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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期待


    “?”


    你谁啊。


    哦, 是姚霁。


    没带眼镜的样子确实很久没见了。


    徐云珂想了想,觉得毕竟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多少得给人家一点面子, 特意摘了口罩,露出像中了一百万的笑容,语气轻松地打了个圆场:“是巧了。那什么, 我先回家睡觉了, 有机会叙旧。”


    后半夜ICU要是有情况肯定会呼她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赶紧回小公寓, 关上门, 好好对着天花板呐喊一声。


    她马上要在城市中心地段拥有一套房了!


    快乐齐天!绝不分期!


    要知道, 上辈子房奴多年, 以为拥有了避风港,结果发现, 风全是房贷吹来的。


    ·


    她笑容璀璨夺目,但是显然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下班。


    封庚瞬间收回了刚才那一丝难得的愉悦, 面部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嗓音也重新压回:“哦。”


    徐云珂回以礼貌点头,也没在意什么, 立刻便往外走。


    只是她这一走,封庚交错而行后,才看见一地东倒西歪的同事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看不出连轴转的精神……矍铄。


    有玩味的,有调侃的, 有纯粹好奇的,当然,还有直接开口问的。


    石飒飒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猎物尾巴的兴奋:“哎呀封医生啊,来来来,别急着叙旧,先跟我们唠嗑唠嗑,你是徐医生前任啊?哎呀,我说之前院里组织好几次员工联谊你都不见人影,闹半天是要求太高啊。”


    汪宝仁则暗戳戳地补充,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没想到,高冷的我主任……居然是主动型的。”


    李强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终于把一串零散的线索链接起来:“我说最近我们车祸创伤叫你们神外会诊,你一个主任怎么来得那么勤,原来是想……偶遇?”


    封庚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被这波围攻噎得不轻。


    但他的自制力毕竟深厚,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是转身快步朝男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扔下一句:“抱歉,我还要去科里ICU看看床位调度。”


    他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神外的汪宝仁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家主任好像……同手同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从更衣室通道里炸开,惹得封庚走得更快了,背影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


    刚才已经吃过一轮徐医生瓜的于靖茹,此刻默默补上了一枚新瓜:“可惜,徐医生的另一个前任在秦合。”


    “所以,你们说他知不知道那位原医生的存在?”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算上这一对,咱们医院前任关系的医生和护士可真多啊,你们听说了没,那……在一起了……”


    “那没办法,一年365天天天见面相处,能不来电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谁二婚的事儿吗……”


    于靖茹悠悠说到:“你们这算什么,那我这里有更劲爆的,还有被药代告骚扰的呢……”


    虽然工作已经把人累到快要散架,但一聊起八卦,大伙还是津津有味,直到最后散场都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小兴奋。


    至于错过了后半场八卦盛宴的徐云珂,此刻正在公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连轴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的人。


    “所以说,签到的奖励能落实到现实层面,原来全是你和系统在操作?”徐云珂兴奋归兴奋,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一套房子可不比什么芒果、黄金,房产交易涉及的手续、名额抽取,哪一样都繁琐得要命。


    可系统给出的奖励却切切实实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东西,这意味着背后一定有一套她之前没想过的运作机制。


    “当然呀,在激活签到系统和我的一瞬间,就已经同步注册了一系列企业实体,包括但不限于投资、理财等渠道。不然宿主你银行卡上那些入账和出账,怎么能做到每一笔都正规可查呢?而且每一笔奖励都会按你所在地的法律规则完成缴税,房产交易金额比较大,到时候手续上会稍微复杂一些。”小星星在对话框里频频点头,猫咪脑袋上绑着一条写满“工作中”的头巾,随即兴奋地弹出三份并列的资料,“我已经筛选出了三个比较有优势的位置。”


    徐云珂狠狠期待。


    “第一套,就是医院这栋公寓旁边的写字楼21层,目前正处于转卖状态,逻辑上说,企业用房也可以属于商品房范畴,这套面积两百四十平,层高地段是最优的,所以实际转化收益最高。但问题在于落地手续相对麻烦,同时企业转售涉及的相关税费需要你提前预备资金。”


    “第二套,在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路江小区,就上次你小组吃烧烤那附近,那片基本都是回迁房,有比较多业主可以交易,还有多套房源在顶楼,自带两层结构,空间能到三百六十平,这一套落地交易最快,生活也方便,价格是这三套里最低的。”


    “第三套最远,大约8公里外,但价值潜力最高,尖峰集团开发的高档小区,内围有独栋别墅,也包含在商品房的范畴内,作为执行承包层级最少的优质建筑集团,这个小区造价最高,防灾抗震标准也最高,但相应的,这里的生活成本非常高……”


    各有优缺点。


    但说到底,其实最终还是在第二套和第三套之间做选择。


    无他,她现在手里的现金肯定支撑不起第一套那么高的交易税费。


    徐云珂想了想,果断拍板:“这周日休息,我去那两边都实地看看好了。”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沉入了睡眠。


    有这签到系统的奖励,连上班都感觉充满了干劲!


    至于本应该高兴一下的第一个月工资,在房子面前,是真的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


    睡了足足6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神采奕奕地踩着时间点踏入急诊病房的交班室。


    自从成立治疗小组之后,虽然还没有收进来一个患儿,但她已经加入了石飒飒所在手术病房的日常交班。


    今天交班的内容是了解前天那批车祸重伤患者术后在ICU的恢复情况,以及那台急夹手术的患者。


    记录完毕,她一边跟着石飒飒她们查房,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这周的工作。


    好消息是,小组成立满一周,收录零个先心小病人,另外,儿科集中手术的那批小患者们这周开始可以陆续出院了。


    坏消息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也不知道这群伙伴们能不能熬过这段“初创期”。


    ·


    心内科某值班寝室。


    张四喜虽然已经是徐云珂治疗小组的正式成员,但依旧还要在心内科值原来的班。


    昨晚有些忙,现在距离急诊胸痛门诊开诊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她趁着空当想抓紧休息片刻。


    刚在床上躺下,眼皮还没完全阖上,就听到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同事鱼贯而入,大概以为房间里没人,聊天的音量毫不收敛。


    “这张四喜怎么还有脸待在我们科室啊,早上交班的时候我一看到她心里就烦,我都怀疑她身上是不是有股臭味,你们注意到没有,她那条黑裤子真的一年四季都没换过,内衬都起毛了,还是女孩子呢,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专门恶心人。”


    “你小心眼吧,嫉妒住院总的机会输给人家,现在人家又跟了院里的明星团队。”


    “嫉妒什么?嫉妒她们组放了个大空炮吗?我还以为多厉害,没想到都一星期,最先一批患者都出院了,现在一个患者都没有收进来哈哈哈。”


    “你就酸吧,之前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不是求了闫主任半天都没捞到机会吗?”


    “已经没什么好酸的了。要我说,技术好有什么用?没有临床积累,没有患者信任基础,谁会主动去找她们那个组?也不知道最后搞那么大的阵仗,能拿个什么结果。”


    “所以说到底就是草台班子啊。你们看看那组里,除了一个新来的儿科医生,哪有咱们医院自己的正经主治?医院那些老油条们肯定是一早就看出问题了,才死活不往里进的。不然真要是天大的机会,这有后台的人哪个不会往里钻?”


    “我猜啊,估计是胸心外科的程主任故意在整徐医生,你们想想,原来人家才是心外第一把刀,徐医生一来就被压得只能给她当助手,副主任被主治按着当助手啊,这口气能咽得下去?那不得找机会报复回去。”


    “还真有可能,他甚至不惜派顾昀霄去做卧底。没准咱们主任他们也顺水推舟添了把火,这个治疗小组搞不好就是个糖衣炮弹,明升暗降。到最后徐医生课题课题做不出来,患者患者收不进来,只能被栓在急诊给人当手术牛马。”


    “别说,还真有可能!幸好幸好,我没被选进去,天呐,越想越觉得悬。”


    “不过明星组也算不上完全没用吧。周日的研讨会我是真想参加,那可是心外行业天花板级别的大佬啊,就算进去刷个脸都值,可惜找不到门路,你们说,去求求张四喜有用吗?”


    “求她干嘛?反正肯定会有录像,咱们办公室投影仪也能看直播,刷脸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又没用。我跟你们说,我觉得这个研讨会才是最绝的,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把徐医生的人脉拉过来,到时候她也就只剩下一个手术匠的价值了。”


    “我去!好有道理!”


    “那你们说,这个组会不会是徐医生私下收了好处才选那些人进去的?”


    “张四喜肯定不是,她老师害死人都直接被辞退了,又没有后台,更没钱。她要是有那本事,当初也不至于被骆曼莉挤下名额。”


    “也对,张四喜确实没这本事,不然骆曼莉怎么升的主治。不过说句良心话,虽然我嫌弃张四喜那个穷酸样,但能力方面人家确实没得说。可惜都马上能升主治了,临门一脚被改规则,想想也挺可悲的。”


    “讨好病人不如讨好领导,这才是医院真正的生存之道啊。”


    “嘿嘿,那骆曼莉能睡闫主任,但睡不了徐医生啊。”


    “我倒是能睡,可惜啊……”


    眼见他们的话题越聊越猥琐,张四喜攥紧了拳头正要翻身起床,值班室的门被一脚猛地踹开了。


    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冷地扫视着屋里的人:“一天到晚跟八婆一样,就算是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往外拉,是进化论把你们落下了是吧?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立刻道歉,然后滚去查房、换药、写病历,要么自己滚出医院,一群只长嘴的废物,怪不得现在还只是蝼蝼。”


    “你!”其中一个人被这话一激,猛地举起手来,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对不起,对不起,骆医生,是我们嘴贱了,真对不起!我们就是嫉妒了!”说完,三个人慌忙鞠了个躬,仓皇退出了值班室。


    骆曼莉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抬头朝着上铺的方向冷冷开口:“你是真能憋,龟一样。”


    张四喜坐起身,从上铺垂下一双腿,语气平淡:“你找我?”


    “周日的研讨会,你既然跟着徐医生,能带我进去吗?”骆曼莉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她一贯的高傲,像是在谈一笔她确信对方不会拒绝的交易,“作为交换,我可以指导你一次介入,有问必答,之前徐医生那两台介入封堵,包括杂交,你在台上当助手也就只能干举着导丝。有你没你一个样,比护士都不如,按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月之内连入门的机会都摸不到,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具备什么能力吧?”


    “很遗憾,我自己也进不去。那天主要是外院的医生,我们医院除了胸心外科的主治以上,其他人都只能通过内部线路看直播转播。”张四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算我能进,也不会跟你做这个交换。因为你所谓的指导,老师已经给我整理了一整套介入资料,有任何问题她都会亲自答疑,完全没有条件。所以,骆曼莉,你的交换条件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呵,还是一样废,家里的资源不会用,现在连手里有资源都不会用,浪费我时间。”说完,骆曼莉转身就走。


    ·


    早上8点,急诊胸痛门诊准时开诊。


    今天坐诊便是张四喜。


    徐云珂看她推门进来,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最近学习进度怎么样?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有新病人,不过也好,大家正好都需要花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儿科心脏领域和介入方向的那些资料。”


    张四喜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一头黑短发虽然剪的碎,但翘起来有股野生劲儿,刚坐稳,笑着露出她的小虎牙,非常谦虚地说道:“老师,我进度还可以,虽然和教科书上写的完全是两套逻辑,但我感觉这种整理方式更贴合临床实际,所以记起来特别快,不过理论归理论,真到上手的时候,估计还是得从头摸索。”


    “那是当然,真实的患者永远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来生病。”徐云珂点点头。


    她深知目前学院里的教科书基本和临床是脱节的,所以她给小组成员准备的,是小星星按照高频病例和最新诊疗指南重新梳理过的内部大数据资料,甚至部分还是超时代的。


    张四喜顺着这个话题,好奇地问了一句:“老师,为什么您给的这些资料有些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要点都是您自己整理的吗?”


    徐云珂含糊地笑了笑,把话头轻轻带过:“也不全是。还有不少是我在国外老师和朋友们那边的内部资料,病例也是,很多都还没有公开发表,主要是给你们学习用,心里有数就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属于保密内容,暂时不要外传。”


    有些可是从学习课件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的文字版,市面上当然接触不到。


    张四喜狠狠地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信任:“放心,老师,我懂的。”


    徐云珂看她那副乖巧的模样,语气不由放得更柔和了几分:“我们组的工作现在才刚刚起步,未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病源都得依靠儿科和急诊这边。不要着急,慢慢积累就好,后续如果在经济上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不止经济上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都可以。”


    虽然最穷的一批规培还没出现,但就目前而言,主治以下都穷。


    住院医的待遇虽然比进修的平娜好一些,但考虑到张四喜平时的穿着用度似乎并不宽裕,徐云珂还是决定提前安抚:“如果需要帮助就直接开口,我虽然不求你们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学习上,但还是希望大家能把主要的心思放在进步和成长上。”


    下面的人不成长,那以后她自己不得忙死。


    想让马儿跑,自然要先把草料备足。


    原谅她浅薄,徐云珂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念头,确实是先把团队好好培养起来,将来再由张四喜她们去带下一代,一代传一代,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做真·主任了。


    当然,在张四喜眼里,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她进入临床以来第2个这般直接又细心的老师,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心内的情况,所以在安慰她,接纳她。


    “好,谢谢老师。我……我暂时没有困难。”她的眼眶唰地红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那个,老师,我能周日去研讨会的现场学习吗?”


    徐云珂叹气,她记得张四喜和她小姐夫一样来自益州,但更偏远。


    家境清寒的孩子自尊还是很强。


    只是听到最后,困惑地看着她:“这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直接去不就好了。”


    张四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开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她还是要把情况说明白:“因为太受欢迎了,座位特别紧张,所以我这才……绕过了平娜,想直接问您。”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该死的魅力,居然已经到了连内部位置都要提前预定的地步。


    怪不得平娜之前说她已经成偶像了。


    不过还是要保持沉稳,她摆摆手:“你直接找平娜就行,她是这场研讨会的统筹,就说我们组的人当然全部要到场,这种小讨论会还搞限位,也太夸张了。”


    张四喜刚要说什么,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第一位胸痛患者已经到了。


    她立刻收住话头,开始认真接诊。


    当然,其实徐云珂只要肯稍微细想一下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大阶梯教室那么大的空间,要是真坐得满满当当,那整个附一估计都不用运作了。


    可惜,她今天天降一套房,等下还要去签转正合同,现在又知道自己的偶像魅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忽忽的高兴里,根本细想不了一点。


    第52章 指定


    一根鱼刺的故事, 随着吴平日报的发布,即便在这个网络并不算发达的年代,传播的范围也比想象中要广得多。


    这篇吸睛的报道, 让周边城市大大小小报纸传媒都做了转载,甚至包括明州的中心明市,甚至沿着整个明州, 向外辐射下的镇、区, 从阅读人次来算绝对是近两个月来吴平日报传播最广的一次。


    不过相较于那些纯粹看新闻的陌生人, 吴平市内不少年岁稍长的人对附一的了解远不止于报纸上的白纸黑字。


    附一旁边不远处的小区广场上, 几个中老年人正围着那份日报, 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聊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这附一, 几年前不是做心脏手术害死人了?没想到今年又开始宣传他们心脏手术了。”


    “谁说不是呢, 我记得那事闹得还挺大,家属围着医院闹了好多天, 可怜见的。”


    “这上面写的是临床技术,意思就是还没明确效果吧?居然敢登报发出来, 真是为了钱什么脸都不要了。”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附一的报道。


    一旁的谢一师狠狠点了个头, 像是找到了知音:“附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净找些年轻医生,我上回胸口不舒服去看急诊, 那医生愣是连检查都没给我开,就说我没毛病,不知道还以为她长了一双透视眼呢。”


    “啊,我跟你正好反了, 我肚子疼去看一个年轻医生,结果人家二话不说给我开了个心电图,我反手就投诉了, 什么人嘛。”另一个老头马上呼应。


    这才对嘛,要是真有疼痛,肯定是要开些检查的。


    不过谢一师懒得跟这种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人科普,随口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当然没事啊,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老谢,我觉得你这情况不一样,那种检查多才正常,人家医院不得赚点钱吗?我估摸着,你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还没被医院那套潜规则污染。”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之前一个医生出事,就把整个医院都否定了嘛,我倒是觉得附一的专家还有点水平。”


    “是啊,附一搞急救那么多年,实力还是摆在那里的。我之前老友的儿子,前两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大腿都折了,人都没呼吸心跳了,最后还是被附一硬生生救回来了,现在能蹦能跳的,没准这报纸上说的杂交手术还真有两下子。”一个用毛线连着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把报纸又读了一遍,给出了相当中肯的点评,“这鱼刺的报道也写了,如果不做介入,胸口就得挨一刀,为了不挨这一刀才花了十万块,说到底也不能算坑人,只能说看病贵。其实吧,能上临床的技术,其实大部分已经经过了前面好几轮实验,只不过还需要攒够足够的经验而已。”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介入治疗,我秦州那个老伙计,之前心梗就是用这什么介入给治好的,都不用开胸就把心脏通了。这是很先进的治疗手段,说明咱们附一实力强悍嘛。”


    “是啊,附一能力还是有,没出事之前也没听说过那么严重的事情。但前几年那情况,那家属陆陆续续闹了大半年呢,那阵子谁去附一看病啊,那会被撒冥币的,原本我还觉得那家人可怜,后面啊,就那样。”


    倒是旁边刚跳完广场舞的陈绢花,听到这群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凑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别说,我之前去急诊也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脚崴了,她让我检查脑子,我还把人家骂了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脑子真有病?”谢一师脑子还没过,嘴先替他把话说了。


    “哦,没想到我还真有老年痴呆,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是脑子有问题。附一还是有好多有实力的医生的,后来我外孙带我去看专家了,人家说我这只是早期,好好吃药就行。”陈绢花丝毫不恼,反而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享起了她的就诊过程,顺便科普了一波老年痴呆前期的治疗方法,以及这个毛病如果早发现的重要性,“反正就是没大事,照样好好玩好好乐。所以说,多做检查肯定没坏处,咱们年纪大了,本来就该多多检查。”


    陈绢花因为生了三个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地唾弃了大半辈子。


    可就算离了婚,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这后半辈子谁不说她福气好?三个女儿各有事业有家庭,如今她膝下三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天天围着她转。


    就算老年痴呆又怎么了,那主任都说了,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她那个凶悍了大半辈子的脾气,依旧是改不了一点,更吃不了半点亏:“现在嘛,女儿天天来,孙女外孙日日陪。这生了病免不了被照顾,哎哟,但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不像某些人,刻薄又小气,还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谢一师是什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国企正式工人。


    两个人当年还在同一家单位干过活,只不过彼时陈绢花只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而谢一师是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机械科的核心骨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因为都离过婚,被媒婆介绍过。


    那会儿谢一师是因为妻子跑了,而陈绢花则是带着三个女儿。


    这桩事自然没有然后。


    谢一师觉得自己没孩子,再婚还得替别人养三个女儿,实在亏得慌。


    他让媒婆带话,不能白养,叫陈绢花以后把工钱上交,日常花销由他统一安排。


    可在媒婆嘴里传达给陈绢花的意思却变成了,别让陈绢花带她那几个赔钱货女儿嫁过去,只要她本人……


    这两个人的梁子,便从那时起自然而然地结下了。


    如今国营老厂早已搬迁,连带着宿舍楼也被拆迁,改成了现在这片小区。


    他们这群为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之后基本都还住在这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一师的嘴从来不客气,陈绢花又是要强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人见面干仗不要太频繁。


    而且频率高得周围的领居同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陈绢花可是看过女儿们的存款,那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拖累女儿她们几个家庭,所以就忍不住炫耀,最关键是她太知道怎么往谢一师最疼的地方戳了:“如今孤家寡人过了半辈子,天天担心自己生病,还不是怕没人照顾?脑子好用有屁用,有良心才有用。”


    谢一师被她这番话刺得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遍,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你这……你……”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额头瞬间沁满了冷汗,左手死死按压着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尤其是陈绢花。


    ·


    这小区离附一本就不远,不到十五分钟,救护车便载着已经难受到失去意识的谢一师和手足无措的陈绢花,冲进了急诊抢救室的绿色通道。


    罗惠琳接过担架的瞬间,一边和护士一起快速将推床送往抢救室深处,一边同步向跟在旁边小跑着的陈绢花发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以前有过这种心梗问题吗?”


