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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5/5


    下午4点左右, 小喇叭的手术开始准备。


    今天的手术室和之前小奇迹那间很不一样。


    观摩窗从普通的玻璃换成了针对辐射出口的铅玻璃,嵌在正对出的墙壁正中,让房间外的人可以清晰看到室内医护的活动。


    室内摆放着许多昂贵的影像检查设备, C臂、DSA、超声主机,都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此刻又因为先心手术, 体外循环等等器械被推进。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 为了减少术中臭氧残留, 空气净化系统开到了外科最高层流级别, 同时为了辐射不外泄, 这间手术室的墙面和地面几乎全部覆盖了防辐射涂层或复合材质。


    可以说, 这间杂交手术室是附一最贵的手术间, 没有之一。


    整间屋子被各种金属、科技包裹的正中央,则是最普通的外科手术操作区, 但因为容纳了这些设备,房间很宽广, 介入影像操作区能通过设备的挪移摆放实现功能互补, 既满足开胸手术的无菌要求, 又能在需要时快速切换介入模式。


    此时,徐云珂还没到。


    张四喜和顾昀霄已经跟巡回赵大姐她们一起摆放好了小喇叭的手术体位。


    手术前, 还没麻醉,小喇叭还很乖巧学着躺在手术室。


    一边调整垫子高度一边笑着说自己是木头人。


    可真得躺在手术台上,看到白白的灯光时,小小的人儿一下就恐慌哭了出来, 任由明阳怎么安慰都没用。


    这次主麻是黄燕洁,旁边原泽明跟着做指导,再旁边华宸安静地检查着体外循环管路。


    见状, 黄燕洁赶紧把呼吸罩轻轻扣上了小喇叭的脸。


    随着小喇叭深入麻醉,手术室里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即便孩子再乖巧,在全然陌生的世界,也能意识到将要面临的危险。


    原本其实还轻松的大伙,不约而同有些压力。


    即便所有人还在各司其职,为手术做准备。


    “今天这杂交手术,你们俩一个跟开胸,一个跟介入?”赵大洁一边监督大伙的操作规范,一边选择打破了沉默,缓解一下大家的压力,“四喜啊,你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孩子呢,怎么就想不开?”


    “对的,顾医生跟手术,我跟介入。”张四喜边削着冰一边问道,“赵大姐你怎么不劝徐医生啊。”


    “那还用劝?周三那两台介入我都听说了,比好些主任都处理的利落,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张四喜笑着说道:“你看徐医生站在那里,还叫想不开吗?”


    “你这丫头。”赵大洁笑得畅快,忍不住感慨,“时代进步得可真快。想当初我要学介入,那可是被催着生娃的。”


    王胜男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笑着插话:“姐,所以后悔不?”


    “后悔呢,怎么不后悔,最糟心是教孩子比学医还累。”赵大洁朝她招招手,“今天你跟着做引导啊,你们主任呢?”


    “我们主任听说我和徐医生一起吃过饭,这不,让我努力蹭上机会,说这种手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说让我跟着徐医生混有未来。”王胜男耸耸肩,一副悲伤的表情,站到了DSA设备旁边,这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X线机,是她今天要操作的主要机器,“我本来都想拒绝的,机会是很好,但我直觉告诉我,跟着徐医生容易多加班,可惜……”


    “可惜什么?”明阳这会儿也准备妥当,站在了最旁边。


    按照前几台手术的惯例,她大概率不需要为术中紧急情况做抢救,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自然不想错过。


    “可惜我拒绝不了,我们主任威胁我,说如果不加入,就让我去当超声科的院总。”王胜男话里的怨气很重,“所以我觉得,归根到底还是那盆毛血旺的问题!”


    虽然吃那盆毛血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阳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可以再吃一顿美餐,随后才笑出声来:“用全院超声急会诊来威胁你啊。”


    王胜男可笑不出来:“24小时困在医院和偶尔加班,我也没别的选项。”


    “加油,你可以的!”


    明阳感慨完,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要守夜,想起某个ICU的故事,她还是有点谈对象想法的。


    她百无聊赖地在手术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顾昀霄旁边:“我发现今天手术室里就顾医生你一个男的啊,顾医生,等下晚上我们一起守着儿科ICU怎么样?”


    顾昀霄刚用记号笔一丝不苟地点完切口入路的定位,此刻正弯着腰给小喇叭的胸膛做消毒,棕色消毒水按照规律覆盖了她全身。


    他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邀约很困惑,但声音依旧温和:“我在值班室就可以,有情况随时可以叫我。”


    作为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他自己的管辖工作还要做不少。


    华宸一脸无语:“不是,姐?你什么意思?”


    明阳嘿嘿一笑,一脸歉意:“我的表述问题,你又不用跟着小喇叭醒来,怎么,你想去ICU?”


    华宸果断闭嘴。


    一旁正在检查黄燕洁麻醉记录的原泽明抬起头,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往这边斜了一下:“Excuse me?学妹,那我也不是?”


    黄燕洁口罩下面的嘴角那可真是难压。


    明阳倒是很想直说,别EXM,因为你是EX。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随便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们医院的。”


    “你这可有点过河拆桥了啊。给我打电话之前,语气都不是这样的。”原泽明挑眉。


    明阳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做人就是这么现实。”


    要不是看在他过来帮忙的份上,一般朋友的前任必须和死了一样面对才是。


    倒是一旁的赵大洁忽然灵光一闪。


    对面这位可是秦合来的飞刀医生,她似乎隐约听过一点八卦,此刻好奇心压都压不住:“哎呀,打断一下,原医生,你还……单身吗?”


    原泽明刚还想和明阳拌嘴,听到这么突兀的问题也没在意,随口答道:“嗯……算单身吧,怎么问这个?”


    “还不是我们这儿单身的女医生太多了,不说明阳和四喜,就连徐医生也单着呢,说起来今天封主任应该也回来了,小顾你人缘好,到时候可以组织一下年轻人聚聚啊。”赵大洁想起之前手术时那介绍封庚的戏言,特意冲顾昀霄挑了挑眉,一脸媒婆的兴奋,她还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谢珍珍,“还有我们手术室的珍珍,都是年轻漂亮的孩子们,一起吃个饭,熟悉熟悉多好。”


    看着面前这位热衷牵线的赵大姐,顾昀霄很想告诉她,她刚才提到的人里头有两个就是徐医生的前任。


    要是真把大家凑一桌联谊,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而知道一点内情的黄燕洁倒是顺势调侃起赵大洁来:“赵大姐,那到时候真有人成了,你不就没红包拿了?”


    “那不行!证婚人可少不了我。”赵大洁哈哈大笑。


    不过她们还没聊多少,徐云珂就踏入了手术室。


    她已经穿好了铅衣,从肩膀到膝盖裹得像一副银色的软甲,推门的瞬间目光扫过满屋子还在说笑的人:“穿着铅衣你们还这么有活力。”


    “我可没穿,等你们做介入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明阳笑着连连摆手,“有活力还不是因为你厉害。5/5,可以嘛?”


    徐云珂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喇叭,一字一句地开口:“当然。”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同时再次收起了刚才的松散,呼吸都变得顺畅不已。


    至于压力,自然在两个字开口后烟消云散。


    “麻醉到位,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黄燕洁点头道。


    “来吧。先开胸,做介入。”


    徐云珂说完这句话,手术室里不少人离开了,连器械护士谢珍珍也离开了,前期介入护士的相关工作由赵大洁协作就可以。


    开胸之后,徐云珂接过手术刀。


    虽然是胸骨正中切口,但她只切开了一个小范围入路。


    是的,没做错。


    是先做介入手术,只是在介入之前,她要先开个心,让心脏暴露出来。


    直接切开并悬吊心包,显露右心室游离壁,徐云珂顺便给张四喜说这手术的一些逻辑。


    而一旁的王胜男在开胸定心后把食道超声打开,实时高清看这个肌部室缺洞多大、在哪、分流量多少、有没有靠近瓣膜等等。


    徐云珂讲了一些后则用手指按压右心室表面冠状血管裸区,结合TEE上出现的相应指压图像,确定她的穿刺点和穿刺角度,对着旁边四喜说道:“要不要摸一下?手指的触感很重要,它能帮忙感觉到合适的血管位置,很多心脏病手术入路切口也都在这个右心室。”


    张四喜一开始很惊愕,她从没接触过这样的老师,不过她并没有犹豫,看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因为缺氧而泛着微微蓝色的心,她怀着激动甚至兴奋的心隔着手套慢慢触摸到了微微凸起的地方:“我好像感知到了!”


    很细微的触感,她似乎跨越时空能感受到它曾经血流涌动的感觉。


    “外科的魅力感受到了吧。”


    “嗯!”


    和常规经过静脉血管的介入方式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这场杂交手术的介入是直接从心上开始的。


    这样又快也更精准,当然,也惊心。


    徐云珂只触摸了一下,找到进入的血管,直接用 4-0 Prolene线带垫片做褥式缝合,插入套管穿刺针。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真正的刺心,坚定又坚决。


    而这样一整套动作,在张四喜来看,简直惊心动魄又格外耀眼。


    无影灯下,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太有魅力了。


    如果说她转科只是因为迫不得已,可这一刻,她真心想跟着徐医生学习。


    在TEE引导下,徐云珂让手中的金属导丝准确无误地穿过室间隔缺损进入左心室,建立轨道。


    然后逻辑上来讲,就是沿着这根引路钢丝,把一根柔软结实的空心输送管道顺顺利利送到左心室内后,确认着管子位置放正放稳后,把刚刚引路金属导丝抽出来,再把提前装好的双面伞的封堵器顺着管道送进去。


    在徐云珂手心里有一个制动操作的把手,可以控制管道最远端的封堵器,一扭,先张开心室缺口朝向左边房间的大伞面,然后轻轻往后拉管子,让这面伞严严实实贴牢在这个破洞缺损的室间隔位置,再一扭,便撑开朝向右边房间的另一面伞,最后一左一右两把伞形态的精致耗材,像大号强力夹子一样,稳稳把破损破洞死死夹在中间,严丝合缝封堵。


    室间隔缺损封堵完成,这介入部分也就完成了。


    这样的介入手术自然没有外科开胸那么富有戏剧性的画面,随着影像图上缺损处那束湍流信号一点一点消失,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徐云珂便退出了输送装置:“好了。都进来吧,建立体外循环。”


    等在门外的团队立刻鱼贯而入,调度机器,切换体位。


    张四喜利落地把一助位置让给了顾昀霄。


    徐云珂没有急着结扎心脏表面的荷包缝合,而是切换回手术刀,利用心脏表面的这里同一个小切口入路,在体外循环建立之后,经右心房又开了一个极小的切口。


    她用一把小号心脏拉钩轻轻牵开房间隔缺损的边缘,从这个巧妙的角度,二尖瓣的完整结构便显露在术野之中。


    铅玻璃外面只有三张固定的凳子。


    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秦合的方学荣,一个是副院长付将康,还有一个是平日里很少露面负责检察的副院长。


    至于心内科主任常存涛、胸心外科的孔文雪,还有儿科的孙艳这些主任,就站在他们身后。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群跟着来学习的心内外科想学习的年轻医生,有的踮着脚,有的歪着头,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同一块直播屏幕上。


    孙艳看到徐云珂的入路切口做得那么小,眉头皱了一下:“我以为方案里模拟图画得比较简略,没想到实际操作真把显露口切得这么小,到时候操作不是更难吗?”


    “好巧妙的入路,怪不得敢把切口收得这么窄。”方学荣的视线根本离不开摄像头传回来的心脏画面,他坐在铅玻璃后面,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紧紧交握着,下巴抵在交错的指节上,像是在回答孙艳的话,也像是在真心的夸奖,“徐医生除了心脏解剖学功底,影像学也一定非常出色,还有空间结构学,这个入路角度设计得太好了。”


    “好好好。”


    “一举多得!”


    “胆大心细!这个方案绝了!”


    紧接着,方学荣便一直顾着自顾自地赞叹。


    孙艳性子急,实在忍不住了:“方主任,你先别急着夸,你直接说,会不会影响手术操作?”


    孙艳见过为了小切口而出大事的心脏手术,她可怕太追求小切口,反而把手术限制住了。


    方学荣专注欣赏着这场手术:“大切口也好,小切口也好,目的只有一个,能充分显露二尖瓣。患者年龄小,二尖瓣瓣叶自然也小,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小切口完全够用,她的方案设计得非常巧妙,小切口完全可以支撑修复操作。”


    “是她找到了一个右心房与二尖瓣之间的直线路径。”孔文雪很快理解了为什么敢做那么小切口逻辑,“入路利用了原本的房间隔缺损,所以切开之后能直接抵达目标瓣膜,方向几乎是垂直的。”


    “简单来说,就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孙艳瞬间明白了原理,“蚁穿九曲珠。”


    “对。只是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极其复杂,心脏结构不是平面的两点,而是立体的、跳动的三维结构。她的能力是在二维影像下精准判断出真实的三维心脏构型,再在立体空间里找到这条最短路径,而且兼顾了血流动力学。”方学荣越说越投入,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空间思维能力强的人不少,能在这样小切口中游刃有余修复瓣叶的”说到这里,方学荣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惊叹。


    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屏幕上,徐云珂正在做的那一步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救急的不是来学习的动作。


    “似乎是腱索转移术,她竟然掌握了!小儿手术视野那么小,组织又脆又嫩,可她竟然敢用这个术式,这风险太大了。”


    两个竟然,可见他的困惑,惊叹和不可思议。


    话音未落,手术室里徐云珂同步开了口,像是在回应观摩室里所有人的震惊:“这是腱索转移术,是用自体后瓣叶的一级腱索或也可以用前瓣叶的二级腱索转移至前瓣叶,从而完成瓣叶修复。但这个术式对成人更适用,儿童由于二尖瓣会随年龄增长而发育,缩短后的腱索日后发生断裂、出现二次反流的风险更大。所以除非是特殊原因,我一般不主张在儿童尤其是婴幼儿二尖瓣脱垂等问题的病例中采用这种方法修复二尖瓣。”


    特殊原因。


    原因。


    顾昀霄一直努力在狭小的术野里看清她的手部动作,此刻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莫名熟悉。


    哦,想起来了。


    上次那台胸腔镜Warden手术,她说到选择术式的第三个原因时,答案就是因为徐云珂。


    这一次……


    顾昀霄实在憋不住了,他把拉钩稳稳固定在原位,隔着口罩,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调开口:“这个特殊原因,不会又是因为……是徐医生您自己主刀吧?”


    “啊,那么明显吗?”徐云珂很想挑一下眉毛,可惜放大目镜把她的眉骨压得死死的,“因为只有我掌握的缝合技术和判断感知,有信心让她不做二次手术,也不会出现远期反流问题。”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参考:【1】朱达 1,赁可 1,冯沅 2,安琪 1,唐梦琳 1,杂交技术治疗婴幼儿及儿童肌部室间隔,四川大学华西医院;【2】库楚科斯(NT)主编. 《柯克林 / 巴拉特 - 博伊斯心脏外科学:形态学、诊断标准、自然病史、手术技术、疗效与手术指征》. 第 3 版。伦敦:丘吉尔?利文斯通出版社


    第42章 憋青


    徐云珂的话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人耳里。


    铅玻璃外面, 不少人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这也太能吹了,得亏不是对着患者说,到时候出了问题不得被人找上门。”


    “年轻人口气大也正常, 吹就吹吧。她手速是真的快,外科医生能力摆在这里,你不得不服。”


    “好帅, 好喜欢。”


    毕竟很少遇到外科医生敢这么信誓旦旦地当众说这种话的, 有质疑的自然也有羡慕的。


    人群中, 除了心内心外相关的医生, 自然还站着几位重量级的院领导。


    负责采购、招标的医学装备管理主任庄鑫禾和宣传主任郑继嵘听到徐云珂那句话, 两个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庄鑫禾的年龄在院领导班子里算比较年轻的, 一头乌黑长发扎成利落的大光明, 露出饱满的额头,让人见着就能感觉到她气场。


    此刻她笑得满是调侃:“郑主任, 你听了什么感受?这第一台杂交手术的宣传稿还要发各大媒体吗?我反正以后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压力了。”


    别看她年轻,实际上在临床一线也待了整整十五年。


    医学与工学双学位出身的庄鑫禾虽然在医院日常工作中很少露面, 但中高层领导几乎人人都要和她打过交道。


    附一目前使用的DSA设备、体外循环机等大型医疗装备, 全部是由她确定引进的。


    而眼前这间杂交手术室, 便是一年前她力排众议主导搭建的。


    只是截止到今天之前,这间造价昂贵的杂交手术间, 基本上只做单外科或单介入,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杂交”“一站式”手术。


    郑继嵘扶额。


    杂交手术这个宣传噱头,他自然不可能放手:“发,肯定得发, 标题就叫重获‘心’生:在秦合医院方学荣主任带领下,我院孔文雪主任、常存涛主任、徐云珂医生等多学科专家团队成功开展吴平首例杂交手术,这也是我院首次为低龄患儿实施复杂先心病杂交治疗……”


    “好了好了, 你加油编,我听得脑壳疼。”庄鑫禾打断他,屏幕上的二尖瓣修复进展极快,她觉得这台手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走吧,这手术肯定稳了。我们去找院长聊聊后续的安排。”


    “对了,先说好,这位自信的徐医生推荐过的设备和耗材,在我这里还会一律绿灯,你到时候跟付院长那边说说,别一天到晚阴谋论,说我崇洋媚外也好,说我区别对待也罢,海外在医疗器械和耗材上就是发展得快,这是事实。徐医生推荐的那些品牌,全都有足够多的期刊文献和专家使用记录做支撑,而且基本在秦州心血管那边都有完整的备案资料,我这跟她这大半个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要不是我们两性别一致,不得都被宣传出多少八卦了?”


    她摊了一下手,补了一句:“至于私人关系倒是真想要,我儿子才几岁,所以也得再等些年头。希望我家小子争气点,将来说不定能排上人家的相亲桌,你们与其天天盯着我这里,不如去盯着九州各家研究团队,早点出点成果,别让人一听国产两个字就自动联想到残次品。”


    “你这些话跟我说有什么用,我比你更想给徐医生开绿灯呢。还不是因为她太年轻,资历浅,经验少,我想搞宣传都束手束脚,天天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地把情况说清楚。”郑继嵘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补充,“再说,九州外科学才发展几年,想马上出成果哪有那么容易,一步一步来吧。”


    庄鑫禾冷笑了一声:“呵呵。那你那天跟着常存涛那老头投什么票?瓜分SCI战利品,真当科研是你们的大饼,还什么用二作三作共同推进心内外合作,有意思吗?”


