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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撒谎


    半天前, 早就从ICU转入特需病房的谢一师,今天上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这几天陈绢花心里过意不去,几乎天天白天都过来看他。


    她脾气大, 但为人向来爽快,交朋友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来这里不到三天,便已经和隔壁特需病房那些患者的家属聊得相当熟络。


    关于谢一师突发急性心梗, 半小时手术结束, 三天就能出院的消息, 全是她吹出去的。


    哦不, 也不叫吹, 叫分享。


    “你们是不知道, 这个徐医生才28岁啊。就看了我一眼, 就发现我有那个什么阿兹海什么,就是老年痴呆, 不过就是早期的,你们别担心……然后怎么着, 她可不是干神外的, 她是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天才, 我外孙说天才,那就是真天才哦, 他跳级读书肯定没说错的。”


    “我后面都打听清楚,最近附一那个什么杂交心脏手术,那个什么国际研讨会,她可都是主人公。那么小的小孩, 那都是一下子刷刷刷把心给修好了,我那老友的心脏病,对她来说那不是手到擒来。”


    出院手续是她外孙陈家瑞在跑, 陈绢花便坐在护士台附近,和这几天新结交的几个朋友狠狠地夸赞着徐云珂。


    有一位企业家的夫人听着听着,便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联想到了自家老头的毛病。


    回到病房就跟教授说了这个情况。


    企业家起初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就算自家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可他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手术主刀是心内科的闫主任。


    这样临时换主刀,肯定不好。


    虽然他也没听说过哪个做同样手术的患者能这么快出院。


    三天,三天就好了?


    再然后,他让人出去一打听,不得了。


    什么和心外科顶级教授戴维同台的主讲人,什么国际心脏移植大拿迈克尔的首席弟子,也不止给三个月大的婴儿做过介入,之前还做过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是一周就出院了。


    他还托人向另一家医院的心外科医生打听到,最近附一的研讨会上,这位徐医生大出风头,上午教授刚刚分享完改良术式,当天她就能完美复刻出来,还做得相当漂亮。


    可毕竟对方太年轻了,企业家又辗转托了跨州的朋友去深入打听,结果人家告诉他,先心病的介入封堵,比他这个冠脉介入要难上百倍!


    闫主任做介入手术要住一周的院,人家做难度更高的心脏修补介入,同样只要一周。


    别跟他说什么经验丰富,在他熟知的金融领域,天才就是天才。


    事关自己的命。


    这个企业家也没有再多犹豫,直接叫来了管床医生,要求取消闫主任的手术,指定徐云珂主刀。


    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好好好,这一听不得了,这才是最顶尖的医生才有的态度!


    企业家二话不说,立刻动用了他在附一的关系网。


    于是便有了方才会议室里庄鑫禾亲自登门的那一幕。


    所以,这是买方市场。


    看着徐云珂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庄鑫禾最先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谈判桌上惯有的务实:“特需病房的患者是有手术指定权的。徐医生,你应该知道的,这不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只是更有效的资源合理配置。这样吧,如果你同意,外面那个先心病小患者的手术费用,我们特需这边资助50%。”


    “患者家属2000年左右就能一次性捐出三十万做公益呢。”徐云珂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虽然人家现在生活拮据。


    庄鑫禾觉得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知名度怎么扩散得这么快!


    她原先还想说可以利用特需病房积攒的人脉帮徐云珂迅速打开在国内的知名度,倒是忘了那场研讨会的余波。


    不说全球,至少在整个九州的心外科圈子里,对这位徐医生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数了。


    她狠下心咬了咬牙:“我知道你一直在申请你们治疗小组专属的模拟练习室。这样吧,场地和设备我来安排落地,下周就能投入使用,另外,你之前打报告申请的那台德国品牌自体血液回收机,我也全力助推,让它尽快落地。”


    “成交,谢谢庄主任。”徐云珂爽快地伸出手,和对方轻轻一握,然后立刻转头开始调兵遣将,“听到没?等下你们去联系一下倪老师他们,等黄主任做完麻醉评估,就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到9点开始。”


    说完她便友好地和大伙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会议室,下班。


    庄鑫禾捂着隐隐作痛的钱袋子,也紧随其后地走了。


    明阳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复杂:“我真是白给她鼓掌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顾昀霄抿了抿嘴唇,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对患者家属撒谎,对真实病情做选择性隐瞒,还出尔反尔。”


    张四喜幽幽地从旁边飘来一句:“你们要是实在看不惯的话,要么这台手术的一助就交给我来做?我可以去跟倪老师他们好好沟通的。”


    “手术的事情各凭本事。”明阳立刻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反应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这孩子最先是在我儿科挂的号,算起来我也是她的首诊医生,术前术后的沟通我本来就该负责到底,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了。”


    至于顾昀霄,他看着明阳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也默默站起了身,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认真:“我只是觉得,老板真的很老板。不管怎么说,光那间练习室里的设备,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加起来至少10万。”


    ·


    说回倪永理老两口。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之前答应帮忙照看一会儿小嘉宁的金大银已经不在了。


    嘉宁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原本用来吃饭的小桌板侧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埋着头在写什么,而嘉宁似乎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她写作业。


    金大钱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他的妻子李曼丽还在逐字逐句地念着心脏手术术后的护理须知:“术后早期以清淡、易消化、高蛋白食物为主,低盐低脂低胆固醇饮食,每日盐分摄入控制在六克以下,保持大便通畅,忌烟酒,忌……”


    “能不能别念了。真不喝了,真不喝了,要不然你带着孩子回去吧,放学来医院写作业,像什么话。”金大钱躺在那里,一脸生无可恋。


    他婆娘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能唠叨,一件事翻来覆去能念叨个五六遍,“我一个人又没什么事,都说了让你回去,医院有什么好的。”


    “我跟你说一百遍你不听也没用,你——”李曼丽甩了他一个白眼,余光却瞥见门口走进来的那对老人。


    她立刻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你们就是倪老师和苏老师吧。我叫李曼丽,你们快坐,我小叔子回去给我们做饭了,他让我跟你们说,不用另外找厨房,后面他有空就会帮你们把饭一起带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晓翠下意识就要往随身的小布包里摸钱。


    “我知道你们是老师,我小叔子全都跟我说了。”李曼丽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又暖又实诚,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不过我也是有一点私心的。你们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这才五岁,比我这个十三岁的女儿都聪明,连初一的数学题都会做。有她在这儿,你看我这晚上回家从来不主动安安静静写作业的丫头,现在都开始刻苦了,求求了,就让这孩子跟着我闺女一起写几天作业吧,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抽空也稍微辅导辅导她。这饭钱,就当是学费,希望你们千万别觉得是我在占便宜。”


    虽然,李曼丽打心里只想着女儿能安静个把小时就行!


    但她看起来利落爽快,此刻又满脸真诚地握着苏晓翠的手,实在让人难以开口拒绝。


    苏晓翠和倪永理对视了一眼,便也没再推脱。


    晚上进7点多,金大银两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住院区。


    正好撞上了准备去给嘉宁做麻醉评估的黄燕洁,以及拿着手术同意书、要同步通知手术时间调整的明阳。


    “哎,黄医生、明医生,你们吃了吗?要不要一起?我点了十个人的饭菜,管够。”金大银一眼就认出了她们,嗓门洪亮地招呼着。


    “不用不用,我们都吃过了,你这菜闻着油可够大的,你哥现在……”黄燕洁微微皱起眉,正准备叮嘱,心脏手术患者要控水。


    金大银连忙把两只手举得老高,打断了她的话:“我哥就吃水煮虾做的烂面条,放心,全是清爽的流食,而且我把汤水都倒干净了。这些是我跟倪大叔他们一起吃的,对了,就是明医生你带过来的那对老夫妻。嘿嘿,我能问问吗,他们年纪那么大了,也能生孩子吗?”


    他边说边晃头晃脑,一脸憨笑,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跟着他来回闪,“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结婚生孩子的想法,不过看着他们,我就放心了。要是哪天我真想不通了,打算结婚生娃,应该也还来得及。”


    明阳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可以,这是患者隐私。”


    黄燕洁倒是刚刚已经听明阳说了那老两口的情况。


    她朝金大银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问他们。不过他们挺辛苦的,从外地赶来带孩子看病的,你别瞎打扰。有空的话可以帮衬帮衬,他们是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嗷嗷,完全没问题,我知道他们以前是老师,尊敬都来不及呢。”金大银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吧,我听到是老师心里还有点发怵。你们懂吧,全班倒数第二对老师那种天然的敬畏,可惜了,现在想想,要是我当年跟我那侄女一样考倒数第一,反倒是不怕了。”


    说着说着,他就快步往前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油爆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哈。”


    明阳看着他大摇大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凑到黄燕洁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还医闹过啊。而且刚刚笑得好憨啊,嗓门又大,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可偏偏又是在开玩笑。这人看起来比我们儿科那些难缠的家属还麻烦,我们徐老板好像跟他关系还可以,昨天他哥刚转回普通病房,老板还特意过来关照呢,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就差勾肩搭背了。还有今天这个患者,刚刚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吧,她真是出尔反尔,你说说,我们这位老板,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明阳认识徐云珂整整一个月,却是越看越觉得看不懂。


    她实在忍不住,想拉黄燕洁好好讨论讨论。


    黄燕洁忽然勾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还见过徐云珂在儿科病房里抢人家小孩的糖果呢。


    当然,那也不叫抢,只是一个做完介入封堵的先心小患者要出院了,他妈妈亲手做了糖果想让大伙分享,可那小家伙死活不同意,徐医生便面不改色地把他手心里攥着的那颗给顺走了。


    “老板就是这样的。”她把话头收住,往前扬了扬下巴,“走吧,虽然这个小嘉宁今晚还可以正常吃晚饭,但也绝对不能太油腻。跟上他,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等下要怎么替老板圆那个谎呢。”


    ·


    “急诊签到39天,奖励现金188888。”


    徐云珂踏进特需病房的时候,心情原本是烦躁的。


    特需收费高昂自然有它高昂的道理,除了核心的医疗质量本身,服务也必须面面俱到,这一点上完全是在向私立医院看齐。


    但当她听到脑子里响起这条签到提示音时,整个人瞬间身心愉悦,通体舒畅。


    于是她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煦而温柔地给老企业家做了术前查体,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他全部的术前检查报告,然后坐下来,细致入微地沟通手术方案,逐条分享术后护理要点。


    甚至还不厌其烦地听完了他藏在心底的种种焦虑,给予了充分的精神安抚。


    最后,她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服务生一样,一路跟着推进了手术室。


    30钟不到,给企业家冠状动脉里放入球囊、撑开狭窄血管的手术便顺利结束了。


    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手术期间,她甚至还和这位搞了大半辈子赚钱的企业家聊了聊宏观经济周期,聊了聊民营实业的发展瓶颈。


    等这个企业家被推回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忍不住对着自家夫人嘀咕了一句:“不是说这位徐医生桀骜不驯吗?宁可给普通人看病也看不起我们有钱人,所以拒绝我的手术?但我怎么感觉她特别温柔啊,该不会是那种吹出来的名气吧?刚刚真的手术了吗?我怎么感觉就躺着聊了个天。”


    “你这就不懂了,这才叫技术。”夫人琢磨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虽然把人请过来确实费了一番周折,但她刚才的态度,还有脸上那些细微的微表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骗不了我的眼睛。我听意思是一般她只给门诊看病,既然接了你的病,自然就是她的病人。我想也是有这样的品行,才算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企业家仔细一想,自家夫人是资深的心理学者,看人从来不会出错,“我得赶紧给我那几个老朋友通通气,他们后面要是需要做冠脉搭桥什么,完全可以考虑来找这位徐医生。反正这回已经算是把闫河庆给得罪了,也不差多得罪他这么一回。”


    此刻,已经在手术室里准备给倪嘉宁做下一台手术的徐云珂,自然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签到暴富之后那份掩饰不住的好心情,她在特需病区这边的口碑,被顺带着意外地打开了。


    理由是,技术精湛,医者仁心,虽然桀骜不驯、嫌富爱贫但这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外科医生必备的要素!所以,只要是她的病人,她是会对患者极度负责的!


    ·


    戴上手术放大目镜,洗手,擦手,消毒,穿铅衣,穿手术服,再戴上无菌手套,上台。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熟练地开启了又一台新的介入手术。


    “手术方案里的体位摆放,是顾昀霄比你们两个方案多得分的细节之一。就是最开始那一句,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已经在有条不紊地给嘉宁的胸口做术前消毒,便开始顺势做起了教学指导和分析。


    当然,她这番话是通过话筒,专门说给此刻坐在观摩室里、没能抢到上台机会的那两个人听的。


    开胸消毒区域的中间,有黑色的记号笔画好的精准标记线,这也是顾昀霄提前完成的术前准备工作之一。


    手术入路的切口位置,大概3cm。


    沿着真皮层和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皮下脂肪层切下去,细小的渗血刚刚冒出便被吸引器快速吸走,顾昀霄随即稳稳地放入了撑开器。


    “别小看体位的重要性。这方面,让黄主任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徐云珂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格外张扬的黄燕洁。


    只见她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


    徐云珂便毫不客气地把教学任务直接抛了过去。


    原本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跟丈夫短信聊天的黄燕洁,忽然被点名,整个人噎了一下,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松:“我可没分心,是老何刚才发消息说,小梨头最近状态保持得很不错。对了,老何能顺利在秦合那边开始进修,谢谢你们,他这周就正式入职了。”


    别看明阳当初是灰溜溜地离开秦合的,可那家医院实在太大了,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人怎么会没有。


    妇产科那边虽说主要是原泽明帮忙搭桥认识了秦合的主任,但最终肯给这个机会,背后多多少少也有明阳的助力。


    更别说徐云珂的帮助了。


    “恭喜归恭喜。但是体位这块,对麻醉而言至关重要,术前摆得好不好,术后并发症多不多,都跟它有关系,尤其是儿童,你来给大伙好好讲讲。”徐云珂笑眯眯地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明阳非常自觉地按下了观摩室操控台上连通手术室的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了过来:“我之前就是下意识觉得体位这块应该完全归麻醉负责,所以没有仔细琢磨。下次我一定会注意,关于体位优化的这部分,我申请额外辅导。你们都知道的,对比他们,虽然我临床经验确实丰富不少,但在手术实操方面,我的经验还很不足。”


    “没问题啊。”


    张四喜很少这般主动开口,但是看着明阳,她忍不住赶紧跟上:“我学过但是确实一些细节都忘记了,我也想跟着学。”


    黄燕洁便开始了她这段时间对小儿心脏麻醉体位管理的学习经验分享。


    从头部后仰角度对气道的微妙影响,到肩垫高度与血压波动的关系,一条一条捋下来,最后总结道:“体位摆得好,对患者而言,能避免术中血压剧烈波动,可以有效预防神经和肢体的压迫性损伤。对放射来说,能优化成像视野,精准控制造影辐射剂量;对主刀而言,穿刺操作和导管递送都会变得便捷精准;而对我来说,不仅能防止术中呕吐和误吸,一旦出现紧急情况需要抢救,气道管理的路径也是通畅的。”


    “所以都别小看这看似不起眼的术前体位摆放,这些都是很多前辈用无数病例积累下来的宝贵总结,哪怕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调整,都跟最终手术的成败息息相关。”


    “还是你们教得细啊,连体位都拿出来当专题讲。别的大多数科室,这种活都是直接扔给我们护士来弄的,毕竟我们护士考究这个最多。你们啊,是不知道,没扛过大腿的护士,那都不能算真护士。”赵大洁感触最深,一边熟练地提着导丝做交接,一边话匣子也打开了,笑得奇妙,“嘿嘿,说起来,消化内科那边的手术体位才叫花样多呢,我给咱们医院不少主任都摆过姿势。”


    “细说,都有谁?”徐云珂的耳朵几乎能看到竖起来的光,如果眼睛是灯泡此刻一定通电了都。


    “老板,你不是说今天要重点教我们心脏介入的手术细节吗!能不能先别八卦!我还要给平娜做总结反馈呢!”明阳坐在观摩室里,对着话筒几乎要拍案而起。


    观摩台门口的缝隙旁,骆曼莉刚刚还为明阳前半段那个打断的勇气在心里喝了一声彩,然后就听到了她后半句崩溃的控诉。


    “而且都是那些老男人的八卦,有什么好听的!年轻的才有意思呢!”