    陈绢花语无伦次地回应着:“64,64,没听说有什么高血压高血糖……我不是他家属,他家就一个人。这、这怎么办?我就,我就是他前同事。”


    推入抢救室之后,一名护士迅速为患者连接心电监护仪、测量血压、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在接通的瞬间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ST段大幅抬高,心率快至110次/分,血压却低得吓人,85/50mmHg。


    罗惠琳快速扫了一眼心电图,当即做出判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她的语气凝重却异常坚定:“立即吸氧,高流量面罩给氧!嚼服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氯吡格雷三百毫克!建立双静脉通路,一路输注硝酸甘油,另一路备用,急查心肌酶谱、凝血功能、血常规,去请心内科紧急会诊!”


    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绢花,将她带到抢救室门外,语速极快:“他这是心梗,目前还不知道心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但大概率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甚至抢救。抢救本身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他没有家属吗?如果有任何治疗措施,到时候都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没有家属,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或者他退休金挂靠的社区、居委会的人?尽快安排,我们先全力抢救。”


    说完,罗惠琳转身就重新冲进了抢救室。


    陈绢花被留在门外,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就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后。


    一个中年女人夹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先是轻轻抱了抱陈绢花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柔:“妈,你别担心,谢叔叔会没事的,家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等着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护士台。


    ·


    今天是周六。


    徐云珂安安稳稳地坐在胸痛门诊里。


    胸痛患者本来就不会像其他急症那样高频次地涌入,如今对她来说,坐门诊本身就成了一种很好的休息。


    一边指挥小组的成员们如何接诊和分诊胸痛患者,一边还能借着小星星的界面刷刷最新的医疗指南,偶尔甚至能看两集电视剧放松放松心情,日子不要太惬意。


    不过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太久。


    罗惠琳的会诊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徐云珂交代平娜继续接诊,自己匆匆赶去了抢救室。


    她本来以为是急夹患者,到了之后才发现,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怎么打给我了?心梗一般不都交给心内吗,这情况直接做PCI不就可以了?”


    虽然心梗也是胸痛症状,但徐云珂暂时并不想接心内科的活,所以特地和蔡主任定了规则。


    “患者家属想请你来做,她觉得你连小儿的介入都能做,肯定更信任你,所以……”罗惠琳自己也没想到,徐云珂那边小儿患者一个还没收进来,成人患者倒已经闻讯而来了。


    “这心脏都要堵死了,还能挑手术医生的?”徐云珂有些无语。


    “本来自然是不行。但刚好,心内的闫主任和另一位能做介入的副主任全在台上,能立刻赶过来的只有心内的骆曼莉医生。”罗惠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患者的情况还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徐云珂一边问,一边快速翻看患者的心电图和检验报告。


    距离心梗发作还不到90分钟,急诊PCI的指征非常明确,这块心内闫主任手底下的团队正在做相关的研究。


    心内科目前能做这个手术的介入医生一共有三个,而骆曼莉就是那个当初挤掉张四喜升上主治的人。


    虽然客观地说,目前附一在介入这块确实也没有比她技术更成熟的医生了,但徐云珂暂时不想掺合这块治疗。


    “签手术同意书的人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患者之前在法律文书上指定的重大医疗事件决策代理人。她本人同时也是一名律师,一开始另一位副主任提出了溶栓保守方案,她评估之后觉得溶栓风险太大,直接拒绝了,要求做介入。而骆曼莉在她看来又属于比较年轻的医生,所以她就问我,医院里能做PCI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而且她似乎认识你,确认你能做之后,直接申请了特需通道,你知道的,我们医院的特需通道确实有权限指定主刀医生。”


    ……


    其实她徐云珂也很年轻。


    但特需通道这块的规则她是清楚的,附一能在这年头大量公立医院都在资金、设备、人员全面吃紧的情况下,还能重金砸出一间杂交手术间,靠的就是当年率先在全九州顶着骂声开展特需诊疗,这条决策给医院带来了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成了后续很多发展需要的源头活水。


    “好吧,我去跟她谈手术协议,但手术还是交给心内比较合适,我这边可还没跟特需病房建立正式合作。”徐云珂在翻到检查报告上患者名字的瞬间,稍微有了印象,“这个患者我之前在急诊门诊接过,当时还挺健康的,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竟然就发生了心梗。”


    “世事无常啊。”罗惠琳点点头,“那我去通知下心内。”


    ·


    徐云珂在手术室外的谈话区见到了谢一师的代理人。


    对方是一个气场相当强大的职业女性,剪裁利落的套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形,但面对眼前这个比预想中还要年轻的主刀医生,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全的信任:“徐医生,你好,我是陈月。谢谢你愿意接下这台手术,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徐云珂本来准备直奔主题,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认识我?谢谢你的信任。”


    陈月点了点头:“那根鱼刺的故事,还有你们医院第一例小儿杂交手术的报道,虽然新闻稿上主任们的名字排在你前面,可你是那份名单里唯一一个主治,有名有姓的医生,以我的判断,或许你才是那台手术真正的核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徐云珂把手术流程和风险完整地讲完,提起笔就准备利落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我知道PCI治疗和小儿先心病介入有很大区别,但徐医生既然肯站到这里,想必是有这份信心的。”


    “等等,你先别签。”徐云珂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文件,语气坦诚,“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沟通的时间跟你建议,其实心内那边能来做这台手术的骆曼莉医生,虽然年轻,但她既然能独立做上介入主刀的位置,完全有能力完成这台急诊PCI。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样术后转去心内科病房,后续的管理和随访也更精细,而且不需要走特需通道,你既然对医院运作比较了解,应该知道特需和普通门诊在核心医疗质量上并没有实质区别。”


    “我知道。但徐医生,我并不是谢叔叔,也就是这位患者的直系亲属,我能做的,就是在我权限范围内,替他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机会,而且,我相信您是一位有能力、并且对患者非常负责的医生。”说完,陈月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带着一些祈求,“谢叔叔就交给您了。”


    好吧。


    对方都这样了。


    徐云珂没有侧身避开这一躬,这一躬,她受得起。


    即便这其实两辈子,她也算是第一次做心梗的PTCA 。


    她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全力以赴的。”


    如今的PCI在九州的普及率还远不像后世那么高,普通人对它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风险,还是要提前交代清楚。


    所以她将介入手术的原理用最通俗的语言向陈月解释了一遍:“这次给患者做的,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的球囊扩张术,简单来说,他冠状动脉里有一段被堵得厉害,我们用一根非常细的导丝带着球囊进去,在堵塞的地方把血管从里面撑开,通俗来说,就是把心脏某条因为粥样斑块变窄的位置,用机械外力撑开,改善供血。考虑到患者整体心脏情况其实很不错,这次不会植入支架,所以不算是根治性手术,后续仍然存在血管再狭窄的风险,需要定期复查。”


    作者有话说:


    PTCA 属于 PCI 的其中一种,早年只有单纯球囊扩张,临床直接叫 PTCA,Percutaneous Transluminal Coronary Angioplasty,也就是经皮腔内冠状动脉成形术;PIC:PTCA、球囊扩张 + 支架植入、药物球囊、旋磨术等所有冠脉微创介入操作同称。


    第53章 国际


    为什么第一次独立做这台手术就能这么自信?


    两个原因。


    其一, PCI在后世属于极其常规的心梗介入治疗,不管是心内还是心外,只要涉及冠脉方向都必须掌握。


    其二, 早在主动脉夹层的学习课件里,她就已经处理过合并冠脉病变的Stanford A型急夹患者,虽然那并不是单纯的冠脉闭塞。


    这上难度的冠状动脉病变她都能处理, 更何况只是单纯的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通俗地说, 就是冠状动脉的某一段位置出现了继发血栓, 导致这条血管完全闭塞。


    当然了, 处理起来也不是没有难度。


    冠状动脉其实就是连接在主动脉根部的重要分支, 主动脉负责把血液输送至全身, 而连接在主动脉起始端的两条冠状动脉, 一左一右,它们则是专门为心脏本身供血的血管。


    它一旦堵塞, 心肌就会缺血,严重时直接引发心肌梗死。


    但和主动脉那条明明白白的大通道不同, 冠状动脉更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完整地铺盖在整个心脏表面。


    不过徐云珂之前用全科检测仪给谢一师做全身扫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的冠脉虽然有些许脂肪斑块,但整体情况其实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


    所以当初她才没有下冠心病的诊断, 因为老年人的血管本身就不可避免地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老化。


    而目前堵塞的血管也不复杂,掌握进阶版本的介入,处理起来自然也简单。


    从谢一师桡动脉穿刺,送入导管和导丝, 沿着血管一路向上,通过主动脉弓抵达冠状动脉开口。


    注入造影剂,在透视下一步一步锁定闭塞和狭窄的精确位置。


    确定位置之后, 将导管顶端预装好的球囊送到该处,转动鞘柄让球囊膨胀。


    这一瞬间,血管从内部被撑开,谢一师明显就感觉胸口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种不适很快就随着球囊放气、导丝拔出而消散。


    仅20分钟,手术结束。


    被推出手术室时,谢一师其实一直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无影灯。


    “收尾吧。”


    直到徐云珂说出这三个字,他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我这,手术就这样好了?”


    徐云珂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不是嘱咐过您,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激动到心梗了?”


    是的,PCI的麻醉和很多心脏手术不一样,患者可以是苏醒状态而非全麻,被抢救室□□过后的谢一师自然可以醒着等自己手术结束。


    “就……就脾气大。谢谢你啊,医生,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谢一师想起了当时倒下去的那一幕,后怕得厉害,但还是没好意思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


    徐云珂也没追问,语气里带上一丝熟稔的调侃:“这下好了。之前我说您没毛病您不信,现在算是真有了,从医学定义上来说,您现在就是冠心病患者,不过您的情况比较好,没有高血脂高血糖这些基础病打底,前期对您日常生活的影响会非常有限,只是需要限制剧烈的体力活动,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再激动了,知道吗?”


    谢一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我这孤家寡人的,以前最怕的就是生病了没人照顾,不瞒你说,真出了这事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


    “那这次心梗估计跟您长期精神压力也有关系,我看那位替您做医疗代理的律师挺关心您的啊,怎么能叫孤家寡人。”徐云珂一边指挥张四喜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安抚。


    “那孩子是个好的。我也就供她读大学的时候出了点小钱,没想到她记挂到现在,不过其实她说话的调调跟她妈一个德行。”谢一师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跟我说什么给我养不了老,但可以签个医疗代理授权书,能替我做决定什么时候拔管,不至于受折磨,出了事能帮我一把,末了还嫌弃我那仨瓜俩枣的退休金。”


    徐云珂虽然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但看他心情不错,便也顺着话头笑着夸道:“她还给您选了全医院做介入最厉害的我,这眼光和敏锐度确实好,怪不得能做律师。”


    “我也是看了那根鱼刺的报道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厉害,那名字我就记得是你。”这一次,谢一师没有再半句质疑,而是由衷地好奇,“我这手术也那么贵吗?是介入?”


    “还行吧,比鱼刺那个便宜多了,那次是因为需要植入一枚覆膜支架,您这次介入没有放支架,只是用球囊把狭窄的血管从里面撑开,大概一万块就够了。”徐云珂再一次不厌其烦地科普了一遍这台手术的原理,然后补充道,“而且您基础并发症少,身体底子好,出院也快,估计两三天就行,那个鱼刺的孩子是因为术后还要住院治疗食管瘘,需要两到三周,所以才更贵。”


    当然,特需通道的费用不在这笔账里,那要等他正式住进特需病房之后才单独结算。


    “1万不便宜了。”谢一师嘟了嘟嘴,不过这份感慨还没持续多久,刚被推出手术室大门,陈绢花和陈月母女便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陈月的问话是朝着徐云珂去的。


    但她身旁的陈绢花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趴到了推车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怎么是醒着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手术不能做吗?呜呜呜,都怪我,怪我嘴贱气他,他这要是不行了,我、我来照顾他!”


    ……


    世界真小啊。


    这两人居然还有故事。


    徐云珂看了看眼前这位正上演着悲情剧场的老熟人,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陈月说道:“我知道您为什么相信我了,不过就我个人的观察,陈女士的老年痴呆在发展后期,自理能力恐怕还不如谢先生,要多费心照顾。”


    陈月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无奈,她勉强笑了笑:“知道的,我妈之前因为崴脚被您建议做了脑部检查,真的很感谢您的细心。我听我儿子说她当时说话特别不好听,对不起啊。那个,谢叔叔真的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这两天在医院观察就好,但既然这次发生了心梗,后续不排除还有其他部位的血管出现狭窄,一定要督促他定期复查,还有就是,绝对不能让他做剧烈运动,当然,情绪上也绝对不能再这么激动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谢一师中气十足的吼声:“我没死呢!你能不能不要哭丧啊,晦气!”


    要不是刚打完镇定药剂,估计这会儿额头的青筋都要暴起来了,风险可想而知。


    徐云珂撇了一眼,指了指:“类似这种程度的情绪激动,一定、一定要严格控制。”


    一旁的陈家瑞赶紧上前,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把还在情绪里的外婆往旁边拉:“谢谢,谢谢徐医生,我们、我们知道了。”


    徐云珂示意四喜把患者推去病房,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还没走到诊室门口,一个漂亮精致、穿着一身利落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忽然拦在了她面前,愤愤不平:“你这样反复无常,是在替张四喜羞辱我吗?”


    徐云珂一脸疑惑,低头扫了一眼对方的胸牌,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通知了心内科做术前准备,但最后主刀的是她自己,而一助则是张四喜。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给忘记跟你同步了,患者家属那边主动申请了特需通道,所以最终是由我来接手这台手术。”徐云珂的语气很诚恳。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道歉了,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气冲冲地扔下一句:“我是骆曼莉。别以为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你这种天之骄子,根本不明白这种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说完转身就快步气冲冲跑开了。


    好吧。


    虽然对方语气不算太友好,但她居然夸自己是天之骄子呢。


    徐云珂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秒,觉得这个评价挺不错的。


    嗯,会说话的姑娘,有机会可以把病人推给她。


    ·


    忙完这一趟,回到门诊诊室时,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只是刚推开诊室的门,她就愣住了。


    房间里靠墙的位置高高地叠着一大堆东西,几乎快堆到了半人高。


    徐云珂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退出去又抬头确认了一眼门牌。


    没错。


    她再次推门进去,语气里满是困惑:“娜娜,这是什么?虽然咱们暂时没病人,但诊室也不能当病历档案室用吧。”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堆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病历档案,而是一摞摞宣传单。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2005第一届·明州主动脉夹层手术技术国际疾病诊疗研讨会》邀请函……二零零五年四月十日……


    瞳孔越放越大。


    国际?


    她只是出过国留过学!


    这样讲国际未免也太……玩笑了。


    徐云珂哗然:“周日我们的讨论会要搞成这么隆重?还专门印了宣传单?”


    正在埋头奋力盖印章的平娜听到老师的声音,赶紧抬起头来,认真地解释道:“是要隆重一些呀,这是对David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这三位前辈大佬最基本的尊重,也方便大家了解整个流程……而且还有不少医生是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到时候在门口拿到这个引导单,按流程走就不容易乱,而且您看,这上面敲了章的,到时候去食堂免费用餐也方便……”


    “等等……哪里来的戴维?”


    徐云珂满脸问号,快速展开这份被折得像奏章一样的邀请函。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签到流程、就餐指引,做得极其细心周到。


    再往下看,主办单位、协办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一、附二医院,还有秦合心外科,还有九州心血管科学院……怎么连耗材和器械厂家都在赞助商名单里?


    主讲人那一栏倒是看着都很有分量:除了David教授和她老师迈克尔,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孙氏团队的于磊教授。


    而她徐云珂的名字排在最后面。


    好吧,确实应该排在最后,她才做了几台手术,前面全是行业里的大佬!


    再往下翻,下午最后的讨论会环节,她居然是主持人,负责把所有收集上来的问题做统一解答。


    这该死的环节,确实是她自己当初跟平娜提的“解答环节”。


    她当时还以为收到的都会是本院实习医和住院医提的问题,让平娜在最后一天整理出来给她就行了……


    所以!!


    现在这封邀请函上,除了时间和地点,以及她本人确实会出席之外,哪哪都对不上啊!


    平娜脸上却没有半点困惑,只有满满的钦佩和感激:“啊,老师,这当然是因为您邀请了迈克尔教授。迈克尔教授主动说同行的还有Tirone E. David教授,老师您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连David教授都能请来!有这两位大咖坐镇,这两周好多外院的心外科主任都专门联系我们想要名额呢,您不知道,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大学的老师都打电话来问我要座位了。”


    平娜没注意到徐云珂脸上那个已经快要风干了的笑容,继续骄傲地汇报着:“对了,等我把这些章都盖完,晚上老师您要不要去现场看一下布置?各位主讲人的PPT大部分已经收集上来了,就差您的了。哦还有,我联系了吴平大学那边的英语专业老师,明天他们会全程做实时中英双译。虽然您说在自己医院讲中文就好,但我觉得两位大咖远道而来,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翻译也是应该有的尊重……还有,宣传科的郑主任建议最好在座位里安排一些我们本院的人去当引导员,我本来以为引导员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导,后来他才跟我解释,说是在提问环节坐在下面引导舆论的,防止有人捣乱什么的,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


    这段时间,平娜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被尊重。


    虽说这次研讨会的筹备时间紧得几乎要把人压扁,为了这件事她连轴转了好多天,但她收获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进修都要巨大。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决策了那么多事情的项目。


    ……


    怪不得之前莫名其妙问我讨论会讲中文还是英文。


    徐云珂当时还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以为是训练大家的国际交流能力,现在全串起来了。


    “呵呵,呵呵。等等,我的PPT等我弄好再给你,所以,偶像是说David教授啊。”


    她笑得有些牵强,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品出来的苦涩,后面这半句她说得很轻,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破案般的语气追问,“你说说,你这段时间为这个讨论会都做了什么,不对,你从接任务那天开始,原原本本说一遍。”


    近三百位心外科医生出席,这全九州都知道附一要办一场关于主动脉夹层的国际研讨会,就她徐云珂本人不知道呢。


    平娜以为老师这是要正式检阅她的工作成果,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被点燃的郑重:“感谢老师给我这次机会。事情是这样的……”


    ·


    时间回到那天。


    平娜带着任务,一直在程忠群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等到程主任下手术台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3点了。


    徐云珂的手术方案秦合的方学荣指导不了,但程忠群可以,所以这主任和他一起从手术室里出来的,还有宣传科的郑继嵘主任、副院长付将康。


    平娜自然不认识在场的其他人。


    她把攒了大半天的勇气一口气憋住,闭着眼睛,用几乎不换气的长句把任务交代了出来:“徐医生让我来统筹说程主任您这里需要定个时间关于急夹研讨会的。”


    什么和什么?


    程忠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倒是付将康眼神猛地精光一亮,瞬间抓住了关键词:“程主任,你要和徐医生一起办急性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什么时候?”


    旁边的宣传科郑继嵘更是热情得像被点燃了,甚至已经想到如何借力打力了:“这是好事啊,怎么到现在都不找我?前期准备工作我们宣传科完全可以安排!附一可好多年没办过心脏领域的研讨会了,是应该好好搞一搞。”


    至于方学荣,他最近正和徐云珂关于手术技巧的沟通聊得意犹未尽,此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局内人,兴致勃勃地自荐:“这研讨会我也想参与参与,不知道你们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说实话,在这三个人开口之前,程忠群脑子里确实回忆起了当时和徐云珂的对话,但他记得那明明只是科室内部的分享交流啊?


    正当他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孔文雪刚好路过,听到了这几句对话,快步走了过来。


    “关于徐云珂治疗小组的事已经正式定下来了。怪不得那丫头说她很有信心拿下国自然,原来说的是这个前期宣传,这个研讨会,倒真是一个绝好的方法。这丫头看着年轻,做事做决策是真有前瞻性,只是怎么选的是主动脉夹层,而不是先心病?”