    郑继嵘并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问题:“那是当时局面下最大利益化的资源分配。介入既然已经定在了心内科,资源就该围绕心内来配置。再说,目前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徐医生能力已经算我们医院顶部,而孔主任在心脏方向的研究深度甚至不如常主任,与其让她来主导通讯还不如给闫主任,这样后续的研讨会、期刊上,有闫主任在国内的影响助力,才可以让徐医生有更好的交流平台,这是双赢的局面,你不也知道通讯作者的知名度有多有用吗,至少能给减少不少审核流程。而且,徐医生实在太年轻了,在国内资历也浅,我始终觉得应该让她加入心内科,让心内科改组成为心血管科,这样对附一的长远发展更有利。”


    “你是看到了全局,但你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庄鑫禾摇摇头。


    “嗯?”


    庄鑫禾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


    晚上20点。


    附一院领导们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快速又临时组织了一场会议。


    副院长付将康作为发起人,开门见山地转述了饭桌上秦合心外科主任方学荣提出的挖人计划。


    准确地说,是“以人才换更多资源”的计划。


    方学荣的提议很明确,邀请徐云珂加入秦合心外科,同时秦合可以和附一心外科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提供人才、学术背书和进修资源。


    庄鑫禾在郑继嵘旁边压低了声音:“听到没有?重点是徐医生呢。年轻在我们医院可能被当成阻力,可到了别的地方,人家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看,他们可没犹豫。”


    当然,这场会议本身并不是要替徐云珂做决定,核心还是看她本人的意愿。


    付将康把目光转向孔文雪,想法很确定:“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人留下来。孔主任,你这边……”


    “打断一下哦,现实的大家。”孙艳摊开手,一副毫不掩饰的骄傲表情,“我们也不能翻脸翻得这么快吧。没做手术之前,各种顾虑,想尽办法占便宜,现在手术漂漂亮亮地做完了,就想着怎么拦着人家发展?我是非常感激徐医生愿意冒着风险为这些孩子做手术的。所以,与其坐在这里开会讨论怎么挽留,不如直接跟本人沟通。”


    “话不能这么说。”一旁一个秃头白发的院领导开口反驳,他说话时目光越过孙艳,落向孔文雪的方向,“我们附一不仅破格以副主任待遇邀请她加入,在手术方面也一直给足了便利,让一个主治做四级手术,还重金请来了方主任他们。这样的待遇怎么能叫阻碍发展?再者说,她本身就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学生,不说师承,光孔主任这里就为她担保了好几次高风险手术。这样的培养之恩、知遇之恩,怎么就不能挽留?”


    孔文雪还没有说话。


    庄鑫禾却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人说话她听着都烦,她不歧视工农兵出身的老同志,但她真嫌弃这种自己没什么能力、全靠运气好占了时代便宜的所谓高资历领导。


    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她读大学是自己考进来的,母校又不是真能当妈。就算真有恩,人家好端端的国外主治不做,来我们附一帮忙,那也该算已经还了,还想挟恩图报?”


    她把十指交叉往桌面上一搁,语气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字字戳心:“我们有恩吗?她的手术每一台都做得相当漂亮。别说承担风险,从结果来看,那些决策全都是三方获利的决策。做决策就算恩?那你也得给我磕一个。哦,不对,在场不少人恐怕都得给我磕,我庄鑫禾当年拍板给医院开通特需通道和门诊开源的时候,风险也是我担的。我就问各位一句,现在这些设备检查好不好用?工资拿得开不开心?虽然医院人手短缺、压榨医生的情况还没办法完全避免,但至少在基础医疗上,是不是已经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从各个数据层面都能证实吧?”


    每一句话都让刚才开口的那位院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气又憋气。


    庄鑫禾还没说完,全场开喷:“话说回来,不仅恩没有,她估计都嫌我们医院恶心。做个介入手术,还要把通讯作者送给一个连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人抬脚,由她来承担所有风险,肉还要给别人分?这事要是被国外医疗行业的教授们知道,估计又可以吐槽我们九州学术圈了吧?哦,不对,可能只会类比,九州的水货医生多是有原因的。”


    说到最后,庄鑫禾直接站起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在真正站在临床的顶尖优秀外科医生眼里,我们医院的管理方式有多落后?某些人吃得满嘴流油,却护不住一线医生;某些人张口大局闭口大局,但不见肉又不撒嘴,还只谈奉献不谈实际。我们这医院能集齐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也是不容易,敲骨吸髓可真是比比皆是。这要不是老院长勤勤恳恳给我们打下了附一的底子,还有一代一代附一工作人员拿奉献填上这块空缺让医院勉强运作,我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今天。”


    好青的脸色。


    这回不止一个人了,是好一片,尤其是那些坐在行政管理岗上的人。


    有底气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孙艳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算脾气大,庄鑫禾这才是真猛人。


    医院表面上大多数场合当然都是亲和又严谨地工作着,但水面之下本来就分很多派系。


    庄鑫禾代表的是结果导向的那一批科室主任和领导班子。


    之前因为特需通道对患者分层的问题,孙艳还跟她吵过,然后被这位庄主任当面一句“没能力的公益科室少说话,多做事”给怼了回去。


    那句话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就灰溜溜地去了特需,给某位什么夫人的孩子看了一下午普普通通的发烧。


    就很讨厌。


    好吧,这庄鑫禾也不算特别讨厌,她决定今天开始一般般讨厌她,虽然精英主义她也不喜欢,但不妨碍好好骂这些脑子不清楚的管理层们。


    孙艳默默选择了闭嘴,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鼓掌动作。


    反正她们儿科盈利向来差,多说也没什么用。


    庄鑫禾说得舒坦了,但孔文雪依旧两难。


    借着这个机会让徐云珂去秦合,一定有更好的发展—,不管是大环境还是病源质量。


    可这样的罕见人才,不,顶尖天才,她甚至都没正经带过,人现在还在急诊科呢!


    她私心当然希望徐云珂能留下来,可又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了徐云珂对未来的判断。


    “我觉得可以两件事并行,医院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方案,我带这个方案明天去跟徐医生当面聊。”孔文雪说。


    付将康脸色也不太好,听到这话总算缓和了些许。他略微瞟了一眼常存涛,开始掰扯方案:“关于之前提到的论文问题,先放一放。我们先来定方案吧,首先……”


    ·


    又是幸福且没有小星星的一夜无殊。


    周六一大早六点,徐云珂就自然醒了,昨晚是术后高危观察期,但她耳边只有耳垂厮磨时交融的氤氲鼻息,或偶尔的压抑闷哼,值班手机那可是一整夜都没有响过。


    她推开原泽明的手臂和头,快速起身:“你们晚上几点飞机啊?”


    原泽明随手捞过一个枕头抱住,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谁跟你说我今天就走了?我这次出来有双休的。”


    徐云珂摆摆手:“那你好好玩,我去医院啦。”


    “你就不陪我玩玩?”原泽明总算睁眼了。


    他挪了挪头,把那真没睡醒的眼睛对着徐云珂,“我昨天问了妇产科,估计得花点力气,等我回去看看。话说回来,方主任好像想挖你走,给附一的条件可不差,包括进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秦合?”


    “医院肯定有人陪你玩。至于秦合,暂时算了吧,我才回国多久。”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她也没有把话说死,因为按照九州的主任职称要求,后面她肯定还是需要出去进修的,只是未必非得在秦合或者秦州而已。


    而她这个回答,在来到医院ICU确认小喇叭顺利拔管之后,被叫去办公室时,她也原样说了。


    胸心外科主任办公室,茶几旁的沙发上,孙艳和孔文雪并排坐着。


    孔文雪大概说了一下秦合的条件,提到了当初为了推那几台手术而被迫接受论文署名要求的委屈,语气里带着歉意。


    但她们甚至还没拿出医院连夜拟好的挽留方案,徐云珂便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孔主任,我暂时并没有计划去秦合。”


    然后她停顿了片刻,笑得有些狡黠:“至于论文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这几个病例写论文啊。而且那天我是叫了心内科的人来,但我叫的是张四喜,她后面不是要跟着我吗?所以您看,之前也就是言语上有点摩擦,真算不上委屈,况且我也不觉得常主任他们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他们是在为自己的科室争取利益而已。”


    一旁的孙艳愣了一愣又一楞。


    不是,还能这样?


    另一边,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文雪,这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还能这样!


    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说那两台儿童介入封堵,这次的杂交技术本身就有很高的研究参考价值,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把这么好的病例放着不做分享,况且论文本身对你的职业发展是实打实的助力。”


    虽然,这种做法很爽,不过孔文雪知道,在职业发展的路上,意气用事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徐云珂跟着摇摇头:“那两台介入封堵风险不大,但在秦州那边已经有不少心外科医生在做更完整的研究了,现在去发并没有多大意义。至于杂交手术,她的心脏缺陷位置特别,加上二尖瓣的修复方式,这台手术能独立完成的医生本来就寥寥无几。其实我在手术台上也说过,只因为是我,这台手术才能做成,这个二尖瓣修复方法本身不具普适性,杂交的风险就更大,这种定制化的手术个案没必要多做宣传,我一直认为特殊个例的广义医学价值有限,反而容易误导一些追求前沿技术的外科医生。所以这类SCI我本来就没打算发。”


    不然她当初怎么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孔文雪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随即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是可惜还是解气的滋味,要是这件事被某些人知道,那脸上的颜色恐怕比被庄鑫禾当众数落还精彩吧。


    至于孙艳,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明阳这一点就真学不来了。


    那丫头这几天有空就在骂心内、骂领导管理层,甚至都在准备学术不端的实名举报信了。


    但人性摆在这里,真落到具体利益上,没几个人能放手。


    其实要不是自己地位还不够,她心底也曾偷偷希望过,要是有论文发表能挂上儿科的名字就好了,她们科室有好些年纪大的医生,一直忙碌一线临床,没有时间研究写SCI或者项目研究,晋升路漫漫。


    唉,说到底她们师徒俩的底气还是不够。


    没能力,就得继续努力。


    “当然,一例个案确实没有太大的泛化价值,但是关于小儿二尖瓣修复,包括腱索转移术中的特殊缝合优化,其实我也趁着这次手术机会想做探索。所以关于后续的计划,我有一份国自然标书,现在发给您过目。”徐云珂打开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实则是让小星星把早就做好的方案发到了孔文雪的邮箱里。


    孔文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电脑旁,点开了邮件。


    孙艳也按捺不住好奇,跟着站到了她身后。


    第43章 合照


    “我目前的工作规划, 还是先在急诊待满三个月。做手术能力强,并不意味着我只需要做手术,急诊能帮我尽快熟悉国内的医疗环境, 对了,我最近连方言都捡起来了,很有衔接意义。”


    徐云珂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全然忘记昨天还在和小星星吐槽国内和国外对医生的待遇问题, “至于等回到科室之后, 我的首要计划是先完成一个结果导向比较明确的优质项目。所以借着这周几台手术的机会, 方向也定下来了。”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应用外科手术、介入技术及镶嵌式模式治疗小儿结构性先心病的近期临床治疗研究项目申请》。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标书, 只有通过了, 才能立项。


    孔文雪大致扫了一眼,便有了初步判断:“题目会不会太大?”


    这个项目说白了, 就是用开胸、介入以及杂交这三种不同的方法来系统性地治疗儿童先心病。


    徐云珂点头:“这个项目申请的风险其中之一就在这里,尤其考虑到我目前的资历。不过我有老师作背书, 加上之前也参与过不少不错的项目, 只要通过一定的背景宣传铺垫, 我还是比较有把握能获得评审委员们的认同。而且综合来看,这三类手术我这次都已经有了实际案例, 如果遇到精通的审稿人,过关的概率会很大。至于另一个……”


    “你是想申请面上项目?而不是青年?!”孙艳也大致扫完了综述,目光落在编制预算表上。


    青年项目根本不需要这么详细的预算编制。


    徐云珂当初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迈克尔的背景就是很关键的因素, 不过“宣传”这件事本身会比较敏感。


    孔文雪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项目的可行性:“青年你肯定能申报,但面上会有不小的风险。”


    徐云珂点头:“是的。但如果有科室的支持,我觉得这个面上项目并不难拿下, 如果病例足够,我计划后年之前就能完成。”


    先定了个小小目标,2年时间完成项目,那副高职称就能稳稳拿到。


    “趁着现在还能申请,最快预计也要8月份才能通过。光这期间就足够累积病例了,两年时间,确实可以出结果。”孔文雪的手离开了鼠标,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后拍板,“可以,科室会全力支持。”


    “我也支持!”孙艳狠狠点了一下头,随即开始介绍医院这边的方案。


    首先,徐云珂可以提前转正,关于急诊那边的安排完全不受限制,全看她自己的意愿。


    另外,虽然徐云珂现在的职称还不到副主任,但医院愿意围绕她搭建一支独立的心脏治疗小组,成员可以在胸心外科和心内科中挑选,同时配备对应的手术室、床位等核心资源。


    最关键的是,这支治疗小组的绩效、奖金、人事管理全部由徐云珂独立支配。


    听起来这方案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但事实上,这里面能支配的权力大得惊人,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副主任的正常待遇,甚至可以说相当于独立出了一个小科室。


    当然,如果没有病源,这一切也只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医院精明的地方。


    “刚好医院方案里涉及一个治疗小组的安排,那就直接设立一个儿科联合胸心外科的特别病房,专门做这类先心病项目治疗!这个小组直接挂在我们儿科!”孙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火热。


    虽然想法不道德,但这类先心病患的科室收益确实比基础病多得多。


    好好运作的话,儿科或许可以借此挖来更多人才,进入更良性的循环发展。


    一旁的孔文雪无语:“什么叫儿科联合?这明明是胸心外科联合儿科的项目,这肯定是我胸心外科下面的科研项目啊!”


    再然后,两个人就治疗小组到底该挂在哪里的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眼红脖子粗。


    看,在利益、立场面前,谁都不肯让,无关对错。


    徐云珂笑着没有打扰她们讨论,虽然她很想插一句,按照她的编制关系,急诊可能也能插一脚。


    具体嘛,相信等到下周就会有结果。


    ·


    到底是老江湖。


    蔡军得知徐云珂的项目申请之后,根本就没等到周一。


    当下就拉着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一起,借着急诊中心这个大核心的由头,当场拍板拉齐了结果。


    而这场会议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徐云珂正在病房里接过人生中的第二面锦旗,来自今天出院的曾梦甜。


    这一次,总算中规中矩。


    “生死一线,母子平安。”


    “得知何医生的情况,我非常遗憾,希望他一切顺利。这面锦旗希望您能帮我转交给他,很感谢他的照顾。”对比两周前刚入院时的狼狈,此刻的曾梦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生机。


    这位新晋的妈妈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裙,画了精致的妆容,鹅蛋脸白皙透亮,整个人知性而优雅。


    她和婆婆一起,将锦旗充满感激地递给了徐云珂。


    徐云珂郑重地双手接过。


    然后她才看到旁边还有另一面锦旗,上面才是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还是曾梦甜,但上面的话是:“感谢医生说服我+1。”???


    徐云珂看表情管理短暂地出现了空白。


    曾梦甜笑盈盈地解释:“我听说徐医生之前收到过一面锦旗,就猜你应该不太喜欢妙手回春那些套话。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最合适,谢谢。我和小年运气很好,遇到了你,你放心,我以后只往前看,不会再被执念困住了。”


    一旁抱着孩子的爷爷奶奶也跟着一脸感激,不住地点头。


    但是呢……


    徐云珂在心里呵呵了一声,她其实更喜欢妙手回春这种直白的话,虽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再次嘱咐了后续的复诊和护理注意事项,才送走这一家四口。


    看着曾梦甜康复出院,徐云珂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程主任要做一个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分享。


    她回到胸心外科,估摸着程忠群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手术台上,便给还在科室值班的平娜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转达:“关于那个急夹的分享,让程主任给科室定个时间,到时候你帮我统筹一下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平娜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点了名的惶恐:“统筹……我……我要做什么?我、我不会。”


    徐云珂感觉这姑娘胆子是真小,完全看不出是个主治:“你们医院以前没开过讨论会吗?”


    “没、没。大多就是晨会交班的时候说一下病人的情况。我们科主任和副主任基本上就念病例……”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行吧,非教学类医院确实有这个问题。


    徐云珂换了个角度:“那你总该参加过研讨会吧?学术会议那种?”


    照理说医管局为了提升全九州的诊疗水平,是会邀请基层医院的医生来参加学习各种研讨会的,就算医管局没有,药企医械也会付费开展。


    平娜想了想:“有!有过!我参加过!”


    “那就参考那种流程。研讨会核心是分享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治疗策略,除了我讲,要是有人愿意做个小演讲就更好了,你去问问谁了解过主动脉夹层,主动脉也行,到时候可以安排病例讨论环节,你也可以提前收集一下大家的问题,我到时可以统一回答。”


    徐云珂想了想既然要做个分享,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学有所得,不浪费时间,而平娜也借着机会和科室里的人能够沟通了解,“讲得好的有奖励,问得好的也有。对了,也别只局限在我们胸心外科,急诊、超声影像那边对急夹的早期判断也很重要,可以邀请一下。总之,照着研讨会的流程小小统筹一下就行,包括联系预约个会议室什么就都交给你了。对了,会议纪要到时候也是,其他流程细节你自己去学下,有问题你可以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不等她再说什么,徐云珂便招呼挂了电话。


    以至于后面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她才意识到,举例的时候,一定要精准!


