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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投诉


    和之前的科室投诉不一样, 这一次是被特意叫到了医患办的办公室。


    “徐医生,有患者家属投诉,说你用进口耗材敛财。我们这边简单调查了一下, 你加入附一后确实引进了一些耗材品牌,对此我有一些疑问。”询问她的是一个梳着油面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眼眶微陷, 说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其实还算客气。


    徐云珂不自觉地把手臂环抱在胸前, 语气随意:“回答你的疑问之前, 您先展开说说, 哪个患者家属?怎么投诉的?我在医院一共做了四台手术, 毕竟都用了进口材料。”


    她这工资还没到手呢, 就敛财了?


    中年男人看她这副态度,眉头皱了一下, 但顾虑到她的身份,努力安抚解释:“徐医生, 我知道你是国外回来的医生, 习惯用一些自己顺手熟悉的耗材。但问题在于, 在我们附一,手术方案是需要和患者家属充分沟通的, 国产和进口的价格差异很大,甚至因为进口材料无法报销……”


    “打断一下。”徐云珂抬起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我想先知道是哪位患者家属投诉, 这样我好自省,可以吗?还是说投诉都需要保密隐私?”


    “倒没有着说法,是患者卢萍的家属。”中年男人被她接连两次截住话头, 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了,“患者丈夫去了解了一下,发现做主动脉夹层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如果选国产的大概只要5千,就算全换了也远没有现在这个费用。但是你这边用了进口的,中间差了2万的差价,对方虽然很感谢我们医院救了他老婆,而且基于信任在术后还是补签了同意书,但无法接受主刀医生为了敛财特意选择昂贵的耗材,所以向我们投诉,并且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结果就要打官司。”


    徐云珂翻了个白眼,还真是那保险长相的男人:“这是两件事,第一件,关于引进的耗材品牌,确实是我推荐给医院采购相关的人员,但我只负责引荐和提供临床使用反馈,具体定价、采购流程、招标审批,你应该去问医院相关科室,而不是问我。”


    “第二件,关于卢萍的手术,我出于专业判断,David手术需要的人工血管,对比国产,进口血管在结构设计上带有仿生理的三个主动脉窦,对患者远期防止反流和降低二次手术率有明确优势。所以我认为选择更优秀的材料并没有问题。”


    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斜方肌,放松肌肉:“其实最关键的问题环节,是出在这是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当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确实没有做术前签字,这一点我在手术前和医务科报备过,有备案记录,在那种情况下我优先选择适合她年纪和预期生活质量的最优解,选对患者更有利的方案,如果医院对此有异议,我接受调查、停职或者任何行政处理。但如果是患者及家属有异议,我不打算参与调解,可以让他们直接走诉讼程序,我接受法院的一切裁决。”


    说完,徐云珂身体往后靠上椅子:“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不知道目前属于什么调查环节?我是现在回急诊去工作呢,还是待岗等待调查结果?”


    对比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投诉,这次医患办明显反应级别不一样,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来谈了。


    徐云珂自然也问的干脆。


    对方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年轮纹都出来了。


    他深呼一口气后,努力找回自己的节奏,甚至不由自主想摸自己的大背头,忍住了:“徐医生,你的态度着实过于生硬了,我知道年轻的医生都有自己的傲气,这是因为优秀且有底气。但我们医院还是希望患者家属和医生之间能够和平共处,而且对方提到,当时他母亲其实就在医院,但是你并没有跟她沟通相关手术方案,也没有直接电话联系患者丈夫线上沟通。对此,你还认为自己在沟通环节上没有问题吗?”


    徐云珂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对方:“我们医院是做生意的?”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但反应还是很快,语气里多了一层被冒犯,严肃道:“徐医生,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医院怎么会是做生意的地方,我们只是尽可能考虑……”


    “那你说得跟买菜一样,我要先跟一个和患者毫无血缘直属关系的女人聊手术方案,还要等着打通电话和家属聊耗材,让家属挑挑拣拣来做?”徐云珂把眉毛一挑,每个字都带着棱角,盛气逼人,“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啊!随时死亡的危重病人,你不能因为患者今天顺利出院了,就以为这个病很轻吧?”


    “这位家属等患者出院之后才想起来投诉手术耗材,倒是很努力地克制了一段时间了。但我和你聊到现在也很克制了,如果你不知道急性主动脉夹层是什么,不知道急A型是什么,那我觉得吧,我真是在浪费时间。”


    她当然说谎了。


    如果当时卢萍的婆婆不是那种态度,徐云珂其实完全可以有几分钟好好沟通手术问题和风险,也会尽可能去说服方案上的选择。


    但是吧,说谎也不妨碍她理直气壮发脾气。


    “徐医生,我知道”


    “好了,我表态完了。你就说什么个章程,我可以现在休息呢,还是继续工作?”徐云珂问道。


    中年男人憋了半天,最后像是从一堆措辞选项里挑了一个最不刺激但没什么用的说法:“我们科室的意见是,希望调查了解清楚之后你再恢复工作,这期间,你可以先休息。”


    “好的,谢谢。”徐云珂笑着点头,礼貌把椅子推进原来的位置,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并安安静静带上门。


    不过出门帅气不到三秒。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还没完全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对着小星星骂那个男人了:“差点把他当人看了,他在妇产科到处塞红包呢,到我这儿没红包就算了,还憋到出院投诉我,呵呵。”


    小星星非常适时地在对话框里发出了一长串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很有气势的乱码符号,大概也是脏话。


    骂归骂,遇到事情的第一步就先想想,从中获利什么。


    徐云珂一下就喜笑颜开,拍了拍手:“哎呦,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终于有休息日了,我都连着上多少天班了呢。”


    小星星:“你不担心到时候被辞退吗?毕竟你还在试用阶段。”


    “不担心,患者都出院,我估计卢萍本人压根不知道那男人在投诉我。不过话说回来,才做了四台手术就遇到一个投诉,概率有点高。”上辈子以前怎么说也要做10台才碰到一个,她吐槽完就开始利落地安排今天的行程,“我去把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出来,曾梦甜她婆婆还等着呢,送完之后就回家,哦不对,去菜市场,今天我给我姐露一手,到时候晚上还能去逛街,春装还是比较好看的。”


    “明天约谁好呢,袁老师鸽了两次,这次肯定要优先排上。哎哟,高中、大学同学里好像有好几个都好久没见了……”


    徐云珂在去打印室的路上埋头琢磨晚上做什么菜的时候,也是关于她停岗学习的通知还没正式发出公告的时候,孔文雪、蔡军和石飒飒已经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口碰了头。


    医患办全称医患关系办公室,是独立于各科室之外、统一受理全院投诉和处理医疗纠纷的部门,由副院长付将康直接分管,这个办公室是在冯修明事件之后成立的,到现在已经运作了快6年。


    “你不待在手术室,在这里干嘛?”孔文雪看着石飒飒一脸神奇。


    “关你屁事!我的人受委屈了我能忍?”石飒飒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抬起脚,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板撞上墙壁限位器,来回晃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孔文雪默默把刚才想去敲门的手收回来,和蔡军对视一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付院长,关于徐医生的投诉处理,为什么不经过我或者蔡主任,直接下达停岗通知?”石飒飒进门就直接开火,嗓门和她在手术室里骂人的时候差不多大,没有任何降低音量的意识。


    蔡军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都说他凶,天知道附一最凶的在这里站着呢。


    虽然……还是归属他急诊科的人。


    付将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的细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鬓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三七分开。


    他正在看一叠文件,听到动静微微皱眉,抬起眼看了看来人:“石主任,任何时候都应该懂得基本的礼貌。另外,关于徐云珂医生的调查处理由于事件涉及费用与耗材选择等敏感问题,这类调查不需要经过你或者科室主任审核。”


    “你脑子装饰品啊,还是医院想开灵堂了?”石飒飒一巴掌拍在付将康的办公桌边沿,“老娘憋了整整一个星期,就等着她把那台妊娠高危联合手术做完好用她,你倒好,把刀给扔了?我昨天刚和下级医院打过招呼,以后有疑似急性主动脉夹层的都可以往我这里送,你现在要么祈祷她停职期间别来急A,要么现在就帮我找一个能快速响应做急A夹的手术医生顶上!要是这期间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这人也不搞歪门邪道,只能把抢救不过来的病人直接送你办公室。”


    刚说完,她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听了一句,边走边骂:“露肠子都处理不了?塞回去啊,废物!”


    石飒飒都没给付院长反应,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办公室一下又安静了几秒。


    孔文雪虽然感觉这石飒飒放话有点爽,不过她现在已经干不出来了。


    她干笑两声,仿佛刚刚得没发生一般问道:“关于徐医生的调查处理为什么也不经过我呢?胸心外科的手术定价什么都经过我们科室哦,换句话说,您这是担心我们科室包庇是吧?”


    也是没等付将康回答,她继续保持同样的语速往下铺:“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投诉内容。关于患者家属的投诉,这方面就涉及专业判断了,家属不知道David手术是什么,不知道主动脉夹层A型的风险,您这里不会也不知道吧?真要连您都不清楚,那我就该开始担心我们附一的领导班子配置问题了。”


    付将康刚要开口,孔文雪也是抬起手:“另一个指责就更严重了。原则上来说,我们胸心外科所有耗材都在监管下统一采购,要是真怀疑徐医生在耗材上敛财行为,那第一个要找的是审批管理委员会,第二个找采购相关科室的经手人,第三个你应该找我这个科主任,别天天搞不动上面就搞下面的临床医户,本来他们就又累又苦,这还要服务人上人?”


    还是不给他插话的时间,她语气更加平稳:“说白了,就是我们徐医生太优秀,医疗质量太高,才给了某些人没事找事的机会。我这人还是希望高层插手我们科室运作要高效决策,要么今天下班前你们拿出处理结果,让徐医生明天正常回归岗位,我就当今天是给人休息。要么从明天开始,我们胸心外科先停门诊、停会诊,既然存在这么敏感的隐患问题,我们科室需要整体自查自省,认真反思科室内部问题。”


    孔文雪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走得很爽快,路过蔡军得时候还瞪他一眼。


    一个硬刀子一个看似软刀子的硬茬子,那是一点不让付将康有插话的余地。


    蔡军其实也很无辜,他也才刚知道这事,不过这两位女士一个比一个走得爽快,独留他一个人和付将康面面相觑。


    他脸上的褶子不由都浅了一些,觉得眼前这个局面好像也不太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把来之前打的腹稿推翻,换了措辞:“放心,付院长,我急诊肯定不会停门诊的,患者第一嘛。这石主任的顾虑我实在太理解了,这要真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也只能向卫健委如实反映急诊中心建设目前存在的限制。”


    “其实吧,我本来也不太想那么快推进急诊中心,你也知道我们医院心脏领域因为冯修明医生的离开损失了不少优秀的心外人才的。所以,我就一个诉求,急诊这边随时需要心脏领域的人才,是人才哦,没有就还是算了,本来我们科都是就高负荷在工作,真没人想弄什么急诊中心的,你一定要慢慢处理徐医生的事情哈。”


    说完,他也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内心还在腹诽,早上还跟徐医生谈话,说医院以前处理一些医患问题的时候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没想到,这还没到中午,现实就追上来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付将康看着大大敞开的办公室门,三个人影一个比一个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眼镜摘下来,手指捏着眉心揉了两下。


    好好好,威胁,全是威胁,一个比一个狠。


    是他让患者投诉的吗?


    这种严重投诉都要被审查的,医院要走流程不知道吗?


    而且,这流程也是对所有人负责不知道吗?


    现在仿佛离了徐云珂医院都不用开似的。


    付将康恶狠狠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当年真是年轻,被老院长几句好话就忽悠着接过了医患办这个天坑,现在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


    卢萍拖着身体跟着丈夫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徐云珂被投诉的事情。


    她听着婆婆在客厅里碎碎念念,狠下心没往婴儿房的方向多看一眼,佯装伤口疼痛,径直进了房间。


    门没关严实。


    她靠在床头,听到了婆婆在外面骂她废物,又问儿子怎么把保姆辞退了。


    然后是他的解释,月嫂合同时间到了而已,又说流动资金出了点问题,钱都用来给她做手术了。


    再然后是他安慰他妈,说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万一抱孩子摔了怎么办,等养好身体才好照顾他们……


    卢萍被气笑了,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再然后她就看到男人一脸心疼的模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特意解释着只是工作实在太忙了,这才没在医院好好陪他,说什么她没工作没医保所以手术花了大半家里的钱,但是没关系,继续用那种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语调对她说多么多么爱她。


    紧接着,他开始解释他妈的态度,什么他妈是传统思维,养他成人不容易。


    总而言之,希望她理解他妈。


    到最后,还贴心说让她好好休息,万事有他。


    好熟悉的感觉呢。


    又是谁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家里有老有小要照顾?


    卢萍楚楚可怜,她一把抱住男人,把脸埋在他肩窝上,眼里只有冷漠:“老公你真好,对不起老公,说在医院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可害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都怪我身体真不争气,说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好身体,以后”


    “宝宝,我懂,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他拍着她的背,用很温柔的调子打断她,反复强调工作忙碌,“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为了养你们,都没能去医院陪你,是我的问题,唉,这段时间你不在家,你都不知道我妈带孩子多累,你知道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孝顺她。”


    卢萍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视线越过他,落在房间角落的保险柜上,最后移到上方那张巨幅结婚照上。


    照片里的她穿白纱,笑得像是把一生的幸福都提前预支干净了呢 :“嗯嗯,我都知道,我会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养好身体。”


    看吧,都结婚2年了,她怎么就才发现呢?


    不过,不算迟。


    等他自以为安抚到位又匆匆离开之后,卢萍把房间门反锁,开始整理东西。


    附一医院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是卢萍女士吗?你好,这里是”


    ·


    再说回徐云珂这边。


    临近午后,她悠哉悠哉去食堂吃了个午饭,吃完之后把那叠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好,放在胸心外科护士站台面上,拜托护士帮忙转交给曾梦甜的婆婆一份。


    然后脱了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回家。


    也是没想到,又又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这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


    这人消息比袁采苓都灵通,袁采苓还是刚才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而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猎头已经一脸愤慨,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徐医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种事情在公立医院太常见了。家属患者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情况下,医院为了装仁德,就把医生推出去挡枪,让医生承受不该有的委屈!”


    “等等。”徐云珂狐疑地看着他,“先生你消息这么灵通?不会是你去忽悠患者家属投诉的吧?”


    她停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他。


    当时那玩意连手术具体是什么都不太清楚的人,就那么快知道国产也有耗材,还是很大的区别,怎么偏偏又是今天跑去医患办投诉了?


    “怎、怎么会!”


    该死的,有那么明显吗?


    西装男人一脸心虚,暗自懊恼自己心太急了。


    今天过来的时候刚好在医院走廊上碰到那个男人在跟人吐槽手术费太贵,他只是顺势聊了几句,提了几个问题而已。


    但这事情绝对不能认。


    他很快把心虚压下去,反而挺了挺胸膛,用一种骄傲的语气岔开:“我就是个猎头而已,您知道,猎头消息灵通才代表能力。”


    徐云珂呵呵一笑:“这样哦。我现在心情确实不太好,为了我们之间能保持友好关系,麻烦你以后别让我在医院再见到你。”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本身就比较晦气。


    只是她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响了。


    “徐医生!你还在医院吗!求会诊!”


    第32章 会诊


    徐云珂:“我停岗学习呢。”


    明阳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纸张, 声音带着点急促,像是运动后的呼吸节奏:“我知道啊,我们孙主任已经写了院外特邀会诊单, 正式邀请心脏外科领域学者徐云珂医生来儿科访问并会诊,放心,流程完全合规的方式做的邀约, 而且单子上医务科的印章都盖好了, 还有患者家属的知情同意书, 我正在整理, 马上就好, 就是吧……这种咨询会诊的费用不太多。”


    她没等徐云珂回答, 又急忙补了一段:“孙主任让我先问问你的想法, 说希望你不要有负担,但我还是想求求你, 徐医生,来吧, 来吧, 求求你了。对了, 昨天小宝确诊了,真的是布鲁杆菌感染, 发现的早,目前已经控制住了,谢谢你。”


    这消息是真灵通,连特邀会诊单这种流程都弄好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 徐云珂能拒绝吗?