    明阳清脆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手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就听到赵大洁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谁说的,年轻的也有啊。”


    作者有话说:


    体位参考引用:【2】王永红《对小儿手术后麻醉复苏期体位选择的探讨》;【1】冯艳青,曾秀仪,卢燕屏,刘洁珍.手术体位对患者术中生理心理影响的观察研究【J】.南方护理学报————加更来了!多留言多浇灌收藏~(发现一起发2章,第一章 容易没留言!!差点以为自己又写出问题了……所以,如果以后有加更争取在18点或21点发布哈~没有就不用等啦~)再给自己打一个新广告,今天的新脑洞~狱医有点狂【七零】1971年的美国,现代医学高歌猛进,新技术、新疗法不断落地。可金钱支配医疗走向,阶级划定就医门槛,种族偏见割裂诊疗公平,利益碾压医者良知,甚至不乏拿人体做……当时医学的神圣光环里,藏着无数被资本、种族、阶级裹挟的人性暗面。当然了,这和御医世家出身但从学现代医学的姚李没什么关系。唐人街百家饭长大,毕业靠着过世的父母名气勉强找了个糊口的饭,监狱医生。有天出狱的一个大块头病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哥大,说做个阑尾手术给她100美金。没有犹豫,上了再说。好家伙,开腹就发现了穿孔……怎么说?若无其事关回去?还是继续假装缝一下?人挺一挺还是能活半天的。她其实只在兔子身上切过阑尾啊!要不然,还是逃吧!“法医系统开启,监测到完成一次开腹……”想试试写一个有点肆意妄为,亦正亦邪的医生,后面看预收哈哈,不行就算了~


    第62章 蹲踞


    “谁?”


    此时此刻, 明阳的声音从观摩室音响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彻底忘了观摩重点的兴奋。


    徐云珂也好奇,手里输送导管的动作不停, 耳朵却已经支了起来:“谁啊?”


    黄燕洁则飞快地在脑海里把医院里年轻有为的主任拨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难倒的不甘心:“医院年轻的主任统共就没几个!到底谁啊?”


    就连王胜男都把注意力从超声屏幕上移开了,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大姐, 先说好, 40岁临床可以年轻, 但八卦可不能算年轻。所以是什么手术?直肠?痔疮?还是……□□?”


    赵大洁哼了一声, 带着独家的骄傲:“就封庚封主任啊。”


    “woo~~什么手术?”


    “哇哦, 这应该不会是肛内异物吧?”


    观摩室和手术室之间的音响里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所以到底是什么手术呢?”黄燕洁极其八卦地把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谁懂啊!


    怎么就八卦到我哥了。


    话说, 他哥应该不是gay吧?


    要知道徐医生可是他的前任。


    只有顾昀霄在那一刻几乎动用了毕生全部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的身体和思维,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徐云珂。


    然后就听见她说了句……


    “36岁,其实算蛮老了。”徐云珂手里的输送导管已经稳稳抵达心脏, 她正通过经导管水囊注水后精确测量ASD的实际直径,“行了, 先讲两个关键点。第一, 小孩子的房间隔缺损不能单凭术前彩超就下定论, 术中一定要实测实际尺寸才能最终敲定封堵器的大小,选大了容易磨穿心房壁, 选小了封不住,还会留下残余分流。”


    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手底下已经流畅地选好了适配型号的封堵伞,将其安放于输送导管内备用。


    然后输送导管经房间隔缺损口稳稳伸入左心房, 推出左心房侧的伞盘,再回拉让它紧密地贴附在心房壁上。


    确定在左心房面已牢牢固定之后,她再次回拉输送导管, 精准地释放出右心房侧的伞盘。


    “另一个关键点是,一定要在右心房壁与封堵伞边缘固定拉扯做测试。这是为了防止伞盘脱落后随血流移动,阻塞瓣膜口或流出道,最终引起猝死等严重并发症,所以,任何手术复查是必须的动作,从根本上提高手术的远期安全性。”


    这台手术从切开心包到封堵结束,全部加起来只用了十分钟。


    “再多也讲不了多少了,介入最大的优势就摆在这里。”她开始会抽导丝,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因为手术已经要结束了。”


    看着徐云珂从容收线,赵大洁都忘了刚才要反驳关于封庚老不老的话题,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完美植入心脏的小小伞盘,忍不住感慨道:“就这么一个超级迷你小伞盘样的东西,只因为它要卡在心脏里,价格就要三万块钱。按现在普通人一个月五百块左右的工资来算,得不吃不喝整整五年。这孩子是不幸的,才出生几个月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但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狠心,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医疗技术和经济收入,就算当时没丢掉,最后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封堵器的形状其实就是两个圆盘用特殊材料贴合在一起,只是它能被折叠到极细,重量轻得像不存在,就像是两把微型的小伞合在一起。


    因此,医护们私下里也把它叫伞盘。


    虽然,它们之间的价格确实差着几千倍。


    “那对老夫妻早在2000年就能攒下30w。而这种父母但凡努努力,怎么可能救不了?又或者,早早做产检筛查,根本就不会拖到今天这步。说到底,就是毫无责任感,满足一己私欲就随随便便把孩子生下来。”王胜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说完,开始专注地为心脏内部做最后的探查,仔细确认心脏返流情况,然后利落地通报,“无残余漏。可以收尾了。”


    “也不能这么说。算算时间,就算是做B超,在那年头也贵得吓人,甚至普通城市还罕见。”赵大洁是亲历过□□的人,对她们这代人来说,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了,经历得多了,看待很多事也就格外宽容,“或许人家也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呢,那段时间独生子女政策抓得多严,而且要不是他们扔了,孩子哪有现在”


    赵大洁打断了自己的感慨:“算了,这个就不讨论了,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以后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而且特别聪明。”黄燕洁忽然插了一句,“她能做初中的数学题,我昨天去病房做麻醉评估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什么!我女儿气我,人家的女儿也气我啊!”赵大洁再也顾不得感慨了,眼睛都瞪大了,声音里满是悲愤,“她不是才五岁吗!”


    “是五岁。她只是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她什么都明白。”黄燕洁忍不住又一次由衷地感慨,“倪老师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说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不过他也担心孩子压力太大、负担太重,所以一直没敢多教,可这孩子几乎看过就会……”


    “那以后这嘉宁小丫头的奖状,估计能贴满他们老两口那间小屋的整面墙了。”徐云珂低下头,开始为手术做最后的收尾,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说起来,你麻醉谈话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这直接决定了我等下一出去要怎么说。”


    黄燕洁面不改色地接住话头:“我也会春秋笔法。当然了,全麻手术固有的风险,我肯定是一字不差地跟他们讲清楚了的。”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外面观摩室里,明阳那张心虚到快要缩起来的小脸。


    “好了,完毕,我准备出去跟家属自首了。”徐云珂缝完最后一针皮内,摘下沾血的手套,正要转身往手术室门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又实在没忍住,折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好奇地追问:“大姐,封主任当时到底是什么手术啊?他那会儿多大年纪?”


    赵大洁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眉毛都跟着飞了起来:“徐医生,我这边还没来得及给你正式介绍呢,你怎么就先对人家好奇上了?”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用一种相当坦荡的口吻主动交代了:“大姐,你这八卦数据库的迭代速度有点慢了,他是我前男友。我还以为按咱们院内部消息的传播速率,隔天就能传遍全院呢。”


    “天杀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赵大洁惊愕得声音都快刺破耳膜了。


    她猛地左右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黄燕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嗯?”


    黄燕洁坦白了。


    虽然她当天人就在现场,但那阵子忙完之后整个人都扑在了小儿心外科的学习上,中间又因为研讨会的事一直跟着主任到处搞学术社交:“我以为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一般这种八卦,不都是你最灵通吗?”


    “那我还认识你两个前任了?”明阳张着嘴,也是一脸初次听闻的震惊。


    她消化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一般前任不都等于黑历史吗……你们关系该不会差到需要互相挖黑历史的程度了吧?那我以后儿科再找他会诊,是不是就要被那啥?”


    她们儿科可是天天求人的命。


    顾昀霄还在台上一针一线地逐层关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就替封庚辩解了一句:“我哥才不是那种人。”


    “你哥?”


    “你们是亲戚?”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好家伙。


    徐云珂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昀霄脸上,沉默了一瞬,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世界真小。”


    幸好,当初就果断分手了呢。


    不然她是不是也要挑战婆媳关系了?


    明阳这会儿的八卦之魂已经彻底盖过了所有:“所以你们当初关系为什么处得那么恶劣啊?”


    徐云珂环顾四周,手术室里、玻璃观摩房里,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切入表演状态:“因为他有天约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能听吗?”


    “别卖关子了!”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模仿复述:“‘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


    “好装啊!这不就是被奶奶喊回家吃饭,然后当场把你给鸽了?!”明阳一秒就破译了。


    “所以是在约会的时候鸽了你?”


    “我怎么不信呢?”


    赵大洁趁热打铁,大方地把答案揭了:“就是痔疮手术啦。他刚回国那阵子,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久坐久站,痔疮犯得厉害。”


    王胜男则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遗憾:“这已经是最无趣的病了。”


    确实。


    徐云珂在心底也遗憾没有听到什么更劲爆的内容,便轻轻摇了摇头推门出去,准备找倪老师他们坦诚地谈一谈。


    以至于她错过了身后给手术收完尾、正慢慢摘掉手套的顾昀霄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


    “其实也不算是装,我哥嘴里老太太应该是指他外婆,她以前在美军担任过空军中将,回老宅的时间确实少。哦,老宅是真的老宅,据我所知是和白宫差不多同一时期建的。他外婆是亚裔,姓姚,你们就能想象她家族的底蕴了。”


    “靠!”


    “!”


    “好想明天就见到他。”明阳叹息道。


    黄燕洁一边收拾着麻醉记录单,一边轻飘飘地调侃道:“干嘛,你也想跟他一起在ICU里守着患者熬一宿啊。”


    “我是想和钱辈交往,不过目前还是想要年轻了。我要邀请他……”想了想,她好像不太合适,明阳转而对着顾昀霄说道,“算了,还是弟弟你去,邀请他采购自己的黑历史,我们那个项目基金才可以多多益善。我让我同学帮我了解近五年的新生儿、儿童心脏体检数据,先心患儿因为人口涨幅有很多很多,未来像小嘉宁这样的孩子有很多,都需要帮助。”


    “你可真能道德绑架。”王胜男吐槽了一句,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走了。”


    这下手术室里大伙都安静了下来。


    团队也不是所有人都关系紧密的,就比如此刻。


    两个人工作、思维方式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王胜男下班就真下班,下班后想找她拍一个片子,整个小组估计也就徐云珂能指挥得动吧。


    但明阳,即便现在是主治,也和住院总没差别,几乎天天都在和患者、家属打交道,偏偏绝大部分治疗诊断都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她因此需要各科室人的配合。


    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摩擦。


    “好吧,又是被讨厌的一天。但她怎么还是那么帅气!可恶!”被指责的明阳却不以为意,转而又看向顾昀霄,“不过呢,我还是想表达我想要的,这个项目基金未来是很有意义的,只要运作的好,就有很多人会看到孩子重获心生而加入的,但是前期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支持。”


    顾昀霄点点头:“明白的。”


    反正他哥比他肯定有钱。


    ·


    另一边。


    徐云珂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面对着守在门口那两位一直紧握着彼此双手的老人,笑着说道:“术中不需要输血,手术非常成功,等下就可以直接回病房了。”


    “谢谢,谢谢。”倪永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身旁的老伴苏晓翠,两个瘦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微微发颤。


    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徐云珂才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昨天谈话的时候,是我对你们说了谎,今天这台手术是微创,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介入治疗的一种。我当时是考虑到两位对经济因素的顾虑,所以借着课题的便利,在措辞上做了一些模糊的处理。”


    她正要弯下腰,诚恳地鞠一躬。


    苏晓翠和倪永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


    “不用不用。我知道的。”


    “我知道,不用不用。”


    两位老人一起开口,但很快又因为这过于同步的默契而互相看了看对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徐云珂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她其实只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引战的。


    倪永理挺了挺胸,一脸骄傲地率先交代:“嘉宁跟我说的呀,我们俩当时不是直接签了字,把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了嘛。你当时不是被明医生临时叫出去了一会儿?她就用小手指着同意书上写的微创封堵治疗那几个字,在纸上写给我看,她问钱够不够,说如果不够,就别做了。”


    苏晓翠则是一脸不服气的醋意:“昨天明医生私下找过我,是特地来跟我道歉的。我当时还没完全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只跟我说了她拜托徐医生隐瞒了更具体手术方案这件事,有任何问题她会全权负责。她还让我一定相信徐医生您,说您是一位技艺高超,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好的好医生。”


    行吧,不愧是明阳童鞋。


    说完这话,苏晓翠收回那股略带醋意的目光,转而郑重地看向徐云珂,语气诚恳:“徐医生,谢谢你们大家的这份善意。说到底,还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问题,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固执,不懂得变通。”


    “其实大家这么做,也是因为有课题项目的便利。”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温和地宽慰他们,“嘉宁想来这次出院之后,就可以去上学了,那么聪明的孩子呢。”


    “真的?她这个病……”


    “真的。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宽慰你们,这次根治手术之后,她会和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包括运动、上体育课,这些都没有问题。当然,前期我们还是要循序渐进,以适量运动为主,之前我提到的十年存活期也绝不是在吓唬你们,她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徐云珂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她笑着道,“而且,你们的人生也还很漫长,可以为任何一个已经做下的决定反悔。”


    “是是是,我们才65呢。还有至少……至少35年可以奋斗?”倪永理乐呵呵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干劲,“退一万步讲,再努力个15年也完全值得。”


    “这也是事实。那我们回去得好好合计合计,是选特殊学校,还是普通公立,嘉宁太特别了,又那么聪明。”说起小嘉宁的未来,两位老人的脸上立刻迸发出了极其鲜活的色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感觉还是要去找找以前的老朋友打听打听,公立资源肯定更好,我觉得回去之后,除了废品站,要不要试着开一个小小的补课班?虽然人是老了,但这脑子还没锈住嘛。”


    徐云珂看两个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规划起了未来,便笑着悄悄退了出来。


    但她还没走回办公室,就被那位嘴甜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对方依旧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别扭就不会说话的特质:“你的医术确实精湛。我刚才偷听了你在手术里分享的那些介入细节,受益匪浅,谢谢。”


    即便用了偷这个字,骆曼莉的姿态也依旧是骄傲的。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作为交换,今天上午那位特需病房的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他是临时改了主意,点名要你做手术的,闫主任那人就是个笑面虎,心里肯定记上仇了。你自己当心点。”


    “啊,这。”徐云珂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又啪啪啪地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手术观摩怎么能算偷呢?


