇,万一术中出现什么意外,毕竟抢救这块最后的保险必须要有一个能把所有急救手段玩出花来的人在。


    范永松开完会回到急诊,第一时间把徐云珂那份方案邮件转给了蔡军,后面附了原话:“抢救室需要这样的医生。要么把人直接调过来别在门诊浪费了,要么你也去国外给我挖两个,要得不多,就两个。挖不到,那你徒弟罗惠琳就继续一个顶俩,什么时候用报废了算完。”


    蔡军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范永松又和他吐槽缺人。


    专科外科医生转到急诊来的人每年都有,手术能力强的不少,但未必适合急诊科。


    再然后,他查房前抽空点开了那份方案邮件。


    除了产科、儿科甚至麻醉领域的跨专业协作流程之外,他很快把视线聚焦在了其中的急救治疗方案部分。


    生产前中后期大出血、围产期心源性休克还有新生儿窒息复苏和低体温等等,加起来将近十余种不同的重型急救抢救预案,每一种都在最后标注了提前备好的设备、药品、血制品和操作路径


    这么说吧,就算让抢救室资深主治重新整理一遍,也未必有她备得那么清楚。


    所以等查房开始,见到范永松第一句,他就呵呵干笑了一声,是他不想吗?


    这不是还有孔文雪那人在呢。


    虽然人可能很难加入急诊科,但怎么说也有实习期可以用,万一哪天徐医生在急诊室里感受到了那种从死神手里把人硬拽回来的纯粹成就感就万一愿意做蜡烛呢?


    想到这里,蔡军那也是火气大的不行,那天在值班室,对方拒接的过于干脆!


    然后他嘴比脑子还快,还把她交给了石飒飒。


    附一刀客石飒飒主任。


    手术狂魔,高能量女士,手术室常驻选手,以及,按照蔡军的不完全记忆,她逼走已经差不多9个曾经要加入附一的外科医生了吧?


    凶残、高压、高负荷、压榨、不近人情职面谈表格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基本全和她有关。


    除了急诊工作本身的原因之外,离开的绝大多数的导火索还是受不了石飒飒高强度的工作方式和不留半分薄面的呵斥,她可是当着患者面辱骂医生的第一人,一般人真受不了。


    其实吧,他一出门就是有一丝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而且也就1个多月,加上石飒飒那也确实缺人,就


    “什么!!你把她交给那疯婆子?你老糊涂了?多少医生被她搞走的!”孔文雪怒目也视,与之前的锐利而言,此刻眼睛带着点特殊,像是能发出声音,把一连串辱骂的词直接塞进了蔡军的听觉系统。


    蔡军战术性把视线移向玻璃窗外的无影灯。


    孔文雪反应很快,她可是有空会看下徐云珂的情况,这一周基本上都是在急诊门诊:“不对啊,以她习惯徐医生这周不得一直在做手术,但我看她人这周一直在门诊啊。”


    蔡军尴尬一笑,替石飒飒说道:“石主任也知道有一位高危的妊娠患者要随时配合做心脏手术,所以这周特意没安排工作,在对待患者负责方面,石主任的工作态度绝对是我们医院数一数二的。”


    “呵呵,我记得普外有一个去急诊的医生,一天被安排做了18台阑尾炎?你确定是对患者负责。”


    “那不是,那天人多嘛”蔡军看了看监控室,立马快步离开这个已经让他不敢多说话的房间,“手术结束了,啊,我都快要查房了,我先走了!”


    “蔡军!你最好记住,没有徐医生,没有胸心外科!”孔文雪也不拦着,但威胁的话一点也没少说。


    “知道,只有胸外科嘛!”蔡军吐槽补充。


    6:37。


    手术结束,曾梦甜被送去了胸心外科的ICU。


    心脏手术结束后还是需要更为精细的治疗,妇产科不具备这条件。


    徐云珂伸了个懒腰,把手术镜捏在了手,另一只手拉了一下身体脖颈的肌肉,而脖颈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是被拧了整宿的螺丝,在转动脖子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走到手术室靠墙的空地,顺着墙面滑坐下来,背靠冰凉的瓷砖,腿伸直,和周围几个同样在找地面坐下的同事挤成一排。


    离七点各科室晨交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家不现实,换衣服躺值班室也来不及,大家就一起坐在地上眯一会儿。


    麻醉主任孟庆在一旁填着数据,同时深深得看了地上的徐云珂一眼,忍不住夸赞道:“体外循环时间125,主动脉阻断时间49min,深低温停循环时间25min,麻醉总时间为5个小时55分钟,术后出血量约800ml”


    “徐医生,你这手术时间可以啊,除开剖宫产和麻醉切换衔接的时间,比上次那台David还利索。你这来附一,就三场心脏手术,一场比一场”


    “轰隆隆”


    听人夸奖的还没说完,徐云珂就听到旁边程忠群的特殊呼噜声。


    闷雷声阵阵。


    手术才结束三分钟时间,就睡着了?!


    原本还想听完孟庆夸奖再闭眸养神的徐云珂,和孟庆在半空中对视了大约一秒,默默接过对方竖起来的大拇指,用指尖把口罩从下巴上勾起来,往上拉,最后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遮罩在一片无菌蓝底下,开启专用被动技能,蒙眼闭耳术。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参考、引用的文献、资料比较多:《48例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董圣军 封赞祥 李 伟 刘典晓 王 锋 吴恩刚《交互式心血管与胸外科手术》《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 孙立忠 刘宁宁 常谦 朱俊明 刘永民 刘志刚 董超《主动脉弓替换加支架“象鼻”手术治疗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孙立忠,刘志刚,常谦,等《心脏外科手术学》罗伯B站科普视频:《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手术治疗,主动脉弓置换+象鼻支架植入,动画介绍》才哥谈心(目前就职浙二的心外科医生,我是他的B站博士生,心脏很多知识通过他了解过):《因为孙氏手术的发明,无数A型主动脉夹层的患者得到救治。》


    第27章 医患


    “急诊签到14天, 奖励黄金*1000g。”


    2005年就值12W了。


    要是以长远投资来看,这似乎是100w!


    深吸一口气!


    是暴富的味道!


    比藿香正气水都提神。


    7:59。


    徐云珂准时出现在急诊门诊室门口,伴随着签到的奖励声音, 她觉得比喝精神药剂强百倍。


    今天的手术本来就是她两辈子以来做得最爽的一台,身体虽然累,但心情一直在顶峰, 不过这会收到这个签到奖励, 她觉得已经达到身心愉悦的状态。


    “帮我整理这场手术视频资料, 发给我老师迈克尔吧, 他一定会感到骄傲的, 这样完美手术, 不加速都好看。”她一边往诊室里走一边在意识里戳小星星, “哦,袁老师也可以分享, 这可是很好的临床案例。”


    小星星只是小眼睛闪烁了一下,一个庞大的附加邮件便发送到了两人的邮箱。


    ·


    纽约, 晚上八点。


    迈克尔刚结束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回到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办公室整理明天手术的资料。


    邮箱提示音响起时他正在翻病历, 扫了一眼发件人,徐云珂。


    附件体积不小, 他把下载任务挂在后台,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准备回家前一刻,才在椅子上坐下, 点开了邮件。


    事实证明,比骄傲先来的是后悔!


    没有人比他更后悔!怎么就没挽留住呢!


    该死的上帝,上次David他还只是觉得不错。


    而这台手术他都不敢说能做得这么漂亮!!


    凌晨1点, 朗哥尼心外科的专属训练室,马特哼着不着调的歌曲,骄傲的打完最后一个结,看着他眼前一颗完整的猪心,忍不住夸奖道:“哇哦,怎么会那么漂亮,那么快速,我抽空练个1天就轻轻松松拿捏。我还是老师最闪亮的学生,回家!”


    天知道他这些天有多高兴,没有徐云珂做对照组的日子简直像度假。


    虽然上周徐发来的一段什么David手术视频让他被老师鞭策了几句,但十颗猪心的练习量,他特意花了周末一天时间,不就轻松练出来了?


    原本还准备好好指导他一番的迈克尔靠在训练室门口,冷笑了一声:“回家?我给你准备了二十颗,还有八十颗在路上,你现在还不够闪亮呢。”


    马特手里的缝线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可这是老板,他是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攒不出来:“好……老师,我会努力……的。”


    对比迈克尔教授这边立马反应,袁庆吴教授是隔天才看到的,不过说实话,这资料给她那帮学生看都看不懂,但这不妨碍她延用那句古话: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说回附一这边。


    徐云珂推门进诊室的时候眼睛闪亮闪亮的,亮度比黄金都灿烂,笑着打招呼:“采苓,早啊。”


    看着神采奕奕的徐云珂,袁采苓默默收回了她准备的豆浆和一个馒头:“徐医生早,听说母子平安,辛苦了。”


    不是说熬了一宿做手术吗?怎么看起来比她这个睡了整觉的人还有精神。


    徐云珂坐下自然看到她手边的早餐:“你怎么还没吃,快吃快吃,小心被举报。”


    虽然她没遇到过,但是子盼说过,科室里有护士吃早饭被患者举报投诉呢。


    “没,吃过了,原本是想给你的。”说到最后,袁采苓其实语气相当怀疑,“听说你们昨天手术做到早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戳开吸管猛吸一口,再撕开馒头三口解决,前后不到30秒,徐云珂把垃圾往桌底垃圾桶一丢,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完了。我把资料落在手术室那边的更衣室了。”