    “主动脉夹层这类急诊情况会更危险吧?”付将康下意识考虑到的是急诊中心的视角,但马上又追问道,“不过,什么国自然?”


    看着付将康他们一脸疑惑的样子,孔文雪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徐云珂那个比较大的课题研究项目,以及后续治疗小组的规划。


    听完之后她自己倒先想通了:“有道理,主动脉夹层确实更危急。我猜她应该是想让她老师过来坐镇做这次研讨会的主咖,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在国内心外科领域的认知度,这样吧,这次研讨会从我们科室拨一笔专项经费,以附一胸心外科的名义给迈克尔老师发一封正式的学术邀请,同时支付相应的分享酬劳,我们不能白白消耗这种人脉。”


    “是这个道理。你放心,我们医院层面也会审批,绝不会亏待迈克尔教授。”付将康狠狠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怎么弥补之前因为资源分配问题闹出的那些不愉快,“这样吧,这次研讨会的全部经费直接由院里来负责,程主任,你之前和徐医生计划的,是什么时候开?”


    程忠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转念一想,徐云珂那个国自然项目的想法似乎也确实说得通。


    她回国时间太短,在国内学术圈毫无根基,一场高规格的研讨会确实能快速打开局面。


    虽然他内心觉得,徐云珂把这么重要的前期项目交给平娜这个性子内敛的小姑娘来统筹,实在太过冒险,但这毕竟是她的决定。


    他开口确认了一句:“其实之前我们说的是等曾梦甜出院之后……哦,好像她就是今天出院。所以她才来问我定个时间?既然是研讨会这种规格,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郑主任?”


    郑继嵘高兴得合不拢嘴,正要一口应下:“行啊,我来统筹……”


    孔文雪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徐医生让平娜来统筹,你听她指挥就好。”


    她转向平娜,声音放缓了几分,“平娜,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平娜被医院好几个主要领导的目光同时聚焦,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也不知道……徐医生让我去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原来如此。这也是在磨练你。好好干。”孔文雪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然后转身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个管理层,目光最后落在郑继嵘身上,“郑主任,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段时间你就负责给平娜开开小课,分享一下经验,但是,不要干扰她的决策,知道吧?”


    她甚至没有避讳方学荣这个外人在场,直接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一些,“你们可能跟她接触不多,但天才的脾气想来都有所耳闻吧?说一不二。有些事一而再地发生,最后会弄得很难看。”


    “自然,自然。平……娜对吧,平医生,走走走,我跟你好好说说研讨会的前期筹备全流程,包括整体申办怎么走,得先跟上面打过招呼才能定会议时间,这里面还涉及消防安全什么的,我教你,我都教给你……”郑继嵘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带着平娜往宣传科的方向快步走去。


    ·


    “再然后,我们梳理完所有情况,就定下了明天这个日期,其实时间太紧凑了,要不是付院长走关系,光消费这块都要一个月呢。现在所有审批手续都过了,而且David教授那边的档期也刚好能排开。不过老师您放心,这里面的介入相关赞助品牌,全都是您之前推荐给庄主任那边的耗材和器械,我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人能通过私人利益关系挤进来。只是除了孙立忠教授团队所在的耗材企业之外,没有其他九州本土企业能通过审批,我有点担心后续的舆论。”平娜认真地分析道,语气里多了一份这段时间被硬生生锻炼出来的老练,“郑主任跟我聊了很多这方面的情况,说国产企业这边很喜欢用舆论压力倒逼医院引进他们的产品,说到时候可能这块会有压力。”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点点点点。


    她很想对孔文雪说,她那天在聊国自然的时候提到的“宣传”,指的纯粹就是噱头。


    只是“噱头”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她才临时换了个包装,说成了宣传。


    谁知道这帮人直接把包装拆了,往里面装了一整套国际交响乐团。


    平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这段经历沉淀下来的真挚感激:“中间遇到过好多问题,我都想来找您,其实还得罪了不少人。但孔主任跟我说,老师您想磨练我、锻炼我,才会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她还专门鼓励我,手把手教我怎么面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最后她说的那句话特别直白,‘最好的沟通,双赢的价值交换’。”


    “经过这段时间的统筹,我也感觉自己有些变化,我再也不怕拒绝人了。得罪人怎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得到了好多人的帮助,做人怎么可能谁都讨好啊。现在所有困难都过去了,老师,您相信我,明天的研讨会一定会成功的!”


    平娜的声音越说越响亮,那叫一个自信,眼睛里的神采已经看不到当初那个连挺直背脊都不敢的自己。


    徐云珂一脸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平娜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如同磐石般坚毅:“辛苦你了。我想起来我的PPT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补充,先回去完善一下,对了,你把收集好的问题给我吧,我当时说的是让你今天给我,对吧?”


    “是的!那我现在就邮件转发给您。老师就是老师,花一个晚上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梳理好。”平娜的眼神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笃定,“明天我们一定会举办成功的!”


    “好,好样的。”徐云珂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更不知道一晚上的时间到底够不够整理完那些问题,“那我先走了啊,回去整理。”


    “等等!”平娜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那副坚毅果敢的模样忽然又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徐云珂极其熟悉的、畏畏缩缩的神情。


    她指了指抽屉。


    “怎么了?”


    “老师……能不能把您的解压玩具拿走?”平娜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用指尖捏起报纸的一角,露出下面那颗安静躺着的火龙果,“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感觉这个东西,不太、不太合适放在门诊室里。”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忙!


    这不是芒果,但威力同样巨大!


    “做医生,不能搞封建迷信。”徐云珂脸上那层诡异的异样感几乎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把火龙果抓回了自己手里,一把塞进白大褂口袋,“明天见。”


    但只有徐云珂自己知道,她在说出这声“明天见”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又又又没有周日了!


    休息彻底泡汤!


    房子也没法去看了!


    这个火龙果她还得想想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参考: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介入心脏病学组.中国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指南( 2016) [J].中华心血管病杂志


    第54章 分析


    回到公寓, 徐云珂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这台电脑只是看起来笨重,复古的米白色外壳, 笨重的占据了大一部分桌面空间。


    但它其实是之前签到奖励里的复古电脑,实际运行起来速度飞快,目前小星星就偶尔在这里休假。


    哦, 不是, 是了解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化。


    可此刻她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顿了很久。


    小星星在对话框里探出一只歪着头的猫, 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是担心明天研讨会的PPT吗?放心, 有我在, 很快就能配合你做出方案呀。”


    “倒不是担心PPT完不成,是在想怎么讲。”徐云珂把背往椅子里一靠, 盯着天花板,“之前没有我老师他们在, 我可真是想怎么讲就怎么讲, 可现在两方人马坐一块, 还有那么多同行,我好像得换个思路, 至少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装……装个大的?”小星星的猫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非常人性化的试探,“你之前好像说过……不能装了?”


    才短短一个月,小星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微妙语气


    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 正准备回答,屏幕上忽然弹出了马特的MSN消息提醒。


    对方说凌晨五点的飞机抵达,到时候见面聊。


    她下意识往上翻了翻和马特的聊天记录, 基本就是互发期刊和研究动态,重点交流都在一些指南更新上或者偶尔一些手术视频资料分享。


    有些消息还是她在系统课件期间小星星代为回复的。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星星回的“收到”。


    不过有时候小星星回得很礼貌,还会主动分享一些比较有价值的期刊杂志,这是徐云珂之前给它定的规则,定时收集资料,同步给好几个人,包括她治疗小组的成员,这样也好共同进步。


    但此刻,一股困惑的情绪从她心底一直蔓延到了指尖,到达顶峰!


    这段时间不管是迈克尔,还是马特,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要来九州啊!


    马特暂且不说,迈克尔那是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跟她确认过!


    这不应该啊。


    用脑子想想都觉得奇怪,一个心脏移植领域的专家,千里迢迢跑来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


    而且,他居然就没有跟她联系过。


    她可以很确定她的国际电话号没有欠费!


    如果此刻马特坐在她面前,他大概会一脸沉痛地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他、她和它。


    大约半天前,一架飞往九州的商务机上。


    Tirone E. David是受附一正式邀请之后第一次和迈克尔面对面坐下来聊。


    戴维教授即便已经年过五十,那一头银发依然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三七分之后,每一根发丝都被牢牢固定在同一个方向上。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搭配银色细框眼镜,坐在旁边比他矮了一截的迈克尔旁边,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但两个人的气质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或许因为接受过精英教育,在几十年手术室生涯反复沉淀技术,以及功成名就。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邀请你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戴维教授有些好奇。


    迈克尔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也是做过主动脉手术的。”


    不就是换根主动脉吗,他连心脏都整个换过好吧。


    戴维微微挑眉,笑而不语。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有求于人要摆好位置,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总之,你还记得我邀请你过来的原因吗?”


    “知道了,不就是给你那位学生上节课嘛。放心,她之前那台David手术虽然称不上完美,但比你的水平好多了。以她这个年纪,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会好好指教一下的。”戴维说话也直白。


    虽然他这次从加拿大千里迢迢飞过来,心里其实一直盘算着能不能把人拐到自己团队里,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不是人才,她是天才。”迈克尔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样的天才,当初可是我从一众学生里一眼就瞧出来的。”


    而一旁知道详细经过的助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徐云珂第一次找迈克尔申请进组的时候,迈克尔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要不是后来……


    “可是你不是说是米兰达太太逼你的吗!你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瞧中的学生!”马特从瞌睡里猛地醒过来,一脸被背叛的委屈。


    迈克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确实一开始因为嫌弃徐云珂是女生、还是黄皮肤,觉得日后必定麻烦不断,于是拒绝了她的申请。


    结果那丫头野心勃勃,居然绕过他直接找到了他姐姐米兰达。


    迫于亲姐姐的压力,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她。


    但是!这能说吗?


    他厉声纠正道:“你懂什么!我当时是在磨砺她,人家所有专业课、操作课全是第一,你一个第二,我怎么会把你作为唯一瞧中的?我是看她进组以后,怕你被碾压得彻底没了自信,才特意开导你的,你还当真了?”


    马特愣了愣,顺着这个逻辑品了品,脸上的委屈竟然慢慢褪了下去,转而换成了一脸的感动:“老师,我懂了,你真好。”


    迈克尔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转向戴维教授:“手里天才太多,有时候你懂的。”


    “是哦。不过你应该庆幸,要不是我正好要去秦州一趟,我可真没兴趣去一个只做过一台David手术的小医院。”戴维挑眉,特意把“一台”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行了行了,都说了算我答应你一个请求。而且人家给的费用也不少,别说得好像你纯粹是为了我似的,不管怎么样,到了那里你一定要当众多提几句我的用心,是我特意、特意邀请你来的,明白吗?”迈克尔再次强调他的核心诉求。


    这次去吴平,他势必要在徐云珂面前全方位彰显自己的人脉、实力,以及为她的付出。


    等研讨会结束之后,他能把这位天才顺理成章地带回自己的小组,那这一切就值得了!


    说完,他又转头盯住马特:“你也记得你的重任吗?”


    马特感动还没散尽,此刻自然是满心为主分忧:“知道知道。我一定会着重说您为了邀请David教授花了多大的力气,您认识多少心外科的顶级专家,这样可以和她说跟着我们回纽约去……”


    “错!”迈克尔一把打断他,拿着手指指着他鼻子开骂了,“你的首要任务,是揭露这家医院针对她的阴谋诡计。然后再拿我的行为做对比,你要让她明白,我即便知道她选择留在九州,也仍然竭尽全力替她创造学习的机会。这次我专程把David请过来,就是不忍心看着她被这种环境耽误。蠢货,你怎么能那么直白地说请她跟我们回去?你懂不懂什么叫以退为进?没文化的东西!”


    他数落完马特,又立刻转头去叮嘱助理:“还有你,你一定要反复强调我的行程有多忙、多赶。我是推掉了好几台手术、研讨会甚至大人物的邀请特意飞过来给她撑腰的,像我这样贴心又周到、温柔又耐心的老师,她听完之后一定会感动,一定会主动跟我走。”


    事实上,他记得徐云珂刚加入小组的时候,其实你常常指着她鼻子骂她的论文脏了眼睛什么,说过最温和的词还是让她好好当一个博士生来着。


    也就后面人家开始显露手上的天赋,争取手术机会,才少了很多器官、脑科、发育等用词“教育”好吧。


    但面前是老板,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而马特也无语,默默地把刚才那份感动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果然还是那个爱骂人的老板。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件事,那天他忙得脚不着地,也不知道他帮老师分析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现在脑子比之前清醒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


    当然,这一切的源头,其实要追溯到徐云珂给迈克尔发完曾梦甜那台手术的视频之后。


    那段时间马特喜提了100多颗猪心脏,别说周末了,连晚上睡个完整的觉都成了奢望。


    直到那天,迈克尔收到了附一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迈克尔的第一反应是,这邮件是不是发错了?


    他一个主攻心脏移植的教授,邀请他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开什么国际玩笑。


    但他的目光扫到了邮件的最后一行字,讨论会主要发起人:徐云珂。


    这不是他那个天赋拉满、却偏偏选择了回国的学生吗?


    原来她去的医院叫这个名字。


    “这徐是被九州腌入味了吗?邀请我去参加什么主动脉夹层研讨会!”迈克尔无语至极。


    他虽说能做大血管手术,但那不代表他擅长这个方向啊,哦,更坦白讲,他还觉得这没意思呢。


    这种幼儿园规格的研讨会邀请他一个移植领域的,到底想干嘛?


    他正准备抓起电话打一个越洋质问过去,马特却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他:“我好像琢磨出来了一点。您看,徐从头到尾都没给您发私人邮件邀请您,但她们医院的人却借她的名义给您发了正式邀请函,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您现在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感觉就像在指责她一样。您之前不是说要对她温柔一点吗?觉得愧对了她的天赋?”


    “这能有什么原因?估摸着是请不到真正有名的人,只能找有关系的充数,然后求我呗。”迈克尔随口说着,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得意,“唉,还是我太有名了,徐自然第一个就想到我。”


    ……虽然有几分道理。


    但马特最近即便对徐云珂怨气冲天,也完全不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徐非常忙碌的。您知道吗,她每次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几乎都是秒回,偶尔没回,也是在线忙碌状态,自动回复永远都是说‘在练习’。按照时差来算,我问她的时候应该是她们那边的深夜啊!一个比我只稍微有一点天赋的人,还比我努力,怎么可能是那种攀附关系的人。”


    他越说越进入状态,把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反复琢磨的那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再想想,她都主动选择回国了,那就是要做一名纯粹的医生。怎么会为了名声拉您去站台?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那家医院搞的阴谋,在九州有个很有名的成语,叫卸磨杀驴。”


    迈克尔眉头皱了起来,满脸困惑:“什么意思?这跟驴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我怀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马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阴谋分析师的表情,“这家医院当初之所以招她进去,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她搭上您这条线。所以回国之后,他们把她当驴一样使唤,不然您想想,她之前只是看过您分享的一些主动脉夹层资料,包括David教授他们的手术视频,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出那么漂亮的手术?没有人拿着鞭子在背后抽她,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他顿了顿,等迈克尔消化完这一层,又继续往下推演:“结果他们没想到她真的练出来了。所以现在立马就想借她做宣传,榨干她所有的价值。至于为什么邀请您,这就更有说法了,这种操作在九州特别常见,叫走一步看百步。如果您答应了,那最好了,他们当初挖她进来的初衷就算彻底实现了!既和您建立了正式联系,还能直接借您的名气替他们做宣传。如果您不答应呢?他们也不亏,我怀疑他们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估计是想通过着研讨会留下徐,你想啊,天天让她拉磨,不给甜头尝尝对吗?我怀疑徐可能有离开的想法,但是他们医院特意用这种方法留下她。”


    马特分析的头头是道,最后总结带入:“您想想看,一家医院愿意为一个年轻医生专门发起一场研讨会,这得多让人感恩戴德?换作是我,我还真会愿意留下来。”


    “天呐,好有道理。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不重要,我已经抓住重点了。”迈克尔一掌拍在桌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精光。


    马特无语了。


    他都把其中的诡谲狡诈剖析得这么丝丝入扣了,老板还听不懂?


    果然就是个纯粹的手术匠,一点脑子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这恰恰是他这段时间找到的新出路。


    手术训练再怎么加量,一时半会也追不上徐云珂。


    所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他必须拥有让老板觉得不可替代的地方,除了精湛的手术能力,迈克尔老师身边还缺一个能替他动脑子的手下。


    他觉得他可以胜任。


    “重点就是,徐可能已经不想留了。这意味着我能带她回来,她这样的天才,被这么压榨实在太可惜了。”迈克尔一脸“你怎么才反应过来”的表情看着马特,随即开始自己一个人顺着这个思路越琢磨越兴奋,“你说的对,我要是现在就打电话过去质问,那不是当场打她的脸吗?到那时候还怎么挽回?”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脸上露出一种万事俱备的笃定:“我知道怎么做了。徐在我这里总是无法聚焦,介入也学,微创也碰,什么方向都要沾一沾,我以前只觉得她是三心二意,但我现在明白了,她是那种比我还天才的人,属于那种看一遍就能直接上手做手术的天才,她这样天生就该握着手术刀的人,我不应该拿任何框架去限制她。”


    再然后,迈克尔便亲自拨通了Tirone E. David的电话,邀请他一同前往九州。


    至于马特觉得怪怪的地方。


    那当然是因为他整篇分析从头到尾都有问题。


    他一开始说附一这是在卸磨杀驴,后面又说附一这是在拿捏手段、想把人留下来,前后矛盾到极点了。


    而中间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聊天沟通问问徐云珂,偏偏又没有。


    但这丝毫不妨碍迈克尔只从中提取了自己最想听到的那一部分:徐云珂可能想离开。


    于是所有逻辑链上的漏洞都被他们自动忽略了。


    或者说,在迈克尔对把徐云珂带回小组这件事的巨大渴望面前,根本看不见,所有一切逻辑又莫名其妙通了,或者说,被忽视了。


    研讨会当天早上五点刚过,附一上下已经因为这场研讨会忙得脚不沾地。


    摆宣传册的,拉横幅的,贴引导标识的,调试音响和投影设备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清单,在走廊里小跑着穿梭。


    等不到7点,副院长付将康已经带着一班子院领导,亲自将两位远道而来的超级大咖迎进了休息室。


    然后,这班子领导便享受到了两位大咖极其一致的冷落。


    甚至连他们身边带着的学生或助理,都没给出一丝多余的好脸色。


    不过嘛,都是在社会熔炉里淬炼过的人,就算屁股底下坐的是冰窖,脸上照样能端出春风。


    只是这研讨会要8点才正式开始,真要干坐在那里尬聊整整一个小时,着实度秒如年。


    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便被付将康一个眼神打发了出来,任务明确,赶紧去找徐云珂救场。


    “人家带了自己的翻译。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放心我们的翻译能力,要求所有对外媒体传播的内容必须先交给他们助理审核。不止这个,对我们那个态度,怎么说呢……嫌弃?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是实在理解不了,怎么会这样。”郑继嵘一出门就拐进了多媒体小会议室,人还没站稳,槽已经憋不住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问徐云珂什么时候到,还挨个问付院长做过心脏手术没有,哦,还问了在场领导还有没有人在临床一线。我进附一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付院长笑成那样,僵得跟打了石膏似的。”


    庄鑫禾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正在和身旁的平娜逐项核对最后几个细节,尤其是几家医疗企业和耗材厂家那边的对接问题。


    她们俩也是一大早就在会场上下跑进跑出,此刻万事俱备,正躲在这间多媒体小会议室里抓紧时间做最后审查。


    目前万事举办,只欠东风,也就是展示的内容。


    这间会议室管控着整个阶梯教室的投影设备和电脑系统,此刻平娜正等着四位主讲人PPT逐一拖进对应文件夹。


    这不,两人就看到郑继嵘推门进来倒了这一大缸苦水。


    庄鑫禾倒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点遗憾地挑了挑眉:“可惜了,这场面我居然不在场。”


    “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等下你也能亲眼看到。”郑继嵘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


    “那挺好,难得一见,值得纪念。对了,你们带摄影的了吗?记录下来多好。”庄鑫禾忽然觉得,这个无偿加班的休息日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那……还是算了,毕竟以后还要开展工作。”郑继嵘顿了顿,又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如果等下正式开场之后某些名场面还在继续,我会存档的。”


    一旁平娜嘴巴就没合拢。


    不是,主任,你们私下聊天的画风原来是这样的吗?