    ·


    至于徐云珂为什么挂得那么急,自然是想趁着刚接过锦旗的这股劲儿,去找黄燕洁。


    接过锦旗的瞬间,黄燕洁的眼泪几乎是一秒都没撑住,刷地就落了下来。


    她双手攥紧旗杆,懊悔的心情冲到了顶点:“对不起,徐医生,还有谢谢你,我连你发给我的邮件都没看……是我逼着他离开了他最热爱的岗位。”


    “这有什么,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徐云珂大致了解情况,何医生已经提交了停职申请,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现在想撤回也撤不回来了,但细节她还不清楚,“可能还能补救?小梨头那边手术要排很久吗?怎么就到了需要停职的地步。”


    “手术最快也要排到三个月以后,如果中间来了新生儿相关的急症,还要往后挪。那里不只是等着救命的患者多,合适的供体也要等。他的主治认为他的情况处在临界点上,所以建议直接住院缓和病情。”黄燕洁苦笑着解释。


    徐云珂不由叹了口气,秦州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自然也聚集了超量的患者:“其实本来我还托朋友那边看看你有没有进修的资格,现在看来只能等妇产科那边的消息了。”


    黄燕洁再次道谢:“谢谢。我主任和董主任已经在沟通了,会帮老何尽量争取,总之,谢谢你。”


    “这周手术结束后,我应该能搭建一个心脏治疗小组,想邀请你做我团队的麻醉。所以嘛,这叫稳定军心,反正我现在可舍不得你去秦合进修。”徐云珂拍了拍她的肩膀,邀请道。


    黄燕洁狠狠点头:“没问题。关于幼儿和新生儿的麻醉我一直在学习,还有原医生分享经验,我非常有信心学好。这不叫帮忙,你这是给我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呢。”


    这个项目价值即便在麻醉领域都很高。


    “哈哈!你好像很有信心。”


    “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两人聊了不少后续项目的规划,宣传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附一这场“重获心生”的系列活动,在今天小喇叭顺利脱离呼吸机之后,便算是圆满收尾。


    最早做手术的时一已经都转入了普通病房,两个介入封堵的孩子恢复得更快,大概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至于最小的小奇迹,如今已经撤去了大部分监护仪器,在ICU里能伸出小手轻轻抓住护士的指尖了。


    虽然,他目前哭起来的声音还是和小猫一样微弱,但他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太阳了。


    下午16点,宣传科召集大家与来自秦合的方学荣主任他们一起拍一张合影,纪念这一次意义非凡的合作。


    五台手术,五个孩子,可到了合影环节,不算前排的院领导,不算仍坚守在岗位上没能到场的医护,镜头前仍然站了超过三十个人。


    有年轻的实习医生,可能只是跟着老师一直默默观察记录着孩子们的病情变化,比对着教科书上的先心病分型和眼前真实的患儿,学着那些课本里不会写的沟通方式。


    有资历深厚的手术室护士代表赵大洁,虽然她和孩子们只在手术台上见过彼此闭着眼睛的样子,但和麻醉医生黄燕洁、超声科王胜男她们一样,她们都是最容易被家属忽略、却始终默默坚守在岗位上值得认可的那批人。


    有一直跟着管床的主治明阳,她常常会因为家长粗心大意、乱给孩子喂东西而毫不客气地呵斥,但几乎每一次术前谈话,家属们会犹豫徐云珂的年轻,却从没有人拒绝明阳。


    也有才认识这些孩子一周的心内科院总张四喜,顶着“叛徒”的名号转科换老师的念头,深夜还在练打结,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每天笑眯眯地定时过来协作查房、记录、写病程,值得一提的是,她写的病历非常规范漂亮,显得他们胸心外科那帮人的病例宛如幼儿园作文。


    徐云珂和方学荣本来被安排在了正中央。


    但临开拍前,徐云珂很乖觉地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孙艳。


    主角本来就该是这些孩子从发病到现在,一直记挂着他们的孙艳主任。


    年龄最大的患者时一,从孙艳还是主治的时候就开始控制病情,一直到了今天。


    这不到十分钟拍下的几张合影,背后是孙艳十年时光的惦记。


    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推让那个位置,就站在正中心,伸手圈住了徐云珂的手臂,对着镜头起手就是一个大拇指。


    此刻,没有人比孙艳笑得更灿烂。


    ·


    而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刻,站在徐云珂另一边的原泽明,在所有人齐声喊“茄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头往徐云珂的方向歪了过去。


    明阳就站在徐云珂后面一排,原本看着正中间的孙艳主任只觉得莫名感动,可余光一瞥注意到原泽明那明晃晃的小心机,心里那叫一个啧啧称奇,八卦之魂冉冉升起。


    看来原医生旧情难忘啊!


    至于站在她不远处的顾昀霄,此刻琢磨的事情可就多了。


    他哥,也就是封庚似乎也旧情难忘,但明显这位原医生更主动。


    而他哥还在那里琢磨着哪天工作的时候偶然碰上再“巧遇”获得联系呢。


    唉。


    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国自然项目计划,心里真的很想加入。


    虽然和徐医生接触的时间算不上多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徐医生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被改变,而且他很难找到一个能说服她的切入点。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顾昀霄敏锐地看向了明阳。


    徐医生的治疗小组里,肯定需要明医生这样的儿科医生。


    儿科缺钱。


    他有钱,哦,不是,他家有钱。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八卦被定格在底片里。


    照片中,原泽明在靠近徐云珂,明阳在看原泽明,至于顾昀霄,则侧着头看向明阳。


    四角恋!


    宣传科的人回去洗照片的时候,在一大堆连拍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张中的信息,年轻医生的眼睛总是特别有爱意啊!


    没过多久,传到孙艳耳朵里的八卦版本就变成了,明阳离开秦合是因为原泽明,顾昀霄可能对明阳有意思。


    虽然孙艳自认还算了解明阳,但此刻她觉得,八卦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但很快更要命的新八卦传到了她耳中,原泽明居然是徐医生的前任啊!


    第44章 小组


    散场之后没过多久, 院里几位领导便陪着方学荣、原泽明他们出去吃饭社交,而徐云珂则被蔡军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的蔡主任,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褶子密集到了一种让她不太适应的程度。


    徐云珂觉得对方还是高冷点好, 这个笑容有点……磕碜,尤其脸上的括号密集之后。


    除了蔡军,一旁的会客沙发上还坐着孔文雪、孙艳和石飒飒。


    看这几个人的表情, 刚刚应该还笑着聊过天, 气氛融洽到完全看不出一个小时前她们仨在大会议室里当着院领导的面就差指着鼻子互相抢人抢项目。


    当然, 要说这间屋子里唯一心情不好的人, 一定是石飒飒。


    天知道, 她好不容易又憋了整整一周。


    现在好了, 下周开始, 徐医生都要跟她平起平坐了,责权范围意义上的那种。


    要不是对方副高职称还没正式到手, 估计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平起平坐了。


    “是这样的,徐医生你应该也了解石主任带领的急诊手术室团队吧?”蔡军保持着他目前最和蔼可亲的态度开场。


    徐云珂跟着点头。


    她看了看孔主任, 又注意到孙主任脸上的表情, 心里大概有了数, 笑着调侃:“蔡主任,别卖关子了。您直说吧, 是关于治疗小组的事情吗?”


    “是。我想请你担任急诊心脏与大血管专业组的试点负责人,负责胸痛急症患者的救治体系搭建。只要判断为高度风险的患者,可以由你和石主任一样有权权衡调度急诊科手术室的资源。”蔡军大概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特意指了指石飒飒, “石主任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她就是我们急诊危重创伤组的负责人,目前的课题是车祸伤相关危重治疗。后续你们两支小队重点任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 就是危重救命,所有院内的绿色通道都会为你们打开。”


    “等后面急诊中心正式建成,你应该会理解这支治疗小组的价值,后续关于职称和待遇,我也不会吝啬,更不会影响你在胸心外科的任命。”


    “同时,我和孙主任、孔主任那边都沟通好了。日常情况下不会影响你小组负责儿科先心病的收治,只是你原先的急诊门诊调整为急诊胸痛门诊,相关患者我也会安排王医生做好分诊调度,至于具体的门诊时间和手术安排,全部由你自己来定,但需要保证胸痛通道的落实。”


    徐云珂瞬间理解了这套说辞背后的意思。


    这是胸痛中心的雏形,而她,就是这个雏形的负责人。


    说实话,附一问题很多,但九州的医疗环境在这里,在本身资源紧张情况下,估计99%的医院都这样,充满博弈与利益的纠葛拉扯。


    所以她这段时间考虑是把附一当跳板,这里可以让她是短期内兼顾急诊编制身份,持续深耕心外科方向。


    如今嘛,算是给她画了一个又大又圆、还真的能啃下来的饼。


    最关键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急诊编制,但不影响她心外科领域的深耕。


    这条路比她预想来的还要快。


    按照正常发展5年时间里,国家保健层级必定会推进胸痛中心的概念。


    她之前是打算在附一这里积累病例和资历后,根据实际患者现状数据分析,由她来发起推进这个概念,也掺着一点野心,到时候可以去更好的心脏中心,然后推进甚至担任胸痛中心的负责人。


    不过如今看来有远见的人不少。


    也是,蔡军能打造出急诊中心,自然会考虑胸痛这一块的急诊布局。


    但徐云珂也很清楚,医院不会做赔本买卖:“所以您能说服医院管理层的关键是关于人员团队绩效吧?说到底,这个治疗小组的初期很难靠病源。”


    “是。你看得很透。万事开头难,你的小儿项目在基金没落地之前只能靠病源,前期需要自己找到愿意跟你兼顾双重任务的人。”蔡军点头,讲得很明白,“儿科没有收益支撑你们小组,而胸心外科的重心无法离开肺疾病相关领域,这意味着科室资源不够支撑你。只有我急诊,能不依靠医院额外投入就让小组运作起来。”


    说白了,项目落地之前,团队的工作绩效只能仰仗病源,而小儿心脏病源稀缺的情况下,急诊的胸痛可以很好填补这一块收益。


    不过,这个小组主导权算是真真切切的管理权限,相当于从一、二线值班直接升到三线,以后手术什么就很难有人限制她了:“我就一个条件,未来我的小组,透明、公正且自由。”


    蔡军没直接答应,而是看着她眼睛:“尽我所能。”


    “好,我接受。对了,那我等五月份,还需要去抢救室吗?”


    急诊试用的三个月安排,第一个月是门诊,第二个月是坚守在手术室,第三个月便是抢救室。


    其实吧,她也没那么坚决,抢救室她是完全可以不去的。


    “不是说规划是急诊三个月嘛,你说呢?”蔡军褶子一下就抚平了,“不过,考虑到你的工作,到时候我让范主任安排一下任务分类,抢救培训为主,我们抢救室和ICU的培训体系是建院的基石,希望每一个附一出去的医生都能掌握。”


    好吧。


    徐云珂认命,然后问道:“权利、资源配备,应该还有责任吧?”


    “是。”蔡军把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不少,“第一,提高医院对急性胸痛疾病的整体救治能力。第二,降低ACS的死亡率和致残率。”


    他其实还想说第三条,提高医院,或者说他们急诊中心在区域内的影响力,不过这个要求对目前的徐云珂来说还太早,他暂时咽了回去,“前期你可以问问石主任,熟悉她们组的运作模式,正好你也有意在急诊科待满三个月不如在这期间试行,先磨合了解着,争取五月份之后,这支治疗小组能和石主任他们一样,完全独立运作起来。”


    徐云珂点头应下,笑着看向石飒飒:“可以,我完全没问题。本来之前就该跟着石主任好好学习的。”


    石飒飒尴尬地笑了笑。


    本来确实是可以“学习”的。


    但现在,这个措辞只能换成“合作”。


    刚刚在孔文雪和孙艳两个女人的联合镇压下,她已经非常明确地认知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她的嫡长女,而是跟她一样站在皇位候选人名单上的资源竞争者。


    谁懂她的悲伤!


    “那我就放心了,关于治疗小组的成员,你这边有计划了吗?”蔡军心里乐呵呵。


    徐云珂道:“大概有轮廓。”


    “好。人员方面,除了儿科之外,其他协作部门我都打过招呼了,尤其是心内科,你挑人组队就行,反正目前这个急诊亚小组的编制可以和石主任那边齐平,如果试验期间能够落地,后面资源还可以再沟通。”蔡军发现了,和徐云珂不能讲技术,人家有,也不能讲未来,人家规划很清晰,只能讲资源的分配权。


    这个年轻的医生,像一条鲶鱼一般涌进了附一。


    徐云珂点点头:“具体的人员和安排等我和孔主任聊好定下反馈给您。”


    随后他们继续聊一些工作细节和流程问题。


    整理聊下来,孙艳的儿科获益很明确,以后儿科可以收先心患儿,而且急诊将开设儿科急诊,同时分担一部分编制需求。


    至于孔文雪这边,徐云珂下意识看向她,见她脸色如沐春风,就知道她手里大概也拿到了想要的筹码。


    而徐云珂自己这里,算是正式享受到了正常主任级别的待遇,虽然是个残缺版,但也算实打实的职权。


    ·


    二十分钟后,徐云珂跟着孔文雪回到胸心外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她坐下来,还没开口,先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任,您这是一点也不担心我留在急诊?”


    “你的项目申请挂的就是我们胸心外科的名。离开了科室,心外科相关的审核都很难通过。”孔文雪笑眯眯地说,“而且蔡军这个人,毛病确实很多,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会管理,会用人,也能成就人。当初石飒飒也算是他从泥沼里一把拉出来的。”


    “你看她现在,虽然疯,但成就摆在那里,也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定位。话说回来,我们医院能和死神正面较劲的人,大多都在急诊科,不说ICU和抢救室那几位主任,光他学生罗惠琳,在附一,甚至明州都大名鼎鼎。”


    不过孔文雪很快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心脏领域一直是我们的薄弱环节,所以你要知道其实我们和常存涛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想让自己的科室、医生发展更好,却无法像秦合那般给足发展平台和资源。最终决策权还是在你手上,事关你自己的发展,你还是要好好考虑。”


    “我知道的,但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平台是我自己组建。”徐云珂从不觉得世界上有光伟正的医院,但她相信有这样的医生,更相信有能并肩而行的伙伴,“对了,所以后面我的项目研究成功第一科室是胸心外科?那通讯写您还是要兼顾心内那边?”


    “不用管。如果你只准备投国内期刊,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你完全可以自己兼任。”孔文雪摆摆手,“这方面我们全院已经明确沟通过了。附一,包括吴平大学医学院,未来必须禁止学术不端行为。从今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至少我们几个能保证明面上绝不会再有。只是以小见大,比起抢通讯作者这种偏向审核的手段,抢一作的行为可能更隐蔽,学术圈的事情,我们会试着加强监管,但无法一蹴而就。”


    徐云珂点点头,所以总体来看,急诊得了人,儿科得了利,胸心外科得了名。


    而且至少这次小摩擦最终有了那么一点正向的推动,也不需要她来真正掀桌一下了。


    说到这里,孔文雪不由感慨:“常存涛曾经的论文被导师抢过,导致后面他思想变得有些偏激,学术成为了他觉得可以交易的资源。如今他也替闫主任道歉了,这次就算揭过,他做事习惯冠冕堂皇,至少不会明面为难你。”


    “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歪。”基本上都有了底,徐云珂转而更好奇另一件事,“主任,我之前看过一篇你是石主任早期青年项目《急性创伤性胸主动脉破裂诊疗体会》的通讯呢,她之前算是你学生?是被蔡主任挖走的?怎么你们”


    关系那么僵?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口。


    照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有很深的师生情分,孔文雪今年五十三,石飒飒才刚四十出头,就算不再论师承,也不至于僵到见面就互相翻白眼的地步。


    “没想到你不八卦我为什么离婚,反而八卦这个?”孔文雪挑了挑眉,倒也没瞒着,“不算是被蔡军挖走的。晋升副高的时候,科里只有一个名额,一个是戚利民,一个是她,两个人都是我学生。综合考虑之后,我选了戚利民,我倒是不后悔这个决定,对比技术,我更需要一个能处理患者家属、科室琐碎事务的副主任,而不是一个只会握住手术刀的。同时,我也希望她能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把话头往更深处引了引:“原先我们心外科有个医生叫冯修明,他的事你之前了解过?”


    “毕竟离婚是私人,但是之后应该和石主任有不少交集,深度了解一下。”徐云珂其实想直接说她不太喜欢了解丑人的八卦,但还是维持了下形象,“之前了解过冯医生的医疗纠纷事件,后面他离开了医院,也让一些心外科同行对我们医院寒了心。”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时是我阻拦了医院某些处理方式,全力支持公正公平等待调查,让他停职待查。”孔文雪的语气低沉了几分,“除了纠纷本身,其实还涉及到个人作风问题。暂且不说冯修明的医术,这个男人老家有照顾家庭的妻子,却和石飒飒在医院里搞老夫少妻。当初死者家属来闹事的时候,让石飒飒顶在前面跟人家针锋相对,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虽然,后来在纠纷期间石飒飒去他老家了解情况,知道了一些过往,婚是没离,但他确实也跟家里那位妻子提过离婚的事,所以也不能算绝对意义上的欺骗……总之,她还是认为我私心太重,不仅没帮同行渡过难关,还阻拦了她的发展,觉得我是性别歧视。当然,这些年过去,这个心结也早解了,我们两个偶尔还是有患者需要讨论,关系没那么僵。”


    “所以您后面就自己接过了心外科这块领域,把胸外开拓成了胸心外科?”徐云珂轻声问。


    “是的,总有些责任要承担。”孔文雪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落在徐云珂脸上,“说实话,从手术能力上来说,石飒飒绝对比戚利民更优秀,但我最终还是以管理、沟通、甚至个人情感因素等等综合考虑有了顾虑,最忙的时候,我考虑到了生育问题,也没招女医生。如今再回头看,我们胸心外科的女医生真的很少,比骨科还少,你觉得,我当初做对了吗?”


    “她既然是你教出来的,自然就是最好证明。再者说,真有也没问题,每个人观念不一样,即便是歧视又如何?”徐云珂摇头,“其实成为医生之后,我都很少判断对错,只是不同的人站的立场不同,视角不同。”


    “倒不是歧视。只是我一直觉得,要成为女外科医生,要么足够优秀,要么内心足够强大,不然很容易陷入两难的处境,所以如果收女学生,我可以给机会,但会比较严苛。”孔文雪的情绪明显好转了许多,不再被那些旧事牵着走,“但话说回来,平娜那边,你考虑换人吗?现在你课题都定下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还是建议你挑更优秀的人加入治疗小组,这样你们都会轻松,出结果也快。”


    “暂时不用,我还是有这个自信把团队带出来的。”徐云珂把她脑子里已经排过好几遍的名单摊了出来,“张四喜如果后续学习成长快,不仅可以做介入助手,还可以担任外科手术的一助。平娜既然是过来进修的主治,自然有她的优势,很多统计工作她就很擅长。还有之前在急诊跟我的进修医生袁采苓,我打算去问问她的意愿。再加上明阳作为儿科主治协助,麻醉的黄主任,灌注的华宸,手术室又有赵大洁和珍珍……这样整体来看,我这个团队的初期配置已经相当完整了。”


    “张四喜确实很优秀。当初轮转的时候我邀请过她加入,可惜她更倾向心脏领域,而我自己更擅长胸外,所以她一直没过来。现在她主动找上门,我才答应下来。”孔文雪看徐云珂态度坚定,便再也不劝了,转而翻出另一件正事,“你这名单,倒是胸心外科手术资源调配这块,后面我们要和程主任一起拉齐……”


    两人又就治疗小组与胸心外科科室配合细节聊了好一阵。


    但聊到最后,徐云珂可没忘记八卦。


    她起身准备告辞,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转回来,好奇地问了一句:“所以后面石主任是为情场职场双双失意,一蹶不振了?蔡主任又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给职称?还是给了爱情?”