    好吧,连续24小时工作,即便是经过药剂优化,在经历高专注度的手术后,现在注意力和记忆反应速度还是难免被打折扣。


    这要是传出去得多丢人啊。


    她一个年轻的心外科医生,才24小时没睡觉,就变弱了,要知道如今一大把年纪的迈克尔,还能在手术台连轴站30小时呢。


    看来今天这手术还是不够底气足,所以全程太紧张。


    “额,要么我现在去帮你拿?”袁采苓说着人都站起来了,资料这词听起来就很重要。


    徐云珂赶紧拦住:“没事没事,就是一份整理好的信息,本来想给何医生的,等下我抽空去拿再送吧,应该没什么人会拿。”


    刚好,第一个病人随着门诊时间开始冲到了房间。


    “医生,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我心脏今天早上睡醒,那是砰砰直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捂着胸口急匆匆坐下,嗓门大得整个诊室都跟着共振。


    徐云珂一脸怀疑,这中气十足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立马拿起听诊器,心音正常,肺也没大毛病,还是抬头仔细看对方,脸上有一些黑色斑点,但能看出气色不差。


    徐云珂皱着眉拿起了患者的病历本,很厚,中间夹着好几次体检报告,心电图、血脂、血糖,一叠单子翻下来,可以说非常健康。


    哦,有一次尿路感染,额,有一次摔伤,无伤大雅。


    但是一个64岁,男性,没有三高,也无手术记录,可以说相当厉害了。


    她摘下听诊器,以暴发户的性质给他扫了个全身检测仪。


    “谢一师,男,64岁,初步诊断:脂溢性角化病……”


    所以除了脸上的老年斑,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当然不是说他没什么问题,他的一些血管,尤其是心血管,确实随年龄老化出现脂肪沉积和弹性减退,但那属于正常衰老范畴,还称不上病。


    对方整体还是很健康的,至少比40岁的高血压高血脂的中年男人健康太多,似乎直接叫老人家也不太好。


    徐云珂把病历本交还给他:“先生,你很健康,可能起床的时候房间很安静,能感知道自己的心跳。”


    “你会不会看病啊,你这搞个听诊就结束了,还没问诊,更没做检查就说我没病!开什么玩笑。”谢一师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你们年轻医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生病不用仪器怎么查的出来,给我开个心电图啊,还有CT扫什么,这才能诊断啊。”


    “先生别激动,保持心情愉悦对年长的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这里是急诊,我的经验告诉我足以确认您目前没什么大问题。”道理没错,但这是把急诊当体检中心逛的节奏,徐云珂也是无奈,“要不这样,您可以去我们体检科门诊再挂个号,做一个全面的健康检查?”


    这一对视,谢一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不为所动的坚定。


    刚准备起身,又像是想到什么:“那我没什么毛病能退号吗?”


    徐云珂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指了指听诊器:“先生,我刚刚给你检查了。”


    然后,对方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今天也是奇了怪了。


    因为暴富的底气外加怕自己长时间工作后检查有疏忽,徐云珂今天特地给病人都上了全科检测仪。


    然后大概一个多小时后……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就一个脚扭伤,你说我有什么阿什么默病?什么脑子有病?我们小区谁不知道我陈绢花最健康,没高血压没高血糖没高血脂,身体倍棒,还是老年学习班班长!要不是我孩子们硬要我来看看,我才不来这晦气医院!”陈绢花听完徐云珂的话,张口就骂,方言和普通话那是来回切换,“还说让我做脑电图,什么头颅什么,你看病才要挂脑科!脑西有泡!”


    徐云珂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等对方换气的间隙才开口:“阿姨,是高度怀疑阿尔茨海默病。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会出现记性越来越差、丢三落四、性格脾气变化等等可能。但您应该属于早期,所以目前可能只是有一点点空间感偏差,才会走路不小心在台阶上打滑。其实对你来说最好是做头部MRI,这样能比较好判断。当然,脑脊液检查更客观,能辅助确诊。这个病早期介入治疗效果会很好,我真心建议您去做一下,因为很可能光靠脑电图可能看不出来。”


    说那么多,陈绢花阿姨只听到被人说脾气坏。


    “好好好,你说我脾气坏!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我要去投诉你!”说着,她拄着拐杖气呼呼站了起来,一把拿走了病历本以及检查单。


    徐云珂也没办法,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阿姨,再气您也要去留观室处理一下脚踝的肿胀哈。还有,检查单记得给家人看一看,我是很认真地建议的!”


    门啪一下被关上。


    袁采苓愣了一拍,小声问:“徐医生,我要跟过去看看吗?”


    “不用。她会去留观室处理的,这脚还肿着呢。至于检查嘛,就看她家人了。”徐云珂回想了一下陈绢花刚才拿走检查单时那个小眼神,嘴上骂得响,但单子折好揣进兜里的动作一点没马虎。


    再加上她自己说了是孩子硬要她来的,那回去之后必然会有人看这份检查报告。


    她在病历诊断栏里已经打上了疑似的情况说明,反正只要家属细心,后续会有处理的。


    至于投诉嘛,做医生,谁还不被投诉过,就当给对方当了一回情绪宣泄口,就是有时候她都想投诉患者呢,只是可惜没地方。


    袁采苓挠挠头:“不过说真的,阿尔茨海默病前期非常难发现,徐医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聊下来的感觉。再说她不也说了,以前跳舞都很少扭伤,现在平地上走路就打了滑,这应该空间感的细微变化,加上一些对话里的反应模式。”徐云珂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半是调侃地总结,“今天也是奇了怪,第一个患者是没病,没给他开检查,被骂不会看病,这个是真有病,都给她开了检查,还是骂我不会看病。”


    袁采苓道:“我们上周不是也遇到过做了检查没查出大问题的病人,骂我们骗钱吗?”


    徐云珂开玩笑接了一句:“那应该会来一个做了检查确诊有病的患者,然后说我们没有机器就不会看病?”


    袁采苓直接笑出声:“徐医生,你是不是没上过九州医患关系的课?特别知名的段子呢。”


    徐云珂摇摇头,她大三后就出国,这课名都没听过。


    袁采苓打开了她的手机相册,努力翻了半天,给她展示了一张高糊但能看清楚内容的照片。


    九州式医患关系:没做检查+没病=……最后一行被标红加粗:检查+有病+确诊+未治愈=医德败坏谋财害命。


    旁边还注了一句加满叹号的话:警惕最危险情况,医闹可能。


    徐云珂由衷点头:“别说,总结到位。”


    而且随着未来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这个表格里的每一条都会以更高频次出现在急诊、门诊的日常里。


    到最后医生做检查不再单纯出于谨慎和全面考虑,更是为了保护医生自己,防御式医疗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迫养成的。


    “是吧,所以感觉当医生好难啊,我小时候大家都说医生厉害,救死扶伤,等真当了医生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袁采苓感慨道,“而且做检查不应该是好事吗?这样我们医生也轻松一些,误诊都能少很多,病人也安心。像CT机器几百万呢,做一次也就付几十块,我们那边医院连CT都没有,想做检查都没得做呢。”


    徐云珂想说,以后科技经济发展起来,检查会越来越多,虽然误诊率下去了,但当医生只会更难,现在才哪到哪。


    不过,有些南墙是所有医生都绕不开的必修课,踩过才知道怎么走:“难,才有意义,要真简单,谁都能做医生了,一起加油吧。”


    周六的急诊门诊比工作日明显多一些,但好在有全科检测仪,除了钱包痛,其他都皆大欢喜,不说患者做了次全身体检,光她们问诊速度都快了不少,难得不到晚上七点就把白天放出去的号全看完了。


    渡过相当顺利的一天。


    只是等徐云珂回到公寓才想起来那份资料还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


    明天虽然是周日休息,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去医院。


    曾梦甜大概率就能拔管,得去看看,另外还有两个出院和快出院的找个复查,到时候顺路拿这个就行。


    想到这,徐云珂回公寓吃了个饱饱的饭,就直接睡大觉。


    ·


    周日,早上五点。


    睡了足足9个小时的徐云珂精神百倍地睁开眼,心情愉悦地期待着今日的签到奖励。


    “急诊签到15天,奖励病例学习课件*1。”


    和之前儿科课件一样,没有紧急急诊的标签,徐云珂用意识打开课件目录,翻找了半天,在最下面才看到这个新增病例的名称:布鲁杆菌病例治疗。


    好消息,不是儿科的病了。


    坏消息,是感染科的病。


    而且对于明州大部分地区,或者大多城市而言,这类感染病可以说有些罕见。


    不过学习一下也好,她现在有钱!