    郑继嵘看着那一脸世界观被刷新的表情,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这是戴维教授和迈克尔教授已经提交的演讲PPT。对了,于教授那边怎么样?你们徐医生有说今天什么时候到吗?”


    “于教授已经到了,他和院长、孔主任正在参考胸心外科。”平娜快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徐医生说八点之前肯定到,不过她刚刚已经发邮件把她要讲的内容全部给我了。”


    “那能不能跟她说,稍微提早一点过来?师徒俩一个多月没见了,肯定想念得很。”郑继嵘试探着问。


    “应该不行。徐医生刚才还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去接袁庆吴老师了,还特地让我在座位上准备一个靠腰垫,说袁老师的腰不好。”平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郑继嵘这下倒真有些意外了:“我听说袁教授好像也没带徐医生多久吧?没想到两个人关系这么深。”


    那可是国际知名的心脏移植领域大拿,此刻正坐在休息室里冷着脸等人。


    徐云珂不去接自己的博导,反而先去接了吴平大学的一位退休返聘教授。


    庄鑫禾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郑继嵘一脸困惑。


    “也是。你不知道倒也正常,不然你们之前也不会什么招呼都不打就拿人家论文署名权去换资源。”庄鑫禾语气里带着那种毫不留情的嫌弃,“袁庆吴教授之前在纽约大学有一位挚友,叫米兰达,她们俩曾经一起参与过国际合作项目。这位米兰达女士,不仅是胸外科领域的专家,同时也是迈克尔教授的亲姐姐。你稍微动一下脑子就应该能想明白,徐医生当初的求学之路,袁教授在背后到底帮了多少忙。”


    这下郑继嵘彻底不说话了。


    “我可听说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徐医生在国外就是靠关系上位的。这话倒也不全是造谣,如果没有袁教授,她的求学之路确实会艰难得多。但是吧,你们宣传科真是干啥啥不行,论情报能力还不如路边下棋的老大爷。要我说……”庄鑫禾顺势开启了对孙子的训话模式,语气越来越流畅,以至于平娜只能默默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替他们望风。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接上了袁庆吴教授。


    她一手扶着老师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撒娇:“您来我们医院参加研讨会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在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这不是早就想跟你好好见一面、坐下来聊聊吗?谁想到约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碰上。”袁庆吴头发花白,已经63岁了,原本早就该退休,却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任教,如今还站在吴平大学医学系的讲台上。


    她拍了拍徐云珂扶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语气不急不缓,“不过,干临床就是这样。怎么样?算算日子,回国快一个月了,后悔吗?”


    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是忙,但不后悔呢。”


    你看,她一眼就能给老师来一套全身扫描,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可真是攒了不少。


    “是吗?你上学那阵子可是天天嚷嚷着绝不做蜡烛,我是老了,但记性可一点都不差。”袁庆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徐云珂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嘴巴上不带门,“你之前跟我说的规划,是想等咱们九州心脏移植的资质章程正式落地之后,借着迈克尔那边的资源回国,专门搞移植项目,你说这方向好,钱多,活少,荣耀多。现在急急忙忙提前回来,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这不是感觉能力到了嘛,天天给人当助理,实在耐不住了。”徐云珂笑嘻嘻地插科打诨。


    虽然她后期确实还是想做心脏移植,相对轻松,成就感强,还格外能彰显技术,但是不是一辈子就不知道了。


    袁庆吴笑着摇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仍不失锐利的眼睛看透了她的含糊其辞:“你呀,我可不信这话,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着,要是迈克尔真给你什么委屈受了,我还是有办法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我这把老骨头,在米兰达面前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别别别,可真不是迈克尔老师的问题。您看他这次特意飞过来给我撑腰,还把戴维教授都请来了,是真心希望我在九州好好发展。”徐云珂连忙解释,可不能让迈克尔老师平白无故背上这口大锅。


    迈克尔老师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嘴巴是毒了点,教学能力是弱了点,有时候做事是自大了点,常常还带有偏见、歧视等等等等问题,但整体上,他仍然是一位愿意给学生资源的博导。


    “这倒也是,特意跑到九州来给你站台,还叫上了戴维。说实话,我和米兰达都觉得不可思议,看来你的优秀,已经让他由衷地感到骄傲了。”袁庆吴的心情因为这个认知而变得极其愉悦。


    “那是。我肯定会成为您和迈克尔老师最优秀的学生,这是必须的。”徐云珂笑着,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我现在这把手术刀会让你们成为骄傲的。”


    “好好好。”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步步成为优秀的人更让一个老师骄傲的事了。


    袁庆吴觉得此刻连腰都不那么疼了。


    但她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不过临床这条路,不是光手术做得好就够的。国内的人情世故复杂,你等会儿不用一直陪着我。多去认识认识同行,我听说明州心脏协会那边也有人专程过来,多交流交流。虽说你这方面确实有能力,但有时候就是太懒,这可不行。”


    “如今科室越分越细,虽说胸外科和心外科在很多地方仍然高度融合,但大趋势一定是越专越强,所以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去闯,我手里那些胸外科的资源,对你来说用处不大。”


    就像徐云珂大二第一次上她的课时一样,袁庆吴总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托举着这个学生在走。


    她会先谦虚地说自己帮不上太多,然后不动声色地指出一条最合适的路,提前铺好台阶,让手里的学生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徐云珂敢说,她两辈子最好的运气,不是遇到系统,而是拥有了这样一位老师。


    “好,我会的。您就放一百个心,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自己去争取。”徐云珂笑着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来。


    “你这腰椎都不好的人……”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要反问了,你姐是不是有结婚对象了?……”


    “这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交给你倒是可以运作运作……”


    “那不用,我们……”


    “……你选的这个方向很好,孩子是未来,好项目啊……”


    两个人花了不少时间唠着家常,话题又不自觉地拐回了徐云珂的课题。


    袁庆吴还认真地表示想要加入项目基金,一起推动这件事,不过徐云珂暂时婉拒。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朝附一走去。


    ·


    研讨会开始前10分钟,徐云珂才终于见到了迈克尔,以及他身旁那位心脏领域地位非凡的好友戴维教授。


    在会客厅里,她敏锐地捕捉到附一领导班子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混杂着热络、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但她顾不上一一解读,先笑着朝两位大佬打了招呼,然后举起拳头和马特碰了一下,压低声音用英文问道:“怎么了,迈克尔骂我们医院的这些领导了?”


    “哇哦,一如既往地机智,徐。不过倒也不是辱骂,就是跟平时考学生那样,随口问了一些心脏领域的问题,结果他们居然能回答得比我们那边的实习生还要无知,唉,你们九州这样真不行,不如跟我们回去吧?”马特摊了摊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此行的任务,赶紧把准备好的台词搬出来,“反观我们老师迈克尔,他一听说你要牵头开主动脉夹层研讨会,那可是认认真真去邀请了戴维教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请过来,就是想给你制造学习的机会。”


    其实原台词迈克尔认为是要加名声的,但是马特觉得不能那么直接,还是含蓄了点,更凸显魅力。


    徐云珂心想,这还不如直接骂呢。


    不过她之前猜测迈克尔愿意答应的原因,果然没有错,近臭远香。


    迈克尔老师虽然脾气差了点,嘴巴毒了点,教学能力弱了点,等等等,但整体上,仍然是一位愿意给资源的博导。


    连她回国以后,他都愿意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


    嗯,她决定回头给米兰达太太寄多多的九州特产美食过去,这份恩情值得好好感谢。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换上一脸真切的感动,再次握住迈克尔的手,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诚恳:“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迈克尔看着徐云珂此刻如此感动的模样,觉得整个计划推进得无比丝滑。


    但他脸上仍然保持着那副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师者姿态,淡然地点了点头:“光说可不行。今天戴维教授特意带来了他下周才发表的研究成果,但绝对值得一听,你好好交流交流。”


    徐云珂一脸乖巧地转向戴维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


    ·


    “各位老师,时间到了。”平娜手里攥着对讲机,轻轻敲了敲会客厅的门。


    虽然门里面站着的是整个心外科领域最顶尖的那一梯队大佬,但她此刻的笑容标准而从容,语气不卑不亢,“研讨会可以正式开始了。”


    开始了!


    研讨会终于要开始了!


    戴维教授整了整西装的袖口,脸上带着一丝笃定的骄傲。


    他要开始用最新技术来挖人了,今天要讲的内容可是他一些未发表病例总结,里面囊括了最新的高难度术式。


    迈克尔则回味着刚才徐云珂流露出的那份真挚感动,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研讨会结束,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位天才带回纽约。


    当然,要说在场最迫不及待的,还是以付将康为首的那一众院领导。


    这种重返青春、被人当成实习生一样考问的经历,那都是多少年前才有的事了,自然是能早一秒结束就早一秒结束。


    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但没办法,这是附一为了扭转心外科领域多年积攒的负面口碑而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就算是让他们吃屎,也得忍着恶心全程陪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带着各自的期待、解脱,朝大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


    除了徐云珂。


    她在心里默默发过丝,绝对不能装。


    所以她准备了一份极其极其低调、但又不失礼貌的分享内容。


    自然对这场研讨会没有特别急迫的。


    作者有话说:


    月末肥章~小声说明:最开始写是不想写以真实手术名字命名的教授,毕竟因为后续大佬的聚会不可能避免,但是考虑到改了名字反而不够真实,就当作是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的大佬吧~其他都是虚构


    第55章 意外


    平娜来自明州边缘一座叫丘岩的小镇。


    她当年是市里的高考状元, 靠着好心人的资助,一路从明州大学医学系研究生毕业。


    只是生活上的拮据、学业上的压力、老师有意无意的忽视、同学之间的巨大差异,这些一点一点堆积在她肩上, 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镇女孩慢慢搓磨成了如今畏首畏尾的样子。


    毕业后因为能力有限,她没能留在明州医院,最后还是当年带教过她的老师, 凭着那几篇署了她名字的论文, 把她推荐回了老家丘岩医院的胸外科。


    后来, 领导主任们看她能写论文, 便给了她来附一进修的机会。


    其实她一度觉得, 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 她遇到了徐云珂。


    此刻她站在研讨会阶梯教室的侧门边上, 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和旁边那些一起过来帮忙的医学院大学生志愿者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的腰,如今是直的。


    “C组注意, 医疗企业那边有人在挪座位, 让他们安分点, 如果再随意走动,直接请出去。”平娜按下对讲机, 语气冷静而利落。


    “收到。”


    “收到。”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她除了盯着现场秩序,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听台上戴维教授关于David手术最新改良方案的演讲,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这次研讨会的统筹, 这大半个月来,除了统筹需要,她几乎把剩下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主动脉夹层上, 相关的文献和解剖图谱翻到烂熟于心,所以才能在保持高度警觉的同时,随时能分心学习演讲内容里,等结束后,她是需要给老师做好整合的。


    此刻,这间阶梯教室近300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大半都是胸心外科领域的医生,或有建树的高年资主任,或为了学习了解最先技术的基层医生。


    除了外科系统的,还有麻醉科、ICU、放射科、急诊等相关科室的主任级别专程赶来。


    最开始院领导、还有吴平大学副校长的致开场词,台下还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乱糟糟的。


    但等戴维教授一走上讲台,整个会场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这里瞬间成为了最专注的大学课堂。


    这次研讨会的核心就是上午的4位主讲人。


    戴维教授和孙教授团队的于磊教授,主要围绕他们手里的前沿诊疗技术与改良策略展开,包括分享复杂病例的手术难点,这也是很好推广他们术氏方案和经验总结。


    可以这么说,单凭这两位教授中任意一位的分享,就足以让在座的主任们从各地不远千里自费赶来。


    而迈克尔教授则是从他的视角分享了主动脉根部、弓部修复的经验,那是他积累了大量心脏移植病例之后沉淀下来的独特见解。


    虽然平娜觉得这位教授讲的东西实在不太好消化,但这并不妨碍台下的人埋头狂记笔记,总有能听懂的那天。


    一注意到这里,她更加骄傲。


    这几位,都属于那种即使掏出高昂出场费也未必能请到的世界级大佬。


    可如今其中两位,是冲着她的老师来的。


    至于于磊教授,若不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在中间牵线,又了解到那两位教授的确定出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方主任愿意牵线,自然也是因为她的老师。


    所以,没有实际上,核心只有一个人!


    就是她老师,徐云珂!


    原本她是安排老师第一个讲的,可惜好多人和她说了木秀于林的故事。


    不过,她去问老师主讲要不要第一个的时候,老师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态度,很认真说她随意的。


    这样的气度与胸怀,让她更加钦佩。


    当然,徐云珂如果听到这话一定会说,她当时根本不觉得科室讨论会有什么好争啊!


    不过,即便核心不是老师,平娜最期待的还是她的分享。


    因为对比那些生涩难懂的治疗方案和病例说明,老师准备的PPT实在太有趣了,这对于他们年轻的医生来说,简直如获至宝。


    只是迈克尔教授的分享还没结束,平娜就接到了庄鑫禾的电话。


    听完那头传来的情况,她几乎是立刻拔腿跑向多媒体后台。


    ·


    在大约半小时前,徐云珂正和马特一起站在会场最前排,津津有味地吐槽着台上的演讲:“迈克尔还是那个样子。他那套教学方式就是那样、那样、再那样,哦不对,应该说比之前还过分。”


    她觉得迈克尔一定是全天下最让学生头疼的老师。


    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迈克尔是数学老师,教人做奥数题的方法就是先把步骤囫囵吞枣地分享一遍,然后平铺直叙地讲完步骤分。


    可现在是更过分,他直接跳过好几个关键推导步骤,只讲阶段性结论。


    提起这个,马特的目光又幽怨地飘了过来:“谁说不是呢,还不是因为你,你……”


    他刚要说出……都怪你过于天才。


    导致现在迈克尔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认知,聪明的人看一遍就会,笨的人说再多也是废话。


    可惜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徐云珂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人影给拉走了。


    刘子盼正站在侧门边上,满脸焦急地朝她招手。


    考虑到今天要参会,徐云珂把值班手机什么的全部调成了静音。


    注意到动作,她立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果然看到了好几个急诊的未接来电。


    “马特,医院可能出状况了,你帮我跟老师道个歉,记得帮我好好夸他。”


    说完,徐云珂便猫着腰一路小跑到刘子盼旁边。


    “怎么了?”


    刘子盼语速极快:“抢救室刚收了一个急A夹的患者,叫了程主任过去,他看完之后觉得必须让你来,只能让我跑腿来找你了。”


    徐云珂皱紧眉头,立刻跟在刘子盼身后赶往抢救室。


    人一到,程忠群就把X光片、CT和一堆报告递了过来:“四十二岁,男性。胸痛两小时,最开始按心梗查的,结果检查出来不对劲,罗医生判断是急A夹,我过来接手之后也确认。但他的情况太复杂了,不仅升主动脉累及根部,主动脉弓恐怕也有问题,主动脉瓣重度反流,还有高血压史、长期吸烟史、饮酒史……”


    这患者简直是在叠Buff。


    怪不得程忠群不敢轻易动这台手术,就算手术成功,那预后之路简直也是取西经啊。


    徐云珂只看了一眼报告和病史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打开全科检测仪一扫。


    妈呀。


    撕裂范围从升主动脉一路延伸到了主动脉弓上,三根主动脉分支全部受累……


    唯一算好消息的是,重度反流是撕裂导致的继发性改变,从目前的情况判断,患者的瓣膜还能修复。


    几乎是一瞬间,完整的治疗方案就在她脑海里形成。


    David加孙氏手术……也就是同期行主动脉根部修复、升主动脉及全主动脉弓置换。


    “患者还算年轻,我尽可能保留瓣膜做根部修复,但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应该都需要全部替换。程主任,帮我联系黄燕洁她们,立刻准备手术,不过手术需要的费用不低,我去跟家属谈一下。”


    等等。


    徐云珂刚说完,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猛地刹住了她的脚步。


    有一个大问题!


    她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一拍。


    “怎么了?是担心研讨会那边吗?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平娜她们了,你先定个紧急方案。”


    程忠群自然知道今天是研讨会的日子,不然他也不会先替徐云珂过来接这个会诊。


    只是这个患者的手术风险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有把握。


    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倒不是研讨会的问题,而是她可能,大概,又不经意地要装个大的了。


    “问一下平娜那边,看看能不能和手术室做直播联动。这个患者的手术类型也是巧了,刚好把今天戴维教授和于教授分享的主动脉夹层病例融合到了一起。”


    说完,她下意识把手伸向胸前口袋想去摸签字笔,却摸了个空。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正装,不是白大褂。


    她二话不说从程忠群胸前的口袋里顺了一支笔过来,又从检查报告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给程忠群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一根从心脏连接到胸主动脉的简易解剖示意图。


    问号的最左边是主动脉根部,这里的瓣膜因为撕裂而关闭不全,所以她需要做修复。


    问号左边连接拐弯处的那一段叫升主动脉,CT上已经能看到明显的假腔,所以这一段必须全部替换,这两部分联合起来,就是今天戴维教授分享的改良型David I型手术。


    而问号弯曲的上端,连接着三根主动脉分支,这一块便是主动脉弓。


    因为同样被撕裂累及,也需要全部替换,这部分正好是于教授刚刚在台上讲过的主动脉弓替换策略……


    随着徐云珂用笔尖在这张简陋的解剖图上逐段点过去、逐层解释清楚,程忠群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是活生生在看一个怪物。


    他憋了老半天,才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所以……你只听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啊,这……”


    剩下的话他似乎组织了好几轮:“这确实很适合做直播,你去准备手术吧,我去跟平娜她们协调,再联系一下装备科,看看教学手术室那套网络传输信号能不能马上打通。”


    只是吧,这个“很”字,大概用掉了程忠群大半辈子的倔强。


    而且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去做这台手术的一助,刚好大佬们的分享大多都快讲完了,他对台上那些前沿术式正听得热血沸腾。


    只是真在这一刻,他忽然不想了。


    他有点被刺激到了。


    他曾经的老师说过,他属于努力型的人才。


    其实程忠群一直是不服气的,他一直觉得心脏领域的手术,天赋最多只占两成,没有那八成后天的拼命努力根本不可能站住脚。


    好吧,他老师说得对。


    这是吃天赋的科室。


    但天才都讨厌!!!!!!


    他决定讨厌徐云珂一台手术的时间,这中年男人的压力需要排解一下,不然头发保不住。


    徐云珂其实今天是真不打算装,不然她名字一定绝对响彻云霄!


    只是,名气与她而言如今还是空中楼阁啊!


    当然要先稳一稳。


    只是今天这场研讨会是她两位恩师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的场子,她绝不能让它在自己这里开天窗:“嗯。如果到时候直播条件确实不允许,就按备选方案,交给您来帮我顶上,分享一下当初曾梦甜的案例,术前、术后您全程都在,也最合适,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荣幸。”


    程忠群说完便转身快步朝会场方向走去。


    但心里不受控制的扭曲着,下面的老伙计们,一起掉头发吧!