    按照年龄推算,蔡军和那位冯修明医生应该差不多大。


    但明显蔡主任跟石主任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骨铮铮,坦坦荡荡,不像有任何私情。


    “都不是。只是给了一个进修的机会,嗯,某种意义上,也算给了爱情?”孔文雪笑着摇头,“石主任现在的丈夫是普外的曹兴主任,他之前也是急诊的。两个人一起去进修的,回来之后,一个做了普外副主任,一个加入急诊,成了严重创伤领域的带头人。对了,曹主任腹腔镜做得相当好,名气很大。当时李强在普外轮转的时候就特别向往,可惜太嫩,被石飒飒给忽悠走了。”


    “所以,是您求蔡主任给她争取的进修机会?”徐云珂一秒get到了重点。


    “那么明显吗?她结婚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呢。”孔文雪笑了笑,并没有否认,“总的来说,她那个脾气也不适合在门诊待着。你不知道当时为了替她拦投诉,我头疼了多少回。所以急诊那种环境反而更适合她走纯技术路线,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和蔡军做了一些交换。”


    “蔡军,蔡主任他能从老院长手里接过急诊科,让附一只用了23年就能成立急诊中心,功不可没。他的手腕,比我其实更硬,也更护短,所以如果后面你真的在急诊中心挂职,其实不差,至少医院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对待,这也是我和他之间的差距。”


    不,只是资源上的差距而已,如果是蔡军,他手里可不会一个副主任名额。


    徐云珂心想,她知道其实也不是因为明显。


    考虑到学术圈的坑多,加上她需要尽快了解附一的学术资源和人情网络,便于以后决定是合作往来还是掀桌,她提前就安排小星星替她整理附一历年期刊和科研项目图谱,顺便清理出一些问题和黑名单来。


    想要她的论文,当然要把屁股擦干净,心内那般不少人她可都查了底朝天。


    话说回来,在那家进修医院,石主任除了普外方向之外,还加入了一位创伤骨科专家的项目组。


    那位骨科专家恰好和孔主任一起参与过同一个重大项目。


    虽然小星星整理关系图谱的时候,仅仅标注了孔文雪和石飒飒都有同一位资深骨科专家做过背书,可徐云珂自己从中品出了那层更深的关联。


    “也不是那么明显。只是觉得,您更像是那个心软的人。”徐云珂摆摆手,拉开办公室的门,“那主任,我去找团队聊聊哈。”


    “去吧去吧。”


    第45章 初心


    临近晚上7点。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走开!”


    儿科诊室的门关着, 里面却仍然能听到小男孩的鬼哭狼嚎。


    徐云珂在走廊里听这动静已经持续很久了,这最后一个患儿可处理得真够久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被妈妈搂在怀里的大约四五岁的男孩正哭得撕心裂肺, 小身子在母亲臂弯中拼命扭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泥鳅。


    徐云珂推门的瞬间,刚好撞见这小孩抓起一个塑料玩具, 狠狠朝明阳脸上扔过去。


    紧接着, 因为明阳距离他太近, 孩子挥舞的手一划, 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怪兽!走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声音里带着毫无逻辑的愤怒和恐惧。


    即便如此, 明阳的手始终稳稳地按着孩子的肩膀和头部, 没有一丝松动。


    大概是僵持了太久,她余光瞥见徐云珂进来, 立刻开口:“快来帮我按住他,他鼻腔有异物。”


    说完她完全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红痕, 语气非常强硬地叮嘱患儿母亲, “必须马上处理, 您一定要抓住他,别让他乱动, 也别管哭了,如果孩子一直剧烈挣扎,异物可能滑入气管,到时就麻烦了。”


    可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 那位妈妈还在犹豫,唯恐孩子被虐待一般,只是宽松环着孩子:“这……这……”


    徐云珂见状, 也没等对方同意,上前一把按住孩子的头,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他的脸微微抬起,同时用手臂锁住他胡乱挥舞的四肢。


    “动吧,我现在是真要打怪兽了!”


    别小看这只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真拼尽全力扭起来,劲头大得惊人,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稳稳固定住。


    明阳也果断。


    就见她手腕一转,原本藏在身后的那柄细长的异物钩瞬间出现在手里。


    整把器械手柄超过10厘米,前部弯钩精巧,后部手柄贴握,在她的直视下,另一只手用前鼻镜撑开患儿鼻孔,异物器沿着鼻腔下壁缓慢探入,轻巧地越过异物后端,轻轻一抬一拉,一颗裹满黏腻黄色鼻涕的金属纽扣就这样稳稳被拖了出来。


    徐云珂刚一松手,那小孩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张嘴想咬。


    但她反应远比他快,借着巧劲一把握住他的下颌和脸,力道刚好让他合不上牙关。


    收到明阳示意能放的信号后,徐云珂立刻抽身退开几步。


    一瞬间,诊室里哭声震天,小男孩脸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还印着几道刚才挣扎留下的红印子。


    一旁的患者妈妈刚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可看着怎么也哄不住的孩子,扭头责怪道:“你们医生怎么回事!磨磨唧唧就算了!不会哄就算了!干嘛还掐人!”


    “我怕被怪兽咬呀。”徐云珂摊了摊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些更明显的红色划痕和手的印记,“我这不是掐,是合理预防。以后还是别给孩子玩这种容易割伤的小零件了,您看这伤口,要是不好好教育,下次万一吞下去,那恐怕就要剖胸开腹了。”


    “对了,跟这位医生姐姐道歉。”她从地上捡起那个小机器玩具,递回给小男孩。


    “不!我不!我才不是怪兽!”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忽然停住了,眼眶通红,狠狠瞪着徐云珂,“你等着,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异物已经取出来了,鼻腔内应该会有红肿,过几天自然就会消退。”明阳赶紧脱下一次性手套,认真嘱咐道,“孩子好奇心重,喜欢把小物件放进嘴里、鼻子里,像纽扣、豆子、小珠子这类东西,一定要放到孩子够不到的地方,避免再发生这种意外,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自己用手指去抠,那样只会把异物推得更深,孩子更难受,还极有可能滑进气管……总之,及时来医院就好。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大概对方也有些心虚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又瞪了徐云珂一眼,才抱着还在抽泣的儿子匆匆离开了诊室。


    “……你也是真不怕被投诉,这样对患者和家属,到时候,我都没法替你解释。”明阳摇摇头,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敲打病历记录,“找我什么事?”


    “谁叫你最后一个号搞了这么久。”徐云珂一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道被划出的红痕,“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了。”明阳笑眯眯地从抽屉里翻出酒精棉签和一盒可爱的粉色小创可贴,递给徐云珂。


    伤口其实很浅,简单消毒清洁之后贴上一枚创可贴就好,图案还和她头发上发夹呼应,倒是有点可爱。


    只是旁边脸上被掌掴后留下的红印子,看着比小孩脸上那几道深多了。


    徐云珂一边给她贴好,一边感慨:“这小鬼头力气是真大。”


    明阳倒不以为意:“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你对患者原来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温柔啊。”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看不出徐云珂也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我一向是患者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我可不管他年龄。”徐云珂认真地说。


    明阳哈哈笑起来:“那你完了,你的课题可是小儿方向,小孩子哭闹起来根本不讲道理,光配合吃药懂会让人头疼。”


    “全麻的孩子我怕什么?”徐云珂嘻嘻一笑,“至于术后嘛,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孙主任应该和你说过我的国自然项目吧?”


    明阳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我不太合适。”


    “好吧。你已经有自己的项目了?”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


    明阳作为高年资主治,独立申请国自然一点也不难。


    “那倒没有,关于你的治疗小组,我是可以加入的,到时候儿科先心病的患儿引导和日常看护我都可以帮忙,但项目本身还是算了。”


    “啊?你还有光干活不拿成果的毛病?”徐云珂困惑地看着她,“我了解过你之前参与过新生儿心脏外科的相关项目,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小儿心胸外科领域的研究。”


    毕竟目前团队里确实缺少第一梯队的人才,以及一个能哄住孩子的天使。


    明阳低着头,用酒精棉片慢慢擦拭着手里那根细长的异物钩:“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得罪过人,还记得吧?”


    徐云珂愣了一下,反问道:“这跟项目有什么关系?”


    “我在秦合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外号,叫‘刚正姐’。”明阳的笑容有些勉强,“你看到的那篇期刊,通讯作者就是被我举报的,秦合当时的儿外主任,后来秦合与她解聘了,虽然并没有对我本人做什么,但我确实也待不下去了。”


    一带一啊。


    这很猎人。


    徐云珂脑海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和年轻同事们玩过的某个角色扮演游戏,虽然她不理解乐趣,但规则很好懂。


    她好奇道:“举报了什么?对方最后只被解雇……说明她转了学术圈?所以你担心项目会因为她受影响?”


    被医院解聘肯定会留档,一般三甲医院自然不会再收。


    但执照还在,又是从秦合这种顶级医院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倒下,大概率就是进了学术圈或者私立医院。


    徐云珂的视野中,小星星同步调出了一张人物背景资料。


    骆婷芳,一位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国自然、教编的履历密密麻麻,参与过不少重大项目。


    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九州医学会小儿胸心血管外科分会委员长这个头衔……她还曾在九州心血管医院进修过,这可是九州心脏领域专科医院之首,资历和人脉都绝对深厚。


    明阳点头:“是。甚至可能因为我连课题立项都会受影响。我曾举报她收钱腐败,可她至今仍是不少期刊的审稿人,还是好多个医疗协会的委员评审之类,头衔一大堆,而且在新生儿心外科领域,她本身确实有影响力。”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认真地坦白,“其实我当时举报,也有私心。她灰色收入多,科室里大家心知肚明,我也早就知道。那时候医院床位紧张,我收治过一个患儿,本来该轮到他住院了,结果她临时安排了她口中所谓的重症患者但只是肺炎的人插了进来。那孩子,没坚持到入院,我想,如果一开始他就去她门诊,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断人财路,确实很要命。


    “只要你不后悔,我就非常真心地邀请你加入项目团队。这项目里我才是老板,我会对结果负责。”徐云珂认为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只是认真盯住她的眼睛,“另外,评审都是双盲制度,只要标书过了盲审,我不认为她有本事影响到项目本身,万一真的运气不好碰到她手里被毙了,我们可以走国际联合项目,我和我老师的关系很不错。”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明阳的目光没有闪躲,停顿了很久,“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当时能力不够,没能直接救下那个孩子。”


    徐云珂笑着伸出手:“我可不会因为你资历比我深就对你客气哦。”


    “随时检阅。”明阳伸出手,用力握住,然后顺势提出了她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那么老板,我想通过这个项目,申请一个工程相关的子课题。”


    “工程?”徐云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明阳摊开手心,那柄特制的异物钩比她的手掌大出许多:“这是我和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一起合作制作的鼻腔异物取出器。你也看到了,小孩子玩耍或吃东西时,特别喜欢把小物件塞进鼻腔,这是针对小儿鼻腔异物特点做的一个小成果,快速、有效。目前我那位朋友已经和器械公司在合作了。”


    徐云珂竖起大拇指。


    她就说这个器械看起来不像标准套件,要做到这样的成果,必须有极其细致的观察力和足够沉得下心的深耕才行。


    “在当初和骆……骆教授合作的新生儿心外科项目里,我其实一直在想手术后的伤口恢复问题,小孩子对伤口是没有概念的,他们会不自觉地去挠、去扒拉,连换药都很不方便。我就在琢磨有没有办法能让伤口恢复得更快,同时便于清洁和换药,后来看到拉链,我就想到了,减张器。虽然后来我发现国外已经有人在研究这个方向,但我还是觉得可以继续深挖,只是这块涉及到材料学、创面愈合相关理论,不一定能出成果……但我想试试。”


    这不就是皮肤牵张闭合器的意思吗?


    甚至,它可以有更大的市场,更轻便的成果,皮肤减张贴。


    皮肤本身的粘弹性是皮肤牵张术的组织学基础。


    徐云珂自己的缝合能力早就拉满了,而在缝合课件学习的最后一章,就明确提到过减张贴,再天衣无缝的缝合,在合适的科技面前,也只是过渡。


    她认真地看着明阳:“你真的是在替患者着想。”


    不过正因如此,她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连串灵感,先心的项目完全可以衍生出一些额外成果。


    她摸着下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利益分配结构了:“我觉得这个项目非常棒,但后面成果转化的效益,需要提前明确,你那位工程学朋友,关于这部分的利益分配,最好和我们一起聊聊。”


    “没问题!等立项了我就叫他一起来。”明阳听到徐云珂的肯定,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她眼中八卦的小灯一闪,“对了,原医生这两天不是在我们明州玩吗,你不去陪陪?”


    “听说你们接待那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聊我的感情经历?”徐云珂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盯着她,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审问,“现在全院基本都知道原泽明是我前任了吧?刚刚孙主任还私下问我有没有复合的可能,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对、对不起哦。”明阳心虚地转动着眼珠,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提问的方式比较直接。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泽明这人心机那么重,接待的时候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直接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你啊,然后还特意自己补上一句,说你是他前女友,我都还没追问呢!大庭广众之下,他自己主动说的八卦好吧。”


    徐云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用对不起。就看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八卦?”


    “我母胎单身能八卦什么?等什么时候相亲和你说说,” 明阳一脸无辜辩解,不过随即一脸好奇,“嘻嘻,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啊,我看你们关系还很好的感觉,不是说前任应该和死了一样吗?”


    “总结来说,就是热恋期过了,和平分手,而不是拖到互相折磨的仇恨期。”


    原泽明是一个对时间、价值分得很明确清楚的人。


    他一天里拿出两小时约会,就不希望徐云珂在这两小时里把注意力分给别的东西。


    这在热恋期当然毫无问题,但徐云珂可没那么绝对。


    两个人好歹同行兼同事,对彼此的工作节奏心知肚明,所以分手也就来得非常自然。


    明阳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假难辨的复杂表情。


    不过她的八卦时间并不充裕:“我得去查房了,申请项目的相关内容,到时候我整理好交给你。”


    “那你忙。对了,明天周日,晚上我打算约项目组大家一起吃个晚饭或夜宵,这大概是唯一一次全员能到齐的聚餐,你能抽出时间来吗?”


    不管在医院还是在任何行业,聚餐总是一个团队绕不开的活动。


    只是放在她们这个行业里,能全员凑齐的机会大概也只有项目刚启动的这一刻了。


    等到后面,估摸全组一起坐下吃饭的机会只剩在食堂或者某个值班室了。


    “可以啊!你到时候提前发我时间和地址。”


    看着她开开心心地摇头晃脑整理病历,抱起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往病房方向走去,徐云珂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这次不止收获了一个优秀的伙伴,还顺手捡到了一座矿山。


    ·


    不过,她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答应这个邀请。


    “对不起,徐医生,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和考量,我觉得自己不想、也不合适加入你的治疗小组。”袁采苓脸上满是歉意。


    “你是担心能力不够吗?外科手术这块对你来说确实跨度很大,但我真的觉得你可以做好。”徐云珂猜测她是害怕拖自己后腿,“而且这个治疗小组的未来前景非常好,我有信心把项目做扎实,这对你将来留在附一,或者回到原单位评职称,都是很实在的助力。”


    做领导的,画饼也是基本功。


    而且徐云珂打心底认为这条路一定是康庄大道。


    如果这个项目做好了,高分值SCI的产出成果都不会少。


    袁采苓摇摇头,一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眼神里满是感动:“不是。是这段时间跟着你学习,我找回了自己的初心,徐医生,你即便被患者投诉、被医院停职,依然敢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救那些孩子……这让我觉得……很惭愧。”


    “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突发急病,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才走的。所以我从小就想学医……后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能成为医学生,就是想回村里给乡亲们看病。那时候,我便立志要做一名急诊医生。这些年有太多挫折、疲惫、迷茫、不甘……让我几乎都快忘了最开始想做的事情,我想为我们家乡的人出一份力,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徐医生那样做到顶尖,但至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袁采苓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对不起,我想去申请接下来进修的科室调动,我想去抢救室,跟着罗惠琳医生学习,比起手术,能把病人活着稳住、平安送到上级医院手术,对我们下级医院更实际,也更适合我去救更多的人。”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徐医生那样能拿着手术刀在心尖上起舞的天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是,她可以在自己家乡的医院里,做一条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生命衔接带,为自己出生的小镇出一份微不足道、对自己来说却意义非凡的力气。


    ……


    其实吧,自己也没那么伟大,纯粹就是能力刚好够用,又容易心软。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心虚。


    以及她才不是赌上所有!要是没把握她肯定不敢上啊。


    “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意见,不用对不起。”只是听着眼前这个小镇女孩无比坚定的自白,徐云珂的心久违地被轻轻触了一下。


    初心,这个词有点远啊。


    她下意识也想摸摸自己的心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刚好我跟抢救室的范主任和罗医生都还算熟,我帮你问问。”


    ·


    周日早6点。


    “急诊签到22天,奖励5例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一大早起床,徐云珂边刷牙边打开签到系统。


    这一周简直捅了课件的窝,每天不是紧急病例就是常规病例的学习课件,治疗范围从头到脚覆盖了个遍,没想到今天依旧是课件。


    她面无表情地啃完一个苹果当早餐,洗脸换衣服,收拾完毕快步赶往医院。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有截止时间,她必须尽快提交标书。


    其次,治疗小组的运作需要她来前置规划,与好几个科室的沟通都需要她亲自去跑流程打通,所以原本今天回家或者约导师的计划自然再次落空。


    好在有小星星协助提高效率,一整天下来,大部分基础工作已经初见雏形。


    晚上临近7点。


    徐云珂又站在急诊门诊旁那片相对空旷的过道上。


    此刻这里有两间诊室不再是单纯的号码诊室了。


    工人正在门牌下方安装两块大小相同的新门牌:“急诊儿科”、“急诊胸痛”。


    从下周一开始,这两间诊室就将正式运作。


    治疗小组的章程正式定下来。


    胸痛门诊的三线值班就是徐云珂本人,门诊主力则是顾昀霄、张四喜、平娜,再加上儿科的明阳。


    刚好五个人,每人每周轮值一天,周末只要没有特殊需要就休息。


    但前期因为病源少,徐云珂还是老老实实地每天坐门诊,这样万一有突发手术或其他安排,门诊这边也不至于唱空城计。


    为什么已经相当于三线了还要亲自坐急诊门诊?