    徐云珂吃完早饭便进了系统课件,等学完出来,早上七点已过。


    对胸心外科ICU来说,7点半早就不算早。


    护士已经给监护室里所有病人做过一轮生命体征记录,该吸痰的吸了痰,该翻身拍背的翻过拍过,该刷牙的也在晨间护理流程里完成了一轮。


    徐云珂等穿上白大褂,来了一套全身消毒,到胸心外科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曾梦甜已经醒了,她旁边坐着一位浑身被隔离衣和口罩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生,正举着手机。


    开了胸又剖了腹,曾梦甜身上插着不少管子。


    胸骨正中切口被厚厚的敷料覆盖,心包和纵隔引流管从敷料下方伸出来,连着两个负压引流瓶,瓶底沉着浅浅一层淡红色引流液。


    左颈内静脉的中心静脉导管接着输液通路,透明的药液正匀速滴落。


    右桡动脉置管连着监护仪的动脉血压监测,左手背还有一路外周静脉通路,尿管、一根还没拔的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用系带固定在脸颊两侧,另一端连着呼吸机,手指上的血氧夹、手腕上的血压袖带、胸口贴着的电极片。


    除了这些密密麻麻的设备连接着她,她的手腕也被约束带松松固定在床栏上,这是术后早期的常规措施,防止患者在意识模糊时意外拔管,即便有镇痛药物持续泵入,醒来后胸骨被锯开、腹腔被翻过的剧痛会让人本能地想扯掉身上所有异物管子。


    可即便已经这样,她此刻眼里却带着温柔。


    眼睛像嘴巴一样弯了弯,带着某种坚韧的弧度的慈爱,而不是那种劫后余生。


    都不用看,徐云珂就猜到那位贴心的医生举着的大概是宝宝的照片。


    应该是那位ICU唯一一位住院医,孙梅萍,一位从护士考上吴平医学系研究生的传奇人物。


    徐云珂快速搓完手里的酒精凝胶,没打扰她们,先走到床边看监护仪上的数值,再翻看从昨晚到今晨的病情记录。


    术后两小时引流量120毫升,术后4小时累计180毫升,后面几个时间点的数据依次递减,总体来看术后出血的引流情况很好。


    在记录最后一栏,今天交班的医生在旁边加了一句,夜无殊与一个奶瓶的简笔画。


    再往后翻,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血常规和血气分析报告,以及最重要的心脏超声结果。


    主动脉夹层修补处贴合紧密,没有残余分流,瓣膜功能正常,心功能指标也在逐步升,比预想的还要好,徐云珂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林晚晴和卢萍她们术后都出现过一些波折,对比曾梦甜这次术后,堪称完美。


    治疗模拟器真正的价值就在这里,能够为患者提前规避所有可能出错的节点,以及找到最合适的治疗方案。


    翻页的动静在ICU这种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举着手机的医生赶忙站起来。


    果然是孙梅萍。


    45岁的她眼角旁布满了岁月碾过的细纹,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声音清亮有力:“徐医生,患者醒了!恢复得真好呢。”


    徐云珂不自觉跟着轻松,语气轻快:“辛苦了,我来看看。”


    她先小心揭开敷料边缘,用手指轻轻按压切口两侧,干燥,没有红肿渗液,引流管附近同样干净。


    接着把听诊器贴上去,从肺部到心前区,呼吸音清,心音有力。


    徐云珂又弯腰摸了摸曾梦甜双侧足背动脉搏动,最后在术后记录单上逐项写下查体结果。


    大概是见到徐云珂这一整套熟练的查体流程,曾梦甜从一开始看见宝宝照片心率慢慢开始上升,眼里满是急切。


    “别激动,马上我们就能给你拔管。”徐云珂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里的笃定自带安抚效果,“拔管后观察几个小时,只要呼吸平稳、血氧正常,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或许再过几天,就能亲自去看他了。”


    曾梦甜轻轻动了动被约束带固定着的手指。


    她想说什么,嘴唇在气管插管周围无声地翕动,但声带被导管压着,只能发出细微的气流。


    大概是在说谢谢。


    徐云珂伸出手,隔着无菌手套的薄橡胶,指尖轻轻回握住她冰凉的指节,转头和孙梅萍交代:“吸痰拔管吧,我去开拔管医嘱。”


    孙梅萍狠狠点头,立刻叫来护士配合。


    吸痰管探进气道时曾梦甜咳了一下,孙梅萍一边娴熟地操作一边用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她胸口,避免剧烈咳嗽牵拉到胸骨切口和腹部的缝线。


    清理完气道分泌物,她抽掉气囊里的空气,一手扶着插管,另一只手轻压在曾梦甜的胸骨上方。


    “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外吹。”就在曾梦甜用力呼气的瞬间,她顺势将气管插管拔了出来。


    一旁护士配合着把一个雾化面罩扣在她口鼻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颈,帮她把头调整到一个稍微舒服的角度。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得没有一丝停顿。


    “慢慢咳,咳出来就舒服了,不用忍。”


    咳嗽声渐渐平息。


    曾梦甜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拔管后特有的嘶哑呼哧声,这是气管插管压迫声带和喉部黏膜留下的暂时性损伤,要过一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她偏过头,脸颊贴在枕头上,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了很久,她顺着孙梅萍看向了徐云珂,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们。照片。”


    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孙梅萍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重新打开,轻轻放在曾梦甜手里。


    曾梦甜手指还在颤抖,但她笑了。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看见她笑,只是笑着笑着,她眼泪又沿着鼻梁滑下来。


    她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才把所有力气聚集起来,竭力把这句话从嗓子底推出去:“幸好是男孩……也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不管如何,我,不会后悔的。


    马凡综合症的遗传概率有50%。


    徐云珂不好回答,而是拿起了手电筒,让她张嘴看了下喉头,没有水肿:“好好休息,到时候等他长大了你亲口问问才知道。”


    她把听诊器收进兜里,招呼一声转身离开。


    今天ICU这里要继续观察拔管后有没有突发情况,如果没有,那意味着第二关也过了。


    徐云珂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孙梅萍柔声的安慰:“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你呀,这生死博弈都熬过来了,以后就等着享福才是。”


    后面的话在身后被自动门隔断了。


    她抵达通往ICU另一侧,这里是比较地面空旷的等候区,但如果再早1、2个小时来,地上会铺满熬夜等候的家属们临时凑合的地铺。


    去门口等候区的路上,徐云珂又不经意瞥到了这里温馨不了的提示:


    “温馨提示:各位家属,你们好,对于你们的亲人生病入住ICU,深表同情和理解,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但入住ICU费用较高,一般一天在1000-5000之间,如果患者欠费,收费系统将自动停止发药……当你接到医生电话通知……请及时到一楼住院大厅缴费……”


    神奇吧,这个地方有的人住在里面想走,有的人却住不起。


    徐云珂把视线收回来,走到等候区尽头对着安全通道喊了一句:“曾梦甜家属在吗?”


    曾梦甜婆婆立马就站来起来走进,此刻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个书《现代护理杂志·心脏篇》。


    “刚刚拔了管,恢复还可以,能说话了,但是今天白天还要观察看看,顺利得话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等到病房后,这第一周对于她来说还是高危期,就需要你们照顾注意些,要是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发烧、心跳变乱等都要立刻叫医生。”徐云珂大概嘱咐了一些要点,看她婆婆很急忙想要拿起笔想在书上记录,手忙脚乱的想翻找出一页对照。


    “我等明天给您拿一个小册子,专门给心脏术后家属做宣教用的。您现在看的这个,它太专业了,更适合护士和医生看。”心脏术后的照顾确实应该专门做成宣教材料,她默默在意识里给小星星派了这个任务。


    她婆婆把书慢慢合上挪到身后,脸上几种情绪同时往外涌,庆幸,局促,还有一层溢出的歉疚:“我就想着多学点,担心后面照顾不好……总归是我们害了她。”


    话已出口,她只能摸了摸口罩,放柔语气:“别担心,等转到病房之后护士肯定还会再交代一遍,而且只要多上心、多配合,都能及时发现的。上周你们一起努力不是配合得很好吗?让小宝宝安安稳稳多待了一周,对了,小宝宝有名字了吗?”


    “好的好的,我一定仔细上心。”她婆婆脸上的不安少了很多,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声音也亮些,“名字上周就定好了。要是女孩叫曾念姚,男孩就叫曾年姚。我就不去了,那边我家老头在,我就在这儿守着甜甜。”


    徐云珂知道这位婆婆的丈夫姓姚。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没多说什么,朝她点了点头,决定去一趟儿科看看。


    作者有话说:


    医患关系段子:广为流传的一个课件PPT段子。没做检查+没病=会不会看病,怎么可能没病没做检查+有病=不做检查就说有病,你才有病做了检查+没病=这就是骗钱做了检查+有病+确诊=没机器就不会看病检查+有病+确诊+治愈=花一堆钱尽是无关检查检查+有病+确诊+未治愈=医德败坏谋财害命孙氏手术/心脏主动脉夹层术后ICU护理和拔管流程参考、引用:《危重症护理》等ICU相关网络资料;《心脏手术围术期管理指南》解读,白松杰, 曾冰, 黄志勇


    第28章 出院


    “曾年姚, 男,2天


    初步诊断:发育不良”


    徐云珂站在儿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透过那层厚厚的隔音玻璃, 看见暖箱里那个两天前刚从曾梦甜子宫里被托出来的小身体。


    他睡得很好,胸口规律地起伏,皱巴巴的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刚从羊水里出来的红润, 细瘦的胳膊腿蜷在暖箱的恒温气流里。


    那个百分之五十的遗传概率, 这一次落在了幸运的那一侧。


    徐云珂放下心, 转身准备去手术室更衣室找那份落下的资料。


    刚拐过走廊转角, 迎面撞见明阳从儿科另一头跑了过来, 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墨水余味的化验单, 看到徐云珂, 她紧急刹停。


    “啊,徐医生!正好正好, 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个发烧的小孩。”


    她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催, “走啊走啊。”


    徐云珂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身体已经自动跟上去了。


    明阳在前面小跑,推开了距监护室最远那间儿童感染病房的门。


    徐云珂跟在后面, 一边戴口罩一边压低声音:“你确定叫的是我?”