    她听着电话里那个一贯直来直去的声音此刻带了点恳求的尾音,脑海不自觉浮现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行吧。”


    只能说幸好还没正式约导师, 也没跟姐姐说要给她惊喜。


    ·


    午后的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来的雾霾,光线从儿科走廊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地面铺出一层带着暖意的柔光。


    不同于其他科室冰绿白墙,儿科这边花样繁多。


    徐云珂之前来去匆匆从没仔细观察过,这会儿才发现走廊两侧挂着不少孩子的画作,有蜡笔画、水彩涂鸦、手指画,用彩色图钉固定在软木展板上,每一幅下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作者的名字和年龄。


    其中有一幅画,作者名字也叫明阳。


    画上是三个小人朝着太阳走的结构。


    不过不是三口之家,而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大人,一左一右,中间牵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


    “我解读一下,这些都是发卡,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大概7岁吧,那时候我想当画家。”明阳看到徐云珂在盯着那幅画看,赶忙小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大作,指了指她们头发上有红色的圆点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个左边马尾是我妈妈,右边马尾是孙主任。是不是对比其他小孩的,我这个画得最好?我现在的绘画功底依旧很不错的。”


    “我也很不错,现在外科手术没点画画功底还真没法写论文。”徐云珂笑着,然后邀请,“找机会一起去写生。”


    “当然可以,只要能凑到我们两个都有空的日子。”明阳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夹,朝她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小宝那个诊断你真是绝了,我们科里谁都没往布鲁杆菌那边想过。”明阳一想到那个反复发烧的小男孩很快就能出院回家,整张圆脸都亮了起来,“孙主任说要不是你,这小家伙估计还要被反复发热折磨很久,最糟糕情况那就是拖成慢性,要长期控制,那可是终身体虚啊。”


    “刚好碰巧。”徐云珂也没想到会那么巧。


    “别谦虚,这都是临床积累。”明阳带她穿过一片能听到不少婴儿啼哭声的区域,推开了其中一间病房的门,“这边是新生儿区,孙主任也在。”


    徐云珂跟着她走进去,就见到孙艳正站在一张婴儿床旁和一位中年医生低声交谈,那头标志性的波波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徐云珂进来,她脸上那层愁容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抬手招呼:“徐医生来了啊,你来瞧瞧这个孩子。”


    小床上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在蓝色棉布里,看起来不算特别瘦小,和旁边正常肤色的孩子比起来却白得不太对劲,像一种底色偏灰的苍白,明显这个脸色不正常。


    “4200g,对比满月小孩来说体重没问题,其他指标看着也都还行,但血红蛋白只有100g/L,算贫血,可凝血功能倒是正常的,但觉得不能简单归到生理性贫血。”明阳在一旁补充病史,“孙主任说她大概有数了,但让我再瞧一瞧,我是真瞧不出什么。”


    然后,她把病历本翻到心电图那页,指了指平坦而规律的波形给她:“我看了心电图正常,应该不是新生儿红斑狼疮。但毕竟心脏领域不是我专长,你帮我排除排除?”


    新生儿红斑狼疮最典型的特征之一就是先天性心脏传导阻滞,心电图上会直接表现出来。


    徐云珂扫了一眼那些规整的P波和QRS波群,确认没有任何传导异常:“心电图没问题,新生儿狼疮没有心脏改变的案例虽少,但不是没有,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对方血小板、白细胞都正常,这和一般狼疮的血液学表现不太符合,所以应该能排除。”


    紧接着,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很快停在家族史那一栏。


    有一行字被笔划了一道横线:患者母亲两年前曾有一胎,出生后一个月死亡,死因不明。


    再往下,父母自述身体健康那一栏后面,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就因为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没了,这次一发现不对劲,夫妻俩就赶紧跑到我们医院来,你都不知道那妈妈当时表情有多害怕。”明阳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位正在和孙艳说话的中年医生,“我看孩子也没黄疸、没皮疹,但是孙主任翻完病史、划了那条线之后,马上把孩子隔离了,又叫来皮肤科会诊,总不会是先天性梅毒吧?”


    徐云珂戴上一次性手套,弯下腰,在婴儿身上仔细勘查了一遍。


    她把孩子的小手小脚逐一翻过来看,目光最后停在左足掌最外侧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极细微的脱皮,薄薄一层,像被水泡过之后干涸的表皮,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很可能是先天性梅毒。”


    2000左右,因为孕检产检体系还不完善,全国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婴儿出生时就带着胎传梅毒,在新生儿科并不算罕见。


    但他们典型表现是皮疹、发热或黄疸,很少有单纯以贫血为首发体征的患儿。


    这类疾病的早期诊断和预防远比治疗重要。


    即便不用全科检测仪,徐云珂也能做出初步判断,特意补充道:“可以给他做一个RPR加TPHA,把父母也带上一起查,我估计他们第一胎很可能也出现过轻微皮疹,只是太小没注意,也可能当时根本没做体检。”


    RPR是快速血浆反应素试验,非特异性筛查;TPHA是梅毒螺旋体血凝试验,用来最终确诊。


    明阳这才注意到小宝宝脚上那片不起眼的皮屑,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也太不典型了,我之前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先天性遗传代谢病,这宝宝喂养确实有点困难,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明阳还是太容易信任患者家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孙艳在旁边,眉头松了不少,语气里没有责怪。


    过于信任患者或家属,是很容易出现漏诊、误诊的。


    但凡事有利有弊。


    “想必患者家属也比较信任明医生,信任本身就是相互的。”徐云珂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


    如果家属不信任,怎么可能同意做那么多检查,还配合隔离?


    她刚才翻病历时就注意到,这个宝宝入院后已经查了不少常规之外的筛查项目,比如TORCH,那是一组针对特定病原体的血清学检查,专门用于孕前或孕早期评估感染风险及对胎儿的影响,名字来源于几种病原体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正是因为已经排除了弓形虫、风疹病毒这5种常规感染,她才能根据现有的数据组合推断出梅毒这个方向。


    “不过想来也和秦合不收感染相关疾病有关,所以明阳在这一方面估计才停留在基础上。”


    以徐云珂的经验,儿科医生看病难,除了孩子自己说不清病史,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就是和家属沟通。


    明阳在这方面显然有她独特的天赋,别看她日常说话直来直去、脾气上来谁都不惯着,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价值和精力都放在了患儿和家属身上,不然人家怎么来医院两周,就没听说有投诉。


    孙艳没接这句话,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再次发出邀请:“徐医生,要不来我们儿科做项目研究?”


    做儿科的大部分也算全科医生了。


    以徐云珂现在的系统诊断能力,倒确实合适,只是她暂时还没想不开到那个程度。


    再说,她就算去急诊也不去儿科啊,只能先打趣道:“孙主任,您别闹了,我这还在停岗呢。”


    “要不是停岗,我还会诊邀请都请不来呢。”孙艳和皮肤科的医生交代完之后,带着她走出病房,一边搓着酒精凝胶一边把今天的来意从头说起,“这个只是昨天听说你看出了布鲁菌病,临时想着拉你来瞧一眼。其实今天正式邀请你会诊的,都和心脏有关,这几个孩子我之前就找过程主任会诊,但你也知道,他更擅长成人心脏。若不是急诊那种特殊情况,他一般不会接孩子的心脏手术。”


    “我们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毕竟不算强势,很多家长我都建议转去儿保那边。有些病情复杂的,儿保也不敢收,我想着总不能放着不管,再加上医院建了这些年来,因为技术限制,不少先心病患儿一直没有手术机会,也遗留了不少病例。所以我就专门开辟了一个病区,有几个倒是硬熬到了成年,已经转到程医生那边了。”孙艳边走边和走廊上几个拿着水壶的家长点头招呼,语气平淡陈述着她的遗憾,“因为条件限制,不少孩子只能改成定期复查随访,只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还在这里,比如反复肺炎的,又比如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还能撑到现在的。所以在医院里这些积年累月下来,没了很多,但留下来也很多。”


    徐云珂听完这些话,再硬的心也没办法说拒绝。


    即便她两辈子的研究都没有把儿科心脏作为主要方向的,但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一些相对简单的先心病她可以保证手术安全性。


    而那些就算她没办法亲手开刀的,她也知道一些前沿的治疗方案,至少能给一些建议。


    不过,也是没想到,第一个患者就让她有点不上不下。


    先心病本身就算是罕见病大类,那三房心更是先心病中的罕见畸形,发病率大约只有0.1%那种。


    诊断本身倒不难,徐云珂甚至不需要开全科检测仪就有底。


    众所周知,心脏有四个腔室,两个心房,两个心室。


    为什么会叫三房心就比较好理解了,就是其中一个心房被一层纤维肌性隔膜分成了两个腔,心脏有了三个心房。


    这种畸形分2种,左侧三房心或者右侧三房心,不过绝大多数是左侧三房心。


    因为如果是右侧,这孩子大概率也撑不到现在。


    其实话又说话来,左侧三房心也是要看情况的。


    左心房被这层隔膜分成了副房和真房,靠近二尖瓣的那一侧叫真房,这两个房腔之间必然有一个小孔,能让肺静脉的血流进真房再进入左心室。


    所以,其实很多三房心患者是到了成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到了那时候反而不那么棘手。


    因为能正常长大本身就说明隔膜上的孔洞不算太小,血流能勉强维持全身供氧。


    徐云珂上辈子做过几例成人三房心矫正术,手术本身真不算难。


    但问题在于眼前这个患者,一个出生才3个月的婴儿,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危重患者……


    他可没有躺在普通病床上,而是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


    口唇发绀,身体明显比同月龄婴儿瘦小得多,胸廓因为费力的呼吸而起伏得又浅又快。


    床边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一直在边缘线上挣扎。


    在看病史,这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百天,就已经经历了5次肺部感染,2次病危。


    现在肺水肿严重,已经到了需要呼吸机辅助通气、营养液持续泵入的程度,还有心脏出现明显的代偿性肥大。


    别说程忠群觉得棘手,连徐云珂都觉得棘手。


    棘手的关键可太多了。


    隔膜上那个三毫米的小孔是目前唯一的活命通道,却完全不足以支持正常的血流循环,严重影响了整个身体的发育生长。


    患儿心脏的梗阻已经太严重了,还有心衰已经出现,呼吸问题,所有所有加起来,那就是一个体征难稳定而且还必须尽快手术的人。


    最最最关键她没做过儿童的三房心矫正术啊!


    从亚专业来说,她和程忠群其实有点像。


    手术重心都在成人心脏领域,只不过她因为两辈子的经历,碰过的术式种类更全面。


    做单纯的室缺、房缺这类先心病,她比较有把握。


    能做Warden手术则是因为当年的课题研究涉及过儿童病例,这辈子又在迈克尔身边学习参与过小儿移植项目,做小儿心脏手术不至于完全抓瞎。


    可眼前这个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婴儿,在她这里确实有点不上不下。


    手术逻辑很清晰,手术也能做,切除异常隔膜,补上房间隔缺损,重建正常的双心房血流通道。


    但因为患儿血管太细太小,又严重发育不全,术后并发症引发的死亡风险非常大。


    徐云珂甚至能在脑海里想到手术后并发症:低心排血量综合征。


    就是那个导致冯修明医生患者离世的术后并发症,虽然那是一位老人,但对于这个婴儿来说,某种程度这也是一颗老人心。


    可她不做这台手术,ICU也保不住这个孩子太久。


    做手术只是赌一个机会,一个……奇迹。


    “这个小奇迹就是我们医院接生的。还没出过医院呢。”孙艳看她紧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由跟着揪起了心,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小奇迹,还是我们给取的名字。他出生到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之前程主任给过诊断,建议尽快安排手术,活不过一个月。可儿保那边婉拒了这个患者,说转过去也没把握,至于转运到明州,别说花多少钱,就路途上的风险也太大,却没人想到他能撑到今天。”


    “唉,患者父母也是明白人,能做的就是在ICU能撑一天算一天,只想着不后悔就好。”


    徐云珂听完,从监护仪上收回目光,沉默了。


    她就知道,她今天就不应该来儿科!


    指定病例的学习课件要保不住了。


    要是今天签到奖励刚好是小儿心脏病例课件该多好。


    也不知道黄主任家的小梨头怎么样了。


    把发散的思维硬生生收住,徐云珂点了一下头:“情况确实比较危重,我要回去仔细琢磨一下,先看下一个吧。


    “好。”孙艳没再多问。


    好在这样情况危重的只有这一个孩子。


    孙艳带她拐了个弯,推开一扇普通的病房门。


    房间很热闹。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小床上绘声绘色地表演……拉粑粑?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屁股微微往下蹲,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看,这就是拉粑粑的方式!”


    一旁的爸爸哭笑不得,看到孙主任来了赶紧伸手把这小人从床沿上扯回来:“孙主任,这孩子闲不住您也知道,打扰大家休息了。”


    刚刚还一副小老师模样的女孩此刻已经躲到了爸爸身后,只露出通红的脸颊和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指了指旁边还裹着尿不湿的小男孩,小声辩解:“我很乖的,没有乱蹦跳,我在教小弟弟拉粑粑。”


    那个小男孩自然看不懂也听不懂,他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新出现的面孔,手还塞在嘴里流着口水。


    倒是他妈妈心情很好地在旁边附和:“是的,小喇叭可乖了,在教我们家帅帅上厕所呢。”


    如果不是孙艳一进门就说这是心脏相关疾病的儿童病区,徐云珂真是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和普通儿科病房有什么区别。


    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那可爱的小女孩身上收回来。


    最旁边还有几张床,那边孩子年龄都稍大一些,看着瘦弱,但明显精神还可以,此刻也跟着一起在笑。


    徐云珂真得很难跟着笑出来:人可真不少。


    作者有话说:


    1、布鲁氏菌病急性期规范治疗是可以完全治好的,只是最怕拖成慢性,一旦累及骨关节、心脏和脑膜,就很难彻底除根,只能长期控制、减少发作,落下终身体虚和关节疼痛;2、先天性梅毒病例根据《儿科临床疑难问题和对策》编的;3、婴儿三心房病例根据《先天性心脏病外科史》引用,其中结构说明、治疗方案都按照里面的情况中译科普化描述。


    第33章 电车


    从儿科回到公寓, 已经下午17点多了,徐云珂手里有十多份病例。


    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病例之间来回点了几遍, 心里慢慢有了分类。


    一本本病例往桌上一摆放,按照她的经验,最终排成三个区域。


    好消息是有3个患者的手术她应该能做。


    风险可控, 因为都是只是比较大的房、室间隔缺损, 虽然拖着这几年里已经出现了心脏肥大, 但本身病情不算复杂。


    像是第一个普通病房里跟着笑小喇叭的大男孩, 叫时一, 房缺损合并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 做warden手术就可以, 和林晚晴的处理术式差不多,只是患者年龄已经11岁了, 心脏肥大非常明显,已经到了多走两步就呼吸又些困难的地步, 是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手术成功率大概有6成。


    更好的消息是, 还有不少患者根本不需要手术,随访观察就行, 都是单纯性的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症状说不上严重,能平平安安熬到今天,缺损口径本身就不至于太凶险, 只是有些家长给孩子体检时查出来了,吓得不轻,才一直在医院里来回跑。


    坏消息肯定有。


    有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手术。


    小奇迹, 左侧三房心,要做心房矫治修补,具体方案还是要检测仪做扫描看心内还有没有其他隐藏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定手术吧,以她目前能力,死亡率估计得八成,其中一半可能死在手术台,还有另一半倒在术后并发症的关卡。


    另一个就是好为人师的小喇叭,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关闭不全,5岁的年龄3岁的身体,有着典型的二尖瓣脸,就是脸上像打了腮红的面容,仔细观察还能注意到口唇已经微微发绀,曾经还出现过心衰,左心房左心室都已经扩大都快有成人大小,能活到今天可以算另一个奇迹。


    但她只有一个指定病例课程啊。


    算了,能做一个是一个,没准后面哪天就出来新的治疗模拟器或者小儿心脏病学习病例了


    看着最危重的两个病例,徐云珂想着先救小喇叭。


    她那么可爱!懂事!有趣!


    可是小奇迹连太阳的温暖都没感受过


    要么抽签?要么……


    徐云珂突然灵光一闪:“小星星你比较理性,你选做哪个手术?就是你选救哪个?”