    徐云珂则捏着那张手绘的解剖示意图,先找人去准备两份单子,然后才朝手术室方向赶。


    好巧不巧,刚到手术室家属等候区,她就撞见了一张熟面孔。


    怪不得刚才看报告的时候觉得患者的名字有些耳熟。


    ·


    “情况就是这样,等下迈克尔教授讲完之后,徐医生没有办法按原计划上台。她建议可以临时安排一场手术直播,但具体的操作流程,可能需要由你这边来统筹调度,你觉得,二十分钟之内能安排妥当吗?”程忠群把前因后果简略地交代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如果不行,我们就启用备选方案,用曾梦甜的案例,由我来代为分享。”


    除了当初的PPT,还有最后手术做视频记录,整体分享的价值绝对不低,程忠群心想就算不直播,也足够让徐云珂的名字在九州心外科历史上记上一笔。


    “稍等,给我三分钟,我先核实几个环节。”平娜没有一秒犹豫,立刻拨通了装备部庄鑫禾的电话,语速极快地确认了几个关键要求。


    紧接着她又联系了信息科的负责人,把网络传输和信号延迟的问题一一落实。


    一切确认完毕之后,她在脑子里把整条链路快速排演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可以做直播。不过手术室的设备和我们会场大屏幕之间的传输信号会有一点点延迟,像素也会有一定损耗,负责多媒体的同事组现在已经分头去手术室和我们这边同步调试了。程主任,直播能不能做到最完美的呈现,关键在您。”


    “啊?直播跟我有什么关系?”程忠群一脸困惑,他都想直播的时候去找个酒馆了!


    平娜快速打开旁边那台闲置的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的脸。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这是老师今天早上发过来的资料,这里面,有我们需要的全部衔接内容。”


    作者有话说:


    孙立忠,刘宁宁,常谦,等。《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 》等等主要还是参考之前的资料,包括心胸外科书籍,就不重复了——————徐云珂是真不想装的!但无奈作者不允许。


    第56章 运气


    高天才今天是跟着主任钱亮一起来附一参加研讨会的。


    说实话, 即便他们是明州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整个科室也只拿到了两个名额。


    一个自然是留给主任级别的,另一个通常会给近期表现最突出的青年医生。


    很可惜, 他不是表现最突出的那个。


    不过麻,他是最有钱的那个!


    为了这次机会,他把能撒的钱都撒了, 括号, 正规撒法, 括号完毕。


    比如给已婚同事补发礼金, 给有娃的补给压岁钱, 实在不行连清明祭祖的拜祭礼金都预支了出去。


    当然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骨头, 所以他选择替人家值班。


    所以今年他没打算过任何节假日了。


    总之, 为了这次研讨会,他付出了实在太多。


    好在, 熬过一众领导的无聊废话之后,一切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先看到了第一个偶像, 戴维教授。


    戴维今天讲的手术方法、案例非常值得学习, 虽然从来没有跟过类似的手术, 但已经受益匪浅。


    不过,毕竟主动脉根部是心外科公认的高难度术区, 他还是攒了一肚子疑惑,拼命记在笔记本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机会问一问。


    第二个是他当年拼了命想考的博导,九州心外大拿孙教授团队里的于教授, 孙氏手术他们医院曾经专门组织过人前往秦州交流,对比David手术,他对这个更熟悉, 最近的一次还是以二助身份上过这类的手术台。


    第三个是迈克尔教授。


    只要想了解心脏移植,就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好吧,这位教授的分享他听出来了,英文真好听,但听不懂。


    不过不重要,他暂时还没有涉足心脏移植的计划。


    直到上午最后一个主讲人即将上台。


    他旁边的心外科主任钱亮忍不住低声感慨:“吴平附一敢让一个年轻主治当主讲人之一,还真有点期待。你好好学学,人家比你年轻,我听说了,她已经能独立做四级手术了。”


    听到这话,即便已经在主治位置上熬了三年、仍然只能在四级手术里当二助的高天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她老师是迈克尔。我老师是你,还不是怪你不努力。”


    钱亮悠悠地转过头看着他:“她28,你35。要不是国内临床年限卡着,她回国就能直接评副主任。”


    “她老师是迈克尔。”高天才嘟着嘴。


    “天才在真天才面前,一文不值。”钱亮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怎么样,没准也是学阀出身呗。”高天才见过太多被出身托举起来的“天才”,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太服气。


    就在这时候,台上走上去的又是最开始致辞的那位院领导。


    付院长站在讲台前,语气平稳地宣布:“各位来宾,由于徐云珂医生临时接到了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原定由她主讲的最后一个分享,现改为现场手术直播。同时,将由我们胸心外科程忠群主任担任手术解说和病例分享,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手术,会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临床思考。”


    “直播!”高天才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钱亮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就知道了,到底是不是学阀呢?不过,这要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可真有点意思了。”


    紧接着,程忠群便站到了演讲台上。


    他上来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松弛与坦然:“大家周末好。说实话,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前辈们同台,我这半辈子没做到过,没想到最后,是借着一个急诊患者,才蹭到了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恐怕还得耽误大家午餐时间,听我这个蹭演讲台的人,分享一台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徐医生直播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一改以往沉着内敛的性子,竟然笑着卖了一个关子:“相信我,能全程看完、理解完这台手术的人,大概率会对今天上午几位教授的分享记忆深刻。同时,徐云珂医生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会成为我们年轻,哦不,会成为我们心外科不少医生的噩梦,哦,不,是标杆。”


    “目前患者正在做术前准备,我先带大家看一下患者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就在半小时前,患者,男,四十二岁,主诉胸痛……”


    ·


    金大钱今天周末带着老婆女儿来弟弟这边吃顿饭,照常催一催婚。


    可刚把车停稳,人还没下车,整个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攥住了一样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昨晚和几个人应酬喝酒伤了胃,但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直接蜷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救护车来得很快,虽然有医生稍加安慰。


    可要命的是,胸口痛得撕心裂肺,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在救护车上听到老婆在跟急救员商量:“能不能去安心医院?之前体检什么的都在那边,那边好像心脏也挺厉害。”


    急救员的声音很冷静,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他情况不太好,血压都有点测不到了,只能先去最近的附一。”


    再然后。


    他感觉到一个女医生扒拉开他的眼皮,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她很快就说了句“不太像心梗”,然后便是一连串检查。


    直到他开始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人又被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直到旁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死亡时间……”


    他似乎要死了。


    疼痛还在持续,但金大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的时候正闹饥荒,后来弟弟金大银出生,家里的条件才慢慢好起来。


    因为挨过饿,条件好之后他就是特别爱吃,去了国营饭店干活,嘴巴就更馋,身体是越来越胖。


    经济开放之后他也对得起父母给取的名字,早早下海开饭店,到如今已经是吴平餐饮界排得上号的老板,名下有好几家店,他本人的厨艺也绝对称得上高级。


    如今事业有成,家庭也算和睦,唯一的遗憾只是父母走得太早,没来得及带他们享福。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他弟弟,还没见他结婚生子。


    他这个弟弟金大银除了长得跟他一样大块头、爱吃这点比较像之外,脾气秉性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一生和气待人,可弟弟呢,和炮仗一样,但架不住运气好。


    父母走的时候,他弟弟把分到的那点钱全用来买了块地,结果刚好赶上地铁线拆迁。


    他又借着拆迁款买了个三层楼的小区房,打通了做店面过日子,没想到又碰上小区再开发。


    如今光靠收租就能过得滋润,眼下还开着一家烧烤店,勉强算餐饮同行。


    虽说这店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绝对不差,一手烧烤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最要命的是,催了那么多年还是不结婚,说什么没有爱情绝不结婚。


    这个年纪了,就那长相,还挑什么!


    如果他走了以后,他媳妇和女儿应该也会替他接着催吧?


    就在他思绪乱飘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隔壁床换了吧,省的家属投诉晦气。这个去叫徐医生……算了,让程医生过来会诊,疑似急A夹。”


    急A夹,他听过这个病。


    去年被老婆硬拽去安心医院体检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就板着脸说他高血压高胆固醇,再不控制很容易死。


    一开始他觉得是吓唬人,可对方给他一五一十地科普了,这是心脏大血管出现撕裂,心脏破裂,死亡率极高,十不存三。


    当然,眼看他脸都吓白了,那医生也补了一句,主动脉夹层不算常见,只是遇上了就凶险。


    那阵子他确实害怕过,乖乖控制了一阵饮食。


    但日子长了,自然也就忘了。


    如今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金大钱的心里彻底凉了。


    他忙活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不算薄,老婆孩子后半辈子应该不至于为钱发愁。


    如果有人敢欺负她们娘俩,弟弟金大银虽然不爱应酬,但脾气在这里,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正想着有没有机会把遗言交代了,他又听到那个女声和另一个中年男声在对话。


    “你看看,是不是急A夹,累及范围还不小。”


    “罗医生,你诊断没问题。只是……这种情况我也未必能手术。”


    “好吧,程主任,我记得你之前做过主动脉夹层。”


    “那是最简单的Bentall,现在都到主动脉弓了……这人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那个中年男声叹了口气,“还是要叫徐医生来看看。”


    但那个女声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让他火冒三丈:“运气好得很。”


    好你个鬼,这运气给你要不要!


    他也要投诉晦气!


    金大钱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体内。


    意识瞬间被抽离。


    另一边,徐云珂拿着那张手绘的主动脉解剖示意图去找家属谈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金大银。


    虽然是熟人,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患者的病因、手术方案和风险系数逐一说明:“所以必须要做手术,一旦主动脉破裂,神仙也救不回来,手术方案里……如果要保留他自己的主动脉瓣,这部分我个人会建议使用进口耗材……而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我们会使用九州品牌。”


    “这是一台危重手术,所以即便手术本身成功,术后也面临着非常高的风险。”讲完手术逻辑,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把手术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预后一一摊开,脑梗、心功能不全、肾功能障碍,以及极高的死亡风险等等,“再加上患者本身有长期高血压、吸烟史等基础情况,这台手术的危险程度比一般人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还要高出很多倍。”


    金大银大概是常年解剖猪心、牛心练出来的理解力,很快就跟上了她的逻辑:“逻辑就是,连接心脏的这根大血管,这一整段都要换掉。这里做修复,这一段替换成进口血管,但是有三个分叉的这一块,要用国产的?徐医生,你直接全部用进口的!放心,给我哥用最好的治疗!我相信你。”


    他没有因为听到了这么高的风险而产生丝毫退缩。


    这对手术医生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他们之间有放手一搏的信任。


    虽说以徐云珂目前的能力,大概率能把手术做下来,但这类手术的术后问题确实太棘手了,更何况这个患者身上还叠满了各种Buff。


    徐云珂挠了挠眉心,对着金大银和旁边患者的妻子再次耐心解释:“不是进口的就一定最好,关键是要看合适。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耗材,是我们国内孙教授团队研发的,所以相对应的术式也叫孙氏手术,它针对我们九州人群的血管解剖特点做过专门优化。”


    “好!明白了!嫂子,签字吧,我们做这个手术!”金大银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拍了板,“徐医生,这个病我知道。以前和我哥一起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不做手术就是死,做了也可能活不下来。但今天你愿意替他担这个风险,你是位好医生!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做!”


    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患者妻子李曼丽,听到金大银这番话就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立刻跟着连连点头:“签,我签。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好他。”


    “话不好听,但……他运气真不错。”徐云珂从知情同意书下面又抽出一张教学观摩知情同意书,语气诚恳地恳请道,“今天刚好我们医院在举办主动脉夹层的学术报告会,现场汇聚了全球3位顶尖专家,手术中随时可以协作。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借这台手术做一次现场直播。”


    “这是需要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手术过程会被拍摄并实时传输至学术会场,用于医学教学和研讨,但请你们放心,患者的姓名、身份信息等都会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她徐云珂。


    也就比那3位大佬在主动脉领域的手术能力、认知广度和视野格局等等稍微强一点吧。


    当然了,这话就不用说,用做的。


    可以说,刚才关于手术风险的那一大堆专业解释,这位妻子李曼丽听得云里雾里,但这段话她却听得明明白白,有大佬们就在医院。


    她一把抓过笔,连声说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云珂接过后,便匆匆进入了手术室准备。


    第57章 刚好


    11:21。


    “收到中台消息, 手术已经准备完毕。想必各位对患者情况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当然,也可能在座有人还在同步学习中。”程忠群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短信, 隔着讲台玻璃,用鼠标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串网址。


    “接下来, 我们大屏幕将分割成两个模块。”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带着一种难得松弛下来的沉稳, 操作着鼠标, 屏幕上跳出一个星形的图标, 被他轻轻点开, “左边是手术现场的实时画面, 可以看到患者各项数据和监护指标。右边,是今天原本徐医生打算亲自分享的一个小互动游戏。”


    当“小游戏”这三个字被他说出口的瞬间, 刚刚因为患者病情过于紧急而一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此刻骤然放大了好几倍。


    高天才甚至下意识掏了一下耳朵, 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我刚刚没听错吧?她在研讨会上分享……游戏?这是真天才。”


    他身边的钱亮还在低头琢磨刚才那份患者的影像片子, 头也没抬地抛出一个问题:“你先说说, 刚才那个患者属于主动脉夹层什么类型?”


    “额……急A嘛。”憋了半天,高天才终于回忆起最开始的介绍, 然后忽然灵光一闪,语气从犹豫变成了笃定,“累及升主动脉肯定是Stanford A嘛。”


    “除了A呢?于教授刚刚才讲过,而且这个分型去年孙教授就在期刊上正式发布了。”钱亮继续追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高天才是真的憋不出来了。


    可就在他眼睛四处乱瞟的时候,忽然一亮:“Stanford A2C型!从主动脉根部到升主动脉再到主动脉弓,所以要做David加孙氏手术!”


    “哎哟, 还真提前做好功课了。”钱亮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


    “那……倒也没有,只是你看,程主任他打开了……那个游戏。”高天才指了指右边那块屏幕。


    上面是一个小型的Flash动画,程忠群用鼠标在上面轻点了几下,画面便模拟出了一整套诊断流程。


    “这款主动脉互动小游戏,由徐医生的好友,星运制作,可以科普很多心脏相关的知识,同时还能直观地根据当前一些期刊研究分享一些手术的核心逻辑。据徐医生说,目前还只是初版,希望以后这个游戏会逐步涵盖心脏所有相关的领域和病例,可能会变得更有趣。对了,徐医生把这个游戏放在了一个由星运和徐医生一起搭建的学习交流网站,星云论坛,这是网址,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上去看看。”


    等程忠群介绍完网址,便认真开始解说那个Flash互动小游戏:“它可以按照主动脉病变的具体情况来做模拟互动。我现在输入这个患者当前的主动脉假腔位置,对应操作一下,就能匹配出对应的基础手术逻辑。”说


    完,屏幕上跳出对应的治疗方案,一个动画人物随之出现,胸骨正中切开。


    恰好与此同步,左侧屏幕的直播画面上,一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手,正稳稳地划开了被碘伏消过毒的胸口皮肤。


    当然,此刻的星云论坛还是小互动还是极其初级的版本。


    所以只能作为手术直播,在遇到一些信号、像素问题时作为丰富分享的细节内容分享。


    徐云珂让小星星严格控制着输出能力,只搭建了最基础的论坛框架和Flash演示页面,作为分享关键,这样既前卫又不失意义。


    一方面,她考虑到未来可以借由这个平台,用自己的马甲分享一些在当前时代看来“过于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方法。


    另一方面,也可以借由同行之间的交流,慢慢打开知名度。


    医生的知名度是一把双刃剑,但用得好,利终究大于弊。


    只是她眼下还在起步阶段,手术做得再漂亮,那她最早的主动脉夹层患者卢萍也才出院一个月,所以,她名气再大又能如何?


    比起空中楼阁,她更需要患者的随访反馈,半年,1年,10年,甚至20年。


    所以这便是徐云珂想到的最优解,一个足够低调,却又能顺势打开知名度的方案。


    网站核心是分享医疗行业的优质资源,同步资料和数据,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掌握渠道和话语权,不过这些,漫漫长路也困难重重。


    “卧槽!还可以这样?这丫的可真是图文并茂!等等,我记一下这个网址!”


    高天才眼睛瞪得浑圆:“靠,还可以这样快!”


    从这一刻开始,他完全沉浸式地开始学习如何做一台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


    当然,这种惊叹从打开心包探查、开始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越到后面,连钱亮都忍不住加入了讨论,只不过他们这些高年资主任关注的点更具体,旁边直播中患者撕裂的真实情况和台上手术的实时处理。


    “撕裂好严重,不过手法好快,这修补……似乎有点眼熟。”


    更准确地说,整个会议大厅就从来没有安静过。


    感慨、疑惑、恍然大悟,种种情绪此起彼伏。


    但即便如此,每当程忠群拿起话筒开始解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医生。


    他们感觉自己像在玩一个医术升级游戏,学医这么久,今天总算感觉到那一点点经验条在实实在在地往上涨了。


    ·


    而在他们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最前排的大佬们早已悄然离席。


    戴维教授自然不需要任何解说。


    想到这里,他直接挥手叫来了助手,又让助手把付院长请了过来:“你好,请问这间手术室在哪里?我想过去现场观摩,方便吗?”


    一旁不远处的于磊教授,英文水平自然也不在话下,紧跟着补充道:“我也想近距离看一看。”


    付院长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这边请。”


    迈克尔和马特极其自觉地混在队伍里,一同来到了手术室上方的观摩台。


    12:23。


    对比现场直播的延迟,这里的手术画面确实快了十来分钟。


    徐云珂直达主动脉根部,已经在修复瓣膜了,这正是整个David手术的关键步骤。


    而接下来的手术重点……很熟悉


    他只是皱着眉头,带着一丝审视的困惑看向迈克尔:“你昨天把我那份还没发表的手术资料提前给你徒弟看了?”


    迈克尔一脸莫名:“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资料?”


    戴维沉默了片刻,自己得出了结论:“你这学生……”好吧,对方确实没给过。


    不出所料,戴维教授非常确定她正在操作的方式,那分明就是他今天上午刚刚分享过的改良版主动脉瓣膜修复手法!


    显然,迈克尔也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他转过头,对着戴维就是一个挑眉,脸上写满了骄傲:看,这就是我的天才学生。


    戴维内心更加火热!


    他必须把人挖过去!


    趁着两位大佬用眉眼交锋,付院长看了一眼手表,又给旁边翘首以盼的宣传科郑主任递了个眼色。


    郑继嵘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堆起笑容:“这个,虽然观摩室一般不允许进食,但这台手术才刚开始不久,不如我先安排人给几位教授送一些我们九州的特色便餐过来?不知道教授们……”


    “介意,你可以闭嘴吗?主刀都没吃饭,我们吃什么?”迈克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最烦剥削压榨还官僚,哦,他自己除外。


    郑主任的笑容往下掉了整整一个刻度。


    戴维教授的态度稍微和煦一些,但也只是措辞上的委婉:“谢谢,这台手术非常有意思,虽然你已经不在临床一线,但也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习一下,等下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换句话说就是,闭嘴,好好看。


    郑主任的笑容又掉了一个刻度。


    至于于磊教授,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然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他身边那位跟过来学习的年轻助手,语气倒是很人性化:“你饿吗?要么你跟着这位主任出去吃点东西?”


    原谅他,他实在不太记得这位领导。


    “不用不用。教授,这么近距离观摩手术的机会,我哪里舍得走。”年轻的助手连连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郑主任抿了抿嘴,默默把所有的推销词都咽了回去,选择闭嘴,继续维持脸上那个已经僵硬的笑容,一副“是我多嘴了”的模样。


    然后他迅速瞪了付院长一眼。


    几个院领导班子成员只好继续饿着肚子陪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做任何多余的打扰。


    观摩室里越发安静了下来。


    直到手术从升主动脉推进到主动脉弓的衔接部分。


    这是David手术和孙氏手术最关键的一个衔接节点。


    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几乎是同时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


    “开始阻断头臂动脉了,你们团队一般选择右腋动脉做脑灌注,流量控制在多少?”