    发烧问题找她一个外科医生的干嘛。


    “上周科里收了个小患者,反反复复发烧快两个月了。”明阳进门之前也麻利地扯上口罩,边推门边低声说,“刚刚护士告诉我又发热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罕见病,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过。我本来打算明天拉几个科室一起会诊,你见识肯定多, 先帮我探探路。”


    病房里只有这一张床。


    小男孩蔫巴巴地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捏着一个魔方,手指没力气转动,只是把魔方搭在腿上,偶尔用指腹推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孩子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心。


    “这位是胸心外科的徐医生,这是小宝的爸爸。”明阳把病历本递到徐云珂手里,对男人介绍完,便弯下腰重新给小男孩夹上体温计,她一边等测温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继续和徐云珂同步病情


    “小宝,六岁。两个月前第一次发热,体温38度,伴关节痛、淋巴结肿大、肝脾肿大。血常规淋巴60%,EB病毒IgM阳性,当地医院诊断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按标准方案治了五天,体温刚降下来一周又复发。第二次还是诊断这个增多症,但第一次用的阿昔洛韦加丙种球蛋白完全无效,换了方案入院治了十天,出院一周后再次复发,这回只能转到我们医院来看看。”


    她站直身,借了下徐云珂胸口的红色笔,用红笔划过把刚拿到的新报告,往徐云珂手里送,指了指那几行,“你看,这报告和之前医院查出来的差不多:EB病毒IgM抗体阳性,IgG-VCA、EA-IgG、EBNA-IgG全部阳性。”


    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叫接吻病,主要通过唾液传播,是青少年、年轻人中常见的感染性疾病,发热、咽痛、淋巴结肿大是标准三联征。


    EB病毒IgM抗体阳性这些放在一起,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近期正在感染的病毒活跃期,或刚刚感染不久,所以身体已经启动了免疫应答,同时身体己启动恢复,从这些检查数据来说,他就是接吻病的中期。


    但问题是,传统的规范治疗方案对他完全无效。


    按道理说,EB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疾病,对症支持治疗后绝大多数患儿会自己好起来,反复发作成这样的非常少见。


    铺垫了那么多,明阳又用红笔划出了她手里最新出炉的血培养报告几个细节:“尿便常规都正常,我上周按血培养结果发现了多食鞘氨醇杆菌,所以上了盐酸头孢、叮胺卡那,到昨天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今天又发烧了,我做了几个新检查,你看CMV、COX、单纯疱疹病毒抗体都是阴性,我现在在想要不要给他拉个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多食鞘氨醇杆菌本身不是人体自带的菌,正常人身上不会有,大多数是在住院期间才可能获得的感染病菌。


    “为了排查浆膜炎?你是觉得类风湿?”徐云珂带上了听诊器,上前给小孩做个简单查体,双肺、心音都没问题,也没什么杂音,“没心包积液的,可以排除心脏问题。”


    “那要不做骨髓涂片?”明阳的经验很丰富,一下又考虑到了新的可能,但脸上的顾虑也跟着多了一层,“如果真是JIA,那又要做不少检查了。”


    骨髓涂片这个检查要骨穿,而且为了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需要血常规、炎症指标、自身抗体、病毒筛查、关节超声,再排除感染、结核、血液病,加上关节症状满六周,才能确诊。


    可以说,这个疾病没有单一金标准,全靠拼图。


    如果按发热待查的完整鉴别诊断路径来走,排除常见原因之后,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做排除法,检查一个接一个,像剥一颗永远剥不到尽头的洋葱。


    小宝爸爸一直站在床旁安静地等,看两个人凑在床尾低声讨论完,抬头看向孩子,没有一丝犹豫就开口了:“医生,做什么检查我们都做,什么检查都做,这孩子食欲越来越差了,他以前很健壮的。”


    他摸了摸小宝的手背,那只小手比之前瘦弱太多了。


    内科就是破案片。


    儿科的内科那就是犯罪现场痕迹被无限度干扰过的悬案,真不在徐云珂的专业范围内。


    这反复发热的病程,周期性发热-缓解-再发热的热型,怎么莫名有点像她早上刚学完的那个病例?


    她点开全身检测仪。


    “赵奇宝,男,六岁。初步诊断:布鲁杆菌感染……”


    好家伙,还真是徐云珂早上刚学的那例罕见病。


    当然了,如果她是在西州草原那边当医生,大概就不会觉得它罕见了。


    布鲁杆菌病是由布鲁杆菌引起的人畜共患急性或慢性传染病。


    它的病原体是革兰阴性的短小杆菌,主要感染羊、牛等家畜,如果有人接触了带菌动物或食用病畜及未经消毒的乳制品,就很有可能被感染,而且这病菌还很有季节性,春夏高发,刚好是最近。


    当然了,人与人之间传播比较少见。


    所以大概率这小宝是接触了病羊、病牛或者喝了不干净的生奶,这菌的生存能力还很顽强,能在乳制品和动物分泌物里活很久。


    “先生你别急,我想问问,在发烧之前,小宝有没有去过特别的地方?接触特别的动物?”徐云珂翻了一下病历本里夹着的患儿基本资料,籍贯写的是明市,只能先从引导性问诊入手。


    小宝爸爸摇摇头:“明医生也问过这个,真没有,我们一家人没离开过明市,也没去过动物园。”


    追问病史是对这种感染性发热最重要的线索之一,比开任何检查都优先。


    徐云珂想了想,把身子压低,目光和小宝齐平:“小宝平时有没有喜欢的动物呀?或者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肉、牛奶之类的?”


    躺在床上的孩子理解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都还比较薄弱。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的声音又轻又散,不能算毫无价值,但也确实算不上有用线索:“喜欢狗狗,不想吃肉。”


    徐云珂无奈。


    悬疑片里就算你知道凶手是谁,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和逻辑链,想判他都判不下去。


    她转向小宝爸爸:“先生,在家一般是谁带小宝?他现在应该已经上幼儿园了吧?能不能问问他老师?这种特殊的反复发热,帮我们找到他之前可能接触过的东西很重要。”


    “是我妈,不过之前明医生问过。”小宝的爸爸下意识看了看明阳,见到她点点头,“等等,我去问问老师。”


    说完,对方就出去打电话了。


    明阳不由感慨:“你比我想还细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问老师。”


    “他能信任你到这个程度,才是关键。”徐云珂认真肯定,不是所有家长都会愿意各种做尝试检查与沟通,顺便把话接回正题,“这种反复发热、周期性发作、肝脾肿大,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布鲁杆菌病。”


    明阳眼睛一亮,不等徐云珂解释已经有思路:“哎哟,你这个猜测还真有可能!”


    她语速越来越快,用指节在病例上逐条点出诊断依据,“布氏杆菌带有荚膜,能抵抗吞噬细胞的吞噬作用,它先进入淋巴管,然后在局部淋巴结里定植繁殖,形成初期感染灶,等突破淋巴结防御进入血液,就开始出现发热症状,这是第一轮。”


    “然后菌体顺着血流寄生到脾脏、肝脏的网状内皮系统里,大量寄生繁殖,这时候体温反而消退下来,等新一轮细菌从实质脏器释放入血,再次形成菌血症,体温又升起来,这个病理生理过程完美对应小宝反复发热、退热、再发热的周期性表现,而且肝脾轻度肿大也完全能和网状内皮系统增生活跃对上!”


    “对。”徐云珂默默在心里为明阳的知识储备点了个赞。


    这个病症也叫波状热,因为像破浪一般反复发烧。


    其实就因为这病原体荚膜,能躲避免疫细胞的追杀,然后让患者反复发热。


    没过多久,小宝爸爸从走廊回来,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手机还攥在掌心里:“明医生、徐医生,老师说了,他们幼儿园之前组织过一次去农家乐,不过班里去过的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发烧。但是老师说,那天小宝喝了一口挤出来的生牛乳。”


    “你们看,这……这跟发烧有关系吗?”


    明阳和徐云珂对视了一眼后,语速极快:“有关系,我现在就去联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加急做个布鲁杆菌的嗜异性凝集试验。”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留下对方爸爸和徐云珂面面相觑。


    “您别着急,孩子这个发热、关节疼的情况,明医生高度怀疑是布鲁菌感染,但是这个病菌比较罕见,所以要去了解一下实验。一般这种检查前 4 到 6 小时可以出一个初筛结果,到时候就可以针对性的药用上去。”徐云珂只好替她翻译,“当然了,真正的确诊报告,需要把血清和抗原放在恒温箱里孵育满 24 小时,才能看清楚最终的凝集效价,判断感染程度。所以今天估计先出初步结果指导用药,明天上午才能拿到最终确诊报告,到时候我们医生肯定会严密盯着孩子的情况,您放心。”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小宝爸爸连连点头,他已经听出来了,有可能找到病因了。


    告别小宝爸爸,徐云珂这才去手术室拿了落下的资料,可惜等她去妇产科才知道,何建凯医生今早凌晨就坐着飞机去了秦州。


    徐云珂只好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了黄燕洁的邮件里。


    这才前往了胸心外科病房。


    ·


    卢萍从意识清醒到现在转入普通病房快一周了。


    这过了生死关之后的住院时间里,她病床隔壁晚晴的妈妈张桂兰对她都比她丈夫好。


    发现她半夜渴的时候,是兰姐用棉签不厌其烦一点点粘湿多次润喉。


    也是兰姐第一时间在半夜注意到她有点发热叫来了护士,虽然有惊无险。


    那只在深夜会探过来试她体温的手,大概她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张桂兰把东西放在一些位置,念叨着:“这个是晴晴用过的靠枕,能支撑背部,起身的时候又能护住胸口,减轻胸骨后面的酸痛感,你人瘦,正好也能用,别嫌弃啊,还有这个”


    看着正在把住院期间的好物安排给自己的张桂兰,卢萍笑着顺势想坐起来:“兰姐,真得谢谢你。我怎么会嫌弃,感谢都来不及。”


    张桂兰帮着她把小靠枕放在背部,笑着祝福道:“客气啥,不过你恢复好,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说完还不忘点评,调整在卢萍后面的靠枕角度。


    只是摆弄好,张桂兰突然担忧道:“这明天你下床走动锻炼,到时候没人搀着你怎么办?”