    小星星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能都不管?你之前不是打算等研究项目确定之后再使用这个指定课件吗?而且我们之前讨论过,介入和微创类课题对你来说是最有优势的方向,这样就不是只救一个1、2个人了,而是救很多人,反正之前你同事的儿子,你不就是这样选择的吗?等你确定方向、正式立项之后,它的价值才能最大化。”


    电车问题是吧。


    遇见小梨头的她只是急诊医生啊,徐云珂要是今天不参与会诊,她肯定可以做到保留课件:“我觉得还是抽签好,一个交给耶稣一个交给菩萨,就这样办,看谁使力。”


    然后就看到她一脸揪心的情绪准备找纸做签,嘴里带着烦躁的念叨。


    “奇迹就给菩萨吧,她好像头顶有光……不对,性别不一样,算了还是……”


    小星星虽然疑惑着徐云珂为什么这样来做选择,但这并不妨碍它快速检索了整个数据库的课件目录,帮助她解决烦恼:“有一个学习课件可以做到一举三得,可以把你同事孩子、今天的一些病人全部囊括的指定型课件,同时也可以作为你的研究项目,当然,用这个项目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会比较难争取到。”


    “你说。”


    “先天结构性心脏病·病例学习课件,至于这个星球文化来说做入库课题的话应该可以定为:结构性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徐云珂一下放心了不少,把手里那两张还没来匹配神名的纸片往桌上一搁:“那是争取就能解决的事情?那是院士的课题!不过这个课件可以,就这个吧。”


    “课题大不了到时候从这个课件里挑一个子方向单独立项,缩小缩小再缩小,或者用主动脉夹层那方面研究好了。要是运气好,没准后面签到还能再奖励一个指定课件,就更完美了。”


    她催小星星赶紧调出课件入口,但手也没闲着,她拉开冰箱门,把速冻水饺、馒头、还有一盒卤牛肉全部搬到桌上。


    “可以做个泡面,再煎几个蛋,这个课件按照连接线来看,能涉及到的学习课件非常多。”小星星非常善意地提醒。


    徐云珂并没有怀疑,这都算院士级别项目了,立马开始投喂自己饱饱的。


    只是在徐云珂进入学习课件不到半小时。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


    小星星接管:“(自动回复)你好,我是徐云珂,我目前正在深度学习中,如有紧急情况,请留言。”


    18点,手机再次响起,又是同一个号码,小星星继续自动回复。


    10分钟后,手机又又又来了


    不过在18点半左右,打进来的电话备注是“孔文雪”,小星星思考后,回复编辑做了润色:“你好,我是徐云珂的自动回复助手,手机目前处于禁止打扰模式,如果有特殊紧急情况,请以短信/邮箱形式说明,后将按照事情重要性进行处理,如若未及时回应,请耐心等待。”


    进入学习课件后并非完全无法中途醒来,只是退出代价比较大,封存课件状态需要消耗相当可观的系统能量。


    而且所有学习课件都有身体承载上限,36小时是硬性范围。


    如果到时还没通过考试,系统一样以扣费形式强制结束,并以能力不达标为由收回课件本身。


    换句话说,要么花够钱,要么能力够,反正36小时肯定是极限。


    这一点徐云珂在后来了解规则时做的紧急优先级设定。


    在系统学习期间,哪些情况哪怕花钱也必须中途退出,哪些属于紧急但不重要。


    收到邮件通知说医院的处理结果出来了,邀请她明日正常上班,这完全属于不紧急不重要,小星星便没考虑打扰她。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于3月21日5:43支出105700元,当前可用余额200.00元。”


    徐云珂从学习课件里弹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呆滞的,精神那叫一个紧绷。


    “急诊签到第17天,奖励优质水果苹果*30。”


    好了,比身心疲惫更大的痛,是钱包空空的。


    徐云珂狠狠咬了一个苹果。


    汁水在齿间炸开,清甜得不像话!


    真好吃!继续!


    现实的十三个小时,但是她感觉在里面,光考试就考了一年的样子。


    “哇哦,好厉害,才扣这么点。我看看……累计12321例心脏手术。”小星星在她视野中跳舞,“按照数量判断,你快追上你老师迈克尔的手术量积累了。”


    但徐云珂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脖子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眼睛底下有些发涩。


    像是眼睛的什么东西正沿着鼻腔一直在反复刺激,“虽然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个课题会很大,但……也太大了吧。死了大概快800个孩子吧?幸好这还不是以10生存率为判断制,不然我估计没那么容易出来。”


    “是831个,你能通过,就已经非常好了。我帮你看看整体……围术期死亡率0,10年内死亡率6.29%,总体来说不算差,其中刚出生的超早产儿占比就很高,这主要受限于当前时期对应的术前评估和术后监护技术边界。”小星星很理性点评,但看她闭着眼睛流出了眼泪,变身的猫咪形象在眼前急着转圈圈!


    哭会死人的!这可是绝症!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在它面前哭,小星星有些害怕,“需要帮你约心理医生吗?”


    “那倒不用。”徐云珂用指腹把眼角用力按了一下,又拿出了一个苹果啃完,开始坐正身体,“只是刚好碰到一例,和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孩子非常非常像,这次我救活了她,有点……小感慨。”


    本来她都快做麻木了,直到遇到这个孩子,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徐云珂揉着脖颈试图放松自己得身体:“小儿心脏外科可比成人难太多了,即便那么多病例成功,还依旧让我心慌。”


    上辈子她选择做成人心脏手术而不是儿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手上第一个死亡病例,来自一个3岁的小女孩,叫小星星。


    那个孩子前一天还会奶声奶气地叫自己姐姐,送她一个香香,可术后不到一天,小手已经凉了。


    虽然当时她还只是手术第一助手,不是主刀,但她是那个孩子的主管医生。


    “对于心脏外科来说,患者年龄越小,不确定性就越大。在先心病的致病基因YYDS·TBx1-OZ的修复逻辑完善之前,这类疾病用纯外科治疗效果都无法达到100%的生存保证,所以本质上,还是当前时期内、外科治疗的技术问题存在上限。”小星星把自己的算法拉到最高值,它用最理性的数据,学习着安慰人。


    徐云珂听到基因层面的内容,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部分:“生物基因、致病基因好多啊,这些目前对我来说基本就是神学,你这算不算提前透露未来治疗方向?”


    小星星跳一跳,来到了一张更加完整更加神奇的生物基因图谱面前,密密麻麻的核苷酸序列像一条发光的珠链在虚空中旋转,上面标注着她读不懂的各种位点,全都给徐云珂直接展示:“不算啊,要是你因为这些能提前突破科技,是好事啊。”


    “……也是。你看我之前,明明已经知道他们心脏异常结构的手术逻辑了,但实际动手操作依旧学了那么久,很多理论框架如果没有自己从头摸索一遍,估计我也做不到。”徐云珂盯着那张图谱看了片刻,觉得脑子根本不够用,索性不再纠结。


    她拿起桌上早已被消息轰炸过的手机。


    149个未接来电,其中8个来自医院熟人电话。


    “额,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通知我。”


    徐云珂翻阅了一下信息。


    “医院调查结果在你进入学习课件不久后出来,认为流程问题正常,手术正常,患者本人没有任何异议并表示感谢,确认是患者家属客诉存在一定情绪化反馈,所以希望你今天照常上班。我想它应该不算紧急重要事件,也不涉及家人安危,更不涉及大型安全事故。”


    徐云珂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正准备收拾收拾赶回医院,那个打了N多电话的又来了。


    “喂,你好。徐医生,你终于接电话了!”听声音是昨天那位中年大背头,语气里的急切、劫后余生、庆幸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徐医生,关于昨天患者家属投诉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非常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你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今天能正常上班吗?”


    徐云珂挑眉,效率怎么那么高。


    她也没为难对方,语气很平常地说:“嗯,休息好了。抱歉啊,好久没好好休息,所以开了静音,我知道了,今天能正常上班的,没问题的。”


    “好的好的!辛苦了辛苦了!”


    大背头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天知道,要是再晚一些,今天胸心外科可能真停诊了。


    挂完电话,大背头是立刻给孔文雪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孔文雪这会儿正悠哉悠哉地在跑步机上慢走,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接起电话听完,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真诚的遗憾:“对不起啊,昨天下班前我已经通知科室所有人今天停门诊了,不过你放心,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科里医生们做一次集中技术考核、内部学习,政教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说的!


    大背头摸着脑门中间那片被发胶固定了大半辈子的空地,忍住骂人的冲动,挂掉电话,用手指把仅存的几缕头发往中间盖了盖,对着镜子再次仔细确定看不出缝隙后,狠狠灌了一口中药。


    推门,上班。


    反正天塌了有付院长,哦不,副院长顶着。


    他该做的都做了!


    作者有话说:


    现实参考:在2005年,先天性、结构性和瓣膜性心脏病导管介入治疗会议(Catheter Interventions in Congenital, Structural and Valvular Heart Disease, CSI)上,德国Horst Sievert 教授正式提出 **SHD(Structural Heart Disease,结构性心脏病)** 概念广义SHD:除原发心电疾病、冠状动脉疾病以外,所有导致心脏结构异常的疾病;可经超声心动图、MRI、运动负荷试验、心内膜活检或尸体解剖发现应该能看得出,学习课件从某方面来说就是一个顶级的国家级项目演化成了真实可模拟的医学课件~我在国自然项目看到这个《先心病致病基因Tbx1在心梗后再生修复中作用的机制研究》(项目负责人:张臻)就感觉很厉害,所以本章做了数据编码引用。医学在进步,很多病都能发展成慢性病。想分享一个谚语,诊断的开始,就是治疗的开始!共勉!


    第34章 奇迹


    要说听到徐云珂今天正常上班, 最高兴的不是别人,正是石飒飒。


    急诊手术室归她管,所以急诊病房里不少术后病人也自然归她管。


    今天一大早, 她穿戴整齐,从隔壁工位顺了两支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带着交班的几个主治风风火火地查完了急诊病房。


    “小强啊, 今天要是有心包填……啊呸!”


    “阿呸呸, 要是有什么常规的急诊阑尾啊胆囊啊, 去找徐医生开刀, 刚好见识见识她除心脏以外的手术能力。”


    呸完, 石飒飒查房出来, 这脚步才轻快得像踩着舞步节拍, 她可算又有了一名单刀强兵了。


    “行的,那个主任, 姐,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强。”李强苦着脸跟在后面, “再叫下去, 不光普外的人, 估计连病人都要叫我蟑螂哥了


    “这是我对你亲切的称谓嘛。”石飒飒笑眯眯的,心情好得欧式大眼睛都眯了不少, “话说回来,普外那帮人不应该求着你才对?怎么还敢埋汰起你?”


    “求我又没用。”李强小声嘟囔。


    一般主治也不缺手术,真正缺手术机会的医生石主任压根不会放人过来。


    “你说什么?”石飒飒转头。


    李强赶紧立正:“我说没问题!到时候我也可以做一助学习学习,说真的, 关胸比关腹有意思多了。主任,技多不压身嘛,要么我去胸、心外科进修进修?弥补一下你的遗憾?”


    “那你别想了, 不给我干满3年,别想走人。”石飒飒翻了个白眼,知道是遗憾还提。


    她能开胸,但确实没办法开心,心脏那玩意儿缝合太吃天赋。


    不过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手抛出一个新钩子,“要么再加2年?我倒是有办法安排你跟着徐医生上急夹手术,一助可能够呛,但二助我能替你抢下来,固定那种。这心脏手术学好了,以后可就……”


    “姐!算了,姐,我绝不会再被你忽悠第二次!我现在就去休息!”李强拔腿就往座位跑,趴睡着。


    石飒飒把目光移向第二个主治,牛力,急诊高年资主治,主攻骨科。


    此刻这位高大壮汉一脸憨笑,但先发制人:“姐,飒姐,我就是个无菌木工,胸骨锯、肋骨牵开器我可以帮忙,其他您就别想了,我们那个危重创伤急救的课题才刚起步呢,搞不了,真搞不了。”


    “主任,我可以学!”


    石飒飒一噎,看向她手下那半个医生,哦不,是住院医师。


    小朱黑眼圈还是拉得长长的,做事倒是很谨慎,所以效率嘛……算了,关腹都还没关明白呢。


    她伸手拍了拍小朱的肩膀,语重心长:“加油,希望5年后,哦不对,10年吧,10年应该能赶得上徐医生的。”


    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石飒飒坐到座位,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徐云珂多留一阵。


    其实要是她那个课题还没定,没准还能拿课题交换,但现在嘛……


    石飒飒挠了挠头,她自己那个新项目核心是围绕车祸危重伤展开的,主力还是骨科、普外,要是以心脏为核心,抱歉,车祸里九成心脏出问题的都熬不到医院门口。


    唉。


    回到座位上,石飒飒靠在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人才太厉害了,能飞高高,连根能抓住的线都摸不着。


    叹气还没过多久,徐云珂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石飒飒愣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脸,孔文雪那种装模作样和蔼可亲的调调她也会:“哎呀,早啊小珂,怎么了?”


    “哦……好的,应该的,没问题。没事,手术室有我顶着呢。什么?!又要请一周?!”


    石飒飒的声音一下子拔尖了。


    电话那头的徐云珂疑惑了一下,什么叫“又”,她不是才请一周的急诊工作吗?


    石飒飒憋屈,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为什么要请一周。


    再然后,她偏偏一个字都驳不了。


    “哦,好的,唉,能理解。唉,那你手术助手?哦哦,也是,好的,没问题。”


    (凸^-^凸)


    挂完电话,石飒飒的悲伤没有人能懂,她悠悠地对着空气说:“这周都别去烦徐医生了。”


    “啊?!为什么!”李强从座位上弹跳起来,速度快得和猴子一样,“我还想着这周能分走不少急腹症呢!都快盘算好了,晚上能多相几个亲呢!”


    石飒飒翻白眼:“她去救命,你去拦啊。”


    李强悲伤欲绝,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那哪用得了一星期!急夹手术撑死不过8小时,不对,她周日那台5个小时内就做完了!”


    石飒飒深呼吸,摊手:“昨天她去儿科会诊,把之前积压的先心病患儿全过了一遍,说有一部分需要尽快手术。”


    李强无力地坐回,安静了半刻才开口:“那个小奇迹……是不是有希望了?”


    那个从附一出生就待在ICU的小宝贝,一落地就没离开过监护室,想不出名都难。


    石飒飒皱眉,跟着叹了口气:“希望吧。”


    李强把手往桌上一摊,整个人焉巴巴地趴在胳膊上:“不管,要是有奇迹,我这个月的工资就是今年最好的投资,哼。”


    连带旁边的住院医小朱都狠狠点头:“我省了好几顿肉钱呢。”


    ·


    当然了,此刻距离小奇迹做手术还很远。


    一大早收到徐云珂可以安排手术的计划,明阳便联系了患者家属。


    儿科谈话室里,除了徐云珂、明阳和孙艳,小奇迹的家人来了六个。


    双亲父母,内外四祖。


    六个人把那张不算大的谈话桌围得满满当当。


    小奇迹的父母知道手术后有一丝机会存活,想卖掉目前住的房子。


    只是这房子是他们一家,或者说他们三个家庭托举买下来的。


    小奇迹的妈妈叫兰卓荣,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带着悲伤气息的决策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妈,婆婆,我们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只是这房子不止我们两供的,两家都出了力,所以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一起。”


    “徐医生,你说手术风险很大,到底有多大?”小奇迹的外婆很知性,低马尾处还用黑网格包裹着,整体应该是一丝不苟,但或许因为匆忙,耳旁还有发丝,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眶还红着,但问话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质疑徐云珂主刀年轻的意思,只是询问手术风险。


    徐云珂把手里的病历夹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手术风险确实很大,如果一定要用比较好理解的方式来说,坦白地讲,综合评估下来大概有四成的成功率。一半风险来自手术台上的过程本身,另一半来自术后恢复关,而且就算活下来,可能还会面临其他并发症。”


    紧接着,徐云珂更为仔细说明手术、术后的风险:“手术中我们需要用到体外循环,我们要术中停止他的心跳,让机器暂时替代心脏和肺的工作,这样才能打开心脏做矫治,但对于一个不到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体外循环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全身性打击。它会引发强烈的炎症反应,可能损伤他的肺、肾和大脑等等重要器官,所以就算手术本身顺利。举个例子,术后因为小孩大脑发育尚未成熟,术中的微栓塞、短暂的低血压或缺氧,都有可能导致术后认知功能受损,通俗地说就是……”


    “低智儿。”小奇迹的外公把话接了过去,“不用往下说了,我不同意。”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停在女儿脸上,“这对孩子来说,活着都是痛苦,对我们两个家庭来说,更是。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想我后半辈子享不了儿孙福,却要照顾他换尿不湿,放弃吧,你们还年轻,可以再生。”


    小奇迹的爷爷奶奶虽然打扮朴素,但明显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奶奶的头发花白且稀疏,爷爷的手背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深色晒痕。


    对于亲家公那番毫不客气的话,他们没有流露出任何芥蒂。


    奶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话难听,可亲家公说得没有错,你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就让孩子完完整整地走吧。”


    “四成,其实不小了,比他躺在ICU里等死要好太多。”兰卓荣手紧紧地握着低着头的丈夫,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到父亲这里,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决,“既然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我想尽我所能,至于爸您担心的,您放心,他能活下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礼物了,如果真出现智力或者其他残疾,我和老公有信心照顾他到老。”


    小奇迹的外婆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女婿,抬手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顺手把眼角的湿痕也一并抹掉了:“荣荣,你向来强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决定你老公是不是真的愿意?十年二十年以后,生活和工作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龌蹉,如果全部压在你自己手里呢?到时候还不是我和你爸心软来兜底?”