    徐云珂表示也很无奈。


    她们治疗组现在压根没有病人,就她一个人的产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一个团队。


    所以这群人其实个个都还身兼多职,比如顾昀霄,目前依旧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待命,只是要从自己排班里专门挤出一天跟着她出门诊,同时如果有手术安排也需要跟台。


    至于为什么顾昀霄突然出现在团队名单里?


    只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的项目申请书都还没审核通过,她们治疗小组的“珂心公益专项基金”却已经正式成立了。


    目前首期基金已到账三十万元。


    换句话说,一旦遇到患者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及时治疗,按普通先心手术3万元一例来算,光这第一期基金就至少能覆盖10个孩子。


    而且这才第一期,顾昀霄说,如果后续推进顺利,第二期可能更多。


    不愧是小说里能当男二的人!


    但明阳,或者说孙艳主任,大概都以为她是不为钱所动的刚正典范。


    一个努力请求她松口,一个努力从旁说服。


    晓之以“财”,动之以“瓜”。


    行吧,她顺便借孙主任的嘴吃到了瓜:顾昀霄竟然暗恋明阳?!


    虽然她日常确实很少关注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磁场,但想想顾昀霄偏内敛温柔的性格,再看看明阳那种大大咧咧凡事直来直去的母单,看不出来被暗恋,还真有可能。


    好家伙,原著剧情好像已经歪得更离谱些了?


    但总体而言,考虑到顾昀霄的能力和这份诚意,她决定把他之前在心里被贴上的那个“错构瘤”标签改掉。


    改叫脂肪瘤!


    富得流油那种。


    工人确认门牌安装完毕,墙面上两块崭新的牌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今晚八点就是她们团队的完全碰面聚餐。


    徐云珂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发前往定好的夜宵店,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响了。


    是明阳打来的。


    儿科急会诊


    作者有话说:


    明阳的异物钩、取参考逻辑:《自制鼻腔异物取出器的设计与临床应用》刘煜, 《中国医学创新》


    第46章 鱼刺


    19:21。


    儿科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科室的人。


    眼熟的有急诊抢救室的罗惠琳, 有胸心外科的王飞,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看胸牌, 消化科、普外科、五官科、麻醉科都来了。


    徐云珂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到了罗惠琳旁边。


    罗惠琳看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刚张口, 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明阳捋着散乱的头发快步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王胜男。


    站定之后, 她把两张CT报告往观片灯上一夹, 转过身来时, 徐云珂才看到她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红色巴掌印, 边缘还微微肿着。


    徐云珂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罗惠琳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阳直接切入正题:“半小时前, 抢救室罗医生这边收了一个五岁的患儿,呕血多次, 脸色惨白, 抵达医院时心率140次/分, 血压85/50mmHg,精神萎靡, 已经出现轻度休克前兆。”


    她翻了一页记录,语速很快但条理不乱:“由于这个患儿昨天在我这里诊治过鼻腔异物,家属一开始认定是医院的责任。不过经过沟通安抚之后,我和罗医生了解到孩子今天中午吃鱼, 吞了一根刺,只是他爷爷觉得吃两口饭就能顺下去,后来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才拖到现在。因此我们两个高度怀疑鱼刺嵌顿食管,不排除食管穿孔,立刻联系了影像科。”


    “这是急查的颈胸部增强CT,两张都能明确看到食管异物,鱼刺大概率位于食管中下段,已经穿透食管黏膜,现在关键问题是,怎么取出来,创伤影响最小。”


    五官科的医生率先摇头,话很简短:“这个位置太深了,经食管镜够不到。”


    普外医生琢磨了一阵,也跟着摇摇头:“小切口侧切取是有可能,但目前看应该已经存在食管主动脉瘘,这块要修补就得开胸。”


    消化科的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他头发后面看起来茂密浓黑,唯一的特征大概是前额额外光洁。


    徐云珂瞄了一眼胸牌,主任医师肖华奇,看年纪四十估计都没,已经是科室副主任。


    他对着CT片反复权衡,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满是顾虑地摇头:“如果没有累及主动脉,倒可以尝试用胃镜或内镜取,但看目前这个位置很有可能是食管主动脉瘘,这有两个问题,一是食管是蠕动器官,这根刺如果动态往下走,后面未必还留在原位,取的时候要做好定位准备,另一个更凶险,它现在停得位置看起来应该穿过食管壁累及主动脉,也很有可能直接刺穿主动脉,那到时候处理就太被动了。”


    “我这里最小创口也只能做胸腔镜,就算单孔胸腔镜,创伤也小不到哪里去,开胸这一步免不了。”王飞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才开口,“我们倒是有取鱼骨的经验,不过集中在老年人,这个位置也实在太险了,好在刺破才半天,我猜脓肿应该还不算严重,但光看周围纵隔气肿,除了高度怀疑食管主动脉瘘,主动脉弓前壁明显都有可能已经被侵蚀,局部恐怕已经有假性动脉瘤形成了,这随时能破裂大出血,处理起来就很棘手,没准最后还是要开胸。所以嘛,我觉得还是直接开胸最稳妥,既能取刺,也能同时修补,安全第一。”


    假性动脉瘤,意思是动脉壁因为损伤已经鼓了一个包,像一颗随时可能爆掉的气球。


    明阳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开胸取刺最安全,但患者家属目前没有同意,他们觉得一根鱼刺就要开胸,太离谱了。”


    王胜男作为放射科过来的代表,倒是提了一个不同的思路:“如果病情真像肖主任、王医生说的那么复杂,又要把家属顾虑考虑进去,逻辑上要做最小创伤也是有方案的就是杂交技术。让消化内科用内镜经食管取出鱼刺,我们放射这边随时在旁边拍着,如果术中出现主动脉破裂问题,立刻造影介入,做覆膜支架置入修复。”


    “不过嘛,这有两个难点。第一,这么小的患者做造影介入,刚才家属做个CT都反复问我辐射量,让我别影响孩子发育,那这个介入造影可能需要花很大力气去说服。第二,风险在于不确定鱼刺取出之后,这个食管主动脉瘘的后续恢复会怎么样,能不能扛过感染,能不能自行闭合。”


    感染科的医生很快接上了话:“术后确实也棘手。要禁食,上空肠营养管,营养管理和抗感染同步进行,之前跟胸心外科配合做过类似的,整体恢复还可以,只是小孩子不可控性确实更高。”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尤其是消化科的肖华奇附和道:“营养不良对瘘口愈合影响非常大,但进食方式反过来又会影响瘘口的修复,这方面需要医院、家长和患儿三方一起努力,中间少一环都很难控住。”


    明阳这时看向一直沉默的徐云珂,轻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怎么看?”


    “从目前的影像来看,主动脉弓应该已经有累及,介入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顺序要换一下。应该先做介入植入覆膜支架,把主动脉那个随时可能破裂的风险点先保护住,再由消化科配合用内镜取出鱼刺,最后交给感染和消化这边来处理食管瘘口的愈合。”徐云珂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不过嘛,介入我倒是可以做,但先不说辐射的问题,光费用就不低,再加上后期住院恢复,预估至少5万以上,比一台普通心脏手术高,我觉得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就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明医生,那个鱼刺患儿的家属说想转院,去儿保治疗。”


    “好,我先按这两个方案去沟通。”明阳打了声招呼,立刻起身往外走,“大家等我一下,我尽快回来。”


    看她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徐云珂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转院其实挺好啊,不过就是风险大了点,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那就真难了。”


    “对方家长估计也尴尬。”罗惠琳跟着附和,说话都带着些情绪,“你不知道,刚才那孩子吐血的时候,刚好明医生过来会诊。那孩子的妈妈一巴掌就扇她脸上了,指着鼻子骂她是害人精,我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大手术,一问才知道,取了个鼻腔异物,那家长怎么会觉得是明医生害得她儿子吐血?”


    “原来如此,儿科真难。”想起明阳那涨红的脸颊,徐云珂摇摇头,“得亏我当时不在,我昨天还捏红过她儿子的脸,要是我在场,那不得跟她互打起来。”


    “你那么猛啊,还敢和家属动手?”罗惠琳惊叹。


    徐云珂一摊手:“我又不是做服务业的,你看我像是能无缘无故受气的人吗?要是我真把人治死了治残了,挨打我认。这种无缘无故的辱骂殴打,我可不接受。”


    这时王飞划着转椅凑过来,加入了讨论:“你这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底气足。像我们在国内医院待久了,这种委屈还是挺多的,可你真要是和家属打起来了,先不说咱们医务处那套划水式公正不阿的处理办法,就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我估计都能是你,我们这里三甲医院不少都有记者成天盯着呢。”


    罗惠琳跟着叹了口气:“确实,遇到患者生病,家属情绪激动也能理解,我们也要适当体谅。”


    “是互相体谅。”徐云珂认真地纠正了这两个字的顺序,随即话锋一转,“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医院也应该筛选病人,像这种家属,一旦真接受治疗,从术前到术后全流程,所有医护都要反复受折磨,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呢?”


    一旁的王胜男倒是很想狠狠点头,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医院不能拒收病人。”


    “委婉点嘛。”徐云珂建议道。


    王飞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明阳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消化科的肖华奇和徐云珂:“肖主任,还有徐医生,你们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跟患者家属再谈一谈?她执意要去儿保治疗,说那边有朋友家的孩子以前取鱼刺用一根线就能拉出来。可这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她可能因为之前跟我有过摩擦,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但儿保那边根本没有开展介入,介入方案应该就是目前创伤最小的方案了,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消化科的肖华奇见状,马上站了起来。


    徐云珂倒是磨磨蹭蹭地起身,顺带拉了王胜男一把:“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你该不会真想打人吧?”王胜男一边拖开椅子,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什么啊,我这是想让你拦着我点,一般人打不过我,但我好像还没正式转正,稳妥点,稳妥点。”徐云珂笑嘻嘻地说。


    她转正流程今天才刚提交申请,底气是足了,但多少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自己。


    罗惠琳差点笑出声,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吧。要是真转院,我跟着救护车走一趟,至少保证他能安全转运。”


    几个人一同来到急诊谈话室。


    患方家属来了三个,看年纪是爷爷、奶奶和妈妈。


    明阳介绍完消化科的肖华奇之后,自然也没有落下徐云珂。


    不过很明显,这位妈妈对徐云珂的提醒记忆犹新,此刻眼神飘忽闪躲,倒是没了之前上手打人的气势。


    也许是肖华奇看起来特别可靠,虽然满头黑发,但发际线已经快退到正脑门上方了,加上又是消化科的副主任。


    他非常严肃地跟几位家属解释了直接取鱼刺的风险,原本因为明阳那张年轻面孔而满心不信任的两个长辈,此刻态度倒是松软了不少。


    孩子妈妈问道:“那直接取真的不行吗?麻醉,麻醉我们可以接受的。”


    奶奶急得一把拉住她:“麻醉!那变笨了怎么办!就一根鱼刺。”


    “现在是变笨的问题吗!没听到鱼刺能刺穿心脏!”一旁的爷爷一把扯开她。


    一家三口围上了肖华奇。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还那么小,开这一刀有多伤身体啊。主任,您就试一试吧。”


    “对啊,就一根鱼刺,拔出来肯定就没事了。”


    “三代单传啊,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开胸呢。”


    “就是,要是后面真找不到或者跑别的地方去了,挨一刀就挨一刀,我们认。主任您这样就放心了吧。”


    “嗯嗯,主任你就试试看嘛。”


    “只拔刺太……”


    肖华奇刚要开口解释,徐云珂已经默默走到他身边。


    她面对着患儿的妈妈、爷爷、奶奶,语气严肃而清晰,坚定科普:“必须先做介入,开着X光机器,把鱼刺附着在主动脉上的那一块区域用覆膜支架保护起来,这样既可以先精准定位刺的位置,又可以在取刺的过程中保护好主动脉,避免一拔就大出血。我们医生给地也是你想要的方案,这费用确实要高一些,但能减少非常多的风险,否则一旦术中出现意外,就要紧急开胸止血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孩子的妈妈本来就有些怵徐云珂,听到这话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你不要吓唬我们!我老公已经在儿保问了,就是根鱼刺而已,他们那边取的案例可多了!”


    “那可能儿保那边的医生确实经验更丰富。您想,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救治孩子,所以在儿童专科方面,儿保自然更加专业。”徐云珂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前我们医院几个科室的医生一起讨论下来的结论是,如果能接受一定程度创伤的话,最稳妥的还是开胸,这样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第二个方案,是针对您这边希望创伤尽量小的诉求,确实只有介入能做,但您可能不太了解,别看它听起来就像贴一个创可贴,可因为是要贴在主动脉上的覆膜支架,光这个耗材的价格就上万了,毕竟没在医保范围内。”


    她话音刚落,孩子妈妈的手机就响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挂掉电话之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这就来!”


    “我老公已经和儿保那边的医生沟通好了,耳鼻喉科的主任都联系上了,那个,明医生,能帮忙办一下转院手续吗?”她两只手握住明阳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不太诚恳的歉意,“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不过你放心,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


    “不是费用的问题,这根鱼刺的风险真的非常大,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刺破主动脉,我是不建议转院的,转运途中太危险了。”明阳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


    “哎呀,儿保离这里就十几分钟,很快的。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眼看明阳还要继续劝说,徐云珂直接看向罗惠琳,目光里满满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罗惠琳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刚好我今天休息,跟着走一趟就直接下班了。”


    “那这样吧,转院的风险告知单您这边还是要签的,不过我们医院这位抢救室的医生会陪救护车一起送你们过去,路上也安全一点,您觉得怎么样?”徐云珂拍了拍罗惠琳的肩膀。


    再然后,几乎不需要再多沟通了。


    明阳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推着转运床匆匆离开了走廊。


    但转身之后,她非常生气地看向徐云珂:“你故意的!你知道这根鱼刺有多危险吗!”


    徐云珂微微张嘴:“那么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食物鱼刺手术逻辑参考:【1】魏益平 陈立如 徐建军 陈向来 彭金华 王一明 喻东亮 江涵《食管异物及合并主动脉食管瘘的诊断与治疗》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


    第47章 来回


    “他们根本不专业, 你会不知道有多危险吗?要是对方在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救!”明阳圆圆的脸蛋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原本让患者会感觉亲和的、天然向上的嘴角弧线此刻一百八十度向下弯折, “你这样引导人家去别的医院,如果后面出了事,人没了, 你怎么能安心?”


    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 问了一句, “你下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 原本肖主任来了之后, 对方的态度明明已经开始松动, 是你的倾向性沟通导致他们最终选择离开。如果真的因此出了事故, 你难辞其咎!”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边缘泛着一层因为情绪激动而浮上来的浅红, 那脸上印子就变得更红了,“我现在甚至怀疑, 我决定加入你的小组是不是正确的。”


    徐云珂抿了抿嘴, 语气平静:“我倒是不后悔邀请你加入。所以, 去吃烧烤吗?”


    “徐云珂,我在非常严肃地跟你谈患者的生死问题,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尊重他人命运。”徐云珂的目光没有一丝回避,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更何况有惠琳跟着,平安送到医院完全没问题。”


    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紧紧相对, 谁也不肯先移开。


    站在一旁的肖华奇和王胜男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年纪稍大的肖华奇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明医生,你先冷静一下哈,对方家属都找到耳鼻喉科主任了, 万一人家确实比我们有能耐呢。说起来,徐医生给了治疗建议啊,而且其实也没说错,儿科医生取儿童异物的经验肯定多,没准人家还有特制的内镜,真要让我来取,风险确实很大。”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案发现场,“那什么,我科里还有事,先走了。”


    明阳深吸一口气,刚要再开口,一旁突然递过来一个冰袋。


    刘子盼小心翼翼地把冰袋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哎哟,你这脸赶紧敷一敷,来来来。”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9:40。


    她顺势在明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确实带有倾向性,可当时的情况你冷静下来想想,对方明显不信任你,你何必自讨苦吃?这个患者的情况确实很危急,可就算真让肖主任上手取了,万一术中突然大出血,那就不止是纠纷的问题了,搞不好人家的职位都保不住,毕竟对方家属能这么快找到主任级别的人打招呼,家里想来也有些能量。”


    “你就是瞎说,这种病情就算肖主任在操作中出现过失,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是正常的、被认可的手术风险,医院要是敢因为这个把他开了,那以后谁都别做了。”明阳扶着冰袋,好歹情绪稍微降了一点温。


    徐云珂嘻嘻一笑:“那么明显吗?那你还记不记得,曾梦甜?”


    “不能替患者做决策。”明阳喃喃地念出这句话,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他还太小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风险有多大,而很明显,他的家属完全不具备这个认知能力。”


    “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就是法定决策人,反正他们让我不舒服啊,所以就算真没了,我心无愧。”徐云珂说完,也没有再继续辩论下去,“幸好我今天约的是烧烤。所以,还吃吗?”


    “我不喜欢你这种筛选患者的治疗方式,明明我们还有很多种可以说服家属的方法,但是……我理解。”明阳没有再争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我去收拾一下,走吧,吃烧烤。”


    “好呢。我们等你,一起走过去。”徐云珂一手对她摇了摇,没再辩解什么,另一只手一把拉住旁边的刘子盼,“我看你都换上自己的衣服了,下班了吧?有约没有?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聚餐呀,我找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烧烤店,离医院不远。”


    刘子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背好的可爱粉色小包包,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胜男也一起去呢。”徐云珂指了指旁边已经脱下白大褂的王胜男。


    “你们医生的聚会,我去不太合适吧?”刘子盼还是有些犹豫。


    “哪有,我还叫了手术室那边的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呢,你想不想了解一下手术室做护士的日常?”徐云珂挑了挑眉。


    刘子盼把包带往肩膀上一紧,也不扭捏了:“好!”


    就这样,几个人跟着徐云珂一起往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那家烧烤摊走去。


    远远就能看见一面白底红字的灯牌,上面写着“金大银烧烤”。


    这店的味道好,食材也新鲜,才刚过20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到的时候,黄燕洁和华宸几个已经到了。


    三张桌子拼成一张大长桌,已经围满了一半。


    徐云珂扫了一眼,就差顾昀霄和张四喜还没到了。


    “你们怎么比我们上手术台的还慢啊。”赵大洁招招手,等徐云珂几人落了座,她笑着往炭火炉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压低声音调侃道,“我刚可听说了,这老板给你送过锦旗呢,我怎么不记得你给他做过心脏手术?”