    于磊报出了几个常用的参考数值,然后忍不住感慨:“还是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和体重,我们之前做过测试,今天台上给这个患者的流量确实是最优解,也不知道是今天听了我们的分享现学的,还是徐医生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研究。”


    两个人低声讨论着,偶尔迈克尔也会加入,气氛纯粹而专注,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


    “其实防止术后出现脑损伤后遗症,核心还是在于缩短灌注时间,包括深低温停循环的时间。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围绕缩短时间这个目标做优化,孙教授团队的象鼻支架设计思路是这样,而我这边做的改良修复,根本逻辑也是一样的。”戴维教授深耕这一领域多年,自然早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所有的前沿技术,归根结底都在和时间赛跑,而徐云珂掌握了这个本质,未来是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比他还要长,不过此时迈克尔还虎视眈眈,可不能说太多。


    “手术本身对身体的创伤当然很大,但体外循环,尤其是深低温停循环带来的全身性打击,对患者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的。我们之前也评估过要不要把升主动脉全部换掉,就是因为考虑到时间成本。徐医生这边保留了自体组织,但在速度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人工血管和自主血管的衔接部分,她找到我们两个术式之间平衡点,悬吊间断褥式吻合确实很合适。”于磊说到这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惜才之心,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的老师就站在自己旁边,也是行业里顶尖的人物,挖人怕是不太现实。


    ……


    大意了。


    戴维忘记了还有于磊,他乐呵呵地笑着点头:“是的,只是听我们两个的分享,就找到其中的诀窍,甚至兼顾合并两者的缝合特点,这样的天赋着实罕见。”


    不过于磊觉得不止于此,他转向迈克尔,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迈克尔教授,您真是位好老师,平日里一定非常注重学生基本功的训练吧。”


    没有缝合、打结的基本功,根本做不到这一切。


    迈克尔那个优雅自得的笑容,从踏进观摩室之后就再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过。


    但他此刻却难得地入乡随俗,谦虚了一把,摆了摆手:“也是学生们自己够努力,像我这个学生马特,平日里练一百颗猪心都觉得少。”


    没有!不是!100个能练死人!


    马特内心在疯狂呐喊,但他脸上也只能跟着堆起笑,什么都不敢说。


    此刻,手术台上已经开始吻合三根弓上分支血管。


    徐云珂的缝合速度,比起上一次戴维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更加老练,又进步了,甚至,可以称得上顶尖。


    “这手术做得太漂亮了,感觉已经不需要再往下看了。”戴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1点10分。


    他确实有些饿了。


    这迈克尔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手底下这个学生的实操能力,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上几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动手直接把人绑回加拿大。


    需要借个机会想一想用什么底牌才能从迈克尔手里把人抢过来,为此,戴维若无其事地提议道:“走吧,先去午休吃点东西?我这里可是攒了不少吴平本地的美食攻略。”


    “好啊,确实有点饿了。”迈克尔笑着应道。他已经看透了,刚才徐云珂那台手术,不就是把戴维和于磊今天上午分享的两个最新术式无缝融合到了一起吗。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看就会!他果然没猜错!


    于磊则憨笑着主动揽过了地主之谊:“交给我吧,论吃饭,我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除了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天赋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学习密法。


    他刚才分明看出来了,那几处细微的处理,是他们团队去年才在临床上摸索出来的改良手法,甚至对方摸索出了一些新技巧。


    而且他敢保证,除了期刊上公开发表的那些,这绝对是第一次向外界展示,所以,对方要么是巧合练会,要么就是一看就会?!


    “可以,可以。”


    三位大佬便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助手或学生,离开了观摩室,留下一群院领导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实在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刀都没吃饭?”


    郑继嵘扯了扯嘴角,把刚才从大佬们那里吃到的冷遇压了下去:“别埋汰了,跟上,就算吃屎也得把账结了,跟上去。”


    “跟上去,我估摸着手术大概五点之前能结束。去跟几位教授通个气,就说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讨论会改在五点半开始,限时一个小时。徐医生在场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坐下来一起聊聊。”付将康此刻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一条一条地往下部署,“另外去看一下阶梯教室那边的情况,让食堂的人先别急着下班,还有,跟统筹……跟平医生那边沟通一下新的流程,看看能不能把后续那些主动脉病例的线下讨论先挪到线上,徐医生不是建了个论坛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好。”郑继嵘应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愣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们附一官网上也有自己的论坛,院报天天都在更新。”


    “哦?那我问你,我院第一例Warden手术的报道,挂在上面,观看人数多少?四十个人?咱们附一的员工加起来都不止四十个吧?还有什么杂交手术,头条!宣传经费给你批了多少!结果呢,还不如人家报纸上一篇鱼刺的报道!”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付将康,此刻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自此,郑继嵘很长时间内都不敢主动开口了!


    ·


    患者金大钱的心跳在下午四点整就重新开始了规律的跳动。


    但整台手术,是直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才正式结束的。


    研讨会原定的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突发情况,临时通知要延长到18点30。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通知,但几乎没有人急着离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原本后续的病例讨论环节会被转到线上。


    有的聚在食堂边吃边聊,有的还窝在阶梯教室里没走。


    不少人确实饿了,但仍然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要么交换着结识新同行,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聊的话题各有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反复提及同一个名字,徐云珂。


    “附一这回算是拿到了一张真正的王牌,这场研讨会一结束,她在国内也算是正式崭露头角了。”


    “拿王牌也容易糊,前几年那个冯……”说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不太合适,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人脉肯定不差,运气更好。今天这台手术,还恰好把前面两位教授分享的最新案例给碰上了,她能提前得到这两方大牛的提点指导,光凭这一层资源,就注定不会被当成弃子。”


    钱亮正和几个明州心脏协会的同仁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收获,顺便敲定接下来要整理的核心问题清单。


    高天才却不太喜欢这种寒暄,便一个人在会议室周边随意晃荡,恰好就把这段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天收获满满,正愁没地方倾泻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哪里容得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喂,老头,说什么呢。说人家人脉好、运气好,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人家实力强?就今天这个术式,就算提前给你听上大半年,我估计你也做不出来。”


    “你——”被打断的那个人脸色自然极其难看,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这里是附一的主场,争执起来谁都不好看。


    高天才则是索然无味。


    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对手怎么就先撤了。


    倒是一旁刚匆匆边吃边赶回来的平娜,恰好听到了他刚才那番话。


    她笑着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谢谢你。我是附一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平娜,很高兴认识你。”


    “额,你好……你好。”平娜扎着利落的单马尾,个子高挑,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时候,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客气,客气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刚刚那台手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徐医生在上午听了两位教授的病例分享和最新治疗策略之后,直接在手术台上融会贯通并操作了出来。要么,就是徐医生自己之前也已经在深入琢磨对应的方案了。”平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几位教授的分享资料全都是今天一大早才提交给我们多媒体后台的,之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所以徐医生当然不需要所谓的提前培训或提点。”


    “原来,原来如此。”高天才磕磕绊绊地应着,但心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苦涩,其实他也是觉得徐医生提前跟着学习,只是吸收能力极佳,要知道,这是两个术式合二为一,中间的接点方式,也是能比肩新术式的直播亮点。


    这一点他老师都说了,心外科到顶尖的外科医生,就是这般。


    但其实吧,还不如别解释呢,好歹给他这个“天才”留最后一点面子。


    他上午光是坐在台下听都还没完全消化完那些内容呢!现在说这竟然不是提前教过的!!


    一看就会?


    变态不是人!


    不过高天才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天才绝不和变态去比。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明州中心医院心外科的主治,我叫高天才。”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因为名字而羞耻过,除了此刻,以及未来……


    平娜笑着点头,指了指一个方向:“对了,等下几位教授会坐到讲台上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前排那边还有位置。你要不要过去坐?”


    这样一位愿意站出来维护老师的同行,肯定不会故意捣乱,也省去了她等下还要专门安排人去提防一些临时恶意提问者的功夫。


    “那可太好了!等下我可以提问吗!”高天才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当然可以。”话音刚落,平娜的对讲机里便传来新的指令声,她朝高天才指了指前排的方向,“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好,我会让志愿者给你指路,我先去忙了。”


    ·


    高天才兴高采烈地跑去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一溜小跑地坐到了第一排。


    这里主要还坐着一批媒体记者。


    章炳同和苏雅作为《吴平日报》的媒体代表,很荣幸地被安排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刚匆匆扒完盒饭,正在埋头整理相关资料。


    苏雅这段时间虽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她学的是传媒,不是医学。


    面对主动脉夹层这种极高专业门槛的内容,她有太多地方根本没理解透彻。


    此刻她满心都是歉意:“师傅,对不起,好多东西我都没弄明白,虽然我知道这台手术风险非常非常大,也知道今天徐医生做得特别厉害……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去描述这种厉害,或者这种技术到底强在哪里?等下提问环节,我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没事。我们是写文章的,又不是医生。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人物入手,而不是死磕疾病本身。”章炳同耐心地给她梳理着思路,“也可以从患者家属的视角,去做科普性质的解读,虽说这次报社确实交派了一定的宣传任务,但我教过你,写新闻的核心不能变。”


    “新闻要传递资讯,真实报道,但要有意义,可以是科普民生,也是承载人文。”苏雅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展,“但最好需要兼顾传播能力。对了,我了解过,好像这类开胸手术属于四级手术,按照规定主治医生级别是不能独立主刀的,我们要不要从徐医生。”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


    苏雅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高天才火气蹭地就蹿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种赶着来蹭热点的媒体记者最傻。


    刚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边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开了口。


    “这位女士,你觉得这里汇聚了那么多心外科顶尖医生,其中包括国际享誉盛名的戴维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等等,大家一同在看一个主治医生做手术,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会是违规操作吗?”


    顾昀霄跟着这台手术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在台下找了个角落眯了一会儿,刚睁开眼就听到旁边这位年轻女孩意有所指的话语。


    他还穿着白大褂,直接站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收敛往常的温柔,目光锁定苏雅:“新闻当然可以真实报道。但如果是打着真实的旗号,报道那些蓄意误导公众的真实,那叫做蓄谋。请问你们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有跟我们宣传科正式报备过吗?”


    一旁的高天才也紧跟着站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而且手术分级制度目前并没有颁布具有法律效力的官方文件,更多还属于各家医院在试行的内部管理规则,可以说,只要主刀医生持有合法的执业证书,就根本不违法违规,更何况越级手术可以有特殊审批,你到时候拿这条去博头条当然可以,但你这种人,还是别干记者了,会害死人。”


    苏雅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座位上,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用徐医生作为人物切入点,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她刚要开口解释,她的师傅章炳同却不急不缓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两位,下午好。我们是《吴平日报》的记者,正是你们宣传科郑主任安排过来做这次研讨会宣传报道和专访的,刚才我徒弟的话,可能让两位产生了误解。不过,她刚才指出的两个客观事实,我想你们应该也是认同的。第一,主动脉夹层手术是高危的四级手术,按常规确实需要主任级别来主刀。第二,徐医生目前的职称,就是主治医生,对吗?”


    章炳同的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指出双方的问题:“当然,我们肯定不会以质疑主治医生违规越级手术作为整篇报道的切入点。但同样的道理,你们也不能因为对徐医生个人的维护,就忽视掉另一个客观存在的核心问题:在非紧急抢救的情况下,主治医生原则上就不应该主动承担越级手术,尤其是在我们整个医疗环境正在快速建立新的规范化和制度化管理的当下。要知道,像徐医生这样,同时兼顾顶尖临床实力与相应资历的医生,恕我了解片面过,我确实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苏雅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脸上却开始浮现出歉意的年轻男医生,不自觉地悄悄挺直了背脊。


    虽然她对徐云珂的存在始终怀着一种很复杂的观感,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了博取所谓的关注度,而去恶意中伤这位医生。


    鱼刺事件之后,她很确信这个世界因为她的重生已经悄然改变了太多,如同蝴蝶效应一般。


    但就目前她观察到的所有变化,似乎都紧紧围绕着附一,围绕着徐云珂医生在发生。


    前世她正是因为那根鱼刺来附一暗访,才认识了林辰宇。


    那时候林晚晴因为车祸接受了紧急心脏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命,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治。


    拖得越久,病情就越重,否则她后来也不会被张桂兰掏了心,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新来过。


    可如今,她顺着鱼刺患儿那家人的线索摸过来,又立刻去了儿科,却根本没有看到林晚晴,更没有林辰宇的身影。


    等她沿着那次大车祸的线索一路追下去才发现,林晚晴在车祸当天应该做了治疗手术,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暗访。


    附一官网上并没有对外公布主刀医生的具体姓名,但她有一个猜测。


    就是今天这场研讨会的主角,徐云珂。


    护士还以为她家里有先心病患者,特意给她推荐了这位。


    “徐医生确实优秀,但是说实话,顾……”苏雅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胸牌上,胸心外科,住院医师。


    她这段时间对附一的人员架构做过深入的背景调查,“顾医生,您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和徐医生差不多。请问,您觉得等您升到主治的时候,能独立做今天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吗?”


    顾昀霄被问得噎住了。


    他比徐医生还要大一岁呢,现在还是她学生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彻底缓和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听到了片面信息,主观上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们要对徐医生不利,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至于主动脉夹层手术。


    好吧,他保守估计,至少还得再给他3、4年时间。


    一旁的高天才默默地举起手,补了一句:“我,我就是主治,我还比她大好几岁,那手术,确实是真做不了一点。我也有错,对不起。”


    苏雅倒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扬了扬下巴,轻轻吐出一句:“能理解,希望下次注意,不要偷听一半,就胡乱给人扣帽子。”


    ……


    章炳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僵局已经化解,便笑着摇摇头打起了圆场:“她还是个实习生,两位别介意。要是可以的话,不如借这个机会,先给我们做个简单的专访?你们也知道,在专业方面我们确实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有徐医生那个非常有趣的小游戏做辅助,说实话,很多地方对我们来说还是在听天书,具体的情况我们其实还是一知半解。我看讨论会还有十来分钟才开始,刚好可以请你们给我们好好解说解说?”


    高天才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当然可以!而且我刚还收到了一点内幕消息!就这么说吧,徐医生那个水平,别说咱们九州罕见,放眼全世界都罕见!今天上午她刚听了几位教授分享的最新临床研究,结果刚好就碰上了这台急诊主动脉夹层。刚好就是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两个人最新改良术式的完美结合!或许还有自己的结合新发现!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思是,她听完分享,当场就在手术中完美复现并融合了两家的术式?怪不得刚才程主任在解说的时候,语气里突然带着浓浓的骄傲,问大家这个术式的处理手法是不是看着无比眼熟!原来是这个意思!”章炳同微微张开了嘴,震撼又恍然,“这就是传说中,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顾昀霄默默地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口罩,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刚刚那台手术,我是手术一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解惑,而且,其实除了今天这个患者,徐医生的第一台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今天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那是一个遭遇车祸的三岁小女孩晴晴,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说实话,那台手术徐医生此前也从来没有亲自主刀做过,只是在国外观摩过,但她觉得以她当时的判断,有一些把握,同时也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来主刀这台手术……那个小女孩目前已经快要出院一个月了,只要严格按照医嘱好好生活,她可以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长大!”


    如果说顾昀霄之前还只是觉得对方学习机会比他多才如此优秀,但今天之后,必须承认,他其实一点都不算天才!


    “这都不能用变态形容了,看一眼就会,天呐,关键愿意抗这样的风险。”高天才这一下是真的被震住了,下巴半天都合不上。


    他第一次想用德艺双馨形容一个比他还年轻医生!


    而在一旁,章炳同从这几句简短的描述里,捕捉到了一股远超技术层面的、属于医者最本真的内核。


    他此刻整个胸腔都是火热的:“所以,其实以她的能力,她当时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冒这个风险。但她还是选择拿起了手术刀,这……真的让人从心底里敬佩,年轻的医生以手术刀济世,以赤诚心行医,守医者本分,行人间大爱。”


    对比三个人那几乎同步的仰望姿态,苏雅听到这里,却是明显一愣。


    她结合附一官网上已有的蛛丝马迹,很快就判断出,那正是Warden手术。


    所以说,她之前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真的变了。


    前世她因为那根鱼刺事件,和那家无良小报来回撕扯了很久,最后还是林辰宇出面帮她彻底脱离了那个泥潭。


    重生整整三年,她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报复张桂兰、林辰宇一家。


    她也曾经动过念头,要主动去接近林辰宇。


    坦白讲,林辰宇骨子里虽然带着大男子主义,但秉性正直,难道那么多年夫妻,他真的为了心脏利用自己?


    可是,他们那个家呢?尤其是张桂兰呢?


    前世因为结婚之后她迟迟无所出,一直与那个恶婆婆关系僵硬,而且她对自己家里人更是仇恨。


    对,仇恨……是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变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林晚晴的心脏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但根据她这段时间对徐医生的深入了解,再加上今天这场研讨会对她的彻底震撼,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林晚晴已经再也不需要做什么心脏移植了。


    那她,还要报仇吗?


    苏雅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只开放一个小时的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作为媒体代表,他们只有两个提问机会,她必须尽快把问题和思路准备好。


    第58章 收获


    17:31。


    “接下来, 有请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胸痛治疗小组负责人兼胸心外科主治医师,本次研讨会发起人徐云珂医生上台。”


    对比前三位教授那一长串令人肃然起敬的介绍词,当徐云珂听着主持人这段介绍并接过话筒在台上落座时, 实在没忍住,开口便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各位前辈、老师们,下午好。其实这个介绍应该更直白一点, 对比前面几位千例手术起步的老师们, 我是目前仅主刀主动脉夹层手术8例的年轻医生, 徐云珂。”


    她还是很自觉地把姿态放在了主讲台上最低的位置。


    徐云珂猜测在这一个小时里, 应该会安安稳稳地做一捧漂亮又富有内涵的插花。


    别看她确实不经意间装了个大的, 但那种一看就会的震撼, 一般同行大概也感受不到, 只会以为提前学习过而已。


    也就戴维教授他们几个看向她的眼神格外火热,所以偶尔徐云珂还得笑着朝那个方向点头回应, 给予会好的反应。


    事实证明她猜得也没错。


    “戴维教授,美国胸外科医师学会或者加拿大相关协会, 目前有没有共识, 在急性A型夹层手术中, 针对不同撕裂位置,具体到瓣膜的处理策略一直没有明确说明, 究竟什么样的患者最适合做David手术……”第一个得到提问机会的,自然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


    “于磊教授,您在刚才的分享中提到,缝线轨迹需要重建主动脉根部的几何学形态, 我想请问,这一批病例术后随访了多久?在预防远期扩张方面,你们团队目前有什么具体的策略?”


    讨论会刚一开始, 能够抢到话筒的医生,开口不是对着戴维教授,就是对着于磊教授。


    连她老师迈克尔也被不少人追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是心脏移植方向的。


    大约大半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的头都快点累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发僵。


    就在这时候,一个高昂到近乎狂热的提问声忽然划破了会场。


    “徐医生!徐医生!今天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次研讨会,能认识像您这样优秀的年轻医生!8例怎么了,八例您也是我的偶像!我觉得您能做到一听戴维教授他们的分享,转头就能在手术中完美复刻出来,这种一看就会各种术式的能力,我……抱歉,我组织一下语言。”高天才说到这里,整个人激动得越发语无伦次,但手里的话筒攥得死紧,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他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心底最想问的话倒了出来,“我知道这种能力是像您这样的天才才能做到的,我短时间内肯定没办法学会。但是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和这些教授们并肩坐在台上,背后一定有过大量常人难以想象的基本功训练,我就想问两个问题,第一,您到底是怎么训练心脏缝合能力的?不管是速度还是缜密度,您都做到了极致,完全不输给我主任!第二,我想问您认为从一名心外科主治,到能够独立主刀急性A型夹层这样级别的手术,在这条路上,您是怎么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做第一台手术的?这也是我的私心,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这一瞬间,徐云珂成了全场真正的焦点,万众瞩目。


    四周开始响起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


    几个对这场研讨会还一知半解的医生忍不住交头接耳。


    “不是,他这话的意思是,人家跟着同一场分享会听下来,所以一个上午就理解、消化并且直接上手操作了那台手术?刚刚那是改良版David加改良版孙氏?我可真没理解。”


    “刚才解说的程主任,不是只说David加孙氏吗?”


    “主体是没错,但里面有好几处处理手法……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至于理解得更透彻一些的医生,聊的内容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她提前了解过两位教授的术式改良,听这意思,是一看就会?真有这样的外科医生?”


    “肯定有。不然怎么可能被迈克尔收为弟子,你知道朗格尼的心外科有多难进吗?刚刚虽然没有介绍,但是单子上有,她可是第一位成为朗格尼心外科主治的华人医生,知道什么含金量吗?”


    “这该不会是托吧?真有那么天才?”