    卢萍感受着背部的柔软,目光越过张桂兰的肩膀,落在病床另一侧正趴在床头柜上用蜡笔画画的林晚晴身上。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发绳是今天特地换的大红色,衬得那张被营养液和精心喂养调回来的小脸格外红润,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病房里任何一刻都待不住的健康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她眼眶莫名发红,也是奇怪。


    在ICU被拔掉气管插管那会没哭,术后第一天做深呼吸训练没哭,药物堵奶涨到怀疑人生没哭,试图喝水扯到引流管疼得倒抽气没哭……


    如今看着林晚晴健健康康出院,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接从鼻腔底冲上了眼眶。


    张桂兰却以为她说到伤心事,想到那不靠谱的老公,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哎呀,我等下和护士说说,应该会帮你的,你别担心,到时候有空我也过来帮你。”


    卢萍摇摇头,握住张桂兰的手:“没事,我现在自己可以,而且我也快恢复了,不用一直麻烦别人。”


    “兰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一直在麻烦你,什么都帮不上你,我看晴晴很喜欢画画,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我毕业吴平美术大学的油画系,虽然好些年没正经工作了,但是画画基本功还在,教一些基础还是可以的。”


    “那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病好了,这心脏手术后很需要休息的。”张桂兰没直接拒接,但是也怕麻烦人家,笑着调侃,“而且吧,她也不一定真想学画画,一天一个想法,之前还和我说想学开飞机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被她放在心里很久的感慨,“我们在这遇上了也是缘分,这种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还高兴着呢,交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朋友。”


    她们可相差十多岁呢。


    这确实是生晴晴以来,张桂兰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嗯。当兴趣教也好,这样我也不会累。”卢萍再次深呼吸,用手在眼尾快速扇了几下,想把眼眶里那股涌上来的潮意风干,“这是我的福气。唉,那么高兴的日子我有点扫兴了,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越扇,那层眼泪越不争气,像积攒了很久的雨水忽然找到了一个决口的缝隙,控制不住往外溢。


    林晚晴抬头看到漂亮姐姐在哭,赶紧放下蜡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那双咯吱咯吱响的小鞋跑到床前。


    她以为是坐着的动作牵到了伤口,这个她经历过,很有经验,用最权威的口气劝慰道:“姨姨不哭,痛一下下就过去了,晴晴也痛过呢,很快就好了。医生姐姐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我们这里在好好愈合。”


    说完特意指了指心脏。


    卢萍赶紧用手背把脸上剩下的泪一把抹掉:“不疼不疼,阿姨只是高兴,高兴晴晴今天能出院回家了。”


    她扯出笑的同时眼泪又滑了一行。


    “哦,我懂的。”林晚晴歪头看了她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表情复杂的妈妈,忽然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自己胸口那个被衣服盖住的手术疤痕的位置,“我懂的。妈妈昨天也偷偷在掉眼泪,你们都是担心晴晴出院以后又出事。安心啦,医生姐姐说,晴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有什么来着……”


    大概嘱咐的内容太多了,她一口气记不全,但她会总结,“反正就是能健健康康长大的!不会再生病了!放心放心。”


    徐云珂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她这句总结陈词。


    她笑着抽出口袋里的听诊器,边走边接上那串林晚晴忘掉的后半段:“吃东西要低盐、低脂、低糖,少食多餐,避免一次性吃太多,运动要循序渐进,不能做剧烈运动。哎呦,我们林晚晴小朋友记性真不错。”


    说完她摸了摸林晚晴的头顶,然后她看向张桂兰:“看来我来得不算迟,简单做个查体再出院吧。”


    “好的好的,徐医生。”张桂兰情绪一下就激动起来,不过她有点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做点什么,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卢萍的手。


    徐云珂蹲下来把林晚晴抱到检查床上,心音、肺音、胸骨愈合情况、切口愈合情况,一项一项查完。


    把孩子轻轻放回地面之后,她拉过张桂兰,把回家后的护理要点重新讲了一遍,从饮食到运动,从体温监测到复诊时间,说到最后忽然降低音量。


    “您也要好好休息。您好,晴晴才能好好长大。”


    刚刚还在劝卢萍别哭的张桂兰,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头,即便千言万语她最想说的还是:“谢谢徐医生。”


    擦完眼角,张桂兰忽然想起什么,迟疑地开口:“对了徐医生,刚才你们院的人来拍照,没等您过来。这个……”


    “我知道的,您就不要多想了。就是院内的常规病例记录报道,我现在才刚起步,可不能乱宣传。说起来,当初给晚晴做手术也是冒了一定风险的,希望您没怪我。”徐云珂摆摆手。


    “没有没有!谢谢还来不及。”张桂兰连连摇头。


    ·


    检查完林晚晴,徐云珂自然注意到了旁边眼眶还带着红痕的卢萍,她确实很漂亮,此刻看着都我见犹怜。


    她再次拿起听诊器靠近卢萍,看了切口的愈合情况,又摸了摸双下肢有没有水肿:“你这恢复还是可以的,不过情绪上还是尽量避免大起大落。心脏术后的循环系统刚刚重建,情绪波动直接影响血压心率,对吻合口是一种额外的应力。”


    把听诊器挂回脖子,像是忽然想起,徐云珂随口问道:“你想出院吗?从各项指标看,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不过在家休养的条件和医院毕竟不同,你自己衡量。”


    “妈,结完账了,车也叫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林辰宇这时候在病房门口探头招呼了一声,喊完才发现徐云珂站在里面。


    愣了一下,手上的出院手续袋差点蹭到门框,但随即想到他特意请假一星期……


    好吧,依旧心虚,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关心妈妈。


    “好的,来了来了。晴晴,和大家说再见。”张桂兰弯腰拉起林晚晴的小手,把她那包蜡笔和画了云的几张画都塞进一个纸质手提袋里。


    “医生姐姐,护士阿姨,再见。”林晚晴的小辫子在门口晃了一圈,最后把脸转向卢萍,笑着朝她用大人教的措辞,说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但觉得自己很有责任要认真说完的话,“姨姨,我们都健健康康,不哭哦。”


    送走他们一家人。


    卢萍有些挣扎,但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出院。”


    “明天我让人给你办出院手续。但是胸骨愈合这三个月内,你在家不能喂奶、不能抱孩子,半年内也不能做大的体力活动,这是必须听的,知道吗?”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叮嘱。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


    卢萍和徐云珂年龄差不多大,此刻却有着对她有天然的敬意和怯懦。


    准确地说,她对医生都有。


    在妇产科住院的那阵子,她总觉得医生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那种叹息比任何一声斥责都更让她不敢抬头。


    徐云珂有注意到她的神态,随口问道:“明天能出院的话,你家里人?”


    “可以的,谢谢医生提醒。”卢萍低头小幅度点头。


    “好好休息,记得复查。不管怎么样,爱自己。”


    徐云珂也再没多说,只是在记录单上写完最后一行医嘱之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布鲁杆菌病相关诊断路径、引用参考:《小儿临床疑难病例》发热待查逻辑参考:《儿童发热管理专家共识》中华医学杂志


    第29章 刀魔


    徐云珂下电梯到一楼, 按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0:11。


    今天应该可以好好和老师吃个午饭了,结束早的话, 晚上还能和姐一起逛个街看个电影。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型,她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半拍。


    刚从急诊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倒是在大厅里撞见了两个熟人, 准确地说, 是对方先看见了她。


    “是你!美女!你也来看病?”青年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虽然叫美女没毛病, 但是她经过时间的洗礼, 总觉得这个词被挫磨了。


    “没, 我是附一的医生, 刚下班。”徐云珂点头。


    这是她回国第一天在车祸现场主动靠过来帮忙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和撬棍,手抖得不行, 但硬是帮她托着小女孩的头撑到了救护车来。


    “你们两个认识?这就是那个给我乱写诊断建议的庸医!”陈绢花下巴一扬,嘴角往下撇, 一脸不高兴。


    “外婆!”年轻人一手搀着老太太的胳膊, 另一只手举着病历本, 此刻在徐云珂的注视下脸上写满了尴尬,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别乱说话。都跟你说了,专业的事要听专业的人。快跟医生,哦不是,徐医生道歉。”


    “徐医生, 实在对不起,我外婆昨天来医院看脚,然后变成头有问题, 就有点混乱。”他对自己外婆的脾气大概很有数,解释完先道了个歉,语气里没有推脱。


    “道歉个头,专业个屁。我那脑电图不是好好的吗?白浪费我好几十块钱!要不是你们说,我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阿、阿什么海,就是老年痴呆嘛!我看她才痴呆呢。”陈绢花脸上挂满了不高兴,情绪表情和小孩一样丰富多彩。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辩解什么,但看外婆情绪上来了,也没硬逼着她当场道歉,只是侧了侧身把老太太往电梯那个方向拢了拢。“徐医生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外婆今天心情不太好,还有谢谢你的提醒,我今天特地约了主任号子想给她好好看一看……”


    他顿了顿,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外婆就能再补充十句,赶紧做了结语,“那个,我先带她上去了,真的很抱歉。”


    徐云珂笑意没减半分,目光从气鼓鼓的老太太脸上移到年轻人脸上,朝他点点头:“没事没事,去吧。一般脑电图对早期的表现确实不敏感,最好带她做一个MRI试试,我昨天开的检查单今天也可以做,做好了再去找专家,能省不少时间。”


    阿尔茨海默病能早期发现是好事。


    真好,陈绢花身边有细心的家人,这些家人显然已经拿着她的病历讨论过那些诊断栏里写的文字,还记得诊断报告上落款的医生名字。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提醒!”