    徐云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大银正站在炭火翻飞的烤架后面,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金链子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朝她咧开一口大白牙,用力挥了挥手。


    隔着满街的烟火气,徐云珂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才转过头来解释道:“没,他之前撞伤了一个脾破裂的患者,算是肇事方。我是后来点炒饭的时候听罗斌说,他们两口子现在白天就在这店门口卖炒饭,晚上就是金大银的烧烤摊。说起来,我一开始知道这家店,还是华宸推荐的。”


    金大银这个人对钱是精打细算,但还真不差钱,这个黄金地段的店面本来也就晚上才营业,他大概是觉得光赔钱心里过意不去,就把白天的时间便宜租给了罗斌两口子。


    刘子盼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徐医生都不好意思把那锦旗挂在诊室里,现在已经+1+1了,这在我们急诊可出名了,前阵子还有不少别的科室的医护专门跑过来围观呢。”


    正说着,金大银已经端着满满一大铁盘刚出炉的烧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烤串上还滋滋冒着油光,香气直往每个人的鼻腔里猛钻。


    “徐医生!尝尝这个,这是我特地去隔壁山上收的黑山猪,那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猪肉能比的,本来我还打算留着周末自家吃,今天接到你预约聚餐的消息,特意给你留下了!”


    “谢谢,谢谢,你也太客气了。”徐云珂接过盘子,稳稳地摆在桌子正中间,顺势话锋一转,“这几周有没有定期去复查?这种□□的撞击性车祸可危险了,迟发性内出血可不是开玩笑的……”


    “行了行了,我都有定期去复查的,那次之后我可是真怕了,连摩托车都直接卖了,以表决心。你放心,我肯定爱惜自己的身体!”金大银乐呵呵地拍了拍胸脯,随即话锋一转,露出精明的笑容,“听说今天是你请客,那我给你打个9.9!不要跟我客气啊。”


    好多呢。


    徐云珂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这折扣客气不了一点:“那当然,对了,再帮我加四个烤茄子,一个不要蒜,一个不要辣,一个拉满特辣,最后一个正常,后面的烤串也按这几个口味分开上。”


    “行嘞。”


    “你们这都跟熟人坐在一起还客气什么,你、你、你,不爱吃蒜的坐最边上。其次这几个吃辣的,还有你们几个吃重辣的跟上。”徐云珂指挥着几个人的口味重新排布。


    “好的老板!谢谢老板!”大伙几乎是异口同声。


    徐云珂把菜单往刘子盼、王胜男和明阳面前一推,大手一挥:“子盼,胜男,还有明阳,想吃什么随便点,机会难得。大家可千万别替我省钱,毕竟接下来可要奴役你们一直到课题结束呢。”


    “这家烧烤我以前吃过,除了贵,一点毛病都没有。”王胜男最不客气,直接埋头在菜单上疯狂下单,还不忘串掇着刘子盼一起加量,“机会难得,你知道我对加班有多深恶痛绝,你帮我多点点,让我吃够本。”


    “行行行。”刘子盼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我就说做医生逃不掉加班吧,连你们超声科都一样。”


    “别说了,我已经后悔了,当初我就应该去考狱医。”


    炭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焦香浓烈又接地气。


    油脂在肉串表面被烤得滋滋冒泡,那香气直白又勾人。


    赵大洁今天可是憋着劲儿想给珍珍和小顾牵牵线,左等右等不见人,忍不住张望了好几回:“这四喜和小顾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今天能抽出空吗?”


    徐云珂狠狠咬上一口,咸香打底,麻、辣、鲜层层裹在烤得微焦的表皮上,越嚼越有回味,满口都是市井热辣的痛快。


    听到赵大洁的疑惑,她又撸了一串,边嚼边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到了吧,我给俩都打过招呼了。”


    徐云珂刚掏出手机准备发短信问问,罗惠琳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半分钟后。


    她挂掉电话,站起身来,手指在来回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好了。明阳,还有胜男,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医院吧。”


    说完,她尴尬而失去礼貌,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刚端上来的所有烤串,一把攥在手里。


    明阳正在用美食治愈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嘴角还挂着烤串的焦棕色痕迹,气呼呼地瞪着她:“你就来回点我们两个人,有什么意思!”


    “一个很想救人,一个很不想加班,很合适做搭档。”徐云珂面不改色地摊了摊手,然后飞快地连咬三串,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也是没招,刚才那个鱼刺的患儿又送回来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明阳这下没有半分犹豫。


    只有王胜男磨磨唧唧地从椅子上撑起身,脸上写满了悲愤:“该死,你小组的造影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


    ·


    大概半小时前,儿保。


    耳鼻喉科的赵主任被请来会诊的时候,其实并不了解这个患者的具体情况。


    只是求他帮忙的人是他多年前的老同学,虽然这位老同学如今已经转行做了兽医,但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再加上对方在电话里说,患者是根鱼刺卡到了食管处,这种棘手的活计求到他头上来倒也能理解。


    他这才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去接待。


    可等他真正到了才知道,自己因为这个人情,接下的是一个连环雷。


    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第一个雷,对方刚从附一转过来,踩着同行,无故转院。


    这事要是被儿科的孙艳知道了,他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最最要命的是,等他看到检查单上的主治签名,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明阳。


    他认识啊!


    他太认识了!


    他们科室现在用的那套小儿鼻腔异物取出的定制器械,就是买了人家明阳团队研发的专利产品。


    他发的那几篇关于儿童上气道异物的论文,引用列表里都有人家的研究!


    人家一年能取出几百例特殊异物,叫一声祖奶奶都不过分。


    主治怎么了?


    懂不懂宰相门前三品官!


    秦合儿科主治明阳,要不是那事,来他们儿保做副主任都绰绰有余!


    第二个雷,这CT片子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鱼刺卡在食管里?这鱼刺都要戳进心脏了!


    他是耳鼻喉科的主任,不是祖宗!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儿科干吗,早就去心外科当教授了!


    第三个大雷更是把他劈得外焦里嫩没,看着位置,这种情况只能开胸手术。


    他紧急把心血管科的马主任请过来一起看片,对方的结论也是同一个开胸。


    好家伙,患方家属们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咄咄逼人地质问之前不是说好只用捅个管子就能拔出来吗。


    谁跟你说好的!


    他说的一直是“一般来说,在食管里可以用内镜取,具体要看位置!”


    好不容易费尽口舌让这家人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对方又说回附一那边之前给过介入方案。


    他和心血管科的马主任对视一眼,心里一琢磨,方案确实对医生很好。


    但问题是,儿科介入有多难谁做谁知道!


    小孩的血管细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而且他们儿保压根没有开展相关方向的研究!


    介入那套耗材的引入和审批流程有多麻烦,天知道!不是每家医院都像附一那样财大气粗!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负责去跟家属做最后的沟通。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沉重的表情,告诉他们儿保目前只能做开胸手术。


    不过他话锋一转,欲扬先抑,先是诚恳地表示介入技术费用确实高昂,一般家庭很难承受,另一方面这项技术在儿童领域也还处在临床探索期,但是呢,附一是吴平市最早开展此类技术的三甲医院,在这方面相当有权威,目前取得的成果也非常好,最近他们还通过杂交技术成功救活了一个复杂先心病、出生不到百天的婴儿,可谓是技术能力尖端的医院,说到最后,他不动声色地、暗搓搓地补了一句,如果家庭条件允许,确实可以考虑回附一去,这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最后,那患儿的爸爸一副不差钱的自尊心被精准地戳中……


    赵主任一脸悲痛但内心狂喜地送走了这颗连环雷。


    总的来说,除了白白加班半小时,结果还是相当好的。


    ·


    “所以这个雷又被送回来了?人家还把你一把拽住,让你又一路护送回来?”徐云珂看着罗惠琳那张写满无语的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很心硬。”


    “我只是脸硬。”罗惠琳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感,“我哪里说得过那只老狐狸,毕竟怎么说也是前辈。”


    徐云珂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叫上采苓,你们一起去金大银那边替我好好吃喝吧,我订的可是一整头黑山猪!等手术结束了我肯定还能接着吃。额,顺便帮我带句话,不强求大家留在那儿等我哈,毕竟明天都还要上班。对了,也别全吃完了!”


    “行!”罗惠琳一点没客气,转身就去抢救室值班室把采苓叫上了。


    徐云珂边往手术室方向走,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还残留着刚才炭火熏染出来的那层焦香,混在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若有若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聊以慰藉。


    第48章 记者


    患儿被送回来的时候人还在昏迷, 但整体情况很稳定。


    消化科已经带着麻醉提前进了杂交手术室,把术前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徐云珂穿着铅衣踏进手术室时,已经21点。


    造影准备完毕, 她从患儿大腿的股动脉入路,将主动脉支架沿着导丝稳稳地往里送。


    整个过程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像是在漆黑的深巷里带一只不肯配合的小狗爬山, 每前进一小段, 就要重新打一次光。


    爬几步台阶就要撒尿似的盘旋探索周边环境, 确认没有岔路、没有斑块、没有夹层, 才敢再往前挪一点。


    好吧, 其实也就是造影, 根据造影中显示的血管走向调整导丝方向, 所以这看起来不到半米的距离,等支架覆膜最终被精确释放到位时, 时间已经到10点多。


    整体来说,即便今天没有全科检测仪辅助, 这次介入她和王胜男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好了, 检查看看。”


    支架释放之后, 王胜男需要再做一次主动脉全造影,一方面评估封堵情况, 另一方面需要确认有没有内漏,还要了解目前的远端血供是否通畅。


    全部做完之后,还得再照一个CT,确认鱼刺的精确位置。


    等所有评估全部完成, 接近11点多了,消化科的肖华奇主任才正式开始尝试在消化内镜下取鱼刺。


    形象点说,就是在一口深井里, 借着绑在细管末端的摄像头,用一把细夹去抓那根嵌在井壁里的针。


    徐云珂她们全程在旁边穿着铅衣候着,随时准备一旦出现意外就立刻开胸。


    总的来说,过程虽然曲折,这男孩的运气确实很不错,安全取出。


    00:25。


    肖华奇把一根染着血迹的白色鱼刺轻轻放到了不锈钢托盘上,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好消息是取出来了,坏消息是,刚才拔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阻力,大概率已经穿透了,而且从内镜下看,周围泛红溃疡非常明显,镂口还在等着修复,后面要花大精力治疗了。”


    这对徐云珂她们来说倒也不算坏消息,毕竟这患者后续正式归消化科接手了。


    反正从目前的情况看,患方家属大概率也更信任这位看起来稳重可靠的肖主任。


    徐云珂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肖主任了,到时候我们也会定期过来看看支架覆膜的情况。”


    “客气了,不过先做介入确实给我后面的操作上了一份保险,不用担心大出血,下手的时候不至于瞻前顾后,看来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我们科室也得找你们来会诊啦。”肖华奇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没有人比他懂当医生上保险做治疗的感觉。


    徐云珂自然不会拒绝这种跨科合作的机会,她队伍都需要养着:“当然可以呀,只要患者家属不介意费用,介入目前还没有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哦。”


    “……是有点贵,到时候酌情跟家属沟通吧。”肖华奇想到这治疗费用,心里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食管异物是临床上最常见的急症之一,也是他们消化科最日常的病例,不过像今天这样高风险的,其实也很罕见。


    手术因为有介入提前保驾护航,整体治疗算是有惊无险。


    考虑到额外的沟通因素,最后跟家属的谈话交给了肖华奇。


    徐云珂则带着两人再次杀回烧烤摊。


    意外的是,所有人都还在,包括之前迟迟没有露面的顾昀霄和张四喜。


    坏消息是,桌上只剩下一颗烤得焦香四溢的猪心。


    据说是赵大洁发话,特意留给徐云珂的。


    当然,重点是希望她以后能多多给大伙发“薪”。


    “就给我们三留这点?”徐云珂扫了一圈。


    “呀,你们终于回来了!来来来,拍张照!为了纪念咱们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大合照,我可是特地把老公的宝贝相机都带来了。”赵大洁一眼就看到了她们,赶忙转移话题,精神头足得很,但嘴巴嘛,“拍完我就回家了,天知道我有多困。”


    “对对,快快快,我明天,哦不对,是今天早上7点就要跟台。”黄燕洁也跟着催促,“先说好哦,我可不是吃最后的。”


    说这,她的手指向了一旁的罗惠林。


    罗惠琳摊手:“我是听你说的,狠狠吃,那边2个男生吃得肯定不比我少,还额外点了黄鱼。”


    一旁的顾昀霄憋了大半天才说:“我其实还想吃生蚝,可惜来迟了,老板说卖完了。”


    华宸不服气了,直接站起来控诉:“那赵大姐说她明天休息,还给自己点了酒!我们一群人里头,就她一个人今天喝酒了!这才叫过分!还点的是老贵的!”


    赵大姐立刻狡辩,脸上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我这是助眠!珍珍可以替我作证,我就点了一小瓶白酒!”


    谢珍珍在旁边狠狠点头:“我证明!”


    刘子盼举手举报:“我坦白!别看采苓坐在那里默默不说话,她吃得最多!我最多第二!”


    袁采苓默默又给徐云珂她们倒着汽水,认真辩护:“我跟着我老师吃的。”


    唯一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用眼睛默默数着每个人面前签子数量的张四喜,此刻脑海里迅速完成了一道心算题,发现自己似乎、可能、大概才是吃得最多的那一个。


    她不动声色地把面前大半的签子轻轻推到旁边,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老板知道她有多能吃。


    华宸继续清点着每个人的签子数目,实名举报:“我统计好了!吃最多的是罗医生,烧烤吃最贵的是小顾,但赵大姐确实是全场消费最高的。”


    “行行行,还没正式开始合作呢,自己人就先内讧上了,不错,很团队。”徐云珂调侃完,这才挥手下令,“吃吃吃,拍完照大家想接着吃就接着吃,连吃带拿都可以。”


    徐云珂招呼金大银再加点菜,然后和大伙一起挤在店门口的灯牌旁的空地合影。


    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昏黄,光线有限,拍照的人也很多。


    但即便是站在最边缘、半个肩膀都快出框的刘子盼,也被妥帖地框进了画面里。


    2005年3月28日1点33分。


    照片从左到右依次是,刘子盼,王胜男,袁采苓,平娜,赵大洁,罗惠琳,徐云珂,黄燕洁,张四喜,明阳,顾昀霄,华宸,谢珍珍。


    相机定格的这张带着时间日期的照片,到后来其实并不是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合照。


    但对于刚刚起步的先心病小组而言,值得纪念。


    照片上满是噪点,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除了手里被迫捧着那颗焦香猪心的徐云珂。


    不过这不重要。


    反正她是老板,以后这群人都得给自己狠狠干活。


    虽然这群伙伴和徐云珂不可能永远同行,但不可否认,这群人的胃口是真的大。


    一顿烧烤,吃掉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


    早上六点。


    就算徐云珂回到家只睡了三个小时,该上班还是要上班,该打卡还是要打卡。


    今天她正式组建了新的治疗小组,签到系统总该有点新奖励吧?


    “急诊签到23天,奖励过家家趣味人体模型*1。”


    “……这是什么?”


    “就字面意思呀,过家家的人体科普玩具,高仿真,几乎一比一还原哦,你之前不是想买一个心脏模型吗,这里面就有。”


    “……挺好的。”徐云珂忽然无比想念那支高级版咖啡的精力恢复药剂,“以后坐门诊的时候可以拿去给患者介绍心脏解剖结构。”


    她认命地给自己泡上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进诊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日期是新的,但在没有稳定病源之前,急诊门诊工作照旧。


    不过门诊还没正式开始,来自吴平日报的记者就找上门了,说想简单采访她,只需要十分钟,据说已经跟宣传科打过招呼,她不太好直接拒绝。


    诊室里很快走进来两个挂着记者证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黑白混杂,脸上泛着一层常年跑外勤的油光。


    另一个看起来年龄小很多,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


    中年男人先开口,简洁地介绍了身份并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为昨天那个鱼刺患儿的新闻而来,而且已经采访过肖华奇医生了。


    他采访的风格非常老练,对介入的基础逻辑也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只用了五分钟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只是到最后,他忽然抛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所以,从原则上来说,是不是也可以选择不做介入,直接尝试用内镜拔鱼刺?”


    “你采访过患者家属吗?”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这位中年记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位年轻实习记者的……胸牌上。


    实习记者:苏雅。


    就这个名字,让徐云珂很难克制住自己。


    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对方,利落短发,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鹅蛋脸,整个人看上去是那种清爽文气的大学生模样。


    但那双眼睛确实比常人沉稳,而此刻,那双眼睛也正充满了对徐云珂的好奇,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我是担心先入为主,想先从医生这边获取比较专业的信息,毕竟拔一根鱼刺可能要花十万块钱,这个数目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实际上,单手术费用加起来大概4万多,但算上ICU以及食管瘘后续需要住院治疗的天数,整个预估下来确实要奔着十万去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先入为主觉得这件事稀罕,才来采访的吗?”徐云珂笑着随口反问了一句,“我们给出了两个方案:第一,开胸;第二,杂交,患者家属选择了杂交。”


    “徐医生,你别介意,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较尖锐。我了解到附一正在推行杂交手术,大概今天日报的头条就是关于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但恕我直言,心脏病毕竟不是常见病,而且这类行政性稿件就算给了头条位置,传播效果也未必理想,它太专业了,普通人未必会点进去看。”


    中年男人并不急迫,反而非常认真地解释起他的用意,“相比之下,一根鱼刺花了十万?不管是出于猎奇心理,还是事件本身自带的社会性传播潜力,都非常值得深挖。而我希望我的文章除了能制造社会影响之外,也能有真正的社会价值。介入治疗作为前沿技术,暂且不说它的临床表现,光是目前的市场定价,就值得大众反复考量,如果它能被论证为值得纳入医保呢?我觉得一旦这个讨论发酵开来,就非常值得做今天这个采访。”


    “抱歉,我刚才还以为你这边是打算让事件发酵成一场罗生门呢。”徐云珂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到他的记者证上,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章炳同。


    不是那种为了猎奇噱头而来的记者,那就可以好好聊聊。


    “媒体记者确实也有监督的权利。是这样,基于患者鱼刺的位置,从影像上看,它已经和主动脉壁形成了瘘口。如果直接拔,极容易当场刺破主动脉,到时候紧急开胸的风险更大,而介入这项技术,相当于预先在这段血管里植入了一层保护膜。所以总体上说,采用这项技术三方都能获益,但不可否认,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相当大。”


    “没事的,徐医生,这个我能理解的意思是,患者获益是少挨一刀,得到更安全的救治,医生则可以大幅降低操作风险,那您刚才说的第三方,又是什么?医院收益?”章炳同的理解能力非常强,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定价是公开透明的,医院赚不了多少。第三方,自然是这项技术本身,您刚才提到希望它能被纳入医保,想必在媒体行业深耕这些年,对医疗现状也有一些了解吧。如今医疗资源的发展是一个零和游戏,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比较大,很可能让患者家庭捉襟见肘,那么类似这样的患者未来呢?”