    “不管是不是托,附一敢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就说明他们绝对认可她的能力,而且不管是不是提前学过,能同时熟练掌握这两种顶尖术式,还敢给那么危重的夹层患者做手术,还这么年轻,这位医生未来在我们心外科领域,一定会占有一席之地。”


    听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的高天才主任钱亮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幸好刚才没介绍身边这个孽徒。


    瞎说什么大实话。


    能这么比较吗!


    还比他主任强!


    虽然话说回来,看来这位徐医生是真得很强。


    ·


    不管大伙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徐云珂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是吧,平娜现在连找托都会了?


    这小半个月不就统筹了一场研讨会吗,怎么就连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这也太……


    “谢谢你的认可。其实我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只是之前一直有跟着老师们在不断学习。”徐云珂赶紧打开麦克风,把语调压得极其谦虚,“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缝合能力主要还是靠反复练习,我训练时用过的道具有些是仿真模拟设备,手感上来说,猪心会更接近实际操作,不过这个费用会相对比较高,缝合、打结,这些基本功是没有捷径的。”


    “第二个问题,老实说,我其实是一个个例。”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真装。


    但总不能当场打脸说其实自己已经做过无数台了吧?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在心外科,想要主刀,从第三助手升到第二助手、第一助手,再到主刀医生,从最小的心包穿刺到简单的开胸手术,没有别的方法,就是一步一步积累足够的临床经验跟台。可以说,当你真正确定自身实力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至少已经有很多临床经验在背后托底了。至于真的想做第一台危重患者的手术,坦白讲,你需要一位愿意放手、愿意倾力培养、同时又能够全程为你保驾护航的老师,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的老师,所以今天才能站在这里。”


    她的老师都为她千里迢迢飞到了九州。


    该夸的,一定要往死里夸。


    而且她徐云珂本身所有的成就和荣耀,都有迈克尔老师和袁老师的份。


    听着耳机里同步传来的翻译,迈克尔远远地回望过去,自然而然接收到了自己学生那份感动满满的认可。


    天才学生出门就给他涨面子,这可太珍贵了。


    迈克尔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淡然,深藏功与名。


    他要是早知道这丫头看看手术就能会,当初一定会、一定会这样做的,连心脏移植都可以全权给她呢!


    只有马特在角落里默默腹诽:他怎么完全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给徐云珂的手术保驾护航过?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迈克尔的表情,好家伙,那一脸笃定,真有。


    一定是背地里偷偷安排瞒着他!


    怕他自卑,怕他嫉妒!?


    唉,马特酸涩地叹了一口气。


    提问环节还在继续。


    有了高天才开的这个头,后面把问题抛向徐云珂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刚才上午直播手术的那个患者,其实夹层都已经撕到右冠瓣交界了,但您还是选择了做保留,那个位置的瓣环打上缝线之后,真的还能保持牢固吗?”


    对比几位教授那边更偏向共识和策略方向的提问,抛给徐云珂的问题则明显更集中在手术细节上,毕竟大家刚刚一同目睹了整台手术的全过程。


    徐云珂认真地侧过身,面向提问的方向,声音平稳:“这确实需要考虑到缝合能力。夹层组织本身确实非常脆弱,但关键还是在于术中对主动脉壁的精准分层处理,根据戴维教授今天上午的分享,其实可以先用生物胶将假腔闭合,然后用Teflon毡片对病变的主动脉壁进行夹层加固,这样内外双层毡片就能形成一个‘三明治’结构,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瓣环和人工血管的缝合,缝线就有了非常稳定的支撑。”


    说到这一点,戴维教授忍不住接过话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徐的处理非常完美,关于‘三明治’结构的核心思路,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围绕消除夹层、封闭假腔以及重建血管壁的完整性,我当时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也重点考虑到了缝线的支撑度……”


    接下来一连串问题都抛向了徐云珂,甚至因为患者本身有高血压等复杂基础情况,有些提问还延伸到了麻醉相关的领域。


    但徐云珂回答起来依旧游刃有余,每一个答案都稳稳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中间偶尔还会穿插着几位大佬从旁补充或附和的点评,实在让人再也没办法忽视她的存在。


    但总体来说,这些提问仍然都集中在手术术式和技术要点本身。


    直到一位面相非常儒雅的中年医生站起了身。


    “徐医生,我也有一个问题。其实David手术本身比Bentall更耗时,再加上这位患者有长期高血压、高血糖等基础情况,身体的恢复能力必然很差,虽然目前我们还看不到术后长期随访的结果,但以我的经验,如果长时间的低温体外循环,对患者的预后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可你还是选择了David加孙氏。整体来看手术确实非常顺利,手术时间控制得也极快,你是非常优秀,但我是否可以冒昧地提出一个怀疑,这台直播手术,你在术式选择上,是不是有炫技的成分?”


    提问的医生大约四十岁左右,面相看起来十分和煦温厚,但他抛出的问题却可以说尖锐到了极点,甚至称得上犀利。


    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对主动脉夹层有深入研究的医生,面对撕裂范围如此之广的患者,最先考虑的其实还是Bentall。


    “您说得非常对,患者既往史复杂,如果主刀医生不能保证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完成手术,那么Bentall确实会是更稳妥的选择。”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至于‘炫技’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她把话筒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点,声音没有丝毫闪躲,极度坦诚道:“说它对,是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患者的时候,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巧了不是,刚刚听完戴维教授的分享,关于撕裂累及瓣交界的情况,David术式恰好有对应的修复策略,所以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炫技的念头。”


    她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坦然:“等患者真正被推进手术室,我其实已经把Bentall的耗材全套备在了旁边。在彻底探查清楚瓣膜的实际状态之后,我有充分的信心把速度做到不比Bentall慢,而这位患者虽然身体基础条件很差,但只要能保留他自己的瓣膜,一旦熬过术后感染等关口,远期的生活质量将会得到质的提升,所以最终,我选择了David。”


    “这位前辈,您的顾虑非常对,我认为在没有足够实力做支撑之前,在考虑David还是其他相关术式的时候,首先要全面评估患者的基础情况,包括年龄、既往史,甚至包括经济条件,这些都应该充分地和家属进行沟通,同时要足够了解自己的能力。这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其实她是真的不想装。


    但她当时的思维过程就是这样,既然保留自己的瓣膜,确实对患者更有利,那她自然要做最好的方案。


    所以徐云珂说起来的时候格外坦诚。


    而刚刚提问的那位中年医生,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一份印着特殊审查红色字样的文件下方的意见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另一边,听到这番回答的高天才已经膜拜到了极致。


    他缩在座位上,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顶尖外科医生的世界吗……”


    一旁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徐医生那样说,也是在顾及那位前辈的面子。她哪里需要炫技,她本身就是技术,徐医生对人体结构了解太充分了。真要炫技的话,她手术的时候提过一句,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正规流程引进那种刚在国外上市的主动脉弓支架覆膜系统,其实这个患者完全可以用介入手段来进一步缩短体外循环时间,要是耗材到位,谁还会拿一看就会这种事去质疑她?”


    高天才张着嘴,扭头看向顾昀霄,下巴差点又掉下来:“徐医生……还会介入?”


    “当然会啊。先心病的介入杂交手术,患者才三个月大,前阵子附一的宣传,是不是她才是主刀?”苏雅在旁边轻轻感慨了一句。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天才医生最终选择了回国,但至少,有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心外科医生守在附一,就能救下很多很多人吧?


    即便她再讨厌林家,她也不希望那个怯懦自闭的林晚晴,就这么死在等待心脏移植的路上。


    顾昀霄想说什么,最后默默选择闭嘴。


    1个小时的研讨会很快进入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个提问被回答,在场几乎再也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心外科医生的真实手术实力。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对于徐云珂来说,便是一次完美落幕。


    她以后辈之姿,与三位业内顶尖大咖同台论道、比肩研讨,一场意外的手术直播,1小时的讨论会,自然而让成为了当日会场最亮眼、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场看似寻常的学术交流,也随着徐云珂日后在医学领域步步登顶、成就斐然,被后世视作她享誉国内、立足顶尖医学领域的第一座里程碑,即便她不是这场研讨会的第一主咖。


    所有人都心情极好地离开了附一。


    徐云珂自己除了与几位大咖交流之外,晚上还和不少来自九州各地心脏委员会及相关组织的同行做了一些联络交换,又陪着袁庆吴老师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


    可以说,这一天本就获益匪浅。


    而即便戴维和于磊都很遗憾无法将徐云珂挖回自己的研究团队,但这次研讨会即便对他们而言,也带来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交流收获。


    说实话,徐云珂确实年轻,可一旦真正聊到心脏外科手术治疗的核心问题,她和他们沟通起来就是游刃有余,甚至在好几个节点上反过来给了他们不少灵感。


    所以说,收获满满。


    当然,所有人都满载而归,除了对主动脉夹层一点都不感兴趣的迈克尔。


    他最天才的学生,即便感动到无以复加,也还是没答应跟他回纽约!


    他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绞尽脑汁地让那两个人充分领教了他作为导师的绝对权威,甚至还成功击退了他们暗戳戳挖人的企图,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吗!


    为此,他决定多留一天。


    作者有话说:


    【1】 王春生,李军,赖颢.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重建技术的应用现状与思考 【J】. 中华外科杂志,2017,55 (4):245-250.【2】 刘健,袁忠祥,施盛.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处理 10 年经验 【J】. 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016,32 (12):731-732.【3】 张勇,梁家立,郑德志,等。无冠窦补片在 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成形中的应用 【J】. 实用医学杂志,2021,37 (6):778-781.【4】 范小平,郑丁文,黄劲松,等。使用人工血管片重建主动脉根部在 A 型主动脉夹层手术中的应用 【J】. 岭南心血管病杂志,2016,22 (4):386-389.【5】 吕振乾,周保国,刘晓君.“改良三明治” 法联合交界悬吊技术在 A 型主动脉夹层合并主动脉瓣反流中的应用 【J】. 交通医学.————改良三明治法的逻辑就是:外膜 + 生物胶粘合内膜 + 人工毡片 / 人工血管片,三层夹合,胶水是中间粘合层,闭合根部窦部假腔、同时加固主动脉瓣交界,解决瓣反流,主要就是目前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成形核心术式;老实说,关于夹层都已经撕到右冠瓣交界这一段,相关逻辑技术也不知道理解对不对,我可能只是想装很厉害的意思写,写的还头昏脑胀。


    第59章 传播


    金大钱昨天半夜就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但身体实在感觉全身钝痛又很疲惫,最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一醒来,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因为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莫名很烦躁。


    刚睁开眼还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白人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医生站在他床边, 叽里咕噜地说着鸟语。


    别的他没听懂, 但“shit”他懂啊。


    难道是说他死肥猪?毕竟他是太胖了!


    哎, 没好好学过英语听都听不懂人话。


    他不就是没控制体重吗!


    呜呜呜呜呜, 他要出院后减肥!


    但也要投诉抗议!


    还不等他开口表示抗议, 那个年轻女医生已经招呼人干脆利落地拔了气管插管。


    痛苦, 煎熬。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喘不上气来。


    但女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喉咙, 又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运气不错,虽然基础差了点, 但都挺过来了。等下你去跟家属说一下情况,明天就转普通病房吧, 别占ICU床位了。”


    女医生对着旁边什么人在做交代。


    运气不错能得这个病吗?


    还有什么叫“别占ICU床位”, 这是危重要命的大手术啊!他住个ICU怎么了!


    有钱!他有钱!


    这年轻医生就是不靠谱!


    金大钱想说话, 却发现喉咙里一时之间很难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女医生带着白人老头走了。


    ·


    迈克尔看完昨天那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术后患者的情况, 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他的学生就应该这样。


    随后自然而然地和徐云珂聊起了这次受邀的前因后果,包括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过来。


    他把马特那套惊为天人的“卸磨杀驴”分析好好点评了一番,又狠狠吐槽了附一存在的各种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 通过徐云珂一五一十的解释,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该死的,所以这根本不是他们要杀驴的计划, 就只是单纯想配合、弥补你?”


    徐云珂幽幽地撇了一眼旁边心虚的马特。


    分析得很好,下次真的别再分析了。


    只能说,这一切有亿点点巧合。


    不过此刻的重点是先把迈克尔的毛给捋顺了。


    她认真地解释道:“附一确实属于那种传统、固执,甚至有时压榨医生护士的医院。我不敢保证这次研讨会给您发邀请函的人中都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复杂的人情往来、无处不在的利益纠葛和借力双赢的生存法则,在九州绝大多数的医院里都普遍存在,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某一家医院,而在于整个医疗资源与分配。”


    “可一个人想要名气、地位、资源,这些东西,即便在朗格尼不也一样会遇到吗?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只要身处社会之中,就很难完全避免这些。”徐云珂的语气非常坦诚,“目前附一在很多方面确实比不上朗格尼,甚至包括内部一些管理人员的作风。但是您知道的,一个环境如果很糟糕,我不会选择去逃避,我想做的,应该是去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由我来掌握规则,不是更好吗?”


    其实还不止,附一心外领域的资源空缺对她来说也是诱惑,这个城市又还有她姐姐,还有她老师,确实短时间没准备跑掉。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一一解释了。


    迈克尔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就像你当初,拼了命也要争取做我的第一助手那样。”


    他想起那时候的徐云珂,不是私下求他直接给机会,而是找到了一批同样年轻、同样有能力的学生,一起向科室正式递交了一份联名申请,希望第一助手的选拔方式,不再由教授直接指定,而是定期举办公开的技能竞赛,把机会留给最优秀的人。


    “迈克尔老师,我回国到现在,心脏手术加起来一共做了15例。如果不是因为有您在背后托底,昨天研讨会我根本不可能坐在您旁边,不是吗?”徐云珂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迈克尔的表情,应该是不会再钻牛角尖了,“我现在还非常年轻,所以在光明正大地站到您身边之前,我需要的只是先沉下心来,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积累,在如今这样的医疗环境下,还有什么比积累足够多的真实病例更重要的事情?”


    迈克尔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对啊。


    九州虽然医疗环境糟糕,但病源多啊。


    看看,这才回国一个月就做了15例,比他自己一个月做的都多。


    “我懂了,你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迈克尔完全在脑海里补全了另一条逻辑线,徐云珂是想先留在九州积累海量的真实手术经验。


    这样不仅有数不清的实操机会,SCI论文、临床项目资源也能同步揽过来。


    等到时机成熟,再带着所有这些积累光明正大地回到朗格尼!


    “你一定可以的!”他坚定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我等你。”


    九州有极其充沛的病源这件事,确实是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巨大优势。


    这对一个正在疯长期的外科天才来说,比留在朗格尼更为重要。


    等她在九州积累到足够的病例数量,这附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当然只有他们朗格尼才是最终归宿和未来!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迈克尔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场就让人订了机票,准备回国。


    ……


    倒也不用等她吧?


    虽然不太理解迈克尔此刻内心澎湃的想法,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亲和的微笑,一路送迈克尔前往机场。


    送别的时候,她一脸沉痛地把那个火龙果解压玩具郑重地塞进了马特的手里:“这个东西,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特别好用,既可以放松手部肌肉,又能缓解精神压力。”


    最近资金实在紧张,给马特的礼物就只能挑个最便宜的。


    马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好几袋给米兰达太太准备的当地特产美食,再看了看右手掌心里这个一把就能握住的解压玩具,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不过他很快就上手试了一下,一捏,饱满的火龙果在手心里塌下去,那股微妙而舒适的手感瞬间从指尖传到了整只手。


    他那双本来就明亮的蓝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舒适的感叹:“徐,这个手感也太贴合了!这就是你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吗?”


    徐云珂想了想,医生忙到飞起本身从某种角度来说还真是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是的。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可以独立主刀了,所以已经不需要它了,我将它送给你,就是对你最好的祝福,别跟其他人说,我觉得这件东西,是我送出的礼物里最珍贵的。”


    “谢谢。”马特一脸感动,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泛出光来,“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黄皮肤了。”


    “呵呵,我也不骂你恶臭白男了。”徐云珂礼貌地回应。


    除了送别迈克尔,今天她和医院不少人也要一起送走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甚至还要穿插着做一些简短的交流。


    重中之重是和明州当地心外科领域的几个核心组织成员进行深入的沟通,甚至要定下后续加入某些专业委员会的事宜。


    这些人情往来和关系搭建,全是为了推动项目、后续发展的社交。


    就这样,又是忙忙碌碌一整天,全都花在了各种沟通上。


    不过好消息是,今天她难得可以回一趟家,和姐姐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


    ·


    而在这一天后,那些回到各自岗位的心外科医生们,不约而同地把这次主动脉夹层研讨会的见闻分享给了身边的同事。


    尤其是那场充满巧合却精彩绝伦的直播手术,更是被反复提及。


    徐云珂这个名字,也在心外科那个不大的圈子里,开始慢慢地、但扎实地传播开来。


    但比口碑传播更快的,还是星运网站。


    随着那个“心脏互动小游戏”被越来越多的人打开,网站上的注册和交流人数也开始成倍地增长。


    关于这次研讨会的新闻稿件,则在第二天开始陆续在一些主流媒体和行业报纸中铺开。


    当然,其中最具传播性和权威性的自然是《明州日报》以及旗下的《吴平日报》。


    即便附一只是明州下面的吴平市,但这场研讨会本身带来的学术价值与荣誉却属于整个明州。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四位主讲人的合影。


    徐云珂在照片中站在左下侧,而对应报道的标题里,“天才医生”这四个字被用来定义新一代心脏领域的年轻领军人物之一。


    总之,对比起之前那篇杂交手术的官方通稿,这一次,她才是真正意义上走进了明州乃至整个九州医疗界的视野。


    这篇更具专业深度的研讨会稿件,虽然在猎奇性上不如那根“鱼刺”传播得广,但在专业领域内,它的权威性却远非之前的报道可比。


    ·


    在明州最西边的山区小城丘岩,下面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河边小镇上。


    有一对花甲已过的老人,在明州日报发布的当天,同样还看到了当地报纸关于吴平附一相关的新闻的转载,除了头版头条是那根“鱼刺”之外,还把那篇关于第一例小儿心脏杂交手术的通稿也一并补了上去。


    上有《明州日报》对于这场国际研讨会的赞誉,下又有跟具体的小儿心脏手术介绍,没有人会质疑真实性!


    带着老花镜的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纸上关于心脏介入手术原理和优点的描述,忽然含着眼泪,大声喊了出来:“老头!老头!宁宁有希望了!我们去吴平!去吴平!”


    一旁正在院子里忙着搬运废品的老头子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了那份被攥紧得有些发皱的报纸。


    没过多久,两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定下了前往吴平的计划。


    只是他们需要横跨一整个明州,还有些路程要赶。


    与此同时,报纸发布当天,也是在那篇鱼刺新闻发布的一周后。


    一辆从秦州出发、途经明州、正踏上回老家西州的绿皮火车上,一对夫妻在明州火车站经停的时候,听到了旁边旅客正拿着报纸大呼小叫地惊叹着一根鱼刺居然花了十万块的故事,顺带才感慨吴平心脏领域竟然有点东西。


    男人借过报纸翻了翻,那是整整一周的《吴平日报》。


    除了鱼刺那篇,自然还包括了那篇关于杂交手术成功治疗复杂先心病的报道。


    但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又看到了《明州日报》对于附一这场研讨会的赞誉。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趴在她肩头已经睡着的小女孩,此刻她眼眸中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身边的丈夫:“这里也在开展杂交手术,我们要不要……去试试?或许,这就是太阳的指引。”


    “可是他们这才做了第一例。会不会风险太大了?秦州那边既然排不上……”


    “回家的话,她肯定活不长。”女人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坚定,“他们有办国际研讨会,肯定有实力!”