    一旁小奇迹的爷爷想开口说话,但奶奶握住了他的手,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儿子。


    听到这话,小奇迹的爸爸立刻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抖:“我想试试,岳父岳母,爸,妈,这个决定坦白地说,我是被荣荣说服的。后面哪一天我后悔了,或者变成了一个扛不住的烂人,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们保证,他们母子连心,肯定比我更能坚持。但我现在、此刻、就是现在,不想让他错失哪怕一丝机会,这房子,我想卖了,用来给他搏这一个机会。”


    这算是徐云珂第一次见到那么坦白的男人。


    不过这话依旧没有说服两家的长辈,小奇迹的奶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开口冰冷:“我就来当这个坏人,我不同意卖房子,人财两空这件事”


    眼见家属谈话还要持续很久,孙艳侧过身,贴着徐云珂的耳朵低声说:“这边快了。你和明阳先去找麻醉做评估吧,我估计麻醉环节最棘手。”


    明阳云里雾里跟着徐云珂走出谈话室,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困惑:“六个人里头有四个都没同意,还提到了人财两空,我见过太多了,家属放弃的先心病患儿,两个手都数不过来,二胎政策就在那里,凹凸一下就能生一个新的,太多人放弃了。你说孙主任怎么那么笃定让我们先去找麻醉?”


    徐云珂打了个哑咪:“你猜?”


    明阳一把拉住她白大褂的袖子:“你知道了?不对啊,我跟患者家属接触的时间比你久一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判断出他们会同意手术?”


    “你要是能把麻醉搞定,我就告诉你。”徐云珂说道。


    明阳疑惑了半秒:“麻醉有什么难的?主刀都敢上手,我还没在秦合见过麻醉拒绝外科手术的。”


    十分钟后,徐云珂在麻醉科会诊室里见到了一个让她很意外的人。


    黄燕洁从秦州回来了。


    对方刚刚坐下,还没等明阳把病例资料全部摊开,听到小奇迹,就已经很明确且简洁地拒绝了这台手术。


    “为什么?”明阳站起来了。


    黄燕洁摆摆手,语气比平时开会时多了一层疲态,但咬字清晰:“明医生,我知道你很关心患者,但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我怎么冷静?小奇迹好不容易有了手术机会,徐医生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主刀,结果你跟我说不能上麻醉?我怎么冷静!”明阳的声音在会诊室不大的空间里弹了一下,她停都没停,“别说你没有小儿麻醉经验,林晚晴那台手术的麻醉就是你做的,你在心脏麻醉这个亚专业上完全有资质。”


    黄燕洁皱了皱眉,把手里还没翻开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解释:“首先,林晚晴属于急诊会诊手术,当时是不得不做,做了也没有额外的医疗纠纷风险。因为患者属于车祸伤急危重情况,术前流程全部走的紧急避险通道,但小奇迹的情况完全不同,这是择期手术的正常麻醉评估,我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在反馈,她太小了,生理储备为零,耐受度无限接近零,术中大概率直接猝死在手术台上,我为什么要冒着各种执行风险同意?”


    明阳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白印:“可这台手术完全在你的执业能力范围之内,你是能做的。”


    黄燕洁皱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徐云珂,又收回目光直视明阳的眼睛:“这已经触及到我能力的边界,我不想为了这一台手术背上医疗责任。更坦白讲,我儿子现在人在秦州,正在等待心脏手术,我丈夫已经申请停职,留在秦州陪护,所以我近期不想做任何高风险且会被罚款的手术。”


    徐云珂没想到何医生竟然停职了。


    明阳沉默了片刻,但她没有因此心软:“那你希望你儿子因为手术风险太高,被麻醉医生放弃吗?”


    声音没有因为对方是同事、是同行、是同样处在困境里的母亲而放低任何音量,她继续输出:“你是妈妈,但你现在身在这家医院,是麻醉科医生,如果因为私人原因而摒弃工作职责,那你不应该继续做医生,医生就是这样,如果不愿意冒险,你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黄燕洁嘴角浮起一个很尴尬的笑,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明医生是位好医生,但我并不觉得我今天拒绝了一台高风险手术,就不能再做医生了,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随时可以找我的上级,或者找院领导,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转向徐云珂,点了点头:“谢谢。我儿子的病要不是你,不会那么早发现,谢谢。”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了看气呼呼的明阳,依旧正常回应:“应该的。”


    黄燕洁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你会理解吧?这台手术风险确实太高了,我不同意,也是出于职业判断。”


    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作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如果心太软,做不长久的。”


    “明白,谢谢提醒。我是觉得这台手术确实存在成功的机会,如果家属愿意尝试,它的风险会比预想中更可控。”徐云珂很清楚,如果没有系统,她确实不会接这台手术。


    黄燕洁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层:“这个手术风险太高了,在我们附一很难进修。我近期确实个人事务比较多,有机会请你吃饭,那我就先去忙了。”


    “好,麻烦你专门过来跑一趟。”


    明阳看着黄燕洁推门出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而是直接坐下来,手指已经在手机通讯录上飞快地滑动,但情绪一下就稳定,虽然声音里还压着刚才那股没散完的劲:“徐医生,我问一下秦合的麻醉,看看有没有能来我们会诊或者推荐能过来的麻醉医生。”


    “跨院的会诊邀请风险可能更大,一般不是非常特殊的关键手术很难请动人。”徐云珂抿了抿嘴,在脑子里盘算着备选方案,“我也先去问问孔主任吧。”


    “好。等下10点讨论手术方案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还有哪些环节要克服。”明阳低着头看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


    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屏幕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认真的感激,“谢谢你。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小奇迹。你作为主刀担的风险比麻醉大多了,说实话,你愿意参与这台手术,才让人看到奇迹。”


    徐云珂噎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伟大。


    更准确地说,她并不希望明阳被带偏,把一个外科医生的职业选择美化成某种牺牲。


    她想了想,也是盯着明阳眼睛说:“明医生,我并没有那么纯粹。我不是为了患者去冒险,而是正好,你也知道,我刚回国,想冲副高需要好的课题和拿得出手的案例,我只是觉得这些手术能帮到我。”


    明阳明显愣住了。


    徐云珂朝她保持住那个笑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会诊室的门,去找孔主任。


    不过徐云珂没想到的是,孔文雪也不赞同小奇迹的手术。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递交的这次手术申请,在医院医务处那里都没有获得通过。


    第35章 说服


    9:31。


    孔文雪并不在办公室, 而在病房。


    等查完房,她才终于有空和徐云珂坐下来聊。


    其实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就接到了徐云珂的电话, 她同步了想去儿科做手术的计划,而这类高难度四级手术自然还是要走医院审批流程,只是这一次, 审批没有通过。


    “付院长这边审批并没有过。”


    徐云珂知道, 对比前面家属沟通和麻醉评估的难度, 医院不同意, 才是这次手术最大的难题。


    她脸上那个从进办公室起一直挂着的笑容不自觉收拢了起来:“你也不赞成我做这台手术?”


    “准确地说, 我不是不赞成, 而是不想为此去努力。因为这个决定我拿不准, 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所以我没去试着说服医务处。”孔文雪停顿了一下, 语气带着温柔的坦率,她甚至开了个玩笑作为缓冲, “除此之外, 我也怀疑付院长是因为之前被你投诉的事吓着了, 故意过度保护你。不过后来我专门问了他,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吓到?保护?


    徐云珂联想到了投诉事情, 没说话。


    孔文雪终究还是担心天才医生那股子不服输的执拗。


    她把笔搁在病历夹旁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带着劝说:“凡事要看两面, 我知道如果这台手术做成了,一个孩子可能就活下来了。但一旦失败呢?小珂,目前附一的心脏领域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确实不能再出事情了。”


    她停了片刻,又把心里的顾及说了出来,“对我而言,你很优秀,且未来无穷,但这台手术和之前那几台急诊手术完全不一样,或许不做比做更……成熟。”


    确实不一样。


    林晚晴是因为车祸重伤,张力性气胸、主动脉撕裂合并先心病,即便真的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附一也好,主刀医生也好,有责任,但绝不会被定性为最高等级的医疗事故。


    后面卢萍、曾梦甜,包括最新的急A夹患者,主动脉夹层本身就是死亡率极高的急危重症,说白了,这些患者的重度病情本身才是死亡主因,医院和医生大概率只会承担次要责任。


    但这次……


    是,小奇迹也属于高危患者,很可怜,可患者的情况其实从临床分类上被划为择期手术,资历能力完全不匹配情况下,主刀医生主动发起手术提议,性质就全变了。


    一旦出现手术死亡,家属有异议,完全可以按高等医疗事故来起诉,医生就难辞其咎。


    赌患者家属的人性?


    抱歉,不考验人性。


    孔文雪更希望徐云珂可以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在心脏外科领域顶端。


    徐云珂跟着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见人说人话:“手术其实如果麻醉团队、体外循环能够稳住,我们一起配合,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八成以上,我倒不是一定要做这类手术,只是觉得能力有把握,做一个外科医生,总不能不冒险,或者说不相信奇迹。”


    其实按照徐云珂的计划手术成功率就是可以很高,反正7日存活率是够高的,可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关键要还是看患者自身体质、术后感染关能不能熬过去,当然了,还有整个手术团队,尤其是麻醉、护理的配合。


    如果能后期回家也能治疗护理配套得当,还是很大概率好好活个10年,甚至和正常人一样。


    孔文雪捏了捏手里的笔,把笔帽拔下来又套回去,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默默按了按额头。


    这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那我想想怎么推进吧。”


    “我十点约了和儿科一起开方案讨论会。除了小奇迹之外,还有一些患儿也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如果可以的话,主任您能不能帮我邀请一些人过来旁听?我觉得让他们看到完整的治疗方案,能说服不少人。”徐云珂认真地发出邀请。


    “好,你有准备,那自然更好。”孔文雪想起了那份医院广为流传的方案,突然就觉得应该也不难推进了。


    不过孔文雪并没有放她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简历,推到徐云珂面前。


    “一般来说,高年资主治以上都需要带住院医、实习医和进修医生,何况你的能力已经远超这个标准,就算现在因为职称年限没到,暂时做不了主任,但已经有不少人明确表示想跟着你学了。我之前是打算等你急诊结束回到胸心外科之后,再帮你慢慢搭一个稳定的手术团队,但现在虽然才过去半个月,我觉得需要提前准备起来了,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作为大学附属的三甲医院,附一自然承担着医疗之外的教学和科研任务,这主治及以上本来就有带教义务。


    而另一方面,医院的忙碌程度也决定了主治医生必须有协作者分担日常工作。


    所以在很多科室里,进修医生、住院医生和实习生加起来,比主治多好几倍。


    徐云珂接过那叠简历,翻开第一份,顾昀霄。


    她把那份直接抽出来放在一边。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后面急诊轮转还没结束,他们之后是留在胸心外科,还是跟我去急诊?”


    “你怎么不考虑小顾?”孔文雪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很诧异地盯着被放在一边的那份简历,“我看他协助你做一助的时候配合得相当不错,坦白讲,我们科室里能直接做你副手的医生真不多。”


    能力确实很强。


    至于原因嘛……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太漂亮,他太帅,还是别给同事们增加娱乐八卦的机会,如果是我来选跟着我的,我会优先选我要的。”


    后面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直白到没有任何修饰词。


    孔文雪愣了一下。这个理由她之前确实完全没有想过,她盯着徐云珂看了片刻,然后笑着摇摇头:“是我疏忽了。只记得你手术厉害,倒忘了你们年龄相仿、长得又都出挑。”


    她把话题拉回正轨,“当然是你来选,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手术团队的核心成员稳住,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老实说,优秀的女外科医生本来就不多。”


    徐云珂快速翻完了整叠简历:“确实不多。这里一共就两个女孩子,怎么有一个是心内科的住院总?张四喜?”


    一份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另一份简历放在最后,竟然是来自心内科的。


    “是的,这孩子是主动越级来找我的。我考量了一下,反正我们和心内的关系……”说到这里孔文雪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


    徐云珂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关于您前夫是心内科主任?”


    她也是某天值班,刚好遇到王飞和心内科一起会诊,才从王飞那张什么都往外蹦的嘴里知道的。


    两个科室不至于关系紧张到剑拔弩张,但确实有些微妙的尴尬。


    孔文雪挑了挑眉,继续说正事:“去年下半年开始,心内设了一条新规,升主治必须有介入相关经验或期刊研究。心内跟我们胸心一样配了两个住院总,当时另一个是介入方向引进的人才,张四喜则是内科出身,所以今年是她第二年当住院总,和科里的关系……相处起来总归有些尴尬。她主动来找过我,知道你有介入方向的临床经验,如果不行也想跟着其他外科医生学习。”


    徐云珂听明白了。


    这个张四喜大概率是因为萝卜坑被占,晋升通道受阻,估计科室有了摩擦,索性横下一心,跨科奋斗。


    她把两份简历收在手里,把其余的叠整齐还给孔文雪:“我没问题,这两个我都可以。”


    “张四喜这边情况特殊,需要走一下流程,还不能急,但你负责的手术患者管床也可以交给她,但即便她有基础,可并非外科。至于我们科里这位,下周开始跟着你,同样包括在急诊。”孔文雪接回那叠被筛掉的简历,完全不用翻也知道是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诧异,“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平娜?她是下面地市级医院上来进修的,虽然人是很努力,但老实说,她的技能基础和手术能力都比较薄弱,而且她后续也不算稳定,进修完可能就要回原单位去了,这对你未来团队的长远发展可不太有利。”


    徐云珂选的2个人,也就张四喜稍微靠谱一点,硕士毕业同时有执业资格证书,而且又丰富的住院临床经验。


    平娜则是小地方上来的外科医生,除了能力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她在附一是无独立处方权,所以不管是资历、能力还是背景上来说,其实都不是很合适。


    孔文雪以为她只是心软,认真建议道:“我们是首诊负责制,未来你门诊的病人,就是由你这个小团队来协作日常值班,忙起来的时候,团队里有人跟不上,会让你非常不省心。目前我们九州的医疗环境和国外不同,除了SCI,国自然项目更关乎你未来的职称晋升。所以,团队优秀,才能真正辅助你的工作,替你分担,其实你不必因为性别有所偏袒。”


    徐云珂把平娜那份简历放在最上面,用手指轻轻压平纸角,压了压不够贴合的一寸照,这简历照片看着都很有年代感,估计还是大学时候拍的:“两个原因,接触了不少优秀的女生或者男生,女生细心、靠谱、然后通常会习惯过度付出来换取认可和收获,而男的吧,只会把师徒当一种知遇之恩或者情谊资源,他们吃太好了,所以在现在社会背景下更拥有独立意识,也更难把控。可本质上,我需要干活的。”


    “第二,其实本身我可能也需要先花点时间熟悉国内的整体环境,课题方向都等后面再定,正好趁这段时间打磨团队,退一步说,跟着我,她们的主要任务本来就是学习,既然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里,基础不会差,可能只是暂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


    是不差!但是!


    做人果然不能太心软。


    徐云珂从孔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便叫来了离得近的新伙伴,只是一点简单的考教,她就发现这个人和顾昀霄之间的差距确实相当大,不只是知识储备上的差距,还有那种由内而外的状态:“虽然不知道我们未来能共事多久,但是既然以后由我来代教,就需要听我安排。”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挑偏瘦的女医生,低马尾挽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性子很稳,就很……朴实,好吧,如果不是白大褂,她和外科医生没有一丝关联感。


    “平娜,你能不能挺直背?”


    “好……好的,徐医生。”但她胸口挺起的幅度微不可察,唯有凭肩胛细微的微动,伴着浅浅呼吸起伏,才能确定她做出了这个动作,好吧,就挺背都困难了吗。


    徐云珂刚才比划了一下,平娜目测有一米七往上,个子在女医生里算相当出挑。


    但性格出乎意料地软,或者是低位,说话声音往下降,回答问题时习惯性地把下巴往锁骨方向藏。


    这个人的论文产出能力强得惊人,光是署了她名字的论文,按数量加起来比徐云珂两辈子发的都多。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排在作者列表的尾部位置,而且期刊质量堪忧。


    “你之前是论文代工厂?还是自己主动写的?”


    平娜大概因为心虚,音量又往下滑了一格:“不是,不是……是我领导让写的。”


    徐云珂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我刚才跟你之前的主管医生通过电话,你临床能力太弱,连开胸都手抖,以后多练手,不要浪费时间写那些垃圾,知道吗?”