    “……只是这项技术要真正进入医保系统,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就目前而言,医保报销覆盖的都是相对成熟可靠、有充分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而像这种新颖乃至前卫的有效方案,在进入医保之前,必然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医疗企业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新技术真正快速产生收益的阶段,恰恰就来自患者自费或部分自费的窗口期。让更多人看到国内介入发展的巨大潜力,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收益?”


    徐云珂不急不缓分享着她的一些见解。


    章炳同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医疗医药领域的新技术,边际递减效应非常明显,如果国内企业不把握住这个窗口期,未来一旦被国外产品完全占据了市场,反而会更加受制于人。”


    “是。其实在临床上,从确定介入效果符合预期,到这个方案被正式纳入医保,中间本身就存在一个灰色的过渡期。我虽然有相对充分的证据可以说明它确实有效,但距离它被写进医保目录,仍然存在不可忽视的时间滞后,所以也非常希望有国产企业能尽快入局,尤其是在小儿介入这块。”在这个纸媒依然拥有强大舆论力量的年代,徐云珂很清楚自己这番话传出去会面临什么。


    但她更清楚,越迟发展,沉默成本就越大。


    能早早有一个行业外的人看到它的价值,就不枉费新闻发出去之后可能挨的那些骂。


    “现实是开胸反而更便宜,而且从概率上说确实存在极少数人可能不需要介入也能侥幸直接取出。那么在相当一部分读者眼里,您推荐的这个方案就极容易被解读为昂贵的、牟取私利的手段,甚至被扣上过度治疗导致医患信任崩塌的帽子。”章炳同非常认真地推演了文章发布后可能出现的公众反应。


    徐云珂点头又摇头:“如果以结果论倒推我们医疗行为,那不是医疗,而是市场。”


    “不否认医疗机构会有把它们当工具甚至欺瞒治疗效果。”徐云珂继续输出,“人性的根源,每个行业都如此,正因如此,监管才有价值。”


    “良好的手段可以促进好的现象,但好的现象不能说它是由良好的手段促成的。”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医疗伦理到公共卫生政策,从技术推广到媒体责任。


    徐云珂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从这种视角和她碰撞的对话者了,谈兴渐浓。


    可惜门诊开始的时间就要到了。


    两人最后互相留了一个号码,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会面。


    告别徐云珂之后,章炳同带着苏雅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复盘:“等下采访患者家属的时候,想来会看到完全不同的视角碰撞。话说回来,这位徐医生实在太犀利了,跟她聊天真是费脑子,不过这一趟绝对值得,介入绝对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噱头式前卫治疗,它有非常巨大的市场潜力和治疗价值。”


    苏雅跟在他身后,却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有些事情,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关于一个男孩因为鱼刺导致主动脉大出血、紧急开胸后还是宣告死亡的新闻,她记得非常清楚。


    她还记得,当时附一那位负责接待患者家属的年轻女医生,后面为此被情绪失控的患儿家长打成了重伤。


    不是这一次?


    可不应该啊,她明明就是在今年实习的夏天之前遇到这件事的。


    只是那时候她加入的只是一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小报,连采访三甲医院医生的资格都拿不到。


    算了,等下就知道了。


    上辈子她跟着的那位前辈,就是那个撺掇家属起诉医院、从中捞取赔偿分成的男人,她亲眼见过那家人的嘴脸。


    ·


    两人先是来到消化儿科病区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主任正和一位老熟人在聊天,便是医患办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


    此刻他正站在肖华奇的办公桌旁,循循善诱地跟他交代着什么。


    “近期那一片病房的监控都会全天开着,你们的病历每一份都要由我们这边过三关审核,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总之……”


    大背头压着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操碎了心的疲惫。


    肖华奇也是一脸无奈,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知道。总之,一切操作必须合理、合规、合法,就算真被投诉了也不能受委屈,救命为主,稳住大家的心态,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能搞个医疗黑名单制度出来吧,这家人实在让人头疼,早上要不是我们人拦着,都往嘴里倒豆浆了,根本不知道禁食是什么概念。”


    “忍一忍,奇葩患者也不是那么多。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昨天急诊蔡主任把他们无辜打明医生巴掌的视频给我了,如果后续真有麻烦,只能互相告一告,我们已经联系律师了,他说无辜殴打他人和寻衅滋事两个都可以。”


    前者只是治安问题,后面那就是刑事责任了。


    章炳同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脸上带着一丝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笑:“你们俩这么光明正大地密谋,合适吗?


    苏雅在旁边则是一脸诧异,师傅,你还正大光明偷听呢。


    “老章来啦,怎么说,和徐医生聊的好吗?”肖华奇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他办公室都敢开着自然不怕,笑着招呼人进来坐下,“你都不知道,你差点就有一条喝豆浆致死的新闻了。”


    “别了,这新闻我就没兴趣了。不过刚刚去了一趟,收益良多,感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海归医生,如果不是你说她刚回国,根本看不出,她非常了解国内的医疗情况。”章炳同调侃完,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今天能采访鱼刺患者家属么?”


    “明天吧,这孩子这两天都不能吃东西,他们压力估计大着,情绪激动的你未必能采访到呢。”


    “没事,情绪激动也好,更直接。”


    于是两个人便穿过走廊,前往病区。


    毫无意外,苏雅硬生生听了这家人连续往外倒了一个多小时的黑色苦水。


    对着刚刚救了自家孩子命的医生,他们照样骂黑心、骂丧良心,从头到尾没换过花样,完全是浪费他们两个记者的时间。


    回程的路上,苏雅实在憋不住了:“师傅,您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了解他们?这家人简直称得上狼心狗肺了。要不是医院不能拒收病人,估计没有哪家医院愿意收他们。”


    她甚至觉得附一从一开始就不该费心去救。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我们是做记者的,要先把所有主观判断扔掉,才能去触摸真正的事实。你说取一根鱼刺要花十万块,这个情况,就算是落在普通善良的老百姓头上,也足以让一个家庭因病致贫。所以这个代价到底值不值?值得读者去思考。”章炳同摇了摇头,声音平缓但语气很重,“徐医生刚才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深刻,医疗资源的发展从来都是一个零和游戏,而医患本身的斗争更是如此,他们当医生的,要面对的恶人、要面对的撕扯,比这多得多,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真实还原本身。”


    他转过头,看了苏雅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小雅,我发现你小小年纪,身上的戾气倒比我们这些在社会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还重,你看看人家徐医生,有锐气,但不锋利,那才是能走稳职业道路的样子。”


    苏雅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去,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作者有话说:


    案例根据参考:胡鹏,李友忠,汪芹,赖若沙,杨新明,朱纲华《食管异物致穿孔并发致死性大出血治疗的研究》,对食管异物致食管穿孔损伤颈部动脉或主动脉者,最安全的治疗方式是经颈侧切开或开胸取出异物并进行血管修补和食管修复,不过按照临床上仅有 l%左右的患者需要进行外科手术干预,绝大多数患者的异物可在内窥镜下取出,不用恐慌。


    第49章 偶像


    “急诊签到28天, 奖励复古解压玩具*1。”


    徐云珂盯着视野右上角弹出的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近这几天的签到奖励简直了。


    昨天是愚人节,系统给了她一支可定位签字笔, 好歹还算有点实用价值。


    今天直接退化到玩具。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白大褂胸口的口袋,糟糕,没了。


    那支笔刚刚查完房之后放哪里来着?


    “小星星, 看看笔在哪里。”


    “在急诊手术室更衣间。”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徐云珂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一边偷偷把那个刚到手的新玩具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 搁在掌心里。


    火龙果的造型, 做得还挺逼真, 玫红色的果皮上带着细小的绿色鳞片, 握在手里刚好一手掌握。


    她总觉得好像听谁提起过火龙果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算了,应该不重要。


    她试着捏了一下, 玩具在手心里塌下去,随即从顶端到指缝中挤出一小坨鲜红的果肉, 手感意外地好, 既解压又能放松手部肌肉。


    走进门诊的时候, 她一边捏着火龙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出的吴平日报, 这是章记者特意给她放在分诊台的。


    “五岁患儿因鱼刺花费十万元,高昂治疗费的背后究竟是生死时速,还是医疗过度?”


    光看标题就很有讨论欲望。


    整篇报道读下来,这位记者最终把落点放在了医疗决策的复杂性上, 找了不少医生和专家一起探讨生命优先还是成本可控这个永恒的命题。


    但这次医疗落点最终都指向了介入耗材这个核心,因为它是纯进口、价格高昂,才是导致这次总费用节节攀升的主要原因。


    即便以徐云珂相当苛刻的眼光来看, 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新闻写得深入浅出,文学功底扎实。


    新闻不死啊。


    她忽然想到后世那些充斥浮躁、对立和片面的拼凑式头条,再看看眼前这份沉甸甸的报纸,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还真被章记者说中了。”


    “老师,早。”


    门诊时间快到了,今天是平娜第一次参与门诊坐诊,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徐云珂旁边坐下,听到这句感慨,主动问了一句,“说中什么呀?”


    “早。”徐云珂把日报递给她,“之前那个章记者说咱们那台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应该没什么人看,还真被他说中了。这都快一周了,没有一个人来咨询过。”


    平娜微微一愣,低头看到报纸头条写的就是她们医院的案例。


    哦,好像是那天烧烤聚餐吃到一半老师被临时叫回去的那个小患者。


    她快速扫了几行,眼睛就亮了起来:“这文笔和结构真好,从事件到费用,从决策到困境,最后落回整个社会体系,比我们之前医院登过的那些头条强太多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看起来更像论文,而这篇文章的写法有共鸣,有思考,还有科普和教育的意义,写得真好。”


    她翻到背面,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啊,明医生还科普了小孩子误吞异物的处理办法,不能喝醋,不能吞饭,哈哈,这确实是老一辈最喜欢用的土办法,好可爱的漫画,这是她亲手画的吗?”


    “啊?还有漫画?”徐云珂刚才只看完了正文部分,探头凑过去一看,果然另一面是一整版寓教于乐的急救知识科普,配着线条俏皮的手绘插图,她目光落到最下面的感谢词上,确认了明阳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还真是,果然是有天赋的人啊。”


    平娜感觉到老师的靠近,整个人像被静电打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干嘛那么怕我,我会吃了你吗?”徐云珂察觉到她的反应,忽然起了玩心,调皮地往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模样倒不像是带教老师,更像一个正在调戏小姑娘的纨绔公子哥。


    平娜有些无语。


    接触才小半个月,她已经见识过了,她这位老师的性格实在多变,一时飒爽利落,一时又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


    她微微别开脸,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喜欢有人靠我耳边太近,又痒又难受。”


    徐云珂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往后退开,认真道歉:“哦,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下次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她反而很高兴平娜能主动说出自己的边界,随即想起另一件事,顺势问道,“对了,程主任有说什么时候开研讨会吗?”


    “啊,你不知道吗?就定在下周日,本来这周日也可以,但宣传科说大阶梯教室那边还需要再装修一周。虽然这次决定得很仓促,但他们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平娜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迈克尔教授和戴维教授不是老师亲自约好的吗?


    我为什么知道,你又没和我说。


    不过应该是这周她除了急诊这边还要兼顾胸外科那边的工作,忙忘记说了,能理解。


    徐云珂喜笑颜开,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提的一个小分享会居然能引来这么多人报名:“大阶梯教室?那么多人想跟着学啊,不错不错,附一的学习氛围整体还是很好的。”


    还有宣传部协作,哎呀,做个院内分享也挺能营造学术氛围的。


    嗯,那天可以画个全妆,现在好像挺流行全包眼线,找机会试试。


    “那当然,这可是能见到偶像的机会呢。”平娜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还是老师您厉害。”


    不管是迈克尔还是戴维教授,那都是顶尖的心外科领域学者。


    如果没有徐云珂在中间牵线,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亲眼见到这些名字从文献里走到讲台上。


    徐云珂老脸微微泛红,没想到她已经在附一那么有影响力,都做偶像了。


    不过也是,她现在年轻漂亮,能力也很不错,当偶像完全不过分!


    但是吧,可能太久没被那么直接的夸,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谦虚几句,却看见平娜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老师,您手里这个……”


    “哦,这个啊,解压玩具,你试试,捏起来可舒服了,比橡皮泥还舒服。”徐云珂笑着把火龙果递过去,“外科的手对触感要很灵敏。”


    平娜的视线在徐云珂的手和脸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算了,老师不愧是老师。”


    徐云珂这才注意到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惊愕,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怎么了吗?你对这个水果过敏?放心,这是假的。”


    平娜还没来得及解释,徐云珂值班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语气立刻切换成职业模式:“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抓起听诊器,把火龙果随手往桌上一搁:“有个车祸伤到心脏的,门诊这边你来接,虽然是第一次独立坐班,但我相信你能行,有问题随时联系王医生。”


    说完人已经快步走出了诊室。


    平娜苦着脸目送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诊室,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安静躺着的小火龙果。


    她小心翼翼地用报纸盖住它,再用指尖拎起来,迅速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双手合十,向天祈求,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我买的!是老师的,你去找老师吧,求求了!”


    然后她以一个相当神圣的姿势迎接了今天第一个门诊患者,以及毫无悬念地吃到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投诉。


    原因:装神弄鬼。


    这让平娜原本因为成功统筹一次国际研讨会而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子又弯下去了一点点。


    ·


    去急诊路上,徐云珂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黄燕洁。


    两人互相点了个头,并肩快步往前走。


    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近门口的床位旁,罗惠琳正埋头做着心肺复苏,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医护。


    患者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和输血器,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率显示150次/分,血压仍然在75/42mmHg附近挣扎,低血容量警报持续作响。


    但罗惠琳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积极做着抗休克治疗,一边继续做着标准而有力的胸外按压,一边头也不抬地同步汇报病情:“多发伤,自行车撞轿车,现在测不到血压,心脏骤停,我先抢救复苏,循环还没稳定。目前判断胸腹联合创伤合并头部开放伤,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我高度怀疑存在外伤性心脏破裂,不确定能不能撑到手术室,所以让你提前过来看。”


    徐云珂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患者的记录和检查单。


    深昏迷,GCS评分只有三分,属于随时可能死亡的危重级别。


    急查的头、颈、胸、腹CT影像上,密密麻麻的诊断意见几乎铺满了整张报告纸。


    她这周正式组建治疗小组之后,小儿心脏的患者是一个没接到,但急诊这边的心脏大血管手术倒是接了好几台,不是在早高峰就是在晚高峰。


    眼前这个,也算是近期受伤程度最重的了。


    心脏破裂,属于心外科最凶险的急诊之一,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破口一旦扩大,大出血根本无法控制,患者会在几分钟内发生不可逆的心跳骤停。


    神仙难救啊。


    徐云珂皱紧了眉头。


    从入院时间算起已经过去了30分钟,所以外部创伤现在才被清理得勉强能看,没那么血淋淋,但里面的出血点显然还没止住。


    她快速靠近,指尖压上患者颈动脉,同时把听诊器贴到心前区:“单纯按压不行了,心包积液估计已经满了,我做个紧急穿刺减压吧。”


    她说的穿刺,自然是心包穿刺。


    情况危急到这个地步,最好立刻就地做,但风险确实不小。


    “太冒险了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一旁早早就了解过患者情况、做过初步评估的李强,幽幽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疲沓和无奈的现实,“这个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肇事司机跑了,联系到的家属一听车祸就直接挂了电话,抢救抢救也就算尽力了,你看目前这受伤程度,我和你修补止血,后面还有脑损伤等着处理,术后还得去ICU复苏稳定才能择期再开,大概率要做好几期手术,算下来没有十万块根本救不下来,最后这笔账大概率还是我们科室的奖金扛,咱们手术组好几个月都白干。”


    好家伙,这感觉比心脏破裂本身还棘手。


    “这个患者还年轻,做吧。”就在徐云珂还在权衡顾虑的当口,蔡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抢救室。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宽阔的深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格外挺拔,显然原本并没有查房或上班的计划。


    “他运气不错,今天我本来就要去外面和人敲定我们急诊联合救助基金的事,如果后面交警确实找不到肇事方,就让他当第一个受益者吧。”他停顿了片刻,抬起手,认真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放手去做。”


    如果没有这周徐云珂发起的研讨会带来的影响力加持,这件事他恐怕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推上一阵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事情推进的速度都格外快。


    他决定最近也要想办法挖几个像徐医生这样既有背景又有实力的天才。


    说完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也没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强倒是早就习惯了蔡主任这种风格,几乎是在人消失在门口的同时,他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买房基金终于又有了增长的希望:“徐医生,你大胆干!我李强永远跟随!”


    有没有可能,她刚刚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要上手?


    她们组很穷的!


    而且这人还没救活呢,提前感谢什么?


    徐云珂目送蔡军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浮起一种似乎被道德绑架的微妙感觉。


    行吧,救就救吧。


    刚好就给他们一点震慑看看。


    抢救室的护士已经把穿刺包准备好了。


    徐云珂拆开外层包装,戴上无菌手套,用碘伏棉球绕着穿刺点周围一圈一圈地消毒。


    她的手指再次确认穿刺位置,胸骨剑突与左侧第七肋软骨交界处的下方,穿刺方向直指左肩。


    “徐医生,要不要……”一旁备好耗材的护士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做个超声定位?推过来也就几分钟的事。”


    “来不及了。”徐云珂已经抽好了利多卡因。


    局麻针尖刺入皮肤,打了皮丘,然后逐层往下浸润。


    这个患者的意识早已模糊,再也不会对任何针尖的刺痛做出反应。


    她换上十六号穿刺针,穿刺方向与腹壁成四十五度角,针尖向上、向后、稍偏左,稳稳地进入了心包腔的后下方。


    针尖穿过膈肌和心包膜的一瞬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落空感,很轻,轻得像一张薄纸被扎破。


    然后立刻回抽。


    暗红色的血性液体涌进了注射器筒身。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发生变化。


    70/40……80/50……90/55。


    心脏在摆脱了外部压迫之后,搏血功能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而她抽出来的暗红积血已经超过了50毫升,可见刚才的情况有多紧急。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全科检测仪提供的透视视野下完成的,虽然她本身已经可以盲刺,但考虑等下做修补最好的入口,还是花了120保上一手。


    在旁人眼里,就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了。


    尤其是李强,这一刻他胸腔里那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全是因为对学习的渴望。


    不行不行,已经被石主任忽悠过一回了。


    绝不能!