    徐云珂实在不太能理解这位漂亮女医生的脑回路。


    不过,既然那位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啊……


    嗯,那不如再去找庄主任敲一笔吧!


    ·


    从庄鑫禾手里又挖出了一点资源之后,徐云珂回到诊室已经是下午了。


    平娜看到她推门进来,脸上是那种看到了救星、又掺杂着极度忐忑的复杂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刚刚接诊的患者和家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安:“老师,这位患者家属是专程来求医的,这个孩子应该……是法洛四联症。”


    这孩子是老师治疗小组成立以后主动收进来的第二个患者,可却是这种地狱级难度。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收。


    先天心脏病里有一种非常典型的紫绀类复杂畸形,那就是法洛四联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同时包含了四种不同类型的心血管畸形叠加在一起,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继发性的右心室肥厚,以及肺动脉狭窄或者右室流出道狭窄。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的体型看上去大约只有三岁半,但徐云珂猜测,她的实际年龄一定远不止于此。


    即便隔着那层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黄的皮肤,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脸颊上泛着紫绀,嘴唇更是黑得触目惊心。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发紫,指甲末端是法洛四联症极其典型的杵状指。


    “让她蹲下来缓解缓解吧。”徐云珂坐下来,接过平娜递来的病历。


    患儿的名字叫噶如迪,5岁了。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除了前面那些能直观看到的外在特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临床特点,蹲踞。


    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自己会主动蹲下来。


    因为蹲下能让症状得到明显的缓解。


    原理和体内的循环与压力变化有关,因为股动脉在蹲下时轻微弯曲,这部分血管的阻力增加,能够有效地阻止更多缺氧的静脉血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暂时改善全身的血氧状况。


    这个小女孩似乎早已形成了强烈的求生本能。


    她乖巧听话地蹲了下来,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有着浓郁民族特色的褂子,长长的衣摆刚好能包裹住她蜷起来的身体。


    她把头仰起来,刚刚那片因为缺氧而发绀的脸色,就在这一蹲一仰之间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而那双异常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安静地看着徐云珂。


    徐云珂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她当初就不该心软,去儿科参加那次会诊。


    但她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家里目前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过程、技术点参考:【1】王永梅、徐巨林、郭宏伟等.微创非体外循环下封堵房间隔缺损,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张玉奇、孙锟、陈树宝等.房间隔缺损直径的不同测量方法在介入超声治疗中的对比研究【3】朱宪明、刘志平、赵龙、王坚等.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41例报告


    第63章 低估


    噶如迪的父母看起来都很年轻, 但眉眼之间透出的那股旷野般的爽朗,一看就不是明州本地人。


    除了身上穿的衣饰带着鲜明的民族特色之外,他们的外貌也与本地人迥然不同。


    徐云珂猜测, 他们大概来自高原,或是更远的草原。


    两人进诊室还都背着一个几乎与人齐高的大行囊,鼓鼓囊囊地压在肩上, 让人难以忽视那包裹的分量, 也让人无法忽略他们身上那股结实硬朗的力量。


    简单做了沟通之后, 徐云珂也有点底。


    抱着孩子的母亲叫达瓦。


    她的皮肤是常年被高原日光充分亲吻过的蜜色, 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而透亮的光泽。


    她高大的身型将旁边那个本就瘦小的孩子衬得愈发娇弱。


    站在一旁的父亲朗嘎, 脸颊上带着日晒形成的自然红褐, 脖颈与手背的肤色偏深, 处处都是劳作带来的硬朗线条。


    “我们来自西州乌拉勒不多。”母亲达瓦的普通话说得并不算标准,但咬字很用力, 中气十足,“医生你放心, 只要能救活, 我们一定能凑到钱。”


    女孩的父亲朗嘎也声如洪钟:“对!我们有!你治!”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神态和说话方式。


    这要是搁在20年后, 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医闹预备役。


    救得活自然什么都好说, 要是救不活,以这对父母的体格,她怕是能被当场捏死。


    光看那位母亲的手臂,看起来比王胜男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肌肉线条还要结实有力。


    她决定还是要把防御性沟通做到极致, 于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心脏,然后逐一点出这个孩子心脏结构里所有异常的畸形位置。


    “手术可以做根治治疗, 但风险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而且她的情况相对严重,手术需要剖开整个心脏,直接对内部进行矫治,这个病叫法洛四联症,你们应该也已经比较了解了,光听名字就知道,它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区域需要同时进行修复和矫治。”


    达瓦点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们,我们都知道的!以前有医生跟我们讲过,有风险,但是我们做!”


    “对,能做就做!”父亲朗嘎也重重地点头。


    徐云珂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往下说:“先听我把话说完。法洛四联症本身就属于复杂的先心病,就算这一次根治手术非常成功,但由于我们强力地改变了心脏内部原有的结构,在孩子后续漫长的生长发育过程中,仍然有可能会出现新的问题。”


    “比如瓣膜返流,比如吻合口处的血管重新出现狭窄,甚至会因为术后局部组织的增生而出现新的梗阻。也就是说,虽然这台手术在医学上叫做根治术,但在她的未来里,仍然存在需要二次甚至多次开胸手术的风险。又比如,很可能因为这次手术,还有未知的并发症发生,比如体外循环问题后,导致肾脏等多个器官受损。”


    “这个我们知道。牛羊马这一辈子,又不是只会得一种病,脚瘸了,给它修好了,以后说不定还会瘸。”达瓦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理,是这个理……好像也贴切。


    但徐云珂还是想把所有风险讲明白,以防万一。


    她刚要开口,面前的达瓦却直接打断了她,言辞坚定:“别再说了,知道有风险。医生,你就告诉我们,能不能做手术?不做手术她肯定活不了,但手术,是机会!”


    徐云珂暗自庆幸自己多少还具备一点识人的能力以及医术,否则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请这两位另请高明了。


    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更加平稳:“可以手术,风险确实比较大,所以我才需要先跟你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沟通清楚。从她历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的心脏结构畸形非常明确。如果目前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做常规的开胸手术,就是从胸口这里正中剖开,直接进入到心脏内部去做矫治。这个方案相对便宜很多,但它的恢复期比较长,再加上你们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整个住院周期预估加起来需要大半个月。”


    顿了顿,徐云珂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反应,才继续往下介绍:“如果经济上稍微宽裕一些,我个人会更推荐做杂交手术。同样是先开胸,但在开胸之后,其中一部分矫治我们可以用介入的方式来完成,这样能大幅缩短整个手术的时间,同时减少创伤,术后恢复也更快,当然,整体费用会高出不少。”


    “杂交!我们就做杂交!”


    “对!杂交!”朗嘎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一提到费用,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地替他估算了一下:“算上住院期间所有的开销,至少8万。如果术后出现感染或炎症,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朗嘎听完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达瓦,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庆幸:“才8万啊?没问题,够的,能保住大半的羊了,你那边那批羊也不用赶着卖了。”


    ……


    还是我太低估了草原人民的实力。


    徐云珂打量着眼前这对朴实无华、却又年轻力壮的达瓦和朗嘎,默默把自己心里那点刚刚暴富过的小小得意收了回去。


    不比不比,她今天也进账了不少钱呢。


    但是有钱确实好啊,有钱她一点也不怕了,反正她能根治。


    她快速在电脑上开好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边叮嘱道:“先去办住院手续。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两天我们需要先通过药物和吸氧帮她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缓解缺氧的问题,等整体循环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才能接受手术,到那时候,我们再详细沟通具体的手术方案和签单。”


    “好,谢谢医生!”


    有一就有二,有二自然也就有了三。


    这一天的门诊,徐云珂一口气收进来了四个先心病患儿。


    除了最开始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噶如迪,另外三个也算是经由不同渠道辗转介绍过来的。


    一个是孙艳主任好几年前的老病号,因为家里隔得太远,再加上一直在反复权衡经济上的承受能力,所以过来得晚了一些。


    另外两个则是之前接受胸腔镜心脏手术的那个男孩时一,他的父母在求病之前的论坛上跟其他先心病家属有过交流,如今时一才是最好的广告,自然而然传播开来。


    到了晚上,徐云珂把几个小患者的手术方案逐个敲定了一遍。


    三台相对简单的手术直接安排在了周四和周五,除了平娜因为实操能力上的短板暂时还无法胜任一助之外,明阳、顾昀霄和张四喜三个人刚好每人安排机会。


    总的来说,她们这个治疗小组,也算是正式进入运转轨道了。


    徐云珂觉得,随着未来越来越多的小患者康复出院,她们这个先心病治疗小组应该就能很快就能稳稳地走上正轨。


    但她必须先想一想,后面随之而来的那些问题到底该怎么阶段式解决。


    这是2005年。


    这个时期普通家庭对婚检、产检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往后,加上伴随国内经济起步、独生子女政策全面落地,在先期孕检筛查不完善的叠加作用下,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出生率已经攀升至阶段性高峰,而也正因为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反而会更珍惜他们的身体。


    如果她再晚二十年才启动这个先心病的外科课题,恐怕才真是空有技术却没有病源的境地。


    所以从一开始,徐云珂就从来没有害怕过病源少。


    她真正怕的是人多了以后,配套的资源到底能不能撑住。


    医院的资源从来不是无限的。


    除了主刀、外科手术本身能力之外,还有好几个极其关键的环节,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护理阶段的整体配备。


    护士的数量直接限制了能够同时开放的病床数,而ICU的收治能力则决定了每一台复杂手术后那些最危重的孩子能不能平稳度过最危险的关口。


    所以,不管是护士的配比,还是ICU床位的周转,这两者决定了所有外科手术患者的最终预后与质量。


    她能当天拍板给倪嘉宁安排第二天的手术,是因为那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占用ICU资源。


    但像噶如迪这种级别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她就必须先跟ICU确认,到底什么时候能腾出新的床位。


    据她这段时间的摸排了解,最近整个附一的ICU资源都异常紧张。


    理论上她能协调到的ICU收治渠道一共有三个,急诊中心的EICU,胸心外科自己的CCU,以及儿科的NICU。


    但NICU主要收治的还是新生儿危重病例,再加上儿科自身长期面临的盈利压力,NICU的床位本身就少得可怜。


    而CCU那边,因为胸外科近期正赶上春季雾霾诱发肺部疾病的高发期,床位基本已经饱和到了极限,姚清得主任就算再想帮她,也实在腾不出一张空床。


    那么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有EICU。


    之前小奇迹那批危重先心病的孩子们,术后的监护也全都压在了这片区域。


    段茜主任为了配合她的治疗,甚至专门从别处调来了有NICU护理经验的医生。


    但即便如此,整体压力仍然大得惊人。


    “段主任,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只能来求您了,我刚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这周之内必须尽快安排手术。您看EICU这边还能协调吗?”


    电话那头,段茜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我来安排。一个孩子暂时还周转得过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虽然你手下的患者术后愈后普遍都非常好,转回普通病房的速度也快,但急诊这边的重伤患是不等人的,后续ICU资源紧张的问题,你必须提前想好应对方案。另外,急诊所有的护士人力都是由朱护士长统一负责培养和调度的。”


    “明白,谢谢段主任。”徐云珂挂掉电话,便转身去找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道歉和求助。


    毕竟EICU只收一个,但是她这里其实是收了4个患儿。


    而朱玉华护士长婉拒得非常直白。


    “徐医生,我知道你急于推进这个课题项目。但你也清楚,急诊本身就忙得脚不沾地,护士更忙,一个人根本看顾不了那么多床位,更何况你这边收治的全是小孩。儿童的不可控性,你我心里都有数,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突发状况,根本没办法让一个护士同时兼顾好几张床。所以我先替我们这些护士谢谢你能提前来跟我沟通这个问题,我目前的建议是,尽可能减少择期手术的收治量,或者干脆暂停接收新的小患者,等你的项目正式获批、配套资源全部落地之后,再来谈扩床的事。”


    朱玉华对她并没有特别客气,语气里带着疲惫和特殊的自责:“研讨会后,急诊这边的急A夹就没断过,重伤患也一波接一波地更新。按照急诊的管理办法,我们每天本来就应该为随时可能涌入的急危重症留出余地,目前急诊病房区域,护士们的工作强度早就超负荷了,希望你能理解。”


    “我完全理解,护士这边,我已经在同步招人。但您也知道,儿科心脏外科护理这个领域的人才本身就稀缺,而且最快也要等项目正式通过审批之后我才能拿到扩充编制的名额。很抱歉,在这段空窗期里,只能暂时继续麻烦你们了。”


    徐云珂其实从不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跟她扯皮的管理层。


    就像她最开始推动那几台小儿心脏手术时遇到的层层阻力一样,那些利益博弈和权力拉扯,她早就看透了,无非是交换和权衡。


    但面对这些实实在在扛在最一线的护士和医生们,她没有办法……


    成人患者术后尚且五分钟就会按一次铃,换作小儿住院,病房里的工作量有多大她根本不敢细想。


    她亲身经历过太清楚超负荷运转能把一个人耗成什么样子。


    徐云珂想了想,今天签到刚好富裕了一些。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朱护士长,这样行不行,到8月项目正式评审公示之前,我会以治疗小组绩效奖金的形式,每个月定向给咱们急诊的护理组额外拨2000钱,由您全权统筹分配。同时,我向您保证,这段时间我绝对把收治的床位数控制在人力范围内。”


    “您就帮帮我,这小儿心外科的护理,真的太需要您手下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了,我知道这点可能微不足道,但我也只能先做到这些。”徐云珂保持着诚恳的态度。


    这话听上去分量很足,但徐云珂心里清楚,平均摊到每个护士头上,其实并没有多少。


    朱玉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可以。”


    她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地重新端详了一遍眼前这位如今在整个附一乃至吴平都赫赫有名的年轻心外科医生。


    她大概是第一个因为课题项目主动跑过来向护士表达谢意和歉意、并且拿出了实质补偿,甚至牺牲自己利益的临床组长。


    不,是第三个。


    第一个是老院长。


    那时候老院长几乎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下,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都补贴给了她们这些在一线拼命的医护。


    “徐医生,谢谢你愿意替她们考虑。”朱玉华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技艺高超、却又同样甘愿无私奉献的医生们的影子,“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近期我会组织团队定期开设护理培训,内容会围绕儿科心外、心梗和主动脉夹层这些你们小组最核心的病种来做些展开。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医生。”


    ……


    这是被误解了。


    不过徐云珂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毕竟她可是实打实地提前掏出了真金白银。


    等5个月后项目奖金拨下来,她肯定是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的。


    要知道,等病源彻底稳定下来,她还是有把握拿出行业较高的待遇把那些最优秀的护士长期留在自己组里。


    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前期投资。


    当然,今日含泪净赚178888元。


    暂时解决了眼前最迫切的短期资源问题,徐云珂便心安理得地准备下班。


    原本她打算回公寓瘫在沙发上刷两集电视剧放松一下,结果一打开电视,就看到画面里那位天赋神力的女主角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


    妈呀。


    徐云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她的人设,似乎正在不可控地朝着光伟正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且外面已经传出了她看一眼手术就会做的离谱传说……


    既然装都已经装成这样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的学习课件库。


    还有好几个之前被她嫌弃得不行、压箱底压了很久的课件没学。


    学吧学吧,继续学吧,医生就是这个命。


    学无止境,学到秃头,学到发量和钱包一样……


    ·


    噶如迪的术前循环状态还需要精细调养,这台手术最终被安排在了周六。


    周四和周五两天,徐云珂上午分别给另外两位收入院的小患者顺利完成了介入封堵和胸腔镜微创修补,下午则继续坐在门诊里,又新收进来了三个先心病患儿。


    有的是因为小喇叭那篇新闻报道慕名而来的,也有是在那场研讨会之后听说了她的名字。


    可以说,之前官方媒体铺出去的那篇杂交手术通稿、那根引发全城热议的鱼刺,以及那场汇聚了全球顶尖专家的学术研讨会,所产生的叠加效应就像好几瓶浓墨被接连倒入一条原本还算平静的河流里。


    附一在心外科领域的口碑,正在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因为徐云珂,至少短期内,这股影响力是消不散的了。


    周五下午手术刚一结束,徐云珂去病房转了一圈,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就接到了她姐徐瑛打来的电话。


    “你这回国以后,倒是比在国外还难见上一面。”徐瑛的声音夹在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里,语气里全是调侃。


    徐云珂不由对着话筒大倒苦水:“国内的医疗环境简直恨不得一个医生长出三头六臂来。我这才刚稍微喘口气好吧。”


    算算日子,这回国一个多月了,她还真的一次都没跟徐瑛正正经经地见过面。


    “怎么说?今天有空吗?我和你姐夫今天下班都早。要不要我们带点菜过去,好好抚慰一下你那吃健康饭的胃?”