    徐云珂目送祖孙俩,转过身刚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被人挡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衬衫领口挺括,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笑容的弧度很硬,优雅地递上一张名片:“徐医生,总算有机会和您面对面沟通了。你好,我是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之前给您发过邮件,仁爱中心非常希望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心外科医生能够加入我们,至于待遇方面……”


    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脚步没停,“抱歉,我暂时……”


    “徐医生,您先听我说一句。”对方跟上她的步伐,节奏配合很得体,“公立医院虽然有编制,但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了,像您这样优秀的外科医生,本该在最好的手术室里做最顶尖的心脏手术,现在却在急诊室面对各种患者的无理指责和辱骂,非常抱歉,刚刚那位阿姨的话我都听到了,实在太过分了。这种毫无专业素养、理直气壮地辱骂……”


    徐云珂抬起手,手掌朝前做了一个明确的停止信号,果断道:“先生,我不考虑,能不能请你不要打扰我。我赶时间。”


    “抱歉抱歉,非常抱歉打扰到您,实在是您被医院排得太满了,能见到您休息的机会太少,我下次一定挑您方便的时间再聊。这张名片请您一定收下,后面我们可以找时间慢慢沟通。”对方的笑容毫无损耗,甚至向她鞠了一躬,然后他把名片双手奉上,等她接过去才侧身让开路。


    徐云珂只好把名片捏在掌心,继续往前走,总算要到急诊门口了。


    ·


    另一边,陈家瑞扶着外婆的手没走几步,就拿那本病历本敲了敲自己额头:“唉,我都没来得及跟她介绍我叫陈家瑞。”


    “对哦,你还是独头。”陈娟花狐疑,然后又忍不住大力拍他背,花白的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几缕,不妨碍她嘴皮子继续输出,“那你也别想了,医生条件是好,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的忙,你们两个在一起和我一样守寡哦。”


    “外婆!你乱说什么呢,人家都救好多人命呢,怎么会是庸医,她就是我之前说过那个车祸救人的女孩。”陈家瑞再次提醒外婆不要说人坏话,然后想到什么,把话题往回拽,“我两周前和你说过的那个车祸救人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那你说说,她救了什么人?”


    “哎哟,这都过去两周了,我哪记得你说了细节,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是很正常?要我说,我们干脆就回去吧。”陈绢花嘴还硬着。


    陈家瑞把外婆的手握紧了些,掌心握住她微微凸起的骨节:“外婆,我们好好做检查。要真发现了什么问题,您老也不用怕。不说女婿,您有三个女儿、四个外孙呢,到时候我们每周轮流陪您去跳广场舞。有我们带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忘,这要是没问题,那就更好了。人家徐医生诊断都写了,疑似,那就是有可能,那咱们就当体检,我妈可说了。”


    他弯下腰,凑到外婆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你今天要是再不体检,她就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了。”


    “好好好,做做做,我做还不行吗,我这不是都跟着你来医院了。”陈绢花瘪了瘪嘴。


    她其实确实感觉到了,最近记性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这跳舞的时候偶尔会忘掉动作,让她在队伍里很难混。


    怕归怕,可她更怕以后给家里这些孩子们添麻烦。


    “我外婆就是乖,全天下最听话的老太太。”陈家瑞夸奖完,又补了一句,“等下次碰见徐医生,不论结果怎么样都得道歉。怎么能随便骂人呢,人家好心给你建议,你还骂人家庸医。”


    “我这明明是脚疼嘛,她让我去看脑子?你说我能不生气吗?”陈绢花别扭地偏过头,语气也慢慢降了下来,“我挂号排队等了快大半个小时,她倒好,看病一分钟,什么都没给我处理,就让我花钱做检查,后来还是留观室的护士给我敷的脚呢,早知道这样我自己在家敷敷就算了,而且我不也做了脑电图吗,那结果不是没事嘛。我没错,她就是年轻,还不靠谱。”


    这会倒是换了委婉的说法,不说庸医了。


    陈家瑞刚要替医生说点什么,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徐云珂快步往急诊科另一扇门跑,嘴里好像念叨着,绝不来医院?


    啊!?


    不会被他外婆骂难受了吧


    ·


    “我发丝,我不吃毛血旺了!还有休息日绝不来医院了!”徐云珂边跑边吐槽。


    就在刚刚,她刚准备穿过门诊大厅,准备往侧门口走,眼睛就注意到急诊通道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后面。


    石飒飒戴着口罩站在那里,整张脸只露出很有辨识度的欧式大眼睛,两人目光就那么碰到了。


    “你在啊?那刚好,下级医院送来的急A,本来想找程主任,你在就你来。”石飒飒主任对着她抬了抬下巴,上前给她了一份档案病例,还特别贴心补充,“你直接去手术室准备吧,其他我来安排。”


    术前谈话、家属签字,包括医院内部的越级手术审批流程。


    全部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云珂根本找不到拒绝的切入点。


    四十五岁,男性。


    从下级医院的报告来看,确实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撕裂口不小,合并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做Bentall手术。


    不过鉴于又是一台紧急开胸,她还是用全科检测仪扫了一遍,确认心内环境和撕裂范围与报告接近后才出手。


    手术自然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一助还是石主任。


    忙忙碌碌,红红火火。


    徐云珂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多了。


    手术服脱下来之后整个人发了一层薄汗,她正准备换上自己衣服,就看到石飒飒很贴心地递过来一个面包。


    石飒飒口罩还没摘,但眼角的皱纹笑出了好几道,夸奖着:“徐医生你缝合是真不错,手也快,我很久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外科手了,等下我有一台急诊小手术,你做我一助吧。放心,就一台。”


    总觉得此刻的笑看起来很瘆人,不过徐云珂能拒绝吗?


    不能。


    人家是她目前的上司。


    至于小手术,听听就好。


    胸腹联合损伤的救治术,是位重伤车祸患者,昨天就在了,需要维护循环状态,所以手术等到今天。


    等手术结束,时间顺滑地滑到了晚上9点多。


    石飒飒倒是说到做到,说一台就一台,手术做完放她回家了。


    但徐云珂再一次鸽了袁老师。


    ·


    这边石飒飒一回到办公室,就对着李强他们比了个一个字:耶。


    还俏皮的跳了一下华尔兹,话一连串出来:“今天这个重伤患者,我的手术状态简直顶峰!你们得好好学学。”


    “看到没有,人家徐医生那一助当的,那个抢救反应,李强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大弟子了。”


    她定格舞姿正式宣布:“我们组的嫡长女,从现在起就是徐医生了。说起来,我今天应该也算在徐医生面前显露了一些真水平。以后我们组有了徐医生,天呐,我简直不敢想我们能和死神掰多少次手腕了!”


    石飒飒办公椅上脱下来的白大褂往手术服上一穿,越想越是火热:“走走走,去病房放松放松。”


    李强欲哭无泪,谁家医生查房当解压呢:“能不能不去?”


    “不能!”石飒飒把手里的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一想到未来,就忍不住摩拳擦掌,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次她学乖了,换了一个说法,“今晚必须好好盯着这个主动脉夹层患者,这是现成的心脏手术围术期学习机会!看看开胸术后、ICU都要注意什么!”


    ·


    另一边,徐云珂回到小公寓洗完澡,换上睡衣往床上一倒,只是睡前她突然坐起:“该死的,我竟然到现在依旧没见到石主任的下半张脸。”


    小星星非常识趣,直接调出了附一官网上的科室简介页面。


    照片里的石飒飒估计才30左右,白皙皮肤,白大褂衣领翻得板板正正,大眼睛笑眯眯,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小星星也没止步于简历照,在旁边同步推送了一串数据截图:“我调取了石飒飒主任过往的急诊手术室安排记录。基于历史手术记录数据,可以判断这是一位手术频次和强度都远超同级医院急诊外科主任平均值的手术狂魔。”


    门诊手术室还是能看个未来的排班,但急诊……只能看到留档的手术记录。


    徐云珂吐槽道:“我猜刀魔才是真身。”


    今天站在石飒飒旁边看着她在胸腹联合伤的手术台上单手结扎出血点,那操作速度和决策果决,比绝大多数普外和胸外专科医生走得更快,还加上骨科的手法处理……


    “哎。”徐云珂为未来长叹一口气。


    小星星疑惑脸:“为什么叹气?是担心猝死吗?不会的,对于你来说目前这种强度手术还不算高。”


    徐云珂:“倒也不至于说那么可怕,我只是感慨一下,可能又要回到从前,你懂好不容易熬通关新手期,又重刷的难受吗?”