    绝!不!能!


    罗惠琳倒没有特别惊讶。


    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有时间给你推超声,所以很多军医都具备盲视野下紧急处理心包填塞的能力,所以她曾经在军医院见过同样顶尖的盲穿技术。


    她眼看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我来恢复循环,十分钟之内送手术室!”


    徐云珂点点头,带着黄燕洁快步出去备台,同时通过内部系统紧急调度血库的红细胞和血浆。


    距离患者受伤超过四十分钟后,急诊手术室的灯牌正式亮起。


    第50章 好巧


    无影灯精准地汇聚在手术区域正中。


    黄燕洁已经完成了全麻诱导,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规律。


    “消毒范围扩大到胸肩背部,铺无菌巾,准备开胸器械, 速度要快。”徐云珂确认完患者体位,伸手接过手术刀。


    “收到!”李强和他的助手小朱,连同护士组齐声应答。


    消毒、铺巾、穿针引线, 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 没有丝毫拖沓。


    徐云珂持刀在患者胸骨正中划下一道精准的切口后, 切换电刀, 逐层分离皮肤、皮下组织、胸骨肌, 随后用胸骨锯小心翼翼地锯开胸骨, 牵引, 定位。


    胸腔被完全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积血从深处涌了出来。


    心包已经高度膨隆, 张力大到几乎透光,隐约能看见下方心脏不安的异常搏动。


    她快速游离, 分开心包前淤积的血肿和脂肪组织, 暴露心包, 用剪刀在膈神经前方做L型剪开。


    李强迅速清除心包内积血和血凝块。


    得益于检测仪中的破裂口引导,徐云珂不需要花时间在血海中寻找心脏裂口, 目光锁定了左心房破裂位置。


    她小心地用心耳钳钳夹控制出血,切除破碎的组织边缘。


    这是争分夺秒的修补。


    徐云珂几乎全神贯注,每一秒都在和血神赛跑。


    一旁的谢珍珍难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递交器械时手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在配合中感到自己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好。”


    徐云珂没有多余的话,目光紧紧锁定心脏破口,口中快速而清晰地报出指令。


    “持针。”


    “垫片针。”


    “钩线。”


    “五号。”


    “血镊。”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每一道指令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利落。


    听到指挥的节奏后,谢珍珍反而稳了下来,虽然有点吃力,但器械开始准确无误地拍进徐云珂的掌心。


    然而缝合还没结束,黄燕洁突然高声预警:“心跳!”


    骤停!


    “抽吸!”


    徐云珂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覆上了那颗脆弱的心脏。


    她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手指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按摩。


    这颗心脏因为失血和破裂,质地脆弱得如同豆腐,暂时没有韧性可言,她甚至不敢称之为按摩,只是在安抚的同时精准地按住出血口。


    她直视着心脏,自然比黄燕洁要更先感应到心脏的情况,所以并不慌乱。


    一下。


    一下。


    放慢呼吸,一下又一下。


    原本停下搏动的心脏,竟然真的跟着她特意放缓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地复苏了。


    她等不及心跳完全恢复到理想状态,再次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只剩下最后一道收尾,就在这一刻,距离车祸发生刚好一个小时。


    徐云珂心里默默感谢。


    虽然系统从未单独给过心脏破裂相关的学习课件,但随着模拟患者病例治疗数量不断累积,她的缝合训练时间也在同步增长,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如今她的缝合速度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正是这份自信,才让她敢接下这个患者。


    手腕继续飞转,剩余的缝线在破口边缘被缓缓收紧。


    每一次提拉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保证缝合严密,又避免过度牵拉损伤脆弱的心肌。


    一针,两针……她没有再数,全凭感觉加速,直到用持针器打结固定。


    “检查吧。”


    经食管超声探头在食道内缓缓转动,一直守在一旁的王胜男一边操作一边紧盯着屏幕:“左心房破口修补完整,没有残余分流,心包腔没有活动性出血,可以了。”


    谢珍珍清点完器械,徐云珂和黄燕洁说道: “等下定点报下血压。”


    “好。”


    心脏破裂的地方虽然已经修补好了,但患者身上还有其他出血口,最严重的在腹部。


    正是因为腹部的状况不允许,她才没有给患者接体外循环,而是选择在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做心脏修补。


    “你来接手吧,我旁边协作。”


    接下来的舞台属于李强。


    在上患者的心脏刚刚重启,徐云珂还不能急着关胸,她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强的手术能力确实很强,虽然整体游离和缝合的速度跟石飒飒那种级别还有距离。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患者再一次出状况,这次不是骤停,而是室颤。


    徐云珂这次没有再用手去安抚,而是快速用电击精准刺激窦房结。


    自主搏动恢复,心率逐渐平稳,血压开始回升。


    她低头看着患者正在被源源不断输入的库存血,又看了一眼刚才从心脏和腹腔里吸出来、静静躺在透明收集水桶里的那些暗红色的血,轻轻叹了口气:“遇到这种大出血患者,如果能有自体血回输,后期康复也不至于那么漫长。”


    按照目前输血量,这人身上的血液都换了一轮了,后期康复的炎症问题会很多。


    自体血液回输机在国外其实早就有了,但似乎附一还一直没有引进。


    一旁从头到尾严阵以待、但始终没被用上的华宸忽然接口道:“已经在引进了,姚主任说下周就到。好像下周我们还有不少新器械和耗材要迭代呢,听说庄主任还拿下了好几个医药企业研发的临床合作。”


    “我也听说了,鸟枪换炮!我们科室还要进一台新的国产CT。”王胜男狠狠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庄主任现在就是我们科室的女神,天知道我们因为设备老化被你们临床埋怨了多少年。”


    徐云珂不由跟着感慨。


    附一的发展潜力确实不错,她才入职不到一个月,整体的资金运作看起来相当充裕,不仅有预算装修阶梯教室、办研讨会,还能同时引进这么多耗材和设备。


    估计和医保局的关系也不差,看来当天他们的资金运作逻辑相当健康,估计剥削了不少人啊。


    ·


    就在李强的手术快进入收尾阶段时,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双臂举在胸前,手术帽和口罩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手术目镜。


    他一步一步走近。


    最后在徐云珂身旁站定。


    “好巧。”


    虽然几乎整张脸都被口罩和目镜包裹住了,但徐云珂还是从那双露出来的眉眼、语气间准确地辨认出了来人:“姚霁,你?”


    “我是封庚。”


    封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她旁边了。


    这些时间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样一个重逢的机会。


    两人的目光在口罩上方相对,停留了片刻。


    “是挺巧。”徐云珂恍然。


    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天吃烧烤时顾昀霄磨磨唧唧、还莫名其妙对她说了一句“他有的”。


    还真是有腹肌。


    妈呀,那小子该不会真跑去摸过、或者看过……


    一想到画面,莫名就想起了上辈子某天护士给她看过的同人漫画图,似乎可能大概很……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直到封庚身后急急跟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主任,你怎么比我还快!这头部创伤还是交给我吧!不要跟我抢好不好!求求了!你怎么连这种手术都要跟我抢啊!”汪宝仁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悲愤。


    患者不是只需要做一个开放性颅脑外伤清创缝合吗?


    丙级手术啊!


    他学医十余年,头发都快掉光了,才熬成主治2年,可很多脑外手术根本轮不到他上台。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患者,结果他家主任连这都要亲自下场跟他抢


    李强正在收尾的腹部缝合,手忍不住抖了一抖,口罩下面憋笑憋得辛苦。


    好家伙,这能叫巧?


    这……简直是当场拆台啊。


    原来封主任跟徐医生是认识的,封主任以前还叫姚霁?


    封主任居然抢自己组里小主治的活……这意思是念念不忘?


    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李强在缝合的末尾吃到这个八卦,手速忽然快了一倍都不止,三下五除二想收完尾,这才能看看他们的表情。


    至于封庚……


    刚才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身后这嗓子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他脑子高速运转,快速回忆了一遍患者入院的影像报告,随即侧过头,轻描淡写地撇了一眼身后话多的汪宝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患者冲击不小,我看报告考虑弥漫性轴索损伤,想做个确认,你会?”


    那CT影像看起来也不太像弥漫性轴索损伤啊!


    而且患者昏迷指数偏低,入院后似乎曾出现过短暂的意识……


    汪宝仁满腹狐疑。


    但他跟在封庚身边久了,已经从主任那平淡到几乎淡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异样。


    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封庚站在患者头部旁边,仔细查看瞳孔,确认了情况之后,还是把位置让了出来:“你来缝合吧。”


    行吧,没得看的感觉。


    李强闭合腹部的时候,顺便把胸腔也一并关了,安置好心包和胸腔引流管,把最后一丝缝线剪断,终于伸展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老腰。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里带着一些轻松和好奇,下意识转向徐云珂:“今天运气还不错啊,可以得闲吃个午饭了呢。吃什么呢,对了,徐医生,要一起吗?”


    “小!强!哥!”一旁的助手小朱脸色骤变,惊恐地瞪着他,“你又在说什么啊!你学王飞那张嘴干嘛!”


    李强一脸茫然,他就说了吃午饭啊。


    等等……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手术室斜对角的广播喇叭,安静如鸡,没有任何动静。


    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我怎么会跟王飞那厮一样。上次那场大车祸,听说他被不少人唾弃呢,我才不会……”


    话音未落,广播骤然炸响:“请手术医生尽快收尾、消毒备台,吴平市MG高速发生连环车祸,预计有5名重伤患者……”


    “妈呀!完了完了,今天这话你们谁都不许传出去。”李强刚想威胁一圈,目光扫过手术室里的人,突然收声。


    一个神外的副主任,一个胸心外科的主治……全是石主任都指挥不了的大神。


    好吧。


    他默默脱下手术手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这嘴真该死。


    徐云珂感觉到了手术室里所有,包括封庚,都对李强的集体唾弃。


    她原本也很想一起的,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记忆忽然被点亮了。


    那天一起吃毛血旺的时候,王胜男说过的话,她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是火龙果?


    再往前想,那天签到的奖励,似乎就是个芒果?


    应该,大概,可能……跟她没关系……吧?


    有关系也没事,这不是有现成的背锅侠嘛。


    徐云珂默默转身去重新消毒洗手换衣服,准备迎接下一台手术。


    4月3日晚上23点59分。


    深夜。


    终于处理完昨日那一波连环车祸的所有重伤患者,徐云珂和石飒飒几个人都瘫坐在了更衣室通道的拐角处。


    五个重伤,中间还穿插了一台急A夹患者,从抢救到稳定,再到手术讨论和亲自开台,她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有走出过这层楼。


    当然,她旁边的石飒飒和李强也是。


    在座的这群人里,好几个已经超负荷运转二十个小时以上,累到直接就地躺平。


    唯有石飒飒还有骂人的力气,一根手指就差戳到李强鼻子上了:“你丫的以后再说这种晦气话,我让你天天去掏直肠。”


    李强撇撇嘴,声音因为疲劳而有些含混:“你不是以前也说过……”


    “我是主任!”


    “副的。”李强倔强地纠正。


    “你再说一遍?”


    李强果断闭嘴。


    为了缓解被主任当众点名的尴尬,他慢慢挪了挪身体,往徐云珂的方向蹭了蹭,没话找话:“徐医生,你缝合速度好快啊,怎么练的?”


    大伙都累瘫了,本来整个空间是静态的。


    可因为李强这一挪动,原本躺在徐云珂旁边的汪宝仁忽然像触了电一样,用手肘撑着地面,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拼命远离李强!


    他想做缝合,但是不想不间断做一助!!!


    大概是觉得匍匐前进的速度还不够快,他又把心一横,竭尽全力,改成四肢着地快速爬行,一口气爬到石飒飒的另一侧,抱起手臂,闭目躺平养神。


    整套动作没有行云流水,但确实一气呵成。


    徐云珂看着汪宝仁那避瘟神似的爬行,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无语凝噎的李强,用一种和蔼的语气给这位背锅侠分享了一句箴言:“多练。”


    “就没点诀窍?”


    “花钱练。”徐云珂非常真诚地看着他。


    系统是不可能的,但现实世界里其实有类似的东西,“朗格尼有那种一比一还原的外科训练厂家,腹腔镜、胸腔镜、甚至心肺复苏相关的练习模拟器都有,我有代理商的联系方式,就是机器贵了点,要给你介绍一下吗?”


    “呵呵呵……算了,我们练习室里那些就挺好。”李强干笑两声,随即把憋了20多个小时的八卦之魂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个,你跟封主任……是那种关系?”


    更衣间这里本来极安静,这话一出,再累的人也都默默竖起了耳朵。


    其中汪宝仁的眼睛更是瞬间金光闪闪,睁得老大。


    徐云珂弯了弯嘴角,倒也没扭捏:“可能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吃瓜还是要有直接问的传统,不错,可以保持,这样防止二手消息。


    李强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朝她比了个耶的手势:“据我所知已经两个前任了,还都是副主任级别的青年才俊,而且好像还都有点小帅,我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自卑。”


    徐云珂忽然来了兴致,摸摸下巴:“你把口罩帽子摘下来我看看。”


    他们俩接触大多数时候都隔着口罩和帽子,还真没好好端详过对方的脸。


    李强眼睛一亮,一把扯下口罩和帽子。


    别说,名字虽然大众,但李强这张脸可以说是眉清目秀的。


    就是,太嫩了。


    像小学生,哦不是,初中生……


    “你适合更好的。”徐云珂诚恳地给出了结论,虽然她还是挺喜欢有趣的灵魂,但确实吃不下太嫩的草,“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噗!”石飒飒直接笑出声来,毫不留情地补刀,“知道他为什么只能待在手术室了吧?门诊那是出不了半步,不然怎么同一批出来的肖华奇都当上副主任了,他35还在做主治。”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肖主任才……35啊?”


    李强撇撇嘴,提起这个对比就一脸无语:“你别光看发际线好吧!他脑门上那道发际线是自己用剃刀推出来的!可恶,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他媳妇给他出主意,说患者普遍喜欢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然后他就……”


    “啊?发际线还能自己剃?”徐云珂觉得世界实在太大了。


    “当然啊,胡子不是也能剃吗。”


    “所以你怎么不干脆留胡子?”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盲点。


    “因为他没有啊,天生的毛囊问题,哈哈哈。”一旁的住院医小朱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强哥每次去病房查房,那些患者家属都选择握我的手感谢我,懂吧?”


    徐云珂已经完全能脑补出那幅画面了,笑颜如花,难得真心实意地安慰了一句:“这都是别人求不来的年轻,很符合,嗯,医生本来就是要当一辈子的学生,符合设定。”


    光线从通道尽头斜斜照进来,坐在地上的徐医生笑起来可真好看。


    李强那小心脏又结结实实地蹦跶了一下:“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要么你把我调去你们组吧?做不成夫妻就做夫子,我感觉我天赋还不错,有那么一点点想学介入。”


    “你说什么呢。”石飒飒假装只是不经意扫过来一个眼神,但整颗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她的得意干将,总不能到头来既没留住徐云珂,还把自己的主力搭进去吧!?


    李强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主要是介入虽然贵,但创口小啊,我也是看了徐医生那个鱼刺新闻才联想起来的,我们重伤患者很多失血量都特别大,有些动脉破裂开腹之后处理起来特别麻烦,要是能用介入先做封堵,再缝合,感觉非常有戏。”


    他脸上写满了小心思,但说着说着反倒把逻辑梳理得越来越顺。


    石飒飒却已经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眼睛一亮再亮:“好像真是这样,动脉破裂的确实太棘手了,要是危重创伤里能融入介入手段……”


    她越想越兴奋。


    但毕竟这会大家是真的在喘气,没有人想再动脑子讨论工作。


    一旁的牛力适时岔开话题,好奇地问李强:“你不要结婚生孩子了?”


    李强犹豫了一下:“那还是要的,我三代单传呢,我奶奶可急了,想四代同堂呢。好吧,介入推广慢还是有原因的。”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医生这时候认真做了科普:“其实介入的辐射风险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又不是超剂量、长期无防护暴露,真正导致不孕不育的最大风险,是久站、憋尿、熬夜和腰椎劳损这些职业通病。而介入推广慢,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费用问题,上游生产厂家就那么几家,绝大多数人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徐云珂不由看向说话的人。


    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已经摘了手术帽,梳着一个低单马尾,八字刘海因为汗粘变成了一束一束,可惜穿着统一的手术服,看不到胸牌。


    “对,你说得很对,是这个道理,你是普外的?”


    女医生浅浅一笑:“泌尿外科,于靖茹,徐医生,久仰大名。”


    徐云珂尴尬一笑,试探着问:“应该不是……八卦方面的大名吧?”


    于靖茹笑得更灿烂了,倒也不拐弯抹角:“那倒也没有很多。只是你之前那份多学科联合治疗的方案,基本上所有主治都传阅过了,我也骂过你,所以才说久仰。”


    “嘿嘿,我也是,我是神外的汪宝仁,徐医生,我们前天见过的……”


    “好吧,我也骂过,加我一个,我是骨科的……”


    “我也,普外……”


    黄燕洁从最里面探出头,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补了一刀:“我们麻醉科那帮小崽子们,骂得最凶。”


    “呵呵,呵呵,我的,是我的错。”徐云珂这下是真真正正地尴尬了。


    她其实也很后悔,当初把那份方案做得太周全,装完那一下之后,换来的就是能者多劳劳劳劳劳……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大伙倒是真正互相认识了一轮。


    而徐云珂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新一天的零点已经到了。


    唉,算算日子,满一个月了。


    要是连昨天也算上,她是一个完整的周末都没休过。


    如果后面急诊真升级成急诊中心,那她似乎、可能、大概也不会太清闲。


    急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门诊好啊。


    “恭喜宿主,签到急诊连续30天,奖励医院周边任意商品房*1套。”!!!


    徐云珂一个激灵,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恰好,刚结束开颅手术的封庚推开了更衣间的门。


    他看见她朝着自己的方向站起身,即便还没带上他的眼镜,即便散光,他还是能看到她对着整个眼睛亮晶晶,恍如星河。


    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股难以忽视的触动。


    他立刻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浓颜深邃的脸,眉眼含情,鼻梁英挺,整个人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愉悦,轻声道:“好巧,叙旧?”


    作者有话说:


    引用参考:王海霞《25例心脏大血管损伤诊治体会》;陆允平 周志有《创伤性心脏破裂诊治8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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