    徐云珂笑了:“我今天也可以准时下班,不如我们直接约在外面吃吧。”


    “嘿哟,你之前说接下来会空很多,我还以为你是被画饼。没想到还真是真的啊,不过我怎么记得你现在好像还是得一直值夜班呢。”徐瑛的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现在算三线班了。团队还算给力,很多事情他们都能独立处理好。”说到这个,徐云珂打心底里觉得骄傲。


    这段时间磨合下来,顾昀霄本身就能独立处理绝大多数胸心外科的紧急情况,主治范围内的手术都不在话下,像是心包积液什么他就能处理。


    张四喜的能力更是没得说,普通的心梗急诊处置,她一个人就能稳稳地顶下来。


    至于儿科先心患者们,明阳负责的态度放在哪里,出不了错。


    而平娜在胸痛门诊那边,虽然开的检查多,也收到不少投诉,但一方面有王医生在,另一方面她个人也谨慎,目前还没出过错、误诊过。


    有这几个人在前面撑着,她最近的夜班几乎都安安稳稳地睡了整觉,或者就是在系统空间里一口气刷完好几例课件。


    “外面餐馆的菜又贵,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你不是喜欢辣菜吗,你姐夫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等下我们直接食堂见好了。对了,你组里那几个小朋友要是有空的话,也一起叫过来吧,我们菜保管准备充分。”


    “也行。”徐云珂忽然想起了上次那满满一大铁盆的毛血旺,刚要开口叮嘱千万别再做那个,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一个小时以后,附一食堂。


    徐云珂治疗小组的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团团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毛血旺、辣子鸡、火爆双脆、鱼香肉丝……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辛香霸道地裹着每一缕空气。


    众人静谧,安静,甚至胸膛起伏都能平静下来……


    第64章 群体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徐瑛还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正装, 目光在妹妹那几个同事脸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是不吃辣吗?”


    “不会, 我说了想吃辣的才过来的。”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满桌红艳艳的菜肴上扫过,“他们可能……比较担心加班。”


    毕竟面前这一片红红火火的场面, 实在有些过于……


    只有明阳摇头,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还在滋滋冒泡的毛血旺, 喉头动了动:“不是哦, 我只是不好意思先下筷子。毕竟是来蹭饭的, 这也太香了, 我感觉等下要多添一碗饭。”


    “哈哈, 没事没事,随便吃, 就是顿便饭。”徐瑛笑着招呼大家。


    王胜男左看看右瞧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红油翻滚的水煮肉片, 喉头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徐老板, 还是你来第一口吧。”


    “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是吧?”坐在另一侧的罗惠琳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熟悉的礼貌, “徐医生,你带头吃一口。”


    她可以忙,但也不能忙成那样。


    她严重怀疑上次就是因为第一口威力太大,那天晚上她回抢救室之后一口气接了八个危重患者!


    徐云珂噎了一下。


    这周她确实还算清闲, 明天又是周六,怎么想都不至于太离谱。


    但看着这满桌红红火火的菜,又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端端正正、拘谨到连筷子都不敢先动的姐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饭盒,麻利地往里拨了好些菜:“华宸不是说他也想吃吗?给他先留点。明阳,你等会儿帮忙给他送去。”


    “行啊。”明阳没多想,接过饭盒放在一边。


    “有道理。我给平娜也留一点,之前研讨会的收尾工作她还没处理完呢。”张四喜见状,非常好心地也拿过一个饭盒,替还在埋头加班的平娜装了满满一份。


    反正平娜也在忙,干脆这第二份就交给她了。


    徐云珂虽然疑惑研讨会还有什么要收尾的,不过想来类似整理资料的事情,比如院报的内容,估计都没办法拒绝上头任务,也没细想:“平娜心细,就是胆子不够大,给她多来点牛肉。”


    就这样,两盒红通通的菜被安全地转移了出去。


    王胜男一开始倒是还有一点点心疼自己那忙忙碌碌的闺蜜:“子盼肠胃一般,我还是等下去给她打份食堂的清淡饭菜好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给她稍微夹些肉,这下饭太香了,应该辣椒什么不碰就行。


    忌讳之外,美食难挡。


    徐云珂率先夹起一块鸭血,入口的瞬间,那股鲜辣滑嫩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滋味十足,实在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又夹了第二块。


    这下次,就成了点火的引子。


    她叫来的这群小伙伴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爽快,菜的味道是真的好,肚子也是真的饿,几个人风卷残云,愣是把满桌的盘子吃了个底朝天。


    然后徐云珂就看见明阳不紧不慢地从她兜里掏出了一颗苹果。


    她两只手一用力,咔吧一声,再一声,徒手把苹果掰成了四瓣,递给王胜男一瓣。


    王胜男下意识伸出了手,停顿半秒后,还是接了过去。


    接下来,罗惠琳分一瓣,张四喜也分到一瓣。


    徐云珂眼睁睁看着那颗苹果在自己面前被瓜分殆尽,忍不住开口:“你不看看我?”


    她也没那么想忙好吗!


    明阳把最后一瓣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道:“胜男为了哄小孩配合检查,头上夹了个粉色蝴蝶发夹,四喜被八个家长围着一秒抽血,眼睛都不带眨的,连罗医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徐云珂挑眉:“嗯?”


    “都比某个吓唬小孩子晚上不睡觉就用针扎的怪阿姨要好。”明阳把苹果咽下去,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瑛姐,你都不知道,她居然特地去买了一个超大号针筒的玩具,天天拎着去查房。”


    徐云珂抿了抿嘴,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护:“效果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我查房的时候没人敢给我闹腾,而且个个都很听话。还有之前那个术后偷偷躲在被窝里准备喝水的臭小子,要不是被我抓到,术后护理得多头疼。”


    之前新收进来的那批孩子里,有两个特别调皮的男孩,心脏上面有洞,脑子上也像是有洞,天天上蹿下跳的,还把她放在诊室里的心脏模型给一脚踩扁了。


    要不是家长还算是明事理能配合,她是真的不想收。


    这巨型针管可是她自掏腰包特意定制的哄娃神器。


    等以后孩子多了,她们一个个都得回过头来感谢自己好吧。


    “呵呵。新收进来那两个小的,半夜都被你吓得睡不着,一直哭着喊胸口痛,说那里有针。”明阳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你这样搞,以后家长肯定投诉你,手术做得再好都没用。”


    徐云珂挑眉,满脸写着投诉就投诉。


    她现在是可以耍脾气的医生好吧。


    一旁的徐瑛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地揭起了妹妹的老底:“小珂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了,你们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的模样,她小时候去打疫苗,那是真的会躺在地上喊救命啊,杀人的。”


    徐云珂眯起眼睛笑道:“姐,我是老板,给留点面子,ok?”


    徐瑛挑了挑眉:“行。”


    ·


    饭菜吃得香,后果也极其严重。


    当天晚上,附一急诊便有大片人群黑压压地涌了进来,有被救护车一路鸣笛送过来的,也有自己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跌撞进大门的。


    “快快!又一批胸痛的病人进来了!”


    最先被推进来的担架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拧成一团,身体不停地蜷缩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胸口疼……喘不上气……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紧随其后的是十余名症状高度相似的患者。


    有老人扶着墙壁弯腰喘息,有年轻的食客捂着左侧胸口在候诊椅上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胸闷心慌、直冒冷汗,有人胸口刺痛难忍、频繁干呕,还有小孩被大人急匆匆地抱着冲进来。


    张四喜从值班室出来,快步赶到急诊门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罗惠琳正推着抢救车一路小跑冲进抢救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从口罩下面挤出两个字:“有毒。”


    ……


    张四喜站在原地,深以为然,是一语双关的有毒。


    ·


    其实吧,这件事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噶如迪他们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两个人背着一人高的大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嘴唇发紫、一看情况就不太好的小孩。


    金大银看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模样就心疼,热心肠地帮他们把行李搬进了病房。


    他们的病房就在隔壁,两天的工夫足够几个人熟络起来。


    知道噶如迪也是要做心脏手术的,主刀又是徐医生,这些缘分加在一起,关系自然差不了。


    一开始,金大银看这家人千里迢迢从草原来求医,皮肤晒得又黑又粗,人也朴实憨厚,甚至心里还暗暗盘算过要不要偷偷给他们病房塞点钱补贴一下,认识就是缘分啊。


    但后面嘛,他发现人家只是看起来朴实。


    噶如迪不太吃得惯医院这边的饭菜,金大银便自告奋勇,每天一大早拉着噶如迪的爸爸朗嘎一起去菜市场采购。


    可今天,肉摊上摆着的那批牛肉,让朗嘎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金大银拉到一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压低了声音说,这牛是病牛,不能吃。


    金大银跟这牛肉摊的老板并不算熟,但他信朗嘎。


    人家家里几百头牛羊放着,从小在牛群里长大,怎么可能分不出病牛和好牛的区别?


    就像他一眼就能从肉色和纹理里判断出一头猪是不是病猪一样。


    于是脾气本来就大的金大银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开始骂街。


    那摊主其实也只是从别处收来的二手货,虽然心虚,可面子上哪里挂得住,也跟着对骂了起来。


    两个大嗓门愣是把方圆半个菜市场的人都给招了过来。


    本来照这架势,两边骂痛快了,最后摊主认个怂把肉扔了,事情也就算了。


    可金大银不干。


    “这里是医院附近!乱七八糟的病牛肉被病人吃进去了怎么办!你是想害死人是吧!”金大银那条大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来回晃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你就说你这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说不清楚咱们现在就去食品质检站!你要是说不清楚,直接报警!”


    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种蛮横又较真、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的人都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的。


    最后那摊位老板终于扛不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这些肉是他在路边便宜收的。


    他当着围观群众的面,装模作样地把摊位上摆着的那一块肉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可他收的是一整头牛,心里哪里舍得全扔。


    为了不亏得太惨,转头他又把剩下的肉折价卖给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街上做路边排档的加工店老板……


    ·


    所以,晚上8点左右。


    “你再说一遍?群体性什么?”


    徐云珂刚和徐瑛逛了一会儿商场,电影才开场不到十分钟,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胸痛!是大批量的胸痛患者,心慌,还伴有大汗、四肢发麻这些症状。”电话那头,张四喜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条理还在,“目前大概已经有二十多个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律失常。有一个危重的,心肌缺血,频发室性早搏,已经先推进抢救室了,剩下的我们还在分诊。”


    “是不是都吃了猪颈肉之类的?或者加工过的熟食?瘦肉精?”徐云珂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飞快地和姐打了招呼,走出了电影厅。


    瘦肉精,学名上包括盐酸克伦特罗、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等等,本质上属于强效兴奋剂类兽药。


    一般是黑心养殖户专门喂给猪吃的,用来抑制脂肪合成、提高瘦肉率,这才在民间落了个瘦肉精的俗称。


    人一旦摄入过量,交感神经被过度激活,就会出现心慌、胸痛、心律失常等一系列心血管中毒反应。


    这也是徐云珂能快速想到的合理病理。


    群体性胸痛!简直要命啊!


    天知道心内、外科医生一辈子估计都遇不到一次!


    今天可真是有毒!


    而且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往前推两个小时的发病窗口,刚好卡在晚饭时间。


    所以除了群体性食物中毒,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病因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确实都提到晚上吃过肉。可有两个患者说他们从来不吃猪肉,今晚绝对没碰过。”张四喜飞快地汇报着,“血检报告都还没出来。”


    徐云珂的脑子飞速转动,指挥道:“大概率还是跟群体性食物中毒有关。立刻去打听一下市区其他医院有没有同时段涌入类似症状的胸痛患者,尽快判断到底是食物源性的还是环境因素。同时上报医务科和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也通知消化科和心内科的人过来备班,另外通知神外的人一同排查。”


    “对了,分类分区,你协助把既往有明确心梗史、冠心病史的患者单独筛出来,哦,还有高血压基础病的,都标出来。让朱护士长协调扩容处置室和留观区,心电图机能推的都推到床边,所有主诉胸痛的患者能拉就全部拉上心电监护。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虽然胸痛小组不一定管食物中毒,但是最怕的就是因这药引发心梗、脑梗相关急性胸痛问题!


    张四喜在那头几乎是瞬间就定了神,声音稳了下来:“好,没问题。”


    徐云珂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就看到了姐姐也跟了出来。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徐瑛的肩膀,语气沉痛而恳切:“姐,下次咱们真的别再做什么毛血旺了。听到了吗?群体性胸痛,这种事我之前真的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


    就那滞后一个轮回临床情况的教科书,天知道,有多罕见。


    徐瑛也没想到,刚才饭桌上妹妹随口开的那个毛血旺不太吉利的玩笑,居然能灵验到这种程度。


    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一定,一定。那我们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你们难得出来一趟,还能接着看电影。我出门打个车就行。”徐云珂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


    吃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就算因为吃了这些红红火火的东西,事情该发生就发生,怎么也不至于那么邪门。


    可偏偏就是发生了,但是也不能那么高频发生啊!


    该死的嘴馋!


    该死的毛血旺!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是一片人潮涌动的景象。


    除了抢救室,连处置室和平时用来周转的留观区也全部做了紧急扩容。


    监护仪被快速排布开来,几乎每一位被分流过来的胸痛患者都接上了心电监护,有个别已经吸上了氧,甚至建立了静脉通路。


    滴滴答答的监护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屏幕上血压和心率的数值在不停地跳动变化。


    没有见血,但比见血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刘子盼推着移动心电图机匆匆跑过,抬头看到徐云珂,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杀气:“我可是因为太忙根本没去吃那顿饭的!你知道我床旁十八导联心电图刚刚做了多少份吗!!”