    平娜愣在原地。


    她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把那句辩解完整地说出来。


    她想说也是因为这些论文,她才终于争取到了来附一进修的名额。


    它们不是垃圾,是她每个夜晚一点点磨出来的血泪。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所有的话吞进喉咙里,只挤出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我知道……已经不会了。对不起,我……”


    “大声,且坚定一点。”徐云珂没让她把那个道歉说完,“既然能走到这里,我不管之前如何,从此刻开始,拿出主治医生该有的态度来做事。”


    平娜今年33岁,此刻被一个28岁的主治训话,她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服气的神色。


    这可不是好事,当医生可以温柔,但不能怯懦。


    温柔是选择,怯懦是缺陷。


    “好的!徐医生。”


    只是小奇迹的手术方案讨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徐云珂来不及细说更多。


    她把手机屏幕摁亮,看了一眼时间,语速加快:“你目前的工作安排还是先按科室的来,我下周开始正式带你,这期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就朝儿科方向小跑过去。


    9:57。


    徐云珂推开儿科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孙艳正和程忠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个人中间摊着一份病历,程忠群的手指正点在某一页的心超图像上。


    黄燕洁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直低着头盯着手机。


    明阳则和一位青年男医生在角落里说话。


    华宸,算是老熟人,麻醉出身、能上ECMO的灌注师,徐云珂有两台手术的体外循环就是他负责的,他们说不上多熟,但勉强能认出彼此。


    不过让徐云珂脚步微微一顿的,是会议室最边上坐着的四个应该很有分量人。


    孔文雪旁边是医务科主任魏鹏,徐云珂还算熟悉。


    但另外两位她就眼生了,一个头发近乎全白、剃得极短的高龄医生,正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白大褂。


    “徐医生来了,坐这边。”孙艳看到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患者家属那边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刚才简单通了个气,最大的困难还是卡在麻醉环节。你上次给妊娠合并急夹患者准备的麻醉方案非常老辣,大家都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徐云珂顺势和在座的人打过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次没有治疗模拟器提前替她跑完所有预案,她手里可没有上次那样滴水不漏的全套方案。


    但她还是打开了自己连夜整理的手术计划,先给大家来点信心:“有一些思路,时间关系准备仓促,我一边放方案一边讲,首先就是小奇迹的整体手术方案。”


    屏幕上弹出一个Flash动画。


    从胸骨正中切口入路开始,一步一步演示到具体的房心矫治和缺损修补。


    解剖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血流方向用动态箭头标示,每一层切开、每一针缝合的次序都在画面上清清楚楚。


    靠!


    这仓促?


    还有,flash这已经成沟通方案标配了是吗。


    几乎同一时间,孙艳、明阳等人内心几乎是一个想法。


    徐云珂等动画播完关键步骤,才开口同步说明手术过程和对应预案,声音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刚好落在动画切换的节奏上。


    最后她翻到总结页面,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参考以往低体重先心手术的死亡原因统计,有一个占比很大的风险因素是术后低心排血量综合征,麻醉在这方面应该也很顾及。”


    “要尽可能把这个风险压下来,我考虑从三个角度切入。”


    “第一个是手术本身,尽可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这方面我有把握,从入路方案的优化开始,整体体外循环时间预计控制在90分钟以内,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30分钟以内。”


    她说完这两个数字,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办公室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紧了徐云珂。


    作者有话说:


    死亡原因参考引用:《203例低出生体重新生儿心脏手术的早期疗效及死亡原因分析》鲁超


    第36章 方案


    低心排综合征是什么?


    说白了, 就是心脏泵血功能变弱之后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原因其实很好理解,心脏手术需要阻断主动脉,让心脏停跳, 依赖体外循环维持全身灌注。


    在心脏停跳的这段时间里,心肌失去了自身血供,即便有心肌保护液持续灌注, 术后心肌细胞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水肿、顿挫甚至功能结构损伤。


    心肌收缩力一旦开始下降, 心脏泵血能力那就是断崖式下跌, 心输出量就无法满足全身器官的供血供氧。


    如果用比喻来看, 发动机马力变弱了, 整辆车还怎么跑?


    这也是很多心外科术后最致命、最常见的致死并发症。


    理解了原理, 那降低这个并发症风险的方法也就很好理解, 就是缩短手术时间。


    尤其是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


    徐云珂刚刚给出的手术方案优化内容,把一台正常需要数小时的心脏手术的这两个核心时间指标压缩到了正常标准的一半及以上。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稍微关注过心脏手术的医生那都是可见的震撼。


    自然也就视线、表情格外统一。


    “但另外两个角度, 关于术中和术后两个高危环节,就需要更加专业的应对方案了一个是…另一个…”徐云珂把她经历过的低体重患儿手术术中麻醉方案和术后护理方案一些要点的方案举例了出去, “总的来说, 准备还不够充分, 不过风险会比大家想象中小一些。”


    对比上一次给曾梦甜准备的那套滴水不漏的危机预案,这一次的预案明显少了许多。


    但是吧, 在场没人敢说这什么!


    仓促在哪里!


    不充分在哪里!


    徐医生,你的文字表达能力一定在国外变弱了。


    孙艳第一次很想扯住徐云珂的手臂晃一晃,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唯有坐在最边上但份量最重的付将康院长默默记下了,不说别的, 就这PPT值得全员学习。


    而明阳已经在桌子底下飞速敲手机九宫格,短信内容快速像是战场上的电报发送:“主刀说体外循环控制在90钟以内,主动脉阻断30分钟, 你能不能来!”


    对方回得也快:“这是短信,我可不全信。”


    “人履历期刊可查,前朗格尼心外科主治。而且我亲眼见过她手术,你觉得呢?”


    “朗格尼我熟,叫什么。”


    “徐云珂。”


    “叫你们医务科走一个跨院会诊单流程,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见。”


    “搞定了!麻醉!秦合的麻醉师兄说愿意过来!”明阳刷地一下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一把攥住,转头看向魏鹏,“魏主任,跨院会诊邀请单今天可以发起吗!”


    魏鹏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先坐下:“具体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定。明医生,别急,这不是还没开完吗。”


    明阳还想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华宸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白大褂袖子。


    他们两个平日里很少接触,但却是校友,还一起在秦合待过,关系说不上好,但能说几句。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在场的人解释道:“明医生说的这位师兄如果真能过来,麻醉环节应该能让大家安心不少。他之前跟过很多台新生儿先心病手术的麻醉,经验很丰富,至于体外循环这边,这个手术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在欠量上做一些调控。”


    说完后半句,华宸特意看向徐云珂:“另外,本来姚主任也要亲自过来的,但他今天有安排走不开。他让我转达,如果术中或术后出现呼吸衰竭或者循环问题,我们这边可以为这个宝宝开一次ECMO,相关费用里的五成,以团队定期训练的名义申请减免。”


    “好!这样一来,主刀的术后监护有我和明阳。”孙艳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终于展开了今天的第一抹笑意,“那这台手术可以正常推进了。”


    徐云珂笑着点了点头,屏幕上切到了下一个患儿的病历首页:“小喇叭,5岁,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脱垂导致的关闭不全,合并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目前发育明显滞后,曾出现过心功能衰竭,心脏进行性扩大,重度反流等情况。”


    “考虑到患儿年龄,我的计划是在修补房缺和室缺之外,同期做二尖瓣瓣叶成形术。”翻到手术方案页,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术中发现瓣叶结构确实无法修复,备选方案是置换机械瓣。”


    “做置换的概率大吗?最好还是尽量做修补吧。”孙艳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机械瓣意味着终生抗凝,别说小孩子很难配合终生服用抗凝药,就算勉强做到了,对她将来长大以后的生活质量和生育选择也会有很大的限制。”


    程忠群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意见并不一致:“其实从安全角度考虑,直接换机械瓣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不仅能缩短术中时间,还能减少心肌的机械性损伤。”


    “可那只是一时安全,长远不了,小儿瓣膜置换术后3年内的死亡率很高,就是因为换瓣带来的并发症太多,而且一旦换了机械瓣,将来必然要经历多次开胸。”孙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般的二尖瓣常见病变,无非是瓣叶过长、瓣叶裂、瓣叶缺损、瓣膜孔洞、瓣叶发育不良。


    就像一朵结构精密的微型花朵,花瓣有的太长,有的裂开,有的缺了一块。


    成形术就好比用自体心包片、生物补片和缝合线,给这朵花重新理出一个能正常开合的形状。


    但问题在于,二尖瓣是埋在心脏内部的,不像摆在眼前的花朵。


    它不是所有人都能透视到的。


    即便在后世影像检查越来越高清的条件下,二尖瓣的真实情况还是要等心脏切开之后才能最终确认。


    很多术前打算做修补的患者,最后还是不得不改做机械瓣置换。


    程忠群的建议是,不要为了一个可能修复的机会去浪费宝贵的手术时间,同时还能避免器械因素对心内环境的额外扰动。


    不如直接换瓣,这是许多做成人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会做的选择。


    而孙艳自然更倾向于做成形,因为一旦换上了机械瓣,不仅终身抗凝,而且一定会面临二次甚至三次开胸。


    孩子的心脏还在发育,一旦身体长大,机械瓣的尺寸就跟不上了,到时候不换就是死路一条。


    儿科医生和成人科医生在这一点上的权衡天然不同。


    对比成人科医生,儿科医生更会重视成长期生活质量和未来。


    其实两个人的逻辑都没有错。


    但眼见孙艳和程忠群马上就要因为她的备选方案展开一场小型辩论,徐云珂赶紧抬手打断:“目前来看,做成形的概率有八成左右的,我觉得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按照全科检测仪的观察结果,小喇叭的核心问题是二尖瓣脱垂,其中一片瓣叶的部分组织脱离了正常附着,属于修复可行性比较高的类型。


    “她的风险点更多会集中在麻醉和围术期护理,手术时间我应该也能控制得比较好,就算术中判断确实没法修复,保证也不会影响到置换方案的整体时间。”徐云珂顺着这句话,顺势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方案,“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且最大程度地降低整体风险,小喇叭这里其实有一个更优的选择,杂交手术。”


    孙艳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还会小儿介入?”


    程忠群几乎是同步跟上:“直视杂交封堵?镶嵌?”


    明阳猛地抬头,脱口而出的话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不过意识到她这话有点不合时宜,赶紧捂住。


    至于黄燕洁和华宸,两个人同时张了张嘴,又同时把嘴闭上了。


    然后非常默契地,目光齐刷刷转向旁观席上那位一直沉默的高龄光头医生。


    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旁听的那位光头医生,这时候终于有了今天上午第一个像样的动作。


    他站了起来,走到徐云珂投影屏幕的旁边,微微眯起眼睛:“有点近视,你说说,怎么个杂交法。”


    徐云珂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疑惑。


    孔文雪适时介绍,也站了起来,走到明阳旁边那个空位坐下:“这位是心内科主任常存涛,他在介入手术方面还算有所心得。”


    哇哦。


    看起来很显老。


    孔主任离婚是对的,这颜值差着辈分呢。


    好吧,即便在这种严肃的会诊场合,徐云珂的第一反应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八卦的方向偏了一瞬。


    不过内心调侃完毕,她迅速切换,笑着温和道:“常主任好,小喇叭的肌部室间隔缺损在心尖部,这个位置通常不容易在开放术野下探查到,我的方案是先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引导下,从右心房表面穿刺,植入导引钢丝,试行室间隔杂交封堵,在体外循环建立后,经右心房做二尖瓣成形,最后心脏复跳,这样既节省了体外循环时间,又避免了在心室上做额外切口,关于室壁瘤之类的并发症,也就能从源头上避开了。”


    修复二尖瓣只需要一个右心房切口就能暴露。


    而室间隔缺损位置在心脏下方,徐云珂如果要做开放修补,就势必要经过左心室或右心室切口,甚至需要切开室内肌束。


    但这类切口术后患者极易出现心功能不全、心律失常以及心尖室壁瘤。


    既然开放修补势必会增加新的创伤,那不如直接做术中介入封堵。


    “想法是很好。”常存涛听完,顿了片刻,点出问题,“但涉及的费用更高,而且这个方案太前沿了,你怎么知道介入封堵不会引发其他比室壁瘤更麻烦的风险?”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但用词一寸没让:“手术也好,介入也好,只要是治疗手段都有两面性,避免不了风险。我只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选择最优解,具体还是看家属的意愿,当然,也需要了解医院这边的顾虑。”


    常存涛一噎。


    孔文雪差点笑出声来,硬是靠低头翻病历才把嘴角压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接过来:“如果最终决定做杂交手术,这类技术在临床上才刚起步不久,恐怕不止需要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伦理审查。”


    魏鹏点头:“是的,而且目前徐医生手里还没有对应的课题,可能要先做一轮利益冲突排查。”


    明阳张嘴就想说话,被旁边的华宸一个猛烈的眼色给逼了回去。


    倒是黄燕洁,在这个时候参与了进来:“如果这台手术能往前推进的话,以目前这个小患者的情况,我们麻醉科这边可以接,杂交手术的麻醉我们主任可以亲自担任,我从旁辅助。”


    常存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如果后续确认下来的话,叫我们科的闫主任一起来看一下,可以把介入部分交给闫主任,他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白眼:“我记得儿科之前请过你们心内科会诊,怎么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来抢机会了?


    搞笑。


    常存涛又一噎。


    整个会议室里,最好读懂的表情就是此刻明阳的。


    她要不是双手还搁在桌上,徐云珂觉得她大概能直接举起荧光棒为孔文雪打call。


    孙艳甚至不需要转头看明阳都能想到,因为她自己也很想鼓掌。


    但毕竟是儿科主任,后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心内科的配合,她笑着打哈哈:“主要还是患者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今有徐医生加入,大家都更有信心了。”


    内涵归内涵,场面要兜。


    孙艳很快转移了话题,拉一下会议流程:“你之前说还有患者也需要尽快手术的?”


    徐云珂还以为他们会先提自己未婚未育的身份,拿那个当理由让她别碰介入呢。


    没想到比这个话题先来的,是心内科的“抢功”。


    她一点也没介意,也没反驳,顺着孙艳的思路点点头往下说:“在昨天的会诊里,除了这两个最高危、最紧急的患儿之外,还有三个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她翻到下一页投影。


    屏幕上弹出时一的病历摘要。


    “时一,11岁,男孩,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合并中间型房间隔缺损,他的手术相比前两个孩子来说,整体风险要低很多。但因为他反复发生呼吸道感染,目前肺动脉已经发展到中度高压,必须尽快手术。”


    徐云珂翻到手术方案动画,屏幕上开始演示一个通过胸壁小切口完成的微创操作流程,“这个患儿的术式逻辑,和我来附一做的第一台手术,林晚晴小朋友的Warden手术逻辑相似。但综合评估下来,这次我会选择做胸腔镜Warden手术,切口小,出血少,术后也不容易出现鸡胸或漏斗胸。”


    在座的大部分人或许只觉得手术好像做过,但程忠群作为当初Warden手术的一助,盯着屏幕上那个在胸腔镜视野下完成的解剖动画,内心已经被震得一浪盖过一浪。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完整:“徐医生,你要尝试做微创心脏手术做Warden?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台开胸Warden手术才过去不到两周,这可是国内鲜有报道的顶尖术式。


    更没想到这手术还可以做微创!?


    “综合来说,之前给林晚晴选择开胸是因为她属于车祸复合伤,需要同期探查胸腔。但时一没有紧急开胸探查的指征,做微创反而更合适,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台手术不算冒险,反而比林晚晴那台更安全。”徐云珂相当装得点点头,一副我更擅长微创的淡然表情。


    虽然事实是她昨天晚上才在模拟空间里从头学了胸腔镜下施行Warden,如果是昨天之前还真只能开胸做手术。


    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如果按照真正的技术前沿来算,她甚至能做全胸腔镜那种极致微创的CVATS,要不是设备、团队等等还需要磨合,方案能更完美。


    “……另外这两个都是单纯性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缺损口径不算大,最优方案同样是介入封堵。”徐云珂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常存涛身上,然后语气不带任何火药味,相当坦诚地主动邀请开口,“这两位患者其实会更适合介入治疗。常主任,心内科要不要再会诊看一看?”