    “就……最后一次。”男人还有些犹豫,但当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五岁却还瘦小得像个三岁孩子一样的女儿,终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吧,再试最后一次,如果真的不行,就别再折腾孩子了。草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


    当然,外界这些纷纷扰扰对于徐云珂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特殊的影响。


    对她而言,这场研讨会也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偶发聚会,算是崭露头角的小小考验。


    但手术做得再漂亮,名气炒得再大,脱离了临床都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胸痛门诊,带着治疗小组的成员们一同接诊胸痛患者,以及等待先心病的患儿。


    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刚送走一位复查的患者,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明阳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平娜是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老师,师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明阳也有些诧异,她看了看双方,解释道:“这两位家属是因为看了报道,带着孩子专门从外地赶来儿科看先心病的,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徐云珂也没想到,她们这个治疗小组成立之后,第一个主动从外地赶过来求医的,居然还是平娜的熟人。


    “你是……娜娜啊。你当上医生了?好好好,看看这神采飞扬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出息。”看到平娜,一旁那位银发老太太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骄傲和感动。


    她一边夸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也是。你可是咱们丘岩当年的高考状元,能当上医生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还是在大医院的大医生,年少有为,好好好,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这可是你当年的学生,你以前老说人家笨,连数学都学不会,你看看,人家现在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了!”


    旁边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眯着眼睛端详了平娜好一会儿,好像终于从记忆深处把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女孩给翻了出来:“想起来了,是那个靠死记硬背,最后连数学都能及格的小丫头。”


    但平娜此刻却满脸困惑,她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了看明阳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老师,师娘……这个孩子,是你们的……”


    这话问得确实有些冒昧,但明阳其实也憋着同样的困惑。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目测五岁都不到的小女孩,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只是人家是正正经经来挂号看病的,至少绝不可能是人贩子,所以她才先带着人过来找徐云珂。


    徐云珂见状,默默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两把塑料凳子,请两位老人坐下来慢慢聊。


    她则自然地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开始给她做基础的查体。


    小姑娘非常乖巧,瘦弱得让人心疼,却安安静静地配合着听诊器,让她深呼吸就深呼吸。


    即便还没有看心脏彩超的片子,徐云珂便敏锐地注意到这孩子心前区有微微的隆起,这是心界扩大的典型体征。


    在胸骨左缘第三肋间附近,她清晰地听到了收缩期那阵明显的吹风样杂音。


    “ASD。平娜,你来听听看。”她将听诊器递给平娜,然后顺手接过了两位老人带来的病历资料,一边翻看一边问起了孩子的病史和具体的情况。


    老人叫倪永理,老太太叫苏晓翠。


    两个人年轻时都曾是丘岩中学的老师,如今已经双双退休了。


    这个孩子取名倪嘉宁,是他们老两口有一次去乡下采风时,在路边捡到的。


    因为捡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带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除了声带有先天性问题之外,这孩子还是一个先心病患儿,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房间隔缺损。


    当地福利院实在没有条件收治这样特殊的孩子,于是他们就把她带回了家。


    如今户口就挂在他们老两口名下,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个小嘉宁,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


    按理说,单一的房间隔缺损并不算特别难治。


    可偏偏这个小女孩还是罕见的熊猫血。


    对这个孩子来说,常规的开胸手术几乎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径。


    苏晓翠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因为囊中羞涩而格外局促的神情:“这两年我们靠着收废品攒了一些钱,刚好前阵子看到了报纸上登的那些报道,就想着来试试,其实我们之前也了解过,秦州那边能做这种介入手术,只是早些年我们花钱不太计较,退休那点钱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所以这几年一直没什么积蓄,也就没什么机会带孩子过去看。”


    倪永理听到这里,语气就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现在有平娜在这里,我就放心多了。那些报纸上写的肯定不是乱吹,那个什么介入,你们能治好她吗?”


    平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徐云珂。


    徐云珂没有直接应下。


    她注意到两位老人手里攥着的检查报告还是今年一月份的。


    但考虑到对方的经济条件,她换了一种处理方式:“这样吧。如果你们信得过平娜,就直接给孩子办理住院,我们在院内做一整套全面的术前检查。”


    “信信信,娜娜可是我们那的骄傲,后面好几年都没出过状元呢,当然要信。”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我们这就去办住院,做检查。”


    “嗯嗯,不用担心。目前听心音来判断,孩子的情况不算太差,做成介入的机会非常大,不过具体还是要看评估结果,等检查全部出来,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把治疗方案定下来。”徐云珂把开好的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起递了过去。


    两位老人听到“机会非常大”这几个字,哪里还有半点含糊,立刻站起身,一人一边牵着小嘉宁的手,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等他们走远了,明阳才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徐云珂:“我还以为你会按流程先给她开门诊检查单,等结果出来再决定收不收住院,没想到你居然还用平娜来跟人家打感情牌、直接办住院?这要是被医务科知道了,信不信又是一个投诉?”


    徐云珂耸了耸肩,投诉啊,她可太熟了:“现在床位正好有空,我手头也有档期,快的话明天就能排上手术,既然是这种情况,为什么非要让人家折腾两趟,交两次检查费呢?平娜,你不介意我刚才用你的名字当背书吧?”


    要知道,按最常规的流程,患者在门诊入院前要先做一次检查,等办完住院手续、在手术之前,为了确保最新状态,还要再做一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术前检查。


    平娜听完,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飞扬与坦荡:“不介意,我完全不介意。这说明老师您对这台手术有足够的信心,而且这样确实能替师娘他们省下不少钱。”


    徐云珂用下巴点了点平娜,朝明阳笑着挑了挑眉,一脸轻松。


    明阳看得牙都泛酸,可偏偏人家就是有这个绝对的实力。


    不过她脑子里还盘桓着另一个困惑:“倪老师他们以前是中学老师,怎么退休之后一点积蓄都没留下来,反而要去收废品?唉,看他们这年纪,能有这样的品行,总不会那么倒霉,家里有那种糟心的子女吧?”


    平娜顿了顿,很认真地解释道:“不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退休那年,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都捐出去了,好像有差不多三十多万,全捐给了我们当地好几所学校,用来建图书馆,当年这件事还上过我们市里的电视台呢。”


    说到这里,平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徐云珂,“老师,倪老师他们这种情况,我们能帮他们申请咱们小组那个基金吗?”


    明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能啊,好人当然要有好报!”


    徐云珂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能不用。”


    两个人一脸困惑,正要追问,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新的病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第60章 延后


    下午5点多, 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平娜还守在门诊,治疗小组的张四喜、顾昀霄、明阳都在。


    徐云珂把倪嘉宁的检查报告投在幻灯片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 屏幕上还有一张心脏X片。


    她先简洁地介绍了一遍患者的病情,至于负责麻醉的黄燕洁,还有影像的王胜男, 她打算等手术方案正式敲定之后再拉她们进来同步。


    “缺口18毫米, 还有这么明显的返流, 这小女孩没办法表达, 平时应该稍微活动一下就很难受吧。”明阳震惊地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手指点在X光片和超声心动图上,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你刚才在门诊还敢说这情况哪里不算差?”


    徐云珂的语气笃定得近乎轻描淡写:“总要安抚一下两位老人家,而且房间隔缺损是心脏结构修补里最基础的手术。这么说吧, 一台我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的手术,我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明阳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她忽然想起平娜之前提到的那些话, 感慨却带着不解:“人是真好, 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捐出去了。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收养她、把她养大, 就算借钱也应该早早带她去治啊,这么大的房缺, 拖到现在,实在让人不理解。”


    张四喜听出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你认识这个患者?”


    明阳这才把倪永理和苏晓翠老两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四喜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有这种思想境界与觉悟的普通人,而不是隔着电视机。唉,你们说, 如果当年他们能预见到后来会捡到这个小女孩,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伟大,把钱全都捐了出去?”


    顾昀霄的思维已经转到了解决方案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帮她申请我们那个专项基金,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缺损,还能做介入吗?”


    明阳忽然想起上午徐云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忍不住抢答:“徐医生当时就说可能不用基金。”


    不过没等徐云珂解释,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倪永理和苏晓翠是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走进来的,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紧张。


    没有人能体会他们此刻内心有多焦灼。


    检查报告他们自己已经看过了。


    比起之前在老家医院的那份,嘉宁的心脏出现了明显的增大,同时还冒出了三尖瓣返流和中度肺动脉高压这些新的诊断。


    对比从前,当下最新的报告单上多出了好几条他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诊断问题。


    虽说他们不是医生,但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养大,平日里老两口都会想尽办法去翻阅心脏相关的科普资料,对这些心脏疾病的术语再清楚不过了。


    徐云珂笑着安抚他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那片焦灼的空气里:“两位,不用这么紧张。目前的情况还算可以控制,关于嘉宁房间隔缺损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我们初步有了想法,你们听听看。”


    倪永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沉郁:“医生,不用特意安慰我们,其实我们以前也简单了解过先心病。之前在老家,那边的医生就说过,如果房缺随着孩子长大反而在继续扩大,那很可能介入治疗就行不通了,只能开胸。”


    苏晓翠则满脸都是懊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老伴的袖口:“原先……原先这孩子只有10mm的房缺。都怪我太执拗,是我耽误了她的治疗……”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明阳。


    明阳咬了咬嘴唇,在徐云珂那道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压迫下,选择了闭嘴。


    确定明阳老实了,徐云珂才继续安抚道:“18mm的房间隔缺损确实很大,但还是可以用介入治疗的。另外,其实对于房缺来说,她之前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症状,不急着治疗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因为即便是10mm的缺损,也完全存在自愈缩小的可能。她发育确实比较一般,但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看没有肺炎历史,这一点不用自责。”


    这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


    10mm的房间隔缺损,理论上确实还有一定的自愈几率。


    但这个孩子一开始的缺损就有10mm,而这5年来的随访数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缺口在持续扩大,并非随着心脏发育而缩小。


    按照临床常规判断,早就应该进行干预治疗了。


    不过,徐云珂如今就算现在是36mm,她也能用介入封堵把它做下来,说起来相对自信。


    倪永理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像是怕碰碎什么:“那……那个三尖瓣返流呢?”


    徐云珂认真地解释,把语气放得很缓:“这点返流,其实主要是因为心房扩大之后,瓣膜暂时跟不上心脏的发育速度,等后面房缺的治疗结束,心脏的大小慢慢恢复正常,这个问题会自己改善,不会对孩子造成长远的影响。”


    “那肺动脉高压呢?”


    “同一个道理,手术后是能够缓解的。”


    老两口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松下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


    徐云珂这才伸出手,指了指她手边那个搁在桌上的心脏解剖模型:“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们了解的介入,因为小孩的介入耗材少价格非常高昂,大概需要花费5万,另一种则是微创……”


    “我知道,是不是那种微创开胸,还是要体外循环,我们了解过,不行的,嘉宁的血型太罕见了,不用考虑,这次就算去借钱也做介入。”倪永理直接打断,最后看向了苏晓翠,“你可别在说什么大道理和理想了,既然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就要有承担,后悔就后悔吧,去借钱去干嘛都可以,总归是我们一起做错了决定和规划,如今想好如何平平安安养大嘉宁。”


    苏晓翠眼睛一闭,挣扎了很久,刚想说话,一旁的顾昀霄赶紧插话道:“两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先心病的公益基金,可以帮你们承担一部分费用治疗,我们老师在考虑手术方案的时候会比较完整,所以会提到微创。”


    徐云珂看着两人的挣扎与懊悔,打断道:“先不要急,两位之前顾虑主要是考虑输血,她血型特殊但我们医院还是能调度好一些做备用的。而我说的微创,在肋骨,就是这里开一个小切口。”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模型的肋骨间轻轻点了一下,示意靠近心脏的位置,“但和你们之前了解过的那种仍然需要体外循环的微创开胸手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到在心脏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完成修补。相比传统开胸,它的出血量可以控制,不用太担心输血问题。又因为不需要使用体外循环机器,住院时间也短,费用方面整体大概1万左右。”


    “其实也还有第三种方案,就是传统开胸。虽然单看手术本身的费用最便宜,但因为住院和恢复的时间都长,加起来大概也要1万以上,而且它的出血量会是最大的,当然,它有一个前面两种方案都比不了的优势,风险最低。毕竟任何心脏手术,开胸直视下操作对医生来说能最全面地掌握心内真实情况,很多时候光看影像未必能捕捉到所有潜在的风险。不过,对于嘉宁来说,这个我就不做推荐了。”


    因为对她而言,前两个更有优势的方案,本身也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另外,关于风险这一点我必须跟两位说清楚。即便是创伤最小的介入封堵,也存在术中血管损伤、封堵器移位,或者术后感染、心律失常这些可能性,但这些我们都会在术前做好万全的应急预案,术中全程实时监测,术后也会有专门的人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所以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处理,不用过于担心。”


    “还刚好目前我的课题方向就是关于先心病不同手术方案的治疗效果探索。第一个方案介入封堵算是最前沿的治疗手段,第二个你们可以理解为杂交手术的一种延伸,两个方案都在我的课题研究范围之内。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签署一份教学观摩知情同意协议、让嘉宁参与到课题中来,我这边还可以帮她额外申请一部分课题经费补贴,这笔补贴可以直接抵扣一部分治疗费用,这样即便选介入你们应该也可以负担。”


    “风险我们都知道,也完全理解。我们选第二种方案,那个教学观摩的协议我们也可以签,但不用给我们申请什么额外的经费。”苏晓翠一把握住了身旁老伴的手,语气异常坚定,“1万左右,我们可以负担!”


    她说完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刚才一直欲言又止的顾昀霄,朝他点了点头,“也谢谢你,小伙子。真的不用帮我们申请什么基金,把这些钱都留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吧,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一点,现在也还能干得动活,至少能把宁宁平平安安地养到成年。”


    “好。之后麻醉医生会过来做术前评估,到时候我让她带着你们一起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应该会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吗?今晚记得要提前禁食禁水。”


    “可以可以。”


    手术的事就此敲定。


    徐云珂起身送两位老人出门。


    只是她刚把人送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好,急诊徐云珂。”


    “哦,抱歉,没空。明天早上已经有安排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甚至没等那头把话说完。


    转身回到会议室,三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淡定地摊了摊手:“特需病区想预约我明天早上八点做一台PCI,别八卦。”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你们还有疑问吗?”


    明阳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选择了闭嘴。


    经验反复告诉她,反驳徐云珂,脸容易疼。


    至于张四喜,她目前最大的生存法则是绝不轻易得罪老板。


    虽然心里也有疑惑,但她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昀霄,决定暂时围观。


    顾昀霄显然还没修炼到这种境界。


    他此刻一脸的不理解,直截了当地发出了疑问:“为什么你要跟他们推荐那种心脏不停跳的微创开胸方案?这个技术目前还处在发展期,整体风险是最高的,就算我可能见识浅薄、经验短缺,但我还是要说,嘉宁的整体发育状况并不好,而从她继发孔缺损的位置来看,没有异位引流,也没有紧邻上腔静脉,介入封堵应该才是对她来说最优的选择。恢复更好,风险更小,出血量也更少,至于费用问题,完全不应该成为阻碍,他们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因为钱而被迫去选一个更差的方案?”


    徐云珂听完,不由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你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来了,来了。


    明阳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熟悉的节奏正在逼近。


    “你的见识也算不上浅薄,经验也算足够。”徐云珂先是肯定了他的判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刚才说的都没错。介入封堵确实是最适合嘉宁这种小患儿的方案,但是吧,我有说过那是微创开胸吗?我只是说了微创,经过肋骨,心脏不停跳。因为我要做的,是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听过没?”


    她边说,边把旁边那个巨大的人体解剖模型搬了过来。


    然后下意识地往胸前口袋摸去,空的。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昀霄的胸口。


    顾昀霄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从他口袋里顺走了那支笔,顺手握在指尖,用笔尖点向人体模型的胸口位置,开始模拟手术入路。


    “我们在这里,胸骨右旁第四肋间,切一个小口,直接入心脏,切开心包,悬吊,然后在右心房壁上缝一个双荷包线,切开心肌之后,把介入封堵的输送导管直接插入右心房内,通过房间隔缺损口进入左心房,在经食道超声的全程实时监视下,释放房间隔封堵伞,这个手术就完成了。”


    她把笔顺势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它的出血量可能比常规介入封堵还要少,到时候封堵耗材的费用从课题经费里走,这本身就是我们项目要采购的一批封堵器,合理合规。四舍五入,算不算杂交技术的一种延伸?只不过我们不是通过血管做介入,而是直接在胸腔切口中做心脏介入。”


    做完演示,她随手就把笔往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一夹,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阳点头:“有点像小喇叭那台杂交介入原理。”


    张四喜也挺明白了:“对,手术时间会因为胸口入路大大减少,对应造影剂也用得少,对她来说肾负担压力小很多。”


    此刻大伙的注意力当然全在手术方案上,没人分心在意这支笔的归属权,除了顾昀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被顺走又被若无其事地纳为已有,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可是……这不就是在骗患者吗?这说到底还是介入啊,到时候封堵器也可能出现风险。”


    “我说了啊,杂交技术的延伸,至于封堵器这个小细节,我最后总结风险的时候也一并说过了呀。不过嘛,确实欺骗,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偶尔善意的引导,不会有问题的。”徐云珂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妈呀,还可以这样。


    明阳实在按捺不住了,拖着凳子往徐云珂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所以你说的可能不用,是打从一开始就判断出他们不会接受外部基金?你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直接用项目经费来解决?也是,基金申请需要患者家属走书面流程备案,但是我们的项目经费,怎么用完全是老板你自己说了算。”


    徐云珂挑了挑眉,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只能说猜对了一半,对他们来说经费比基金合适。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鱼刺那种惹事的家属,还能硬下心肠不把他们留在我们的病床上,我就把另一半也告诉你。”


    明阳撇了撇嘴,一把挣开了她的胳膊,坐回原位:“那算了,我从来不挑患者。”


    行吧行吧。


    徐云珂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把模型上那颗被拆解下来的心脏零件捏在指尖,再次复原,语气难得柔软了下来:“因为他们是好人啊。能把工作几十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捐掉的人,骨子里都有极其清晰而牢固的边界感、责任感,他们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借钱,我猜他们当初退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算以后生了病,也绝不会再向外界伸手。”


    “他们有自己一套非常笃定的人生准则。可偏偏又遇到了嘉宁,如果为了救这个孩子,就要把他们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确定性的观念全部推翻,这哪有那么容易?好人身上常常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固执的思维,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错,只能说,好人是值得被善待的。”


    所以她刚才送两位老人出门的时候,顺带用全科检测仪给他们做了扫描。


    小毛病有一些,但总体还算硬朗。


    “我们当医生的,如果读不懂人啊,这条路是很难走得长久的。”


    虽然上辈子她也没走多远,不过这条路本就漫漫长。


    徐云珂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的投影仪,“好了,医患沟通小课堂到此结束。所以,你们几个,谁想当明天这台手术的一助?”


    三个人齐齐举起了手。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6点还有十来分钟:“我刚才把手术逻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谁把手术方案交得又快又好,我明天就选谁,还有,别忘了去把手术间预约定下来。那我先下班了,晚上急诊没特别重要的事,别找我,知道吧。”


    “抱歉,恐怕要耽误你下班时间了。”一个清冽而有力的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庄鑫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刚好听到了徐云珂要下班的那句话。


    她朝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利落:“徐医生,关于明天特需病房那台手术的安排,能不能请你再考虑一下?”


    徐云珂循声望去,眼前这张脸有些面熟,但她确实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你是特需病区的?不好意思,我明天早上8点已经有患者的手术安排了。”


    “我是采购装备科的主任庄鑫禾,同时兼任特需病房的行政主任。我刚才去手术室那边核实了一下,系统里似乎还没有看到你明天的手术预约记录。”


    “庄主任好,因为刚和患者家属沟通好手术方案,稍后我团队的人就会去系统里做正式预约。”徐云珂侧过身,指了指投影仪上还亮着的倪嘉宁的病例资料。


    庄鑫禾迅速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这个是先心病患儿,病情并不紧急。可以跟患者家属说一声,手术室临时排期冲突,往后顺延一下就好,你先做特需这台,患者是我们本地一位知名的实业企业家,多年来对附一的建设和发展做出过非常重要的贡献。”


    “哦。”徐云珂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的患者,不分三六九等。”


    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相对而立,各自的气场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撞在了一起。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明阳。


    她缩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用两个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互相拍打着。


    其实吧,徐医生也是患者为先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参考:《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 41例报告》朱宪明 刘志平 赵 龙 王 坚 李淑珍 郭俊晓 任 杰 张玉龙 邱能庸;康云帆、俞世强、蔡振杰、等《微创非体外循环房间隔缺损封堵术的临床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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