    ……


    徐云珂心虚地抿了抿嘴,飞快地钻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扣好口罩,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和处置室,快速分断。


    全部一圈看下来,总算和小组队员们一同分出了轻重缓急的病人。


    坏消息是,其中有两个高龄患者因为摄入毒素后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诱发了高血压危象,继而直接导致了急性心肌梗死,必须立刻做急诊PCI。


    好在有徐云珂在,这两台手术还能稳稳地控住。


    除去这个之外,抢救室里最严重的还是一个严重冠脉痉挛的,但是有罗惠琳在,能稳住。


    儿科那边则收了两个因为吃太多、肌钙蛋白持续升高、合并明显心律失常的孩子,不过明阳那头还能应付。


    不算好的好消息是,溯源终于有了突破,确实是典型的瘦肉精中毒。


    这一批患者今天晚上几乎全都在同一条街上的排档里吃过同一种牛肉丸子。


    所以剩下来需要处置的大多数人,主要治疗方案是大量补液、利尿促进毒物排泄,辅以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和血压,症状重的还需要洗胃。


    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这东西的学名是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原本是用来治疗哮喘的支气管扩张药物,偏偏被人用到了歪处。


    更不错的消息是,徐云珂也就忙到了半夜1点多,就能把后续的观察和轻症患者的收尾工作交给值班的人,自己回家休息。


    毕竟这类群体性中毒事件的后续跟踪和公卫调查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而群体中毒,严格来说不归她们治疗小组!


    反正她贡献出了组员们,她确定不会有人因此危重,也就回家了。


    所以隔天早上,休息得还算不错的徐云珂精神抖擞地站上了手术台,开始给噶如迪做那台被延后了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2005年,江西赣州75位学生因食用含瘦肉精的牛肉而引起的化学性食物中毒,原因是学校食堂购置一批牛肉积压在冰库,而该批牛肉正是当时当地出现的含有瘦肉精而被政府责令封存的牛肉……本来是写的学生,但是想想脆皮学生已经很惨了,而且马上就高考了,立马改了!


    第65章 蓝婴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 有一个很有名的称呼,蓝婴,或者紫婴。


    在20世纪30年代, 这类孩子基本上被宣判了死刑,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直到一位伟大的女医生,加入了世界上最早倡导男女平等的医学院之一, 一切才被改写。


    “听过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吗?”徐云珂看着大伙精神不太抖擞的样子, 便给旁边几个顶着黑眼圈的孩子们分享起医学小故事。


    没办法, 吃都吃了。


    要平和, 她都铺垫好这个月不休息的心理准备了呢!


    哦, 对了, 也不知道明天去看房子能不能顺利。


    此刻。


    即便再崇拜徐医生, 带着些许困倦的张四喜还是小声接了话:“徐医生,海伦·塔西格教授的故事, 一般女医生还是知道的。”


    小儿心脏病学之母,一生突破了性别、耳聋与偏见三重壁垒的伟大前辈, 是多少女医学生心底的偶像。


    一旁也在做术前准备的顾昀霄默默补了一句:“准确地说, 是医生应该都知道吧?B-T分流术, 是现代心脏外科的里程碑。”


    明阳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立场表达:“Taussig的T就应该放在前面。如果没有她提出把体循环的动脉血人为搭一根管子接到肺动脉, 以此来减轻孩子青紫和缺氧的思路,根本不会有后来的手术。她才是那个真正开创的人,是解决蓝婴问题的关键,也是我作为儿科医生的职业目标。”


    顾昀霄反驳道:“但她自己没有手术能力, 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比起想法,实际操作者才是那个直面风险的人。是布莱洛克教授赌上了自己的荣誉和地位, 在萨克孙这个孩子身上完成了首次人体手术,所以叫B-T分流没有任何问题,Blalock的B就是第一个。”


    “塔西格教授一开始找的是格罗斯教授,但是被他拒绝了,这才有了布莱洛克执刀。所以,即便没有布莱洛克,在她坚持不懈研究下,也会有另一个外科教授站出来,而当她提出这个想法并且坚定地要去实现的时候,这台突破性的手术就注定要发生,谁也阻止不了。”明阳高高昂起了头,连带着下巴都带着不服输的气势,“如果不是女性走进医学院的路途如此艰难,非常多伟大的女性被系统性低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被限制住,这个术式今天必然是叫T-B。你们男人根本不懂时代对女性的限制,千年时光呢,不仅浪费了一半的人口,人类一半的智慧也被浪费了。”


    这不是性别问题!


    顾昀霄下意识还想反驳,但作为得益者乖乖闭嘴。


    在玻璃室外学习观摩的平娜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事实上,应该叫B-T-T分流术。关于技师维维安·托马斯的贡献,被长期忽略、忽视了。最开始是他在狗身上做了将近两百次实验,才把手术练到能在人身上成功,只因为他是黑人,是实验室技师,没有正式学位,可如果没有他,布莱洛克不会那么贸然地直接在一个孩子身上开胸。”


    额,好吧。


    徐云珂听完这一轮辩论,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说顾昀霄暗恋明阳吗?


    怎么还敢当着面这么硬碰硬地反驳喜欢的人?


    这个八卦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最近难道是因为单身太久,对感情信号的敏感度严重钝化了?


    另一方面,她又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平娜这段时间对心外科文献的阅读量真是大得惊人,连这个都知道。


    实情是,一些教科书上一直到2022年都还赫然印着B-T分流术,直到2023年以后,各个官方医学会才正式做了更名,改成了B-T-T分流术。


    而这个术式,她也是后面才改口的!


    张四喜见状,小心地看了一眼徐云珂,总算精准地找到了插话舔老板的角度:“其实叫B-T也没什么问题。就像我们医院第一台杂交手术,假如那是世界上首例,明医生你确实也想过手术方案,但如果没有徐医生,它根本上不了台,如果最后命名叫X-M手术,你会觉得不甘心吗?”


    “再假如,顾医生术前在猪心上练了无数次,觉得方案完全可行,可最终他也没在活的人心上动过刀,那么他的名字注定难以出现在术式命名里,因为在人心尖上操作的那个人,才是承担最大风险的人,这份荣誉自然也该归她。”


    明阳认真地想了想,倒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好吧,抛开性别因素,这个逻辑我认,那就叫BTT吧!”


    但一旁早就憋坏了的华宸却幽幽地拆起了台,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怨念:“放心。徐医生非常大气的,到时候你们真做出了第一台可以命名的术式,她一定让给你们来冠名。毕竟,她可是连第一口毛血旺都能舍得拨给别人吃的人,你们知道我昨晚搞到几点吗!?”


    “你不是循环组的吗?昨天那批胸痛不是都全部救回来了?我记得没人上ECMO啊。”


    “呼吸科那边昨晚有四台同时开机上了ECMO。”华宸的眼里写满了苦难,苦涩以及哭哭。


    徐云珂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其实我最开始想说的是……”


    好吧。


    其实最开始,她确实是想认真讲讲塔西格教授的故事,毕竟她可是在系统空间里亲眼见过那位老前辈,跟着她学过触诊。


    可眼看这个话题都快被带跑偏到没法收场了,她决定换一种方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想说的是,指尖触诊。海伦·塔西格教授因为耳聋,一辈子都无法依赖听诊器,她可硬是练就了一套用手指诊脉、触诊心音的绝技,能靠手感精准分辨心脏杂音和搏动,这后来成了她的招牌能力。如今呢,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也把这项技术传承了下来,而我呢,机缘巧合,恰好会那么亿点,有没有兴趣学?”


    “要!我要!”明阳把手举得高高的,两颗骤然点亮的葡萄圆眼,明媚至极。


    张四喜和平娜也是。


    只是顾昀霄,看向她的目光几乎泛起诡异的光。


    “这技能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鸡肋,但在没有听诊器或者紧急情况下,非常管用。”徐云珂刚要顺势开启小课堂,话头还没展开,“训练方法其实很简单,首先,一定要保护好你手指的指纹和触觉敏感度,然后一定要多触摸不同人体的……”


    “为什么我听着感觉有点黄?”明阳总觉得徐云珂在暗指什么和男人有关的事。


    毕竟这个人吃得可是相当好。


    “别动不动就往黄了想,我心慌。我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台法洛四联症的复杂先心手术?能不能稍微看看我?我非常紧张!这是我独立主刀的第一台小儿复杂先心手术。”术前准备阶段忙到飞起的黄燕洁,此刻整个人肾上腺素水平跟昨晚吃了那批瘦肉精也没差多少,心慌到极点。


    可徐云珂居然还在手术室里跟没事人一样地讲段子。


    “不要紧张嘛,法洛四联症虽然算常见复杂畸形,但她能好好活到现在,说明整体情况真算不上特别棘手,只要我在,没问题的。”徐云珂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她提前看过了黄燕洁准备的麻醉方案,做得相当不错。


    “全麻好了吗?”


    “好了。”


    “那开始吧。”


    徐云珂低下头,看着手术台上身上连接着六条管道的噶如迪。


    即便对这台手术再有信心,当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希望她能拥有神的祝福。


    “话说,她们西州草原上,一般信什么神来着?”


    黄燕洁听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下意识回了一句:“可能是佛教?”


    “……萨满?”张四喜试探着说道。


    “不是吧,萨满只是负责和神沟通的中介。”顾昀霄对这类文化多少有些了解,“大学的时候我去过那边,萨满在当地差不多相当于他们的医生,她们应该更信仰长生天多一点?不过部落和部落之间文化也不太一样,我听朗嘎提过,说他们的神有很多位。”


    明阳点点头,补充道:“她们属于萨满文化体系,所以信仰的自然神也确实多,类似山有山神,河有河神。”


    自然神。


    那一定有一位太阳神。


    保佑这个女孩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明阳随口提过,噶如迪在她们民族的语言里,是凤凰的意思。


    “她的神会保佑她的,开始介入。”


    ·


    噶如迪这台需要介入杂交手术,和之前小喇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小喇叭那次是为了大幅度缩短术中体外循环和主动脉阻断的时间,所以开心后做介入,而噶如迪则是因为她长期肺动脉发育不良、肺血流严重不足,代偿性地形成了大量体肺侧枝循环来勉强维持全身的氧合作用。


    如果直接建立体外循环,这些异常血管里大量无法控制的血流会持续回流到左心,不仅导致后续手术视野一片模糊,术后也极容易出现呼吸窘迫综合征、灌注肺等严重并发症,严重拖垮治疗效果。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通过经导管的栓塞介入,把这些连接错误的侧枝血管一根一根精准地堵上。


    封堵全部完成之后,手术团队迅速就位。


    徐云珂从她腋下的一个小切口入路,沿着之前画好的标记线逐层切开。


    在张四喜和顾昀霄默契的配合下,快速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当心脏完整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徐云珂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异常肥厚的心肌。


    她伸出手指轻轻探了一下,随即开口:“开始修心了,老规矩,切口为什么只开这么点,是因为……”


    “因为你,徐云珂。”


    “徐云珂。”


    “是你是你是你,我们都知道了。”站在一旁观摩的明阳实在没忍住,把话截了过去,忍不住腹诽,“没把握就老老实实正中开胸,一切以视野为准,这句话你每台手术都要重复一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没办法,这不是怕你们以后自己主刀的时候冒进吗。”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


    谢珍珍将一把迷你号的手术刀稳稳地拍进她掌心,她低下头,开始精准地剖开心肌。


    首先切除的是噶如迪右心室流出道里异常肥厚的肌束,然后是部分过度增生的隔束和壁束。


    她一边手下运刀如飞,一边嘴里不停地解释着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切除角度,手法要领是什么,如何辨认需要保留的传导束……


    手术进行了一大半,一切都很顺利。


    教程的重点也都已经讲完,手术室里的气氛便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旁一直站着观摩的明阳忍不住伸手,隔着无菌单轻轻摸了摸噶如迪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噶如迪过了这一关,以后就能在草原上尽情地奔跑了。”


    黄燕洁那颗悬了心也总算回归到了正常水平,不过还是不敢拿出手机。


    只是跟着感慨了一句:“她运气是真不错,虽然失去了一个妈妈,但现在拥有的这个新妈妈,一点不比亲生的差。”


    华宸的瞌睡也彻底醒了,声音里满是惊讶:“达瓦是后妈?真的假的?”


    “当然是后妈。我做麻醉评估的时候难道不用详细追问家族史吗?我和她们聊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这些情况能出错?”明阳翻了个白眼,“噶如迪的亲妈生完她,看到孩子通体蓝紫色,觉得这是神的召唤,就放弃了她。后来朗嘎再婚,达瓦才作为母亲加入了这个家。只要是跟家属正式沟通过的医生,应该都知道啊。”


    平娜在观摩是也跟着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补充道:“我一开始也特别惊讶。昨天喂药的时候和达瓦聊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帮她缓解一下情绪,结果她跟我说,她希望噶如迪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这样,她就不用再生了。”


    顾昀霄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动之后的沉静:“朗嘎还跟我说过,他其实一度想过要放弃。只是在回去的火车上看到了那份报纸,达瓦坚持说这是神的指引,是最后的希望。”


    “主动带着她跨越整整一个州来治疗的,是后妈?”王胜男做完介入之后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划水玩手机,此刻难得主动加入了大伙的讨论,“噶如迪做检查的时候那么依赖她妈妈,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她知道。”明阳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她的亲生阿妈,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达瓦很早就告诉过她,自己是后妈,噶如迪甚至非常清楚她的病很重。她偷偷跟我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去了天上,和妈妈相聚了,她也会在那里守护月亮的。”


    徐云珂正在缝合的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达瓦,是月亮的意思。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达瓦是后妈。


    甚至没有看出来。


    在确定了噶如迪手术方案之后,太多的事情都交给了小组成员去处理。


    这段时间除了手术本身,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搭建先心项目的临床数据模型、撰写样本统计结构这些枯燥的科研工作上,这些需要后续团队执行配合,自然要提前准备。


    技术是越来越强了,但她最近似乎有些飘。


    必须反省。


    医生这个职业,除了看病,还是要看人的,后者才是她不需要依靠系统的底气。


    “很多童话故事其实是有毒的,或者应该说,是被后人不断改编,慢慢包裹上了一层它原本没想表达的东西。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后妈形象,白雪公主,里面完全是关于容貌焦虑如何毁掉女人的故事。灰姑娘说到底就是一场消费主义的盛大广告,难道没有那双名牌水晶鞋,她就配不上爱情了吗?”徐云珂手里的持针器继续稳定地走线,声音却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其实,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在成为父母之前,都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思想,有好的地方,自然也有偏执甚至阴暗的一面,而后妈也是妈。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并不会莫名其妙地、纯粹出于邪恶而去伤害一个孩子。”


    华宸听到这里,很坦率地承认了:“好吧,是我刻板印象了。毕竟从小看的童话故事里,坏人全是后妈,电视剧里那就更多了。”


    “实事求是看,如果追根溯源到最早的格林童话版本,最初的故事里,真正的恶人其实是亲生母亲。只是后来故事被不断传播,掌握叙事权力的男人有了自己的考量,才把母亲这个形象一分为二,变成了一个绝对善良、一个绝对邪恶的角色。”明阳对儿童读物一向极其挑剔,这是她做过功课的地方,说起来毫不含糊,“所以我们老板的说法没错,有毒,一般我是真的不建议给孩子讲这种被扭曲过的童话故事。”


    “是啊,千万别被影视剧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给带偏了。后妈也都是普通人,就我们医院里头,就有好些当后妈的护士和医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比起人家,我对我亲闺女才更像后妈,既不温柔,也不无私,脾气一上来,连吼带骂都是轻的。”赵大洁是过来人,感触最深,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


    “故事传播得足够久了,就会发生奇怪的变质。年幼的孩子接受不了母亲身上的黑暗面,父亲希望把自己该担的责任和担当全都推给女人,从而让自己完美隐身,母亲自己成为了讲故事的主体,自然在叙事里有所保留。故事就是这样一代代演变成了今天孩子们读到的童话。而这副枷锁套上之后,母亲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


    “她根本做不到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永远无私、永远伟大,事实上,人嘛,都会有阴暗的心理和无法控制的情绪与欲望。可她不明白,她只会一边深刻自省,一边无尽埋怨,一边决绝地把话说死,一边又在深夜后悔反复无常。”王胜男的声音很平静,精准又厌恶地总结,“所以到最后,虚荣、嫉妒、欺骗、贪婪,这些才成为普通孩子在童年里迟早要学会面对的东西。”


    说到这里,整个手术室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她”,指代得太明显了。


    王胜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她站直了身子,重新靠近噶如迪的身旁,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利落:“抱歉,还需要超声再看一下吗?”