    哇哦。


    明阳实在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巴,遮掩下用口型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嘴角压不下去,于是弯下腰靠近华宸,小声嘀咕:“我怕我忍不住,你快跟我说点什么岔开。”


    华宸汗颜。


    会议室就这么大,明阳的声音压得再低,也很难让人忽视。


    谁懂他此刻的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作者有话说:


    本章病例、治疗文献参考引用:【1】 徐志伟,苏肇伉,丁文祥. 787 例 6 月龄以下小儿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临床分析 【R/J】. 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新华医院、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胸外科.【2】 黄继红,蔡及明,张海波,等。小于 3 月龄婴儿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死亡危险度分析【3】 Jacobs JP,Jacobs ML,Lacour-Gayet FG, 等。手术复杂度分层可提升多中心先天性心脏外科数据库结局分析的实用性与准确性:先天性心脏手术风险评分系统(RACHS-1)及亚里士多德评分体系在胸外科医师协会(STS)先心病外科数据库中的应用 【J】. 小儿心脏病学杂志【4】 朱达,赁可,冯沅,等。杂交技术治疗婴幼儿及儿童肌部室间隔缺损 【J】.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小儿心脏中心【5】 高波涛,郑景浩,张海波,等。婴幼儿多发性室间隔缺损合并肌部室间隔缺损的外科治疗 【J】.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6】沈晟,贾兵,陈张根,等。经胸杂交封堵技术治疗小儿肌部室间隔缺损 18 例 . 临床小儿外科杂志 ,2013, 12(2): 132-134【7】书籍、病例参考:《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第37章 结果


    但能坐到主任这个位置上, 常存涛自然不是那种被怼两句就甩脸子的人。


    他甚至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慈眉善目,声音不急不缓,完全不受刚才那番交锋以及小辈腹诽的影响:“你们也知道, 我们心内科主要还是偏向成人方向,介入这块一直都是按成人标准来配的。小孩子血管又细又脆弱,风险成倍往上翻, 所以我们那边确实一直没有开展。


    他停了一下, 语气里多了一层很真诚的、像是在替所有人着想的温和:“不过, 如果这两个孩子的介入方案真的合适, 我会让闫主任过来好好会诊一次, 看他能不能处理。”


    老江湖魏鹏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把他的点头往前推了半步:“确实。做医生的, 就应该把风险考虑周全了再做决定,这不光是对自己负责, 对患者负责,说到底也是对医院负责。”


    黄燕洁倒是没跟着打圆场。


    她把面前那份小奇迹的麻醉评估表翻了一页, 就事论事:“儿科心脏麻醉也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坦白讲, 目前附一的儿科麻醉本身就偏弱, 儿科心脏麻醉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后续院里要长期开展儿童心脏外科手术, 需要补足的缺口还有很多。”


    明阳原本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听到黄燕洁这样说,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没有看黄燕洁, 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病历本上,语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意有所指:“在其位,做其事。我们作为医院的医生, 如果只考虑风险才做事,那迟早会被淘汰。”


    徐云珂本来也不想参与这种沟通,但她余光扫到明阳攥紧的拳头,正准备开口,却见孙艳站了起来。


    孙艳没有评判什么,在站定的那一方,双手轻轻撑在会议桌边缘,波波头的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诚挚道:“很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次手术方案讨论,这五个孩子,我都想救下来。”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孔文雪脸上移到常存涛脸上,又从程忠群脸上移到魏鹏脸上,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的付院长身上。


    “现在契机就在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治疗往前推一步。”


    “我和孔主任、常主任还有程主任,会联系麻醉科的孟主任,我们几个再讨论一轮,把院内的流程问题和最后的手术团队协调工作定下来。付院长和魏主任,如果讨论确定,到时候关于跨院会诊的审核、重大探索性科研创新手术项目的评定、审批、监督和审查,就麻烦两位了。”


    她把身体微微转向另一边:“徐医生、黄主任还有明阳,今天我们几个会拿出结果,后面如果手术能正常往前推进,治疗的前期筹备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做好家属沟通、术前准备,辛苦你们。”


    说完,孙艳郑重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那个波波头的发梢往前滑落,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但没有人听不出她的恳求和坚定。


    “谢谢。”


    徐云珂赶紧侧身避开了这个鞠躬的方向。


    她一边往旁边挪一边接话:“孙主任,那我们先去隔壁把术前的几个问题过一下。”


    有同样动作的,还有在场好几个年轻医生。


    ·


    工作分配完毕,徐云珂带着明阳、黄燕洁还有华宸进了隔壁那间小办公室。


    门刚关上,华宸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憋死他了。


    他转头对着明阳竖起一个大拇指,但阴阳怪气:“姐,你是真的刚,下次我得坐得离你远一点,要是被领导记住了,多给我排几个班,人会疯掉的。”


    明阳一把打开他的手:“你真领导姚主任又不在,你怕什么。”


    “你不懂,被记住就值得怕。”华宸默默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大半张脸,“我这年轻帅气的脸,万一被魏主任注意到了,告诉宣传科,那不是天天要被拉去拍照?到时候连跟台手术都哗啦啦多。”


    徐云珂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皮肤确实白,华宸距离帅气还是挺有差距的,当然了,那双单眼皮还是很有辨识度,再加上头发健全,好像在医院范围其实可以说年轻帅气,她表情真诚地开口:“那你放心,我的美貌摆在这里,宣传科当初林晚晴的手术都没舍得给我拍正脸呢。”


    “你那是资历还没到好吧,一个能做四级手术的主治,这不是怕其他纸媒乱报道嘛。”华宸都被盯着不自然了,赶紧吐槽。


    黄燕洁这时候倒是也参与了进来,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弛了不少,但内容仍然没绕开正事:“估计还担心你被人挖走,短期内肯定不会做大规模报道,而且附一的心脏外科领域本身就比较敏感,每一步都会走得非常稳。所以小儿心外手术这块,阻力不会小的,你,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多阻力,也不及生命珍贵。”这几句插科打诨下来,明阳身上的戾气倒是消散了大半。


    但她还是不太想理黄燕洁,总觉得这个人说话自带一种让人泄气的磁场,她转向徐云珂,语气重新切换回那种压不住的好奇,“徐医生,麻醉这块我师兄已经答应飞过来了,华宸也认识,我们都是前后辈。我那师兄在秦合跟过不少新生儿和早产儿的心脏麻醉,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所以,你快告诉我,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小奇迹家属们一定会签字?”


    “因为能养出小奇迹父母这样孩子的两个家庭,怎么会在最后一刻真的放弃。”徐云珂也没再打哑谜,认真解释道,“他的爷爷奶奶也好,外公外婆也好,他们只是很冷静、很反复地把所有风险讲清楚而已,不是替自己做决定,是替两个年轻人确认他们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到底知不知道不放弃这三个字后面拖着多长的路。”


    她笑了一下:“我听说小奇迹在ICU的这段时间,医院里不少人都给他捐过款。我在想,如果他父母或者长辈真的一早就放弃了,那为什么那些见过太多因为钱而放弃治疗的医生,还会愿意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再者说,今天ICU里是家里老人或许就不会了,但孩子却是希望。对了,我翻过院内捐款那边的记录,麻醉科当时捐得最多,黄主任应该捐了不少吧。”


    明阳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黄燕洁。


    徐云珂没让这个停顿变成沉默,她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到接下来的工作部署上:“虽然孙主任帮我们拿下了小奇迹的家属签字,打了一个样,但我们手头还有好几个同样艰巨的任务。黄主任,这五个患者的术前麻醉评估,包括各项指标稳定,就靠你和明医生配合了,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那位师兄咨询咨询。”


    黄燕洁点了点头。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跟着点了一下头:“好。”


    “不管今天院里最后的讨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把手术方案再完善一轮。你们也可以同步准备一些备案,中间有任何问题,大家一起碰。”徐云珂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轮了一圈,然后落到黄燕洁身上,“五个患者里,时一的手术排期可以往前放。黄主任,麻醉这边对这个孩子的评估怎么样?”


    “十一岁,体重和发育基本达标。他,我比较有信心。”


    隔壁办公室里的沟通还算顺畅,而孙艳这边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常存涛已经把话挑得非常明确,他反对的不是这一次五台手术本身,而是整个方向:“坦率地讲,这几个孩子确实让人怜惜,但我今天还是要做这个坏人。我们附一连成人心脏外科都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团队和资源池,现在要贸然迈一大步去做小儿心脏,先不说手术风险和并发症的问题,单单资源分配这件事,就足以让很多医生心里不平。”


    “知道自己是坏人就少说两句。”孔文雪随意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你把觉得会不平的医生都联合起来,一起签个字,要真有那么多人的话,我二话不说,举双手赞成,毕竟有那么多医生寒了心,我肯定不会站在区区几个医生这边。”


    “孔主任,我不是在开玩笑。”常存涛好言述说,“我并不是针对胸心外科,更不是针对徐医生。我只是在考量我们附一过去几年经历过的事情,也在衡量目前医院在心外科领域的真实处境。当然,儿科这边因为历史原因积压下来的先心病患儿,如果这次能一次性做根治,孙主任,在这五个孩子身上,我不阻拦。我只是站在资源整合的角度,不认为现阶段应该往儿科心脏领域持续投精力,我希望儿科暂时就不要再收治相关的新病人了。”


    “那么理智,那么宏观,很好。付院长,他说了一大堆,确实没反对这次治疗,徐医生这五场手术麻烦你们尽快审批。”孙艳笑着,眼睛里的温度却比冰块还低,“至于你说的以后不收治,我先不跟你聊儿科是谁的地盘。就单说你那套资源整合的逻辑,你要整合是吧?那应该这么整合,如果这次五个患者的治疗反馈都很好,是不是恰好说明徐医生应该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你们心内科这几年喂的资源可不少啊,到头来连一个会诊就能做的手术都派不出人。那要是这次治疗成功了,不如以后心内的介入独立出来好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交给徐医生算了。”


    “孙主任,请保持文明用词。我只是说不阻拦这次治疗,并没有说已经赞同。”常存涛语气仍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处理一桩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务,“孙主任,我能理解你作为儿科主任替患儿着急的心情,但你应该想过,如果整个治疗过程里出了任何意外,先不说会不会连累到那个热血又心软的徐医生,或者会不会波及医院的正常运作,光是你儿科这一个科室,都有可能面临闭科的风险,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去年心内科死了几个来着?怎么到现在还没闭科呢?”


    “可能还不止,心衰末期的他们都不收,不少都死在急诊抢救室呢。”孙艳也忍不住挖苦道。


    “孔主任,孙主任,你们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讨论的是……”


    “是你先顾左右而言他的。”孔文雪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打断道,“我在学你,你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我们现在说这次治疗,你说后续资源,孙主任说这次治疗,你说风险和意外。所以现在我问你,常主任,或者说你们心内科,对这次治疗方案,到底能不能接受协作?给资源和支持,能不能?请,正面回答。”


    “关于这次具体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回科室和闫主任……”常存涛还没说完。


    “你既然自己做不了主,跑来参加会诊干什么?”孔文雪直接再次打断,语气已经不耐烦,“直接让闫钶庆过来啊,浪费所有人时间。”


    付将康终于抬起了手:“好了,这里不是辩论会场,这样吧,开一次内部扩大会议,我来组织主持,投票决定。”


    孙艳没反驳:“可以,今天必须出结果。”


    “好。”


    ·


    徐云珂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她们离开之后那间大会议室里发生过什么。


    但当天下午2点,医务办通知她,所有手术都可以正常推进,跨院会诊邀请已经在执行。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孔文雪和孙艳两个人单独找到了她。


    孔文雪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终说出了结果:“唯一要委屈的人是你。”


    手术可以做。


    包括杂交手术,全部按徐云珂的方案来。


    毕竟,好吧,说直白点,她当场把方案摆在会议室,在场没一个人敢阻拦质疑技术上的问题。


    但这次介入杂交手术如果后续发表论文,通讯作者必须是心内科的行政副主任闫钶庆,也就是目前附一介入领域的领头人。


    另外,二作和三作也需要分给医院里一些医生。


    “医务科已经联系了秦合,除了邀请那位麻醉医生之外,他们还邀请来了一位心脏领域的专家,以备意外。如果小奇迹、小喇叭术中出现了问题,或者被察觉到有出问题的迹象,必要时这位专家可以喊停,甚至接手你的手术。”


    “那台胸腔镜Warden你随时可以安排,至于另外两台介入,有开胸做兜底,风险可控,也没有问题,但是一助需要由心内科的人来配合。”孔文雪说完,一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这些条件,你接受吗?”


    徐云珂只考虑了不到三秒:“当然可以啊。”


    “谢谢。”孙艳抢在孔文雪之前先开了口。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本来可以不用吃这种哑巴亏,想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总要往后退。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你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物质上的惩罚和科室责任,由我来担。”


    别看有人被安排过来做所谓的后盾,但真要出了不可逆的伤害后果,徐云珂作为主刀,依旧难辞其咎。


    “不用,孙主任,医生如果不敢承担责任,就永远没办法进步。”徐云珂连连摆手,“不过我们提前沟通的时候了解过这几个患者的家庭情况,其中那两位适合做介入的患儿家属,经济条件可能……”


    做医生这些年,徐云珂工作就是三步走,要为患者决策,就承担责任,面对结果。


    所以她语气轻松得像是被通知的不是一系列掣肘条件,而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


    “做探索性手术治疗,会有科研项目补贴,这方面闫钶庆会搞定。”孙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痛快,“总不能好处他们全占了,什么活都不干。”


    “到时候……需要心内科的人来配合,你抽空去找一趟闫钶庆,让他给你安排助手。”孔文雪补充,虽然难以启口,但还是补充说了一句。


    “好。”徐云珂点了点头。


    第38章 幽怨


    当天晚上9点。


    无影灯下, 围绕徐云珂主刀的心脏微创手术即将开始。


    赵大洁她们术前已经按照方案里的体位要求做好了调整,因为要从右胸入路,小患者时一仰卧位, 右侧略垫高 20 °左右,右上肢抬高,手固定于头侧, 上臂用软垫仔细保护, 谨防过伸损伤神经。


    很多手术中光患者体位摆放就要耗上个把小时, 但因为徐云珂提前把方案做得细致齐全, 所有人安排起来都很快。


    “准备手术, 辛苦各位跟我一起临时加班了。”徐云珂带着歉意开口。


    原本时一的手术其实不用排得这么急, 但整体手术室在明后两天已经排得非常紧张, 综合考虑下来,这个孩子本身就一直在住院, 徐云珂和明阳与家属沟通确认之后,下午就开始安排禁食。


    “我想手术后去吃个宵夜。”华宸一边捣鼓体外循环机, 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要是手术顺利, 刚好赶上凌晨的烧烤局,怎么样?我听说有家烧烤特别好吃, 可惜来得时间短,一直没试。”


    赵大洁也点头,不过点的是拒绝的方向:“我听过,你们年轻人去吧, 我这老太婆在养生呢。”


    “赵姐你哪里老,这叫健康生活。”黄燕洁顺势也跟着拒绝,“我也不行, 明天我有好几台麻醉。”


    “好吧,主要是我要回去看看女儿作业。”赵大洁叹口气,“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谢珍珍又偷偷看了顾昀霄一眼,等着他说话。


    徐云珂见状已经笑着把话题接了过去:“烧烤可以啊,我回国一次都还没吃过呢。不过不强求,大家随意,想吃就一起。但是这周别的不说,好吃好喝肯定一直可以有安排,到时候可别拒绝我哦。”


    “哈哈,谢谢徐医生!”


    “好!”


    “肯定!”


    连赵大洁也忍不住应和:“必须!如果休假天我还想来点小酒”


    这台手术的团队大多是合作过的老熟人。


    麻醉副主任黄燕洁,灌注师华宸,巡回赵大洁,器械谢珍珍,一助是顾昀霄,还有两个新人。


    一个是未来要跟着徐云珂、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二助张四喜。


    另一个是明阳,作为儿科医生在场,一旦出现意外可以立刻接手抢救。


    要说懵,在场谁都比不过张四喜。


    她倒是跟过开胸的心脏手术,也看过徐云珂第一天给林晚晴做Warden手术的视频,自认有些明悟,或者说知道这类术式的逻辑,知道整体流程。


    但知道归知道,照样懵。


    怎么和第一次手术不一样?


    没开胸啊!


    只见徐云珂和顾昀霄两个人,还算配合默契,在小患者胸腔上开了三个孔。


    右胸壁第一孔位于右胸骨旁第3肋间,第二孔位于右腋中线第4肋间,第三孔位于右腋前线第5肋间。


    “我们是用胸腔镜做Warden手术?”


    张四喜都已经做好拉钩一整夜的准备了,结果现在变成扶镜?


    徐云珂也突然反应过来,张四喜好像还没看过她的手术方案。


    哦,准确地说,连面都没见过,她现在只能看到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为了排后面几台手术,包括安排今天的术式,徐云珂整个下午脚不沾地,直到术前才想起来心内不是想人跟她吗,她直接给那什么闫主任打了个电话把人叫来。


    反正以后张四喜要做她的助手,心内也没指定谁,选谁不谁呢,干脆叫过来直接跟着她。


    “对,你了解吗?能扶镜吗?”