    那时候为了成为迈克尔身边的第一助手,她还是下了不少苦功的。


    熬大夜只是在其中算最温和的一种付出。


    不过感慨归感慨,隔天一大早,徐云珂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急诊大交班上。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参加急诊查房。


    “急诊签到16天,奖励10例腹部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附一能成立急诊中心自然是有底子的,对比胸心外科,整个急诊团队可以说庞大更多。


    目前急诊光EICU就配备两个主任医师、两个副主任,而且院里唯一一支ECMO团队就归属急诊科,这个科室的硬实力可见一斑。


    也是基于目前的人员体量,急诊查房的日子需要安排在整层唯一的大会议室。


    罗惠琳所在的抢救室也有两名主任。


    其中一位黑白发相间、肩膀宽厚的中年男医生,就是徐云珂来附一第一天在急诊室门口接过那位重度颅脑损伤司机的范永松主任。


    徐云珂和他后来见过不少面,包括讨论曾梦甜多学科方案的那次,所以进会议室的时候很自然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范主任早,罗医生今天过来吗?”


    徐云珂算了算,自己来急诊都快两周了,急诊科光主任级别医生似乎比胸外多一倍,但她到现在就只见过其中三位。


    一位是蔡军,一位是还没见过全脸的石飒飒,还有一位就是坐在她旁边的范永松。


    至于其他值班医生,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她今天难得轮休。”范永松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倒是你,怎么坐这里来了?”


    他问完这句,没等她答,又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语气忽然切换,带着好奇,“听说你昨天做了台急A夹?”


    “这还不是蔡主任让我跟着查房学习嘛。”


    看,连范永松都在疑惑她一个门诊班的跑来参加急诊查房。


    徐云珂笑着接了这句,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极其郑重的吐字节奏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是啊,还是石——主——任——给我当副手呢。”


    说得时候,提及石主任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那你知道患者去EICU了吗?”范永松一幅讲小秘密的模样。


    徐云珂愣住了。


    糟糕,这不会是有内部斗争吧?


    哪有心脏外科手术的病人留在急诊EICU的道理。


    科室生存运作的来源说到底还是病人归属,病人归胸心外科,那交付的费用才会在系统里走胸心外科的账。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头凑过去:“这我不知道,孔主任知道吗?”


    急A夹手术关胸交给了石主任的一助,好像叫什么李强?


    她根本没想过患者后面去了EICU,在加上昨晚睡得很好,说明患者在ICU情况很稳定,她自然也不急着一大早去。


    范永松继续眯眯眼,神秘莫测道:“我只知道,等下老蔡肯定找你。”


    如果老蔡能留住了徐医生,他决定给罗医生多放一天假!


    第30章 挖人


    确实找了。


    徐云珂从查房开始, 就被急诊大佬们围在正中央,被安排在蔡军主任的左手边。


    她左边是段茜,一位五十出头的女医生, 眉眼间自带着沉静,小星星刚刚给她科普了一下,对方是EICU主任医师, 兼任内科教学办公室主任, 师从国内某位呼吸科院士, 学术头衔多得记不住, 总之擅长各类呼吸、休克急危重症救治。


    再左边是ECMO团队的负责人邓德信, 刚刚简单介绍时说是姚清得主任的师兄。


    他们两个人显然关系不错, 和徐云珂点头招呼之后就一直压着声音在交流急性心源性肺水肿的治疗对照研究, 段茜负责药物治疗组,他负责机械治疗组, 聊大概率就是两人合力的国自然项目,绝对重大项目那种。


    蔡军右手边几个大佬也差不多, 重点在聊最近的危重急救指南。


    这么说吧, 她把两辈子经验加起来, 按资历和职称在这个圈子里大概能排到蔡军左手边的第四五位,哦, 也就是现在范永松站的位置的旁边。


    虽说站在这儿不至于战战兢兢,但徐云珂着实觉得自己的胸膛挺拔幅度过了,赶紧暗自收腹,不然容易骨盆前倾。


    此时此刻, 她走路姿势肯定帅。


    确实在中间走路,能有那种自带吹风吹起的镜头感。


    只是蔡军虽然把她搁在身旁,并没有当众提问她的打算。


    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问ICU的主治, 而且主要针对那些暂时没有确诊的疑难杂症。


    第一个被问倒的主治已经一脸菜色地站在了ICU单间的门口,手里攥着病历夹的指节发白,汇报时声音倒是没抖,但每次蔡军追问一个细节,他的停顿都比上一次长半拍。


    患者是ICU里算很年轻的人,才30岁,发热了好几天。


    因为自己用退烧药没压下去,连吃了好几种,前天夜里发烧伴着剧烈腹痛还吐出了血丝,被家属连夜送来抢救。


    刚稳定,昨天又出现血压下降,最低收缩压只有87,伴随着休克症状,连夜从抢救室转入了EICU。


    目前还在找对症。


    蔡军听了主治报告的简要病史后,就问了一句话:“所以患者到底吃了哪些药?”


    “……具体药物还没完全确定,目前排除了感染性休克、胰腺炎……”


    “来医院两天了,你还没确认药物,怎么从病因下诊断?”蔡军声音不高,不带多余的情绪,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段茜,对这个管床医生说,“去让家属把患者吃的所有药瓶都找出来,初步判断,已经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


    段茜翻着那一叠飘红的化验单,点了点头,声音比蔡军缓和了一个调,但内容同样不拖泥带水:“准备上CRRT。患者还年轻,其他脏器功能还有恢复的空间。”


    “嗯。”蔡军没再多说什么,转向下一床。


    急诊EICU分好几个区域,这类单间属于内科重症,有些病情还没确定、从别的科室转过来的,也算疑难杂症集中地。


    大概过了大半小时后,徐云珂跟着查房队伍才到了另一个区域,外科重症。


    监护台旁边又出现了一批新的主任和医生,像换了一支队伍。


    徐云珂身旁的段茜已经换成了石飒飒,依旧是一张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欧式大双眼皮可谓独一无二。


    “徐医生,早啊,你怎么这么早跟着蔡主任,我说刚才怎么在那边没瞧见你,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呢。”石飒飒看见她的时候,还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把手往她肩上一搭,语气里满是感慨,“你是不是在同步学习内科?年轻人还爱学习,这是榜样的力量。”


    徐云珂不由问道:“石主任,查房不是直接去交班办公室吗?”


    “啊?不用啊。内科先查,我们外科的等在这里就行了,不然那么多人乌压压一片跟进去,看着都烦。”石飒飒说得随意。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知道要分开查。”


    石飒飒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小王真是的,这都不跟你讲清楚。没事没事,以后你是我们队的,有问题直接问我们。”


    说完她立马往前跨了一步,替那个正在汇报高处坠落伤患者病情的主治、住院医接过了话头,用一种特别沉重地语气,“这个患者已经尝试脱机两次都没成功,患者家属态度比较坚决,考虑到经济因素,今天会尝试第三次撤机,如果这次还是不行,只能选择放弃。”


    放弃自然不止是呼吸机。


    这个从十楼坠落的患者才42岁,光开腹、开胸手术就做了两次。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伤情实在太重,ICU每一天都在烧钱,家属撑不住再正常不过。


    蔡军叹了一口气:“去看看科里有没有能申请的救助基金,尽量帮他们争取一下。”


    接下来几个重伤都和车祸有关,外科主治对病情的掌握相对熟稔,没再出现被问住的情况。


    徐云珂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面,边听边记,直到查房队伍停在她昨天那台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患者床前。


    她不自觉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然后蔡军叫来了……手术二助,石飒飒手底下撑过来的主治,李强。


    李强汇报得很全面,从体外循环时间到术后引流量,从血气分析到出入量平衡,面对蔡军逐条追问也没打磕绊。


    蔡军最后还伸手翻开患者的眼睑检查水肿情况,又低头看了一眼踝部的凹陷程度,这才嘱咐ICU的管床:“液体管理再精细一点,维持出入量轻度正平衡,不要过量补液加重心脏负荷。抗生素继续用,严密观察感染指标,明天复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


    在附一的主任介绍中,蔡军头衔密密麻麻,总结来说,各种急危重症,像是什么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急性心力衰竭等等他都有研究过,这急A夹的术后问题也就手拿把掐,似乎还是军医出身,之前手术能力也很强。


    “明白。”


    “患者整体恢复可以,逐步减镇静,明天尝试自主呼吸试验。”蔡军大概只扫了一眼昨天的护理记录,就评估出了整体情况,最后点头,“整体恢复很不错,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过两天拔管就转普通病房。”


    李强和ICU的主治连连点头,徐云珂也跟着一起点头。


    蔡军对心外科术后的管理相当了解,每一条嘱咐都没有任何问题。


    再然后,查房队伍就直接移到了下一个患者床前。


    ……


    整场急诊大查房下来,蔡军没有问过她一个问题。


    直到结束之后,才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


    蔡军一坐下,先泡了一杯茶。


    茶杯是那种搪瓷的老干部款,杯口有一小圈被磕过的搪瓷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开口的声音带着坦诚:“说实话,你这来了两周,倒是把我最初和孔主任商量过的所有计划全打乱了。”


    徐云珂受宠若惊地接过蔡主任亲手泡的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跟着查了一圈,你觉得我们急诊怎么样?”此刻,蔡军那两道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不过不算绷着脸,他问完也不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等那边的急诊中心建好,我们的队伍还会更强大。不管是设备、人员配置,还是待遇。”