    “额,快了。”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情绪异常。


    顾昀霄作为一助,眼神直直地盯着术野里那片还远没有处理完的结构,心里疯狂呐喊!


    哪里快了!这才刚刚开始修了半吧!


    然后,整个手术室就像被谁忽然按下了快进键。


    徐云珂用涤纶补片精准地修补好了室间隔缺损,再用自体心包补片扩大了她狭窄的右室流出道。


    所有畸形被完美矫治之后,她开放了主动脉。


    噶如迪的心脏,在这片重新灌注进来的温暖血流中,自动且无波澜地恢复了窦性心律,强劲而有力。


    如同所有草原上的生命一般,自由,坚韧,且生生不息。


    顾昀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半小时把2、3小时的活干完了。


    王胜男做完最后一遍超声确认,很快便离开了手术室。


    负责引流和关胸收尾的顾昀霄,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照顾我们的速度?”


    徐云珂正站在黄燕洁旁边,低头看她记录麻醉相关的术中数据。


    听到这句话,她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极为懊恼:“做那么明显吗?”


    一旁的谢珍珍下意识地回忆起了之前那台心脏破裂的急诊手术。


    她轻轻摇了摇头,替顾昀霄回答了这个扎心的问题:“其实平时一点都不明显,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根本看不出来。顾医生,徐医生之前做急诊有一台心脏破裂的时候,我递器械的速度都差点跟不上。”


    顾昀霄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缝合。


    平娜在观摩室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果断选择了闭嘴。


    只有张四喜,非常认真地问道:“老板,哦不,老师,我现在一分钟打结已经能稳定在六十个了。您说到月底,我能被提上来做一助吗?”


    你不是内科住院总出身吗?


    顾昀霄唰地一下抬起头,隔着口罩,目光炯炯,瞪如铜铃。


    作者有话说:


    本周参考、引用资料:【1】刘浪 陈凯明 赖锋华 林世廷 朱伯卫 陈泽科,杂交技术在法洛四联症治疗中的应用;【2】关于布莱洛克-塔西格分流术(B-T 分流术)的医学故事为真实内容:世界首例成功的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手术,由塔西格(儿科心内科提出构想)+ 布莱洛克(外科主刀)+ 维维恩?托马斯(动物实验定型)三人完成,细节来自电影Something the Lord Made、心外科历史等。  说明:最早是2003年约翰霍普金斯、北美心胸外协会正式发文,在冠名里加入第三个T=Thomas,从此教科书、指南逐步把改良术统一标注mBTT(改良 BTT 分流),取代旧称 mBT。所以欧美2005年后主流文献、临床文书普遍用 BTT,但国内心外科 2010 年后教材才陆续更新 BTT 命名;【3】关于童话故事,引用B站科普,还有一些名人、朋友解读碎片合集,有片面性哈,不较真。


    第66章 课题


    “下周训练室到位, 你们先多练练。”徐云珂摘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也不能只练打结,缝合能力, 尤其是血管缝合,不能太差。”


    张四喜认真地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没问题!缝合, 包括胸腔镜下的缝合, 我都会好好练习的。”


    “好。以后每月考核一次外科动手能力, 一次理论知识。外科第一的跟台做一助, 书面第一的做项目数据统筹, 项目最终成果按产出按贡献排名。”


    今天是周六, 不用出门诊, 手术室这边的小组成员难得凑得这么齐。


    徐云珂便第一次正式公布了组内的竞争规则。


    她目光扫过张四喜和平娜,想到这两个人平日里拮据的情况, 又自然而然地补了一句,“另外, 对应每个月的综合第一有额外绩效。”


    张四喜听到自己完全有机会竞争外科手术的一助, 整个人都在兴奋, 拼命地点头。


    在徐云珂眼里,这却是另一层意味。


    张四喜今年29岁, 和顾昀霄同龄。


    这意味着她在临床上摸爬滚打也至少有五六年了,可拿的还是住院医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袖口下面那泛旧的内衬,几乎质朴的衣食住行, 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感慨。


    不过没关系,徐云珂有信心让她手下的团队,拿到配得上她们付出的待遇。


    “走。今天我请吃双罗家的炒饭, 听者有份,外卖已经送到食堂了,但是,你们别给我吃完。”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术刚好4个小时,这会正是吃午饭的点。


    虽然她手术快了很多很多,但对达瓦他们来说,估计度秒如年。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达瓦和朗嘎此刻双双盘坐在手术室外的地板上,姿态里有他们的仪式感。


    见她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徐云珂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结果,并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强调一遍:“手术一切顺利……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了。”


    “谢谢。”达瓦站起身,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朗嘎则是右手自然并拢,掌心向上,微微抬至胸前,同样郑重地微鞠一躬。


    徐云珂站着,微微点头回礼,声音带着些许歉意:“放心吧,只要ICU这一关过去了,未来,她会接羔、做奶食、抓膘、过冬,日复一日平平安安长大的。”


    ·


    午后,吃完饭的大伙各自回到岗位。


    徐云珂则去了一趟特需病区,这是附一最高的一栋楼,顶层整整五层全部划归特需部门,装修和配置几乎和私立医院没有差别。


    她走进庄鑫禾办公室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文件。


    不过这位主任的时间意识精准得惊人,下午2点整,她准时挂掉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单,推到了徐云珂面前。


    “徐医生,关于特需门诊和手术的定价要求,你确定你没多写一个0?”


    “没啊,成人一次5000,小孩一次1000。手术时间根据我的安排,严重紧急的情况除外。”徐云珂再次确认了一遍,重要条目全部没问题。


    这里的费用,指的是手术点名费。


    特需有点名手术的策略,医生本人能拿到一半。


    “你们胸心外科孔主任的点名费也只要500。”庄鑫禾眉头紧蹙,手指在那行上重重敲了敲,“另外,特需手术享有优先权。如果遇到上次那种情况,你应该给特需的患者直接优先安排手术。”


    徐云珂眯起眼睛,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却寸步不让:“庄主任,在心脏外科这个领域,我还是有点自信的。定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庄鑫禾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没人点你?”


    “没人更好,我的儿科项目才刚刚起步,正需要花大把精力。”徐云珂耸了耸肩,满脸写着求之不得和无所谓。


    “好吧。”庄鑫禾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病历,整齐地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6位患者都需要你去做一个基础的术前评估,他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云珂没接过,还感觉自己要求写不够细:“啊,谢谢你提醒我,需要再单独加一栏,专业咨询,一次500。”


    “行。”庄鑫禾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个字挤出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人,跟我听说的可真是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谁在外面到处传,说这位徐医生,除了医术顶尖之外,爽朗亲和,心地善良,宽容待人,还充满奉献精神?


    哦,不对,嫌富爱贫好像是听那个企业家说过?


    徐云珂这才接过,快速翻看那几本病历。


    都是年纪偏大的患者,有冠心病,有早年做过心脏手术如今需要二次干预的,情况基本都相当复杂。


    她大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收回之前的要求。以后还是这样吧,我每周六早上8点到11点可以过来特需坐诊,但限制预约6个人,挂号费500一次。额,手术费和刚才那份点名费一样。当然,如果我这边遇到紧急特殊手术,保留随时改期的权利。”


    麻烦的病多,还是集中起来,提高效率比较好。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庄鑫禾的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人了,这完全是得寸进尺。


    徐云珂从里面抽出一份病历。


    患者72岁,本身就是一个先心病患者,1981年便在秦州的九州心血管医院接受过开胸矫治手术。


    她把病历翻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年龄:“如果他能严格按照我的治疗方案好好生活下去,至少十年之内,死不了。哦,ICU也算在内。”


    “行。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吧,如果只是这些条款,你也不至于临时给我打电话非要约面谈。”庄鑫禾扶了扶额头。


    反正钱医院收一半,唯一的难题就是后面要应付监管局的定价调查。


    只是光看面前这些沟通,确实不必让她们两个面对面坐下来聊。


    “门诊安排要等到六月之后,我结束急诊抢救室的学习再正式开始。当然,特别严重的还是可以随时找我,比如这个,我到时找时间先帮你看掉。”徐云珂笑嘻嘻地把那份病历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收起笑容,坐正了身体,语气变得……谄媚,“庄主任,我知道您丈夫是吴平江生物材料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我想要长期租借那边的场地和设备,包括生化物理性能测试室、动物实验养护室这些专用的实验场地,用于接下来的课题研究。”


    “课题研究?我记得你的面上项目不是结构性心脏病的治疗吗?需要用到材料实验室?”庄鑫禾倒完全不意外徐云珂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


    他们夫妻俩经常一起出席酒会,互相抬架子,这种事在医院里本就不是秘密。


    看庄鑫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疑惑,那就说明有机会。


    徐云珂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需要,因为伴随这个先心项目,会同步展开一些器械研发,比如婴幼儿轻量化封堵器、二尖瓣夹合器、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还有针对复杂畸形定制的封堵耗材等等,都属于儿童结构性心脏病新型介入器械的范畴。具体方向还没最终敲定。哦,另外明医生那边也会有一个皮肤减张闭合器的课题同步推进。”


    “你哪里来的资金?据我了解,你最新的面上项目都还没正式批下来,而且你也并非什么二代家庭出身。”庄鑫禾直接锁定了问题的核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类跨学科项目,涉及机械工程、生物材料这些完全不同的领域,你手上又哪里来的人才?目前国内能研究这个方向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和晋州那几家心脏中心。”


    “如果我这些全都有,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您?”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对了,我还想邀请您加入这个项目组,成为整个研发课题的管理人,负责后续的合作联络和器械申报审批。据我了解,我们医院那块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机构的资质,就是您当年一手推动落地的。”


    “关于人才方面,我近期就会陆续邀请一些人加入。明天刚好明医生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会过来聊,您本人就有工程背景,可以替我把把关,就是,生物领域的人才暂时还没着落……总之,这个项目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启动资金我还是有的。我相信,随着我个人的能力不断放大,再加上您的全力协作,后面在这一块的掣肘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我能先看一眼计划书吗?”


    “暂时还不能。如果您答应下来,明天我会带着它一起去说服那位工程师,到时候您也可以一起看。”徐云珂面不改色地微笑,总不能说,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东西呢。


    因为这是今天签到的奖励。


    “急诊签到第42天,儿童心脏介入专用耗材包*1份(可逆向,逆向需购买对应专利费)。”


    庄鑫禾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她几乎全部时间都被俗务缠身,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地做过纯粹的科研项目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终于抬起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好,我跟你干,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么多年没碰项目。”


    其实也没有那么深思熟虑,只是觉得,如果有了现成的实验室能蹭,明天她就能让人立刻开始准备干活。


    反正明阳的活也是活。


    “您别嫌我现在穷就行。”徐云珂笑得理直气壮,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庄鑫禾的手,“当然,反正,我不会让您后悔的。”


    实在不行,就在特需卖医为生。


    ·


    隔天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


    明阳和庄鑫禾一边等着今天真正的主角,一边已经忍不住把头凑在一起,围着徐云珂手里那份《小儿心脏介入耗材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一期)研发计划书》看得移不开眼。


    明阳其实一直已经把徐云珂放在很厉害的位置上。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大大低估了徐云珂的上限。


    尤其是拿自己手里那份皮肤减张闭合器的初拟计划跟这份东西一比。


    怎么说呢,就高中作业和大学生作业的区别吧。


    她好歹是九州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


    难道国外真的那么好?


    她主任祛魅过,国外就那样,那就是因为迈克尔老师……?


    思索万千,明阳格外坦率地承认了:“生物高分子材料这块我能帮的真的不多,这块大概只能给你做最基础的实验技师。不过,今天要过来的这个朋友,或许可以试着问问。”


    而同样被深深震撼的庄鑫禾,沉默了老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感慨:“昨天我家男人还跟我说,你这个年轻人多少有点跃进,现在看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


    就没见过手术天才的医生科研能力还能拉满的!


    这波风险投资!不亏!


    徐云珂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拉花的咖啡抿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总要做足准备才能招揽人才嘛。”


    这份从昨天下午开始赶工、一直肝到今天上午的大作,又耗费了她所有黄金作为逆向专利费。


    此刻被两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围在中间反复惊叹,她心里那点因为破费而产生的肉痛,总算被抚平了几分。


    再然后聊项目的同时,她们便等来了今天这场会面真正要见的人。


    一个顶着一头绿色鲻鱼头的青年朋克男人,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金属链条碰撞声,大步朝她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他耳垂上钉着一枚极其惹眼的粉色骷髅耳钉,身上红黑相间的衬衫与做旧的牛仔外套层层叠叠,快要入夏还穿着……靴子?


    当然,要忽视掉外在鲜明的特色。


    对方底子很好,肤白俊美,轮廓分明,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与锋芒。


    很潮。


    当然,也很土。


    徐云珂之前有幸在马路边见过类似装备的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


    杀马特。


    只是吧,面对她们三个,对方就是一滴油落进了一杯清水中。


    徐云珂忍不住遗憾。


    “那个,你们别介意,他的审美比较鲜明。”明阳赶紧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她郑重地替双方做了介绍,“易雨鸣,我大学校友。秦大少年班数学本科毕业,之后读了物理学博士,后来又去秦工大拿了机械工程和电子工程的双学位硕士。”


    易雨鸣把那个带着链条的挎包随手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全是打扮老土的女人,不是西装就是衬衫,没审美也没态度。


    他坐下之后也没多余的耐心,开门见山:“减张器的方案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胶层和粘附层的生物分子材料是核心关键,这一块我搞不定。其他的设计,伸缩调节结构、固定卡扣、张力限位结构,这些我能搞定。”


    徐云珂挑了挑眉。


    这人声音倒是意外地好听。


    既然对方是个只走直线的性格,她也懒得再绕任何弯子,直接把那份封堵器的计划书推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徐云珂。减张器只是其中一个课题,还有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一起扛?”


    易雨鸣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庄鑫禾。


    他原本以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没想到反而是坐在正中间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


    他没再多想,直接翻开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后面附带的那几页原型拆解图上。


    “有点意思。”易雨鸣越往下翻,原本散漫的坐姿稍微端正一点。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重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对面这个打扮土鳖,但脸好像还挺漂亮、眼睛也格外好看的女人,“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徐云珂笑着反问。


    “行啊。除了生物材料那个核心模块,其他部分,比如分体式输送鞘管、推送钢缆,包括高分子推送杆,我倒是能试着搞一搞。”易雨鸣把计划书合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你有钱吗?”


    徐云珂两手一摊,极其坦诚:“没多少钱。”


    对面的人果然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旁边的挎包,干脆利落地站起了身,准备走人。


    “但我现在就能独立完成绝大部分的心脏外科手术,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移植、主动脉夹层根治、先心病复杂畸形矫治。当然,也欢迎你来我们医院,亲自做我已有手术的随访和记录。”


    易雨鸣停下脚步,转回身,重新坐了下来。


    他抱起手臂:“第一期,你到底有多少?”