    “我在期刊论文上做过浅层的了解,这是心外科的微创手术。我可以扶镜,但可能方向上需要老师您帮我调整。”张四喜认真地回答,她会努力克服生理上的震颤。


    所以,这一定是徐医生给她的考验,她不能出错。


    张四喜内心无比坚定。


    虽然目前胸腔镜在成人开胸手术中都不算普及,儿科微创据她所知大概也就头部医院那边有开展,但张四喜毕竟是心内科出身,对心脏相关的各种治疗手段都有过涉猎。


    “没事,我到时会指挥你动镜。”


    胸腔镜的三个孔里,第一、第二是操作孔,第三是腔镜插入孔,主要是为了给主刀提供平面视野。


    黄燕洁在这时候开口:“心率128,血氧96,血压75/45,稳定。”


    “好,准备循环。”


    其实胸腔镜手术的体外循环流量、低温、血液稀释等参数和传统开胸手术是一样的,只是入路从原先开放胸腔的直接方式变成了经小孔进入,阻断,主肺动脉插管,完成体外循环。


    不到半小时,手术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循环建立,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完成了。


    紧接着,灌注师华宸用特制长灌注针经右侧腋中线,自主动脉根部向冠状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心包腔内也灌入冰水。


    灌注结束,原本跳动的心脏慢慢沉寂下来,等待新生。


    即便张四喜跟过的心脏手术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也知道这一步有多凶险。可此刻徐云珂却还在给她分享,说着说更像是教学。


    “我不赞同为了追求创口小、为了美观而做所谓的微创手术。”在讲解完入路方式之后,徐云珂非常严肃地说,“其实从广义上讲,胸腔镜并不是真正的微创,介入才是。目前心脏外科领域里,正中开胸也好,胸腔镜也好,对心脏本身的创伤是一样的。而正中开胸对于心外科医生来说,一定是最安全的手术路径,那个视野最清晰,操作空间也最大。所以你以后如果要转型做心外科医生,一定要清楚地知道,微创不是目的,切口小也不是目的。”


    “这个患者我之所以选择胸腔镜,有三方面的因素。第一,他的手术入路位置很合适,不管是缺损的角度还是静脉异位的走向,都可以用胸腔镜处理。第二,他年龄小,正中切口的远期发育风险会比较多,鸡胸、漏斗胸、脊柱侧弯。”徐云珂不想让张四喜对手术方式的理解出现偏差,如果她将来想转型做心外科,正中开胸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不是跳过它,去学所谓的微创。


    张四喜见徐云珂停顿了,心想这应该是和她说的吧?


    她还不太了解徐云珂的风格,但她知道,从心内科转到外科这里,机会就系在徐医生身上。


    她本就是破釜沉舟,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准备开口问第三方面因素,不对,或许应该要加上自己的见解?


    哦对了,还要加上言语夸奖,要说老师考虑周全。


    她这一次一定要做说话好听的医生!


    她……做得到吧?


    一旁一直很安静的顾昀霄开口问道:“第三个原因是什么?是考虑到出血和恢复能力吗?患者虽然十一岁了,但整体营养不良很明显,非常瘦弱,出血量不能过大,嗯,这样恢复期也短,经济压力也小一点。这是完全站在患者角度考虑的方案,虽然难度加大了许多。”


    该死的,这男人怎么回事!


    张四喜瞪向了他,什么时候顾昀霄都那么嘴甜了!可恶!


    徐云珂握着胸腔镜操作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上显示出患儿胸腔内的结构,可看过未来高清镜头的她,自然知道现在的像素有多感人。


    不过她的视野中,系统的全科检测仪才真正让她能完全掌握心内情况的核心,而训练过无数次的操作习惯,调动起她的空间感知力,即便是操作杆代替着她的手进入心脏深处,她也能完全掌控。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我,徐云珂啊。”徐云珂指尖微微用力,操作杆灵活转动,右肺静脉高位汇入上腔静脉,异位的血管纤细而脆弱,周围包裹着薄薄的结缔组织


    所以,意思是这手术别人都做不来微创吗!


    徐医生,我比你大一届!


    我比你大一岁!


    饶是顾昀霄再严肃认真,此刻也很难形容心中的滋味。


    人人都说他天才,此刻他发现真正的天才说话有时候真的很难听。


    倒是张四喜把它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看人没反应,赶紧接上:“我明白的,老师。在没有足够的练习和经验积累之前,我不会眼高手低,我会努力的。”


    她自己说话都那么装了,这时候就狠狠捧哏啊,直接夸牛就完事,谁要听你努力努力再努力。


    唉。


    徐云珂其实就是调侃一下放松下大家情绪,怎么感觉气氛变得更有压力了。


    不过张四喜的意思,她倒是没反驳,只是盯着屏幕:“四喜啊,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考核通过,以后你就是我的固定一助。”


    “!我会的!”张四喜此刻心情不好太激动!


    她有机会成为徐医生的助手!一个月!!她可以的!


    顾昀霄的声音就闷了很多:“徐医生,我……呢?”


    话很轻,语调却像是带着某种失恋般的幽怨。


    惹得一旁边整理器械的谢珍珍忍不住抬眼注意到了他。


    徐云珂干笑两声:“顾医生,你不一样嘛,你现在都可以独立做一些小手术了。不过你放心,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这会儿她就不能开玩笑说怕传绯闻了。


    “哦。”


    顾昀霄的回答简短有力,但似乎……


    那声“哦”的尾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怎么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像个渣女?


    徐云珂为了不损伤窦房结的血供和走行,离断上腔静脉并在心耳处重建吻合。


    原本打算做得慢一些,方便后面剪辑视频给她们学习,但为了转移话题,她没再收敛能力:“顾医生,牵引一下房壁。四喜,镜头转一下,要显露心内结构。”


    用患儿自体心包补片适当剪裁,以7-0缝线建立上腔静脉右房开口与房间隔缺损之间的内隧道,同时将上腔静脉开口及下方异位引流的肺静脉开口一并隔入左心房。


    “也可以叫我昀霄?”


    顾昀霄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第一次合作,徐医生可以叫张医生那么亲切。


    是因为名字能拉近距离吗?


    他真的真的很想跟着徐医生做手术。


    对不起,程主任。


    虽然这样比较不好,但他跟着徐医生做一台手术,比跟着程主任做四五十台收获的经验都多


    徐云珂莫名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正从不同方向盯着自己。


    她是真不想回答。


    三下五除二,不到十五分钟,她快速完成了心房内畸形矫治。


    “有点那啥的,要么还是叫小顾吧,你不介意吧?”


    “倒是不介意。徐医生,你是因为担心男女之间的闲话吗?”顾昀霄总算摸到了一丝线头,“徐医生你放心,我不会受到外界声音影响的,我目前只想好好学习医术。”


    徐云珂干笑两声。


    这话说得好像你在拒绝我一样:“那什么,开放主动脉吧。”


    华宸想笑但憋得死死的,和明阳两个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视线,那可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没出声。


    但随着体外循环的流量逐渐下调,华宸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腔镜镜头中的心脏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是那条平直的线。


    作者有话说:


    手术逻辑、关键流程参考引用:【1】《我国胸腔镜微创心脏手术技术操作规范专家共识(征求意见稿第二版)》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2】徐学增,石广永,陈亚武,等。全胸腔镜下先天性心脏病手术1281例,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012 , 28 ( 4 ): 195 - 197


    第39章 八卦


    “要准备胸外电击除颤?”黄燕洁站了起来, 目光钉在监护仪上那两条毫无起伏的直线,以及数字0。


    “不急,再等30秒。”徐云珂的声音异常镇定, “试试让它自己复跳。”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腔镜视野的屏幕上。


    那颗被复温的血液缓缓灌注的心脏,在不到半分钟的等待里,真的开始动了。


    先是极细微的一次颤动, 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幼芽, 不确定能不能再立起。


    然后又是一次缓慢的搏动, 一松一弛之间, 逐渐找到了自己的步调。


    完成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复生。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孩子比起大人, 还没被现实生活感染太多, 所以他们的心脏会变得更加强大,更愿意自主去跳动。


    徐云珂在系统中遇到了好多次, 能够自己慢慢复跳的心脏。


    “小顾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徐云珂不由看向那个脸颊微微凹陷的瘦弱男孩, 口罩下的笑容不自觉放大了几分。


    这一次, 两边教派都还是很给力。


    她转身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顿住脚步,调侃了一句, “小顾啊,你是真的很优秀,但主要我这人比较容易上头,万一……对吧?


    “那啥, 我去点烧烤,等下想吃的来儿科那办公室哈!”


    然后,她就逃一样离开了手术室!


    拔出腔镜后, 胸壁上只留下三个大约一到两厘米的小孔,顾昀霄和张四喜开始收尾。


    等谢珍珍清点完器械确认无误,他们俩只需要逐层缝合胸壁肌肉和皮下组织,最后用缝线关闭皮肤切口。


    收尾工作并不复杂。


    但顾昀霄的心情并不好:“张医生,你之前就认识徐医生吗?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同为住院总,一个在心内一个在胸心外科,两人常常会诊碰面,关系不算差,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自己没输给科室里的谁,而是输给了一个心内科的人。


    张四喜其实很想说,她也不知道!


    虽然在心外科领域她的经验肯定比不过顾昀霄,但她身上优点也不少,只是徐医生到底看中了她哪一条,她心里也没底。


    不过好歹眼下也算胜者一方,她只能挑个不伤人的角度来琢磨:“可能徐医生考虑研究方向偏介入微创?明天不就正好有两台介入手术?再加上顾医生你一直跟着程主任,总不好和领导抢人。”


    顾昀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介入方面他虽然不如张四喜熟悉,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


    这张四喜从心内跳心外呢,都不仅跳老师了,都跳科室了。


    就算是介入,真论对心脏解剖结构和血管走行的熟悉程度,他才更有优势。


    不过他也知道追问不出什么。


    刚才徐云珂都拿自己开涮来拒绝了,确实是不想让他加入团队。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条缝线收紧:“或许吧。”


    ·


    只是让顾昀霄没想到的是,徐云珂那句自黑好像……好像也不算自黑。


    周四一大早,顾昀霄刚踏进胸心外科的交班室,就听到一旁的住院医已经在压着嗓子分享情报。


    “大八卦!徐医生的八卦!有没有兴趣!”


    “别卖关子,直接说。”王飞已经默默挪到了那人旁边,催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分享消息的住院医也没遮掩:“昨天从秦合来的那两个专家里头,有一个是徐医生的前任!”


    “卧槽!真假?你怎么知道的?昨天徐医生不是都在做那两台介入手术吗?”王飞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人往前凑,都快到人胸口了。


    至于顾昀霄,他也忍不住让耳朵默默往前移。


    “昨天院里不是派了不少人去接待吗?儿科那边有我同学啊,她亲耳听见儿科的明阳跟那位专家聊天,问人家怎么来得这么爽快,对方说就是因为徐云珂,前女友呀,他们交往过!”


    “那人怎么样,跟我比?”王飞贼心不死,手已经摸上了自己正在计划植发的前额。


    “那倒没见着。不过今天就做小奇迹的手术,后面还有讨论会,肯定能见到。”另一个主治拉着王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人清醒的务实,“你别想了,能飞来当外援的,级别至少副高起步,秦合的还得自动往上加一级。就算人长得一般,才华也绝对碾压。”


    再然后,顾昀霄作为二助进入手术室之前,在更衣室里隔着一道不隔音的帘帐分离区,清清楚楚地听到明阳特别直接的八卦拷问。


    “那个原学长真是你前任?”


    “嗯,都前好几任了。”


    明阳的声音特别好认。


    徐云珂的也是。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的?能说吗?我就说他怎么答应得那么果断,原来是因为你。还是他也出出了力说服方主任的呢,我决定出血请你吃大餐!”


    “很早以前在朗格尼,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我当时是住院医,他管麻醉。我们俩在ICU一起守了小患者一整夜,就擦出火花了呗,至于分的原因,就情绪过了没意思分了呗。”


    “一晚上守着患者……我懂了。”


    顾昀霄也懂了。


    徐云珂昨天那句话竟然不是调侃,她是真的担心两个人朝夕相处久了会生出别的东西?


    这……


    顾昀霄默默走向手术室。


    现在徐医生应该还没喜欢自己吧?


    吧?


    可是她手术能力真的很强……


    能力会赋予魅力。


    只是如果分手的话确实也很尴尬。


    而且严格来说,是和老师恋爱……


    没有人懂这一刻母胎单身·一心学医·顾昀霄的纠结。


    但手术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纠结而暂停。


    ·


    8:01,小奇迹的手术正式开始。


    考虑到这台手术的风险级别,程忠群今天特意调整了另一台手术的时间,亲自站到了她的一助位上。


    顾昀霄退到二助,其余人和周二那台胸腔镜手术的原班人马一致,只除了黄燕洁,她从主麻变成了麻醉助手。


    手术室定在了教学手术间。


    徐云珂只要微微侧头抬起视线,就能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看到观摩室里坐了不少院领导。


    全是来陪同秦合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之一的方学荣的。


    方学荣旁边坐着孙艳,另一侧是副院长付将康,听孔主任话里的意思,能请到这位方主任,付院长使了大力。


    昨天晚上,徐云珂做完那两台介入封堵之后,已经和院里不少领导和主任们握过手、吃过饭。


    当然,也因为手术的由头,和前任之一的原泽明握了手。


    和从前那个长发微卷、一身文艺气息的原泽明不一样,回国之后他剪成了寸头。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只是微微眯着,瞳仁像藏着一条烟雾缭绕的银河,缱绻又疏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魅惑。


    当年徐云珂和他初识,只隔着口罩,也被那双眼睛蛊惑过片刻。


    这样极具风情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慵懒又深邃,实在难以招架。


    “原医生,如何?”


    “心率142,血氧92,血压65/40,麻醉深度稳定。”原泽明实时通报着生命体征,新生儿对麻醉药物极度敏感,稍有偏差就可能引发呼吸抑制,所以此刻他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监护仪。


    其实三房心的分型体系相当复杂,Gasul分型、Marin分型、Van Praagh分型、Laml分型,加上国内自己的分型方法。


    听起来复杂,核心却简单。


    说白了,就是看隔膜那堵墙到底砌在什么位置,四面八方都可以砌,叫法么就不一样了,所以不管怎么分,核心就是一个,拆这个房间的墙。


    这次手术总体上有三个棘手的因素。


    第一,小奇迹年龄太小。


    低体重新生儿做心脏手术,麻醉和复苏的难度本身就极高,他全身血容量不到500毫升,也就一瓶矿泉水,在各器官发育尚未成熟,对体外循环的耐受性极差情况下,所以用药剂量必须极其精准。


    但今天有原泽明在,徐云珂倒是轻松了不少。


    第二,和当前的诊断与影像检查能力有关。


    三房心如果单靠经胸超声心动图,诊断准确率其实偏低,因为很多心脏疾病的影像学表现极为接近,比如部分型或完全型肺静脉异位引流就很容易和三房心混淆,更何况如今的影像分辨率远不如后世,伪像很常见。


    而这个问题,因为全科检测仪的协助,徐云珂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去反复判断和调整方案。


    小奇迹的分型属于左型三房心,左心房内存在一层纤维隔膜阻碍了肺静脉血流进入左心房和二尖瓣,所以手术逻辑本身很好理解,直接切除这层隔膜就行,操作本身也并不复杂。


    而第三个棘手原因就摆在这里。


    不到四公斤的孩子,心脏只有核桃大小,左心房后壁薄得近乎透明,肺静脉开口就在毫厘之间,血管纤细如发丝,操作难度极高。


    不过,徐云珂已经做过比他心脏还小的手术。


    放大目镜下,她的手如同被另一套系统校准过的机械臂,精准而坚定。


    牵开心房腔后,特制无伤剪切开纤维肌肉隔膜,前后均抵心房壁,Prolene线将隔膜残边连续缝合,再取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


    可以说,做到这一步,手术已经完成了大半。


    手术楼上的教学玻璃间。


    方学荣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阻断时间真的要在30分钟内结束了。


    他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再次确认:“你之前说这个徐医生是谁的学生来着?”


    “在纽约朗格尼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在吴平这边是袁庆吴教授。”付将康再次同步了一遍信息,心里则在默默犯嘀咕。


    方学荣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行?这都第三遍了!他不会已经不在临床工作了吧!


    “迈克尔……”


    那不是心脏移植领域的教授吗,怎么小儿心脏结构矫正能处理得这么利落。


    至于袁庆吴教授,恕他孤陋寡闻,在心脏外科领域确实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方学荣心底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他们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学生。”


    他们秦合的大牛们带过的学生当然不少,天才医生更是遍地走,可怎么就是感觉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吧,他都感觉到压力了!