    徐云珂微微品出了什么。


    她端着茶杯笑了笑,用一种诚恳但不含糊的语气夸奖:“确实看到了很多值得学习的老师,让人尊敬的医者,等我回胸心外科,一定不会忘记这段经历。”


    她把话接得还算漂亮。


    不过嘛,意思很明确。


    暂时她还没打算留急诊做蜡烛。


    蔡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挖人挖得那么明显吗?”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您刚才要是不把我叫到中间,可能就没那么明显:“看到了很多优秀的前辈,看到了跨科室的治疗方案,还有特地留在急诊EICU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不管是术后监护还是用药记录,确实都很不错。想来孔主任也是放心才把病人交到急诊手上,但是蔡主任,您也知道,我也就是心外手术能力还可以。”


    她虽然见识过科室之间抢病人的戏码,但以孔文雪的性格不可能拿患者开玩笑,所以她推测这个患者留在急诊EICU的事,孔文雪肯定知情。


    蔡军清咳了两声,被拆穿却不尴尬:“倒也不是特意安排,一些疑难病症都刚好上周转来,病情都比较复杂。至于留下这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文雪自然知道,考虑到你要在我们科待满三个月,这段时间你主刀的手术病人都可以留在急诊这边。毕竟我们急诊床位比你们胸心外科充沛,也方便你随时查房。”


    “再者说,你们胸心外科ICU的姚清得主任,那还是她孔文雪从我们急诊挖过去的呢。在附一还只有胸外科的时期,不少心内心外的重病人都是我们ICU兼顾的,所以在心脏术后的围术期管理上,我们EICU的专业程度不会比专科差。”


    “确实很厉害。”徐云珂由衷点了一下头,只是很快想到一个问题,确实,EICU里一直有不少心脏问题的重症患者,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开口时机,“不过蔡主任,我有一个疑问。我们医院整体的综合急救能力其实很强,但为什么心外科团队会那么薄弱?当然,如果这个问题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算出去进修的,目前只有一支程忠群带领的心脏外科团队。


    那么大的三甲医院,出现车祸和主动脉夹层,医院只有程忠群一个能上台做大血管手术,实在很难忽视。


    如果单单是人才梯队薄弱,以孔文雪的能力和附一的待遇,不至于挖不到人。


    她一个主治都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说明附一对于真正有能力的心外科医生是舍得出条件的。


    那么问题就不在出不起价,而在别的地方。


    蔡军也没遮掩,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声音沉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冒昧的问题。你收到过仁爱医院的邀请吗?”


    徐云珂想起小星星替她处理过的那些未读邮件,加上昨天在门诊大厅被那位西装猎头堵住递名片,点了点头。


    “仁爱现在的心外科主任,冯修明,就是我们医院原来负责心脏团队的领头人,其实最开始我们附一是打算把心外独立出来成立科室的,冯修明就是当时内定的心外科主任。”蔡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可惜就在这期间,冯医生的一个换瓣患者在术后凌晨去世了。”


    “医疗事故?”徐云珂皱眉。


    “是医疗纠纷。”蔡军坚定道,“因为术中发现患者自己的二尖瓣情况其实比术前评估要好,冯医生基于对患者远期生活质量的考虑,把原定的换生物瓣改成了成形术。术后患者一度指标还可以,所以团队想着等第二天早上再跟家属详细补签变更术式的同意书,那种做完大手术到凌晨的情况你也知道,人的体力和注意力已经耗到极限了,谁也没想到当夜病人就没了。”


    “最终裁定认为医院确实未在术后第一时间让家属知情变更术式的内容,侵犯了知情同意权,需要承担一定赔偿,这个裁定也明确写了,最终尸检和医疗鉴定结果都证明患者死亡和手术本身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在家属看来我们医院不作为,而在冯修明那边也是。那一年里,医院就是以息事宁人的方法处理,并没有给冯医生应有的公开支持,更没注意保护医生,期间冯医生被患者家属泼了红油漆骚扰,甚至他家里人也受到了影响,事后冯医生对医院彻底失望了,他觉得一群不专业的人可以凭情绪审判专业判断,医院从头到尾只顾着冷处理,从来没有考虑过保护自己的医生,所以最后他接受了仁爱的邀请,同时带走了当时团队里好几个核心成员。”


    他再喝了一口,“心外科的医生本来就难得,真正优秀的更难得,有这个前例在,我们医院在引进心外人才上天然比别的三甲多一层阻力。而出了事之后这个圈子里都在传,连自己医院都不肯为心脏外科医生出头转圜,所以不少人对我们也是望而却步,再加上因为诉讼时间拉得很长,患者家属一再认为医院和市医学委员会都在包庇医生,还进行了跨省申诉,加上当时舆论上天然同情弱势方,从那之后我们附一就风评受损情况下,心外科相关病人骤减,便很难发展起来。”


    “总的来说,这件事我们医院处理确实有问题,冯医生当时就是我们心脏领域拔尖的那位医生,大伙儿其实分辨不出问题到底如何,能做就是封存一切资料,等到尸检和诉讼结果,一年时间,导致他受了不少委屈。”


    治好了只有一句谢谢,治坏了被起诉都算轻的,还有人身安全和职业生涯断送的风险。


    心外科因为手术本身的高风险属性,一旦卷入一例医疗纠纷甚至事故,基本等于断崖式下跌职业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徐云珂很长时间遇到一些过于复杂的病例后,会在风险评估中本能地犹豫或者直接不接。


    也不算技术不够,是怕扛不住手术刀之外的那些东西。


    如果按照蔡主任的描述,主刀术中临时改术式,从纯专业角度来说,保留自身瓣膜比换人工瓣更有利于患者的远期生活质量,冯修明当时的判断绝对不会是出于私心。


    他是做了一个对患者更好的决定,绝对对得起医生的初心。


    唯一做错的,还是流程问题。


    可再老练的医生,都难免犯错。


    徐云珂叹息一口,其实医院从某种意义上来做得也没错,在诉讼期间若是按照常规流程给医生照顾和保护,怕是被骂更惨:“患者死亡原因是什么?LCOS?”


    LCOS,便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征,是心脏外科术后死亡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尤其对高龄患者来说,心肌的储备代偿能力一旦耗竭,就算手术本身没有问题,术后循环也撑不起来。


    “是,患者高龄75,术前心功能差,我听说冯医生术前谈话时也反复说过风险很高,但家属可能到最后一刻还是觉得老人能挺过去,很利落签了同意书。”


    蔡军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得格外长,“说起来也是那件事后,我们自己在内部复盘,如果当时能把冯医生的手术过程拿给同行专家评估,至少还能有人替他站出来说句话,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地等一纸鉴定报告。”


    徐云珂其实心里清楚,就算当时真的找了顶尖同行看手术录像,也很难真正扭转什么。


    不止是流程是否公正公平的问题,确实涉及技术,比如二尖瓣成形术的成功与否,有太多术中因素不是录影能如实传达的,瓣膜本身的纤维弹性和触感这些关键判断依据,只有主刀自己的手指才知道。


    而若是支持,那只会被人群嘲医医相护呢。


    所以,作为普通同事,选择先等尸检报告和法律程序走完,本身并没有错。


    可在泥泞里挣命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手术风险就摆在那里,即使手术过程找不出任何瑕疵,心脏外科术后平均有5%以上的死亡率,100个能死5个,想想每年的心脏手术,闯不过那最后一关又有多少。


    与患者家属而言,他们有错吗?


    或许对医生来说,可能这是并发症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的统计分母。


    但死亡与家属而言可不是单纯一个数字问题,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


    徐云珂没有评价:“死亡,终究不是小事,没有对错,只有遗憾。”


    立场不同,不是谁错了,只是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哦,职业医闹的除外,那种都不算人,自然没有立场。


    蔡军把茶又喝了一口才搁下,语气从刚才的回忆里慢慢收回来,带上了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坦率:“说起来我都后悔把你的手术视频发给秦州那朋友看了,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你挖去他们那边,我可不想到时候换我这老脸被文雪按在地上摩擦。不过我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未来附一急诊中心,我是希望有一个心外科领域的医生坐镇。”


    徐云珂没再把话说死:“蔡主任,我就在附一呢。”


    “好吧,你去忙吧。这段时间因为要跟石主任的急诊手术,会比较辛苦。”蔡军摆摆手让她走了,但很快又默默补上一句,“如果太累可以跟我说。石主任因为身在其位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工作,有时候会忽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理念价值等等问题。考虑到后续急诊中心扩建的人才需求,我们急诊也一直在找合同制医生,尽量减轻大家的负担。”


    “明白明白。”徐云珂应得利落。


    但她知道,资源不够情况下,其实合同医生也解决不了很多问题。


    至于关于石飒飒那边,就算她心里早有预感,这种事也没办法越级控诉。


    其实对任何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年轻医生来说,能获得大量实践手术机会都是件极为难得的事。


    只是每个医生所处阶段的诉求不一样,而眼下,她只能说在其位谋其政。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回到诊室没多久,比手术先来的是投诉。


    作者有话说:


    感冒药混吃病例:早年健康报新闻。主动脉夹层术后护理:同《心脏手术围术期管理指南》解读,白松杰, 曾冰, 黄志勇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换句话说就是体外人工肾-热知识,混吃感冒药能死人,如果吃多也会~目前市面在多种感冒药其实都含有对乙酰氨基酚,一般遇到最多问题是涉及到乙酰氨基酚过量,导致中毒性肌溶解和肝肾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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