    “勉勉强强,够启动,但是,实验室免费。”徐云珂说完,侧过头,郑重地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庄鑫禾,“这位是我们整个项目的管理人,她或许可以帮我们拉到免费的、成体系的实验室赞助。”


    庄鑫禾:?


    好好好,这是要她回家出卖色相了。


    虽然困扰,但庄鑫禾保持着女强人的态势。


    “怎么分?”易雨鸣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客套。


    徐云珂也毫不含糊,把话摊得极其坦荡:“谁的领域、谁的专利、谁的付出大,谁就享受第二顺位的成果权益。但整体的主导权在我,这一点不容辩驳。”


    “行,看你顺眼,我干了。”


    穿着假正经,话倒是狂得让人安心。


    易雨鸣利落地站起身,又把那条链条挎包甩上了肩膀,“前期经费紧张我可以理解。但有一点必须保证,包吃包住,要舒服的那种。”


    徐云珂想到那套系统奖励的房子,咬了咬牙:“等我安排妥当。吃饭自己解决,我们医院食堂吃的舒服,又名健康。”


    “行。我等通知。先走了。”


    对方便像来时一样潇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阳看着他背景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对徐云珂说:“你其实应该当面考考他,也不用因为我这层关系就这么信任我。”


    “我也没有那么信任你。”徐云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疑惑,“庄主任说听过他的名字。九州心血管成人介入耗材研究组,他也是成员之一,你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熟。我只知道他很厉害,是那种只要给够钱,就能把活干出来的天才学神。”明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是大学有一次捡到他低血糖晕倒在路边,后来就这么慢慢有了联系。”


    “行吧。还差一个重要伙伴,一步一步来。”徐云珂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桌上的计划书收进包里。


    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男人竟然可以捡?


    她记得护士说小说里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来着。


    和她们分别之后,徐云珂总算挤出时间去正式敲定了系统奖励的那套房子。


    就定在医院旁边那个路江小区,跑上跑下,房产证安安稳稳地捏在手里,这门也能打开了,双层。


    房子很好,但……


    目前没有居住权。


    可以说,明明是周日,她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毛血旺的余威,也远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枕边的值班手机忽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她一把贴到耳边,嗓音还带着沙哑。


    “你再说一遍?什么去QQ?”


    作者有话说:


    特别提醒:接下来的章节重口……


    第67章 □□


    “就是有个男孩, 双侧Q丸及阴囊、阴Q全部离断。赵大姐想问问你,你这边有没有办法找人帮忙做手术?”电话那头明阳的声音也带着无奈和异样,“只是觉得去QQ温柔点, 总不能说挥刀自宫?患者现在失血性休克,现在还在抢救室复苏,赵大姐已经去现场找离断的海绵体了。泌尿科值班的于医生说, 这种再植手术, 除了明州那边有两家医院能做, 她们科主任都没遇到过, 估计整个吴平市没人能接。但现在距离断离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转院恐怕来不及了, 就想问问能不能飞刀?”


    “赵大姐不是只有个女儿吗?”徐云珂皱紧了眉头, 人已经从床上翻坐起来。


    这大半夜的午夜凶铃,虽然打心眼不喜欢不自爱的人, 她还是飞快地抓了把头,夹着手机继续问。


    “不是赵大姐的孩子。”明阳往旁边挪了两步, 压低声音瞄了一眼正蹲在患者家属旁边、脸色铁青的王胜男, “情况有点复杂, 这孩子好像是胜男爸爸那边后妈生的儿子。今天傍晚的时候,这男孩和筝筝, 就是赵大姐的女儿王筝筝,两个人在一起玩。后来男孩自己回了家,大半夜疼得实在撑不住了,给王筝筝打电话, 这才被发现他们在公园……自切。后面还是赵大姐叫的救护车……只是送来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失血性休克了。算了,你过来当面说吧。”


    ……


    这似乎不是有点复杂。


    小小年轻,难道失恋或者被拒?


    唉。


    徐云珂赶到抢救室的时候, 罗惠琳已经稳住了对方的循环状况,血压也勉强回升到能耐受手术的底线。


    躺在床上的男孩看着大约十三四岁,纤柔白净,因为失血过多,此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但身体特征都毫无疑问是个男孩。


    ……


    好吧,可能不是感情问题。


    徐云珂和罗惠琳快速了解完一些术前准备情况信息,便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向家属等候区。


    今天凌晨的急诊大厅难得安静,没一个喝酒闹事的,以至于那群家属压低了声音的哭诉和争执显得格外刺耳。


    泌尿外科的于靖茹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什么“我儿子太傻了”“孙子他肯定是被人蛊惑的”“医生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这会不会影响传宗接代”……


    有个情绪激动到几乎要跪下,旁边的年长妇女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她孙子绝不会干这种傻事,她还要抱重孙子,倒是来来回回就是传宗接代那点执念,重点全围绕能不能接回来什么。


    根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止血闭合、尽快手术,命都要没了。


    而另一边,王胜男和明阳一起蹲在走廊角落,明阳似乎在低声问着什么。


    徐云珂先走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王筝筝没事吧?”


    两个小孩一起玩,一个去QQ,总不能另一个装吧?


    她比较担心赵大姐的女儿也卷进去了。


    “筝筝没什么大事,她以为当时血止住就好。赵大姐让她老公在家里守着,不让她过来,大姐刚才电话里说东西已经找到了,正在往医院赶。”明阳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这孩子叫王迎龙,是胜男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筝筝是同学。听意思好像是今天周末两个人在公园玩,迎龙不想要做男孩,筝筝说要做女孩就不能有那些东西……具体现在也不好细问,但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能是说了类似的话,让这个男孩冲动之下做了傻事,还帮忙止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孩本身似乎有一点性别认同障碍?”


    徐云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王胜男蹲在那里、满脸难以启齿的模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那头利落的寸发上。


    再帅气,也让人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我会做再植术,要做吗?”


    “这你都会!做啊!我这就去联系……”


    徐云珂一把拉住了明阳。


    没有看明阳,而是继续注视着王胜男那双因为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要做吗?”


    到底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才会让胜男爱上剃寸发,却让这个男孩生出了一颗想要成为女孩的心?


    真悲哀。


    但如果不是赵大姐亲自去找那离断的残体,门外那群家属大概也就只会在走廊里干嚎。


    “也算是我弟弟啊。”王胜男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有些哑,“不过,医生,还能分人救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啊,救不了心,光救这副躯壳也没有用。”徐云珂也顺势蹲到了她旁边,和她肩并着肩,声音放得很平,“你们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我妈跟我爸小时候离了婚,我跟我妈。抚养权需要经济来源,那时候我爸工作稳定,也常会来看我,她就怕我被要走,比如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比如我爸忘恩负义什么……”


    “后来,她给我改了名字,叫胜男。一边教育我要独立自强,不能依靠任何人;一边又在深夜自怨自艾,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后来我爸再婚,生了这个男孩,她的精神压力就更大了,工作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我,问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情感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她自己,会跟我说很多后妈坏话……再后来,我高中没多久就走了,我爸带我回家了。”王胜男的目光落在地面,请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但字字狼狈,“阿姨很普通。不虐待,也不讨好,只是会普普通通问一句吃饭了没。但很可笑,到头来,只有她问过我,为什么家里卫生间从来没见过我用过的卫生巾,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查一查……后来没几年,我上大学到毕业,就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


    造孽啊。


    徐云珂叹气:“你弟弟,小时候是不是挺喜欢跟着你的?”


    “我跟他接触其实不算多,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望子成龙是肯定的,他或许压力非常大。我还知道,其实我爸一开始并没有真想离婚,他想要的只是儿女双全,不过他们村里长辈亲戚是重男轻女的。”王胜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抬起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群还在围着于靖茹哭嚎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一边觉得稚子无辜,一边又恶劣想着就这样吧,“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我甚至有一瞬间,挺恶劣地想着,活该呢。”


    不过她说完,眼睛看向了徐云珂。


    “他运气不错,遇到你。”


    徐云珂说了保证:“我只能解决躯体上的。”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群人,最终落在那位泣不成声的阿姨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和阿姨聊一聊的。”


    “我准备做再植手术,你去帮于医生吧,跟他家里人谈手术同意书。”徐云珂这才站起身,看向明阳,“风险肯定有他们想的,但最大的问题感染、通尿什么你知道的,让他们心里有数。等赵大姐把东西送过来,直接推进手术室。另外,拿到同意书后,记得叫于医生去手术室协助我。这个位置的血管和神经分布极其丰富,我一个人缝不下来,需要她协作我一起做显微吻合。”


    十五分钟后,被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冲洗着的那一小团离断组织,然后被安放在不锈钢弯盘里,端进了手术室。


    冰冷的手术灯下,徐云珂将原本用于心脏手术的放大目镜调至显微镜档,和于靖茹一人一侧,围着小男孩那被自己亲手斩断的特权,开始做清创和显微缝合。


    割的时候大概是一时冲动,痛快至极。


    可此刻,近囊端止血的地方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等止血夹一松开,便是喷射状的猛烈出血。


    但事实上,比起传宗接代那点功能,此刻这个孩子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尿道口和膀胱的连接,这不仅要命而且还会痛苦一辈子。


    所以啊,这一刀其实他不能断离他所厌恶的,或者因而获得他所期待,这一刀只是断的是他会不会在接下去的一生里,连正常排尿都成为奢望的健康。


    徐云珂需要自他外尿道口插入导尿管,经离断端再精准地插入膀胱,然后用5-0肠线一层一层地吻合尿道及尿道海绵体,再依次缝合□□海绵体白膜……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到这样的病例。”于靖茹在此之前从没做过这类再植手术,或者说,放眼整个九州,会主动开展这种手术的医院也屈指可数,“我刚才临时查了查文献,上一个有详细记录的类似病例,还是1987年的事,比罕见病都罕见。”


    徐云珂笑了哭。


    这种极其罕见的生殖器官离断再植,要不是系统里恰好有过对应的课件,她还真不敢接。


    只能说那天看的电视剧太光伟正,害她一头扎进去,然后短期内欲望覆灭。


    “你平日里在泌尿外科主要做什么手术?”徐云珂转移了话题。


    “处理扭转多一些。”于靖茹感慨地看了一眼显微镜下那片被徐云珂一双巧手重新连接起来的微观世界,“这孩子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你,不然他这辈子就真的惨了。”


    血管和神经的显微吻合需要在显微镜下完成。


    徐云珂的手速在和一套完全陌生的手术团队配合下,并没有任何迟疑。


    □□背深浅静脉、阴囊后动脉、□□背神经三条、生殖股神经生殖支一条,累计超过三十余条微小的血管和神经,在她手下被一根一根地吻合连接。


    通血之后,离断的□□、阴囊及□□逐渐恢复了红润的渗血,还算顺利。


    “他运气确实不错,割完之后没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看着还是好厉害。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之前还觉得她们说你看一眼手术就会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我真觉得不是了。”


    即便从来没有主刀过这类再植手术,看到徐云珂的显微操作,以及通血之后那肉眼可见的鲜活,于靖茹也能一眼判断出这台手术的顺滑程度。


    她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调侃:“你可真是了解男人……果然,能拿下过封主任的女人,不会是普通人。话说,你对这里的神经血管这么如数家珍,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还吃得下……饭吗?”


    说到最后,意味深长。


    徐云珂这会实在有点绷不住了,你可真懂我的苦,不过转而好笑道:“那肯定没你了解。你都待在这个科室了,所以,你吃得下吗?”


    “你别说。有段时间天天遇到扭转,而且男人毛发又重,确实看着犯恶心。”于靖茹迟疑了一下,随即又极其坦荡地补了一句,“不过呢,确实容易落下职业病,会忍不住在心里点评一下,时间久了,有点没意思,就当普通器官做治疗而已。”


    对话过于劲爆。


    徐云珂好奇道:“你是主动选的这个科室吗?很少有女生会选择泌尿外科。”


    于靖茹稳稳地挟住一根纤细的神经断端,语气随意地聊着:“是啊。其实吧,女生尿路感染的发病率远比男人高,泌尿外科又不是男科。除了那点零件之外,我们科室还有肾脏和膀胱的治疗呢,如今我眼里只有器官,没有性别。”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女性生理结构复杂,尿道又宽又短,加上分泌物、毛发、汗液,甚至月经周期的干扰,泌尿系统比男性更容易感染。


    徐云珂当然懂这些生理原理,可现实是,泌尿外科95%以上的患者都是男性。


    一个女医生能做到主治的位置,这中间的阻碍可想而知。


    而且相对来说,来自社会环境和家庭的压力也更大。


    徐云珂说道:“可大部分这样的女患者还是会下意识选择去妇科。想来你估计遇到过不少下意识回避你的男患者吧?你好像是你们科室唯一一个女主治。”


    所以听起来,这个理由过于……怎么说呢,徐云珂感觉很微妙。


    “行吧。既然你这么好奇。”于靖茹想到自己当初那离谱的择科理由,脸颊难得微微红了一下,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一丢丢窘迫,“跟你直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总不能是为了谈恋爱选的科室吧?”徐云珂随口调侃了一句。


    ……


    空气忽然安静了好几秒。


    “好吧。是这样的,我当初,确实是想要跟当时的男朋友留在一个科室。”于靖茹为自己年少气盛后悔过,但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后来我能独立开始行医后,接诊了一个女患者,她一看见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眼神。再后面,也就这么留下来了。”


    是一位心软且共情的医生。


    徐云珂笑道:“盲猜分手了?”


    “嘿嘿,是的,虽然他下面没什么问题,但上面不行,年纪一到,开始疯狂脱发。再后来,同一年,我当上了住院总,他就自己转院走了。”于靖茹不由从口罩下面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哀叹,“唉,还是姐妹你吃得好啊。咱们医院这个大环境,能有好巧哥那种颜值的,真不多了。”


    “封……主任?”徐云珂似乎一下就get到了。


    “是的,封庚,强哥给他取的外号,好巧哥。毕竟他自己深受其害,所以把所有伞都撕烂了。”于靖茹的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徐云珂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其实回国之后吃得也不算太好,纯粹都是回头草:“其实应该是有的,你可以试试不往上看,往下看。”


    于靖茹果断地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才29,等我35岁再考虑往下看。”


    “也对,现在下面的那些,还不太行。”徐云珂公允地对比了一下,只有精力,没有能力。


    ……


    站在手术台最末尾,一直默默拉着钩、协助固定手术视野的年轻泌尿外科住院医,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极其克制地轻轻咳嗽了一下,从口罩下面发出微弱的抗议:“姐,两位姐,这好歹是一台四级手术,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另外,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聊天,我们科室那些男的主刀的时候,嘴上不干不净的我也没说什么呢。”于靖茹翻了个白眼。


    “可你每次不是都会直接说不舒服吗。”一旁负责麻醉的泌尿外科同事默默补充道,“然后让主任们闭嘴。”


    “我每次说了,他们不还照样屡禁不止?”