    该死的,感觉附一不是叫他过来教人的,是来教他的。


    付将康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对手术时间这个数字本身有特别的感受,只从速度和手法上判断出徐医生处理得非常利落:“你也知道,我内科出身,对心脏领域不算很熟悉,你觉得她的手术水平怎么样?”


    “你们可真赚。”方学荣终于把视线从手术直播镜头上移开。


    “赚?”


    方学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我拿一个副主任的职位,能不能把她挖到我们秦合去?”


    付将康瞬间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同样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你没这个破格的权限吧?再说,你们秦合多少资深主治蹲在坑位前面等着项目和名额,你一个副主任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进来,不怕翻天?况且,你自己现在也才是个行政副主任。”


    “再怎么也要回去试试。”方学荣态度仍然坚定,“坦白讲,她不比我差。”


    付将康皱了皱眉:“有这么夸张?这满打满算也才只是她主刀的第……”


    “第五台心外科手术,加上介入的话是第七台。”一旁的孙艳把话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有所指,“方主任,你们秦合的儿童介入封堵术现在研究进展怎么样?相信我,等你全面了解过她的全部资料,包括昨天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们来的时候光顾着参考了,要是看了手术,你肯定知道要怎么挖人了。”


    “孙主任。”付将康的声音顿时高了一截,这话想干嘛?


    孙艳的波波头忽然晃动了一下,她指了指玻璃下方手术室门口的方向:“哎呀,来测TEE的影像医生到了,真掐点啊。”


    国内不比国外,心脏手术中常规使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的极少,只有这类高难度手术才会临时请超声影像医生到场。


    即便隔着玻璃,观摩室里的人都能听到里面医生报出的结果:“超声确认,左心房血流正常,肺静脉回流通畅,无残余分流。”


    超声屏幕上,血流信号清晰明亮,异常隔膜已被完全剪除。


    温柔的血液畅快地流淌而过,唤醒了这颗奇迹的心脏。


    他也没有让人失望。


    去除束缚的它迫不及待地开始颤动了一下,它有一个让人心惊的医学说法。


    室颤。


    它可是心脏最严重的恶性心律失常之一。


    可他是奇迹呀。


    守护他了许久的心肌窦结,似乎知道了这一刻的重要,为心脏开始自发除颤。


    跳动,收缩,然后真正地规律跳动起来。


    奇迹总伴随着苦难,但奇迹常在。


    被三个家庭大半辈子的积蓄烘托着,被无数医生和护士日日夜夜守护过的孩子,再一次获得了重生。


    “成功了!”


    “好!”


    “他就是奇迹!”


    观摩室里,年轻些的医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玻璃面。


    随着小奇迹的心电图稳定成规律的波形而发出压低了但仍压不住兴奋的欢呼。


    而手术室里,口罩上方勾勒出微笑弧度的徐云珂并没有停手。


    她仔细确认排气完毕、没有任何栓塞风险,又反复核查体征平稳之后,才流出引流管,快速吻合关胸收尾。


    “可以啊,阻断25分钟,体外循环71分钟。”


    随着小奇迹被推往ICU,原泽明已经走到了徐云珂旁边。


    他的手术帽和其他人统一蓝绿色的不一样。


    原泽明一向喜欢用红、绿、黄三种颜色的帽子来标记自己的心情,但今天,他很骚气地选了一顶芭比粉,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藏着漫不经心的蛊惑:“你现在是强悍了亿点了,所以,晚上一起吃饭?”


    “行啊,等下午的手术讨论会结束,晚上我请你吃大餐。”徐云珂心情很不错,把放大目镜从头上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两侧被压出的红印,想起什么,笑着说,“这次倒不用我们两个人一起守着患者了。”


    “嗯哼。”原泽明挑眉。


    当天晚上,基于隐私保护原则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小星星第一次被关闭了脑接口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手术逻辑、过程参考引用:【1】 王正军,袁贵道,王安彪,等。三房心的外科治疗 【J】.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2003,10 (4):308-309.【2】 朱晓东。心脏外科基础图解 【M】. 第 2 版。北京: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02:285.【3】夏杰,胡型锑,赵琦峰,吴国伟,杜杰,小儿三房心的诊断和外科治疗,1000-2138(2013)08-0535-03


    第40章 刺激


    而另一边, 凌晨,儿科ICU病房外。


    虽然手术结束到现在小奇迹的术后监控没有出现特别的问题,但介于他还没有苏醒, 明阳和黄燕洁两个人很心平气和地坐在门口守着。


    除了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半夜的走廊格外安静。


    黄燕洁看着一旁憋着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明阳,主动打破了沉默:“徐医生很厉害, 希望以后小奇迹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一定会的, 他可是奇迹。”明阳听她主动开口, 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


    她顿了顿, 把视线从自己的鞋尖上移开, “对不起, 之前我说话有点太尖锐了。不过,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担任这台手术的麻醉,你看, 这不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吗。”


    黄燕洁摇了摇头:“原医生是一位很有魄力、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我比不了。我并不后悔拒绝这台手术, 就算提前知道结果, 重来一次, 我也不会考虑冒险参与麻醉。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和家里人负责, 明医生,你这样一切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生确实很让人佩服,但我不一样,我……”


    “我知道, 你有家人要照顾,人做任何选择总有不得已的理由,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你现在的处境, 所以我当时情绪下说话尖锐了。”明阳打断她,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和,“但我始终觉得,奇迹只发生在相信奇迹的人身上。你今天可以为家人妥协,不冒险、不接挑战、不突破安稳的边界,那明天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成为医院里一个流水线工人,而不是医生。”


    “明医生,你是拥有理想的人,而我需要面对现实。”


    “一名医生应该有不会忽视每一个希望的冒险精神,或者说,医生应该在努力做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事。第一个冒险给7岁女童做心脏手术的Robert Gross,在19世纪完成首例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从那以后先天性心脏病不再是无法被治疗的绝症,如果没有他的冒险,大概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剖开心脏是一场谋杀。”


    “所以我很确定,我从不是理想主义,我是在为现实而努力的医生,虽然我现在确实还不够优秀,只能求助别人,这也是我在面对的现实。”明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家庭的负担、经济的考量是你做决策的阻力,你完全可以求助长辈、求助朋友,甚至求助科室、求助附一的同事们。大家愿意为小奇迹捐款,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行陷入困境。”


    她没等黄燕洁接话,继续说:“黄医生,你很优秀,也很独立。但这种被裹挟太多的独立,我并不觉得有用。医生这个职业确实很辛苦,但它本身也有隐形的支持资源,不是吗?你完全可以示弱,可以求助。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最后是怎么商量的,让何医生承担了照顾任务、选择了停职,但我不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不说别的,你完全可以考虑把孩子先转到我们儿科,仔细评估一下能不能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如果医院条件不够,我们可以请外援,就像今天这样。这样你们两个人就可以在医院轮流照顾,根本不需要任何一方暂停事业。”


    “我虽然没结婚过,但我很确定,用一方牺牲换来生活,很难长久。所以,其实你才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黄燕洁又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的手术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ROSS手术,秦州那边的组织库才有同种异体肺动脉瓣可以提供供体,他们正在做实验性质的手术研究。秦合接诊过不少这类患儿。”明阳的语气笃定,“而且我看过徐医生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的那份方案,你看过吗?”


    “我没有……”黄燕洁愣住了。


    她想起邮箱里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但当时她以为只是些相关资料汇总,一直没有点开,因为这些她早就收集了过了。


    小梨头的主治医生是她们夫妻辗转托了好些人才排到的,加上异地求医的奔波,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翻附件。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封被淹没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明阳把目光从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走廊里那盏安静的白灯:“徐医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手术方案,在最后附了3种建议方式。”


    “第一种,在秦州心血管医院给孩子做手术,考虑到你和何医生的工作情况,她说可以让我们儿科出面协调,走医院之间的项目合作通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因为流程问题可能需要等几个月,不过她有信心在这一段时间里控制住病情。”


    “第二种,就是你们现在走的路,还是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接受治疗,但她建议你们求助两个科室的主任,她也可以动用她在秦州的朋友,看能不能把你们夫妻中的一方调过去,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去秦州做短期进修。”


    “第三种,也是风险最高,难度最大的,但也是可以保底的方案。可以由她来做这台手术,需要你们一起想办法联系组织库匹配肺动脉瓣,或者花比较多的钱,她可以帮忙联系朗格尼那边的组织库尝试匹配,她只是觉得最好的手术方案是用异体瓣,但如果真的没办法找到,人工也可以,但这只能作为控制病情的手术,而非根治。”


    “说实话,孙主任老说我不够成熟,我是不服气的。”明阳昂着头,态度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燕洁,“到今天我还是不服气,我觉得徐医生并不是比我更成熟,只是她的能力太强了,她可以很快融入附一,她不需要在留孩子和保大人之间做取舍,她也可以很快得到大家的助力,就像此时此刻,再难推进的手术,总有一大帮人愿意替她推,这些是因为她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多的资源,如果将来我成了儿童领域的权威,我也能做到。”


    “同理,如果你今天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冒风险这件事本身,因为你本身就站在那个位置,你在成为优秀的人的过程中,就已经把风险一点一点压下去了。”


    黄燕洁沉默了很久。


    眼眶里渐渐蓄满了刺鼻的液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开口,声音沙哑了一些:“……对不起,是我逼着老何做这个决定的,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那边照顾,小梨头……还等着排队做手术,我……”


    她发现自己说不太下去。


    “你也别急着胡思乱想,我说话、给建议,又不花成本。”


    明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敢再看,她最怕别人掉眼泪,“你要先理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孩子的病情到了哪一步,你们两口子的工作又是什么状态,然后才能做下一步判断。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如等这两天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去你们科室找孟主任,再去找妇产科那边的董主任,把难题摊开来问问,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难,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帮你。”


    黄燕洁忽然放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道很轻很淡的弧度,把眼眶里那层亮光一并弯散了:“你怕我哭啊,我确实有点对不起徐医生,那封邮件我到现在都没看,等忙完这段时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徐医生?”


    “……干嘛要我一起去。”明阳嘟囔着嘴,把脸偏向一边,“你又不是我的患者家属。”


    “因为是你点醒了我,我在向你求助,而且我也在想,有没有可能回我们儿科。”黄燕洁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知道我们儿科在心脏领域确实薄弱,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想过联系这边。”


    “这倒是实话,确实科室或者说附一没这个能力,所以求助我没用,不过我可以问问秦州那边情况。但我觉得,等这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你还是先自己去和徐医生聊一下比较好,虽然你已经是主任了,但是吧,不说你和她之间能力差距,光人脉差距就很大。”


    “……有时候说话不用那么直,也不要比较。”黄燕洁收回刚刚的想法,这明医生还是很讨厌的。


    “哦,习惯,反正我又没说错。”说着说着,明阳忽然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之前手术前的八卦时刻,“唉,徐医生说她和原医生就是因为一起在ICU守着患者才擦出的火花。我怎么就和你一起坐在这儿聊呢,那种又帅气又有能力又有责任心的男医生到底在哪里啊,我都没恋爱过呢。”


    “等等,徐医生和原医生,什么火花?”黄燕洁忽然抬起头,表情从刚才的深重一下就转了回来,“你是母胎单身?”


    “啊……我说什么了吗?”明阳双眼瞬间瞪大。


    “你说呢?”


    明阳闭嘴,认真、严肃、心慌又充满医生光环地转移话题,立刻起身:“我去陪小奇迹的家人们一起等,过了今晚大难关,一切就好了!”


    ·


    周五早晨。


    徐云珂在医院旁边的五星级酒店里自然醒来,脸下面垫着的是一块相当有手感的腹肌。


    起床,穿衣,刷牙,洗漱,全部整理好也才六点半。


    一旁的原泽明还在摸摸索索地赖床,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手术不是下午么,那么早起干嘛。”


    “查房看情况啊,虽然昨晚没人打电话来,总要去看一眼。”徐云珂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先说好。”


    “知道知道,不搞异地。”原泽明把话接过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身薄肌,环住徐云珂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拖着尾音撒娇,一点胡渣接触着皮肤,像只毛茸茸的刺猬,“你真不去秦合?就你现在这水平,说实话,九州三甲随你挑,我们还是很默契的,嗯?”


    “偶尔吃可以,多吃容易腻。”徐云珂伸手揉了揉他刺啦啦的短发,掌心里传来一片细密的扎手感,和胡子有点类似。


    花美男变成了硬汉手感,不太行。


    “你可真心硬,我这可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飞过来的。”


    “所以你看我昨晚多干脆,算符合你那一套等价交换。”徐云珂想起了他们当初分手的理由。


    “你确定要这样刺激我?”


    “没办法。太感动、太肉麻的话,我觉得说了反而会破坏我们之间纯洁的身体关系,我现在真心觉得,等价交换这个词用在这儿特别合适。”徐云珂继续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得指腹很舒服,“对了,帮我一个忙吧。”


    “行啊,等价交换。”


    “手术顺利的话,今晚继续。”身心放松的机会,徐云珂不介意再来次。


    “行吧,不过,你怎么皮肤变那么好,有推荐什么?”


    “你是男的。”


    “我也很注重形象好吗?当然要护理。”


    ·


    徐云珂那边还在黏黏糊糊地讨价还价,浑然不知昨天晚上她和原泽明的爱情八卦已经被人亲眼目睹。


    更不知道关于他们的八卦,在胸心外科早晨交班时间还在持续发酵。


    王飞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试图用谎言弥补心灵的创伤:“你们说,那个原医生的头发会不会是假发?”


    “相信我,就凭那五官,那眼睛,就算是光头也是帅哥,更何况人家是寸头,哪有假发寸头的。”一旁昨天参加过手术讨论会的医生毫不犹豫地终结了他的幻想,“完了,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和原医生死灰复燃?”


    “与其担心死灰复燃,不如担心徐医生直接被挖去秦合,你们是没见到,昨天秦合的方主任几乎就没离开过徐医生身边三步。秦合是什么概念?全国排名第一的三甲!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去呢?”


    “妈呀,这比死灰复燃还可怕,我还想跟着徐医生学习呢。”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我应该没机会了,对比有一点点惨烈。”王飞发出一声悲鸣。


    一旁的顾昀霄很想说点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间接”地深度参与一场八卦。


    昨天参加完术后讨论会,晚上他抽空回了趟自家酒店换洗衣服,就不小心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徐医生和那位麻醉的原医生一同进了电梯。


    当然,察觉到八卦的那个瞬间,回到科室的顾昀霄总算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


    如果徐医生跟原医生真的死灰复燃了,那应该已经不会想跟他恋爱了吧?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去争取那个一助的位置了?


    不过这份纠结并没有放下多久。


    早上交班刚结束,神经外科副主任封庚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胸心外科的走廊里,专门来找他。


    封庚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徐云珂,是那个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从朗格尼回来的徐云珂?”


    “哥,你出去交流了一个多月,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徐医生?”顾昀霄下意识以为家里出了事,声音都急了,“是家里有人需要做心脏手术?”


    顾昀霄向来温和,封庚冷峻而尖锐,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有血缘关系。


    封庚的父亲是尖峰集团创始人,做房地产起家。


    而顾昀霄的母亲之所以能在九州经营好几家五星级酒店,正是因为她名下持有尖峰集团的股份,只不过他母亲并非正统出身。


    但即便如此,顾昀霄和封庚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当初他选择不做生意,跑来做医生,其实就是受封庚的影响。


    封庚戴着一副无框方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停顿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语气开口:“那可能是我前女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顾昀霄忍不住心头的各种波动,把声音压到最低:“她确实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也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只大概一星期之前,我们在一起做手术的时候,巡回的赵大姐还说要给你俩牵线,但她当时好像完全不认识你。”


    “是她。”封庚伸出手指推了一下镜片,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用的不是封庚这个名字。用我妈那边的名字,姚霁。”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把这句已经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几圈的话问了出来。


    “嗯。”封庚的喉结不太自在地滚动了一下,自然道,“你倒是也有八卦的时候,很简单,医院里一起会诊过,后来见多了,就在一起了。”


    也是因为一起治疗。


    也是因为见多了。


    顾昀霄那颗好不容易才放下的纠结之心又被重新悬了起来。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总结:“看来……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容易产生感情。”


    “或许吧。”封庚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所以,分开了,就没了。你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这个……要么等有机会你自己当面要?我现在……还在争取做她的一助。”顾昀霄笑得有些苦涩。


    “这样啊。”封庚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下家事,“找机会回家吃个饭吧,爷爷情况确实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顾昀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徐医生应该知道封医生有没有腹肌……的吧?


    那David手术的原始珍贵视频,他还能拿到吗?


    那视频不止能学习,关键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他都做那台曾梦甜手术的二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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