    徐云珂被彻底逗乐了,这不舒服说得好,她手上的缝合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嘴上却没忍住,带着几分促狭脱口而出……或者说,祸从口中出:“那要么平一点,以后你们科室主任如果对我这个再植术感兴趣,可以把他叫过来一起做,看看他舒服不。”


    然后嘛……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1】手术过程参考引用:黄德责,陆庄樵《□□断离再植成功二例报告》解放军第一医院,1985年;【2】女性尿路感染科普、灵感引用:现实之前看病的妇科主任说的话,后面还有新闻报道过呢,所以,好消息是如今泌尿外科女医生多起来了


    第68章 话疗


    手上这台小孩的再植手术徐云珂都还没结束, 另一个新断离QQ的患者就被推进了医院。


    泌尿外科的郭主任也是半夜被电话叫醒,他虽然不会做再植,但基础的清创止血和断面封闭还是会的。


    只是这个患者被割之后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 疼得几近晕厥,而且自主意识异常强烈,翻来覆去就一个诉求, 保住自己的命根子。


    所以郭主任身影也就出现在了徐云珂的手术室。


    徐云珂和于靖茹在手术台两端对视了一眼。


    隔着口罩, 还有显微镜, 那眼里依旧蕴含着千言万语。


    “成年男人自宫?能说说是什么原因吗?也是心理疾病?”


    已经凌晨三点, 徐云珂反而不急着回家了。


    她心态放得极其平稳, 万一有故事呢。


    泌尿外科的郭主任年纪比较大了, 经历又多, 也就见怪不怪:“警察已经初步调查了。怎么说呢,这男人在外头养了两个情人, 今晚约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不知怎么找了过来, 当场撞破, 偏偏这时候原配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两个女人才知道这人早就结婚生子,小孩还没满周岁呢, 然后一气之下,两个人合力,就把他给割了……现在患者家属、那两个情人、警察,全在外面候着呢。”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但是同时爱好几个,那是一定要藏住的。”于靖茹幽幽地从口罩下面吐出点评,“他没被割三段都是赚了。”


    “所以断离才1小时?不急, 等我这边手术收尾再出去跟家属谈。再植术嘛,断个八小时之内都能修复。”徐云珂安抚道,“郭主任,您老要不先去休息,等下准备手术?”


    一旁于靖茹头没再抬,但嘴已经开始了调侃铺垫:“主任啊,徐医生的再植技术简直绝了,这种病例实在太罕见,我正在认真跟她学神经吻合呢,你一定要观摩观摩。”


    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徐云珂手上明显为了配合“教学”而放慢的速度,又看了一眼自家科室这个嫉恶如仇的大宝贝于靖茹。


    他要是多嘴,回头被骂的还是自己。


    行吧。


    他默默站到一旁,也开始认真观摩。


    就这样一分一秒一针一线,出细活。


    等徐云珂脱了手术衣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候诊区还站满了人。


    除了王胜男那一大家子,她还看见了卢萍,以及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那两人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陈家瑞。


    这个世界终究是小。


    徐云珂也是没想到,一晚上能接连碰到两个生殖器官离断的。


    只不过前者是个可怜的未成年男孩,后者则是被女人用刀从根部将整套生殖器齐根割下的老熟人……卢萍的老公。


    她更是也没想到,两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徐云珂重新戴好口罩,默默跟着于靖茹上前。


    她先去王胜男家属那边交代了小孩的手术情况,包括术后可能出现的感染等并发症说清楚,然后转过身,和于靖茹一起走向另一群人,并把舞台交给她。


    “哪位是段东席的家属?麻烦签一下手术同意书。”于靖茹公事公办地开口。


    等卢萍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徐云珂才不动声色地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个月的复查,你怎么没来?”


    卢萍一愣,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最近……最近有点忙。”


    “再忙,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明天,哦,今天,既然人都已经在医院了,我给你检查一下,走,去旁边门诊室。”徐云珂直接带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了空着的胸痛诊室。


    她从抽屉里翻出听诊器,仔细听了一遍心音,又摸了摸脉搏,点了点头,“嗯,整体恢复得还不错。保持。”


    眼前的卢萍明显情绪有些紧绷,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她攥着衣角,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徐医生,如果,如果他手术没有成功,那两个……那两个人,是不是就要被关起来了?”


    “致残的话,肯定要负刑事责任,不过嘛。”徐云珂看着她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递了过去,“他运气不错,有我在,大概率最后只是经济上多赔一些。这个是我认识的一位律师,主要负责离婚案件,而且她律所好像挺有名的,刑事问题你也可以一并找人咨询。”


    反正办案的人是她儿子,业务闭环了。


    “谢谢。”卢萍接过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感觉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被徐医生看穿了。


    徐云珂收起听诊器,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站起身来,语气异常认真:“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虽说报复那一瞬间可能很爽,但只有走正规途径,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


    “我去做手术了。”


    她转身靠近门,准备回手术室,身后却传来卢萍努力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抽泣声。


    “徐医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窝囊,特别不争气?”


    徐云珂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歉意:“啊?我没有,绝对没有。”


    “如果我之前表现出某个细节,或者某句话让你感觉到了这样的暗示,我很抱歉。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医生,有时候需要借一点权威感来推动患者的依从性,说话的方式和神态会不太注意,如果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那你会看不起……不工作的家庭主妇吗?你会看不起,靠男人的……菟丝花吗?”


    卢萍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


    在所有的办法面前,横亘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去的障碍,她需要工作,需要钱。


    否则她永远无法摆脱眼下这个泥潭。


    可现实是,她已婚已育,履历上是漫长的空白期,根本没有公司愿意要她。


    或者说,她根本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最终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筹谋,隐忍,等待,然后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男人身上汲取利益。


    当她顺藤摸瓜发现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其中两个情人,一个是公司领导的女儿,另一个则是甲方公司的领导,她找到了机会,他竟然在公司一直维持着未婚单身的人设时,才有了今天这场大戏。


    她惶恐不安,可心底又有一丝无法抑制的窃喜。


    如果他从此再也不能生育,那她和儿子是不是就……


    “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评价?而且,坦率地说,外面那两位敬刀使,或者你眼里的小三小四,我都看得起,你说呢?”徐云珂微微皱起眉,转过身来正视着她的眼睛,“卢女士,1995年,法律才明文规定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就业权利,禁止招工时的性别歧视。2000年,九州才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女孩也可以公平受到教育。”


    “而就在今年,九州政府公务平台发布的草案征求意见公告里,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共累计五十三条修改,才刚刚把男女平等,从喊了多年的嘴上国策,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成纸面上的法律条文。或许等它正式通过的那一天,才是真正意义上开启平等这条路的起点。”


    卢萍有些茫然。


    “女性想要掌握真正公平的资源,要挑战的是超过千年的社会倾轧。”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即便是菟丝花,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求生。卢萍,过程不重要,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就够了。有一天,菟丝花也可以自我定义成凌霄花,因为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她本就是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那台修补,估计要缝到天亮。”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补上了一句最真心的话,“对心脏最好的守护,就是好好睡觉,不说别人,它一定会伴你余生,你也爱它一点吧。”


    ·


    刚刚应该表现不错吧?


    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还能引经据典。


    徐云珂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小星星点了个赞,刚才那几条法律条文和修订年份,全是小星星即时根据需求补充的。


    她正准备在脑子里好好夸一夸自己和小星星的完美配合,拐角处迎面撞上了石飒飒。


    精力向来充沛的石飒飒此刻眼神却有些空洞,看到徐云珂的瞬间,她扯出一个笑容,那弧度有些僵硬:“抱歉,刚才不小心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你这样说我才惶恐,又不是什么秘密话题,怎么能叫偷听呢。我只是看患者陷在自己的困局里出不来,嘴上劝了几句。”徐云珂敏锐地察觉到石飒飒的情绪不太对,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你这是刚下手术台?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补充点糖分吧。”


    石飒飒接过那块巧克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自嘲的意味:“听说急诊来了个太监,本来想凑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听到了这番话,说起来,我也是小三呢。”


    徐云珂想起之前孔文雪跟她提过的往事。


    严格来说,石飒飒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小三,她当年也是被人蒙在鼓里。


    这是太常见的社会现象了。


    她刚要开口,石飒飒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冯修明那件事吗?”


    “额,那个医疗纠纷,我知道……”


    再然后,徐云珂便听到了那个故事的第一视角版本。


    总结成一句话,石飒飒当年说了谎。


    她太清楚如果这种事情曝光,以冯修明在行业里的处境,名声只会更臭,路只会更难走。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被三了,她还是对着医院,对着孔文雪,说她知道内情,甚至假装去做了一番调查。


    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喜欢冯修明,她只是想跟着他学心脏手术,然后……为之倾倒。


    不过也是,在心尖动手术刀的人确实有魅力,就比如她。


    “其实,除了为他,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脸面。甚至可以说,我当时是想用这个委屈来换取孔文雪的倾向和认可,好让我有机会晋升。”石飒飒再抬起眼睛,直视着徐云珂,那双眼睛依旧果断犀利,反驳道,“虽然你刚才稍微安慰了那个曾经被我自己厌弃过的自己,但我还是觉得,你那种说法有些不对。”


    “自己长不出铠甲,无法独立,是根本掌控不了未来的,职场就是对女人有歧视,当然,也有很多女人自己也在歧视工作。你应该鼓励她,就算去当个洗碗工,也比依附别人强,她就是不想脱离舒适区。”


    “孔主任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有段时间,科室因为考虑到生育成本,后面就再也没招过女医生,她问我,她做的到底对不对。”徐云珂并不介意调和调和师徒关系,“我当时说,即便她真就是性别歧视,那又如何?”


    “你也有职场性别歧视?”石飒飒皱紧了眉头。


    但她立刻想到了对方小组里那些清一色的女医生,不应该啊。


    哦,顾昀霄花钱的不算。


    “看情况,不保证呢,生活本身就是动态的。”徐云珂坦然地摊了摊手,“换句话说,我的底线很灵活,可以接受患者、同事,甚至恋人身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歧视,毕竟不同的人生活过往、站立视角本就不同。”


    “石主任,如今你也做上了主任,手底下不也存在着结构性的偏见吗?你们组,除了你自己,还有别的女医生吗?你应该下意识也没有考虑过要招女医生,在工作高速运转的状态下,团队需要高效,就势必要牺牲一部分身体健康,或者压缩那些不必要的请假。胸心外科能成为主治、能扛起骨干工作的平均年龄至少30岁,这恰恰是女性直面生育考量的时期,找一个女医生,如果她休了产假,占了编制却又无法产出,那势必要压榨团队里的其他人,你说是吗?”


    “我们组我还专门邀请过你呢!”石飒飒提高了声音。


    “哦,那是因为我过于优秀啊。”徐云珂笑着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换句话说,是因为我不可替代。所以,这和性别无关。”


    “那你刚才说这一大通,到底和她要不要去独立有什么关系?”石飒飒狐疑地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你是在替孔文雪说话?”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换位思考就可以了。她明明可以相对舒服地活着,为什么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她做了现在这个选择,换句话说,她只是宁愿忍受心苦,而不是辛苦。各有各的活法,生存的过程不重要,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干嘛要拿别人的行为去审判她呢,结果是她来承担哦。”


    反正只要人还能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本质上,我可以理解很多歧视。因为这些歧视不一定都是无理由的个人偏见,它们很多是制度、资源长期倾斜之下结出来的果。而制度和资源的纠偏,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它是一代人、一代人努力去争取资源、去赢得制度改良换来的,说到底,你不能只靠道德呼吁,去要求别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石飒飒却抓住了重点,目光锐利地盯着徐云珂,对着她说辞反问:“悖论。如果没有人去努力改变,让自己优秀到不可替代,去争取资源,去监督甚至参与立法,那所谓的公平,又从何而来?”


    “患者估计手术前期快好了,我去了,有机会我们可以再探讨。”徐云珂心虚摆手,脚底抹油快步走。


    不是,石主任脑子怎么也这么好使?


    不是说她把所有的脑细胞都换给手术天赋了吗?


    竟然那么快发现了漏洞!


    她徐云珂的话疗,从前可是战无不胜的啊。


    那一套一套的说法,追根溯源全都是用来劝慰人的,当然不可能真的逻辑闭环!


    石飒飒看着她那几近逃跑的背影,不甘心地冲着走廊尽头嘟囔了一句:小丫头片子,你就是替孔文雪说话,你怎么不跟刚才那个卢萍说,要让自己变得优秀?


    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所有那些长篇大论,核心只是换位思考。


    对此刻的患者来说,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个人认可她,有个人告诉她,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共情力。


    是她石飒飒一直被无数人诟病,却始终无法习得的那个东西,当年孔文雪就这么说过她。


    ·


    这台给段东席做的再植手术,体位摆的是截石位,差不多就是生孩子的姿势。


    泌尿外科的麻醉医生显然已经领教过主刀的彪悍,毫不犹豫地把原本可以用的硬膜外麻醉直接换成了全麻。


    他一边推药,一边非常体贴地对着台上两位女医生解释道:“先说好啊,我可不是想听什么八卦才上全麻的。我是怕这位患者受不了你们俩那两张嘴,回头真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别到时候手术成功,病治好了,人却不行了。”


    于靖茹哈哈大笑,口罩上方的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我哪有那么嫉恶如仇,医院里婚外情多了去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当众点评过?”


    “那我确实有这个想法。真可惜,本来我还想当面点评一下,看看当事人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羞耻心。”徐云珂倒是非常坦率,“这患者老婆之前是我的患者……”


    把这家子从当初卢萍生孩子,到后面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再到投诉医院的全套八卦,给手术室里做了分享。


    “主任,要么你来主刀试试?反正你连泌尿肿瘤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于靖茹立刻开始忽悠自家郭主任,“这么罕见的练手机会,新世纪太监生根,要是再早个几年,这妥妥是一篇SCI。”


    徐云珂一边低头缝合一边默默发现,这个科室的关系是真的好,就是吧,都过分谦让了。


    郭主任甚至开始想把一助的位置也让出来:“手术签字挂的是我的名字,要我说,不如给你练练手?你之前不是很遗憾只会切不会缝吗?多好的机会,我现在是真想回去补个觉。”


    “那可不行,机会难得……算了。徐医生,我们换个话题,聊点什么?”于靖茹调皮地朝徐云珂眨了眨眼,“这种一语成谶的杀伤力,堪比上一次强哥那张嘴了。”


    徐云珂笑道:“你们科室这种清水衙门,按理说故事应该更多一点吧?我最近回国之后实在太忙了,连八卦都吃少了。”


    泌尿外科管排尿、管积水、管冲洗、管引流,每天绕不开尿液和冲洗液,所以私下里常被叫清水衙门。


    当然,这是好听版,难听的就不说了。


    于靖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科主任,彻底敞开了:“这我可就要好好吐槽了。之前有个患者,QQ上长了一圈珍珠状丘疹,就那种良性增生,他们几个男的在一起开玩笑,说人家自带狼牙棒,我当时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下水道没盖好是这样的。”徐云珂悠悠地接了一句,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大部分男人吧,细看对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是吧。你是不知道,有时候听他们在背后说那些话,我是恨不得把伞直接捅进他们屁股里撑开,真是恶臭。”于靖茹感觉这台通宵手术一点也不累了,恨不得就这么做上几天几夜,尽情输出,“总之,表面上看着都没什么问题,背地里那些嘴就跟抹了开塞露似的,又普通又那么自信。”


    徐云珂配合开启对比模式:“那也不能以偏概全。那个好巧哥,还是不太普通的,长得不错,能力也强,各种意义上的能力。”


    “那种属于罕见品种了,你是不知道,不少人啊,是长得丑还想得花。之前隔壁肿瘤医院那边有个我们主任的老同学,被药代举报骚扰。人家药代只是去推荐药品,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主任,这事你知道吧?”


    ……


    手术室里仅有的三个男人,在这台漫长再植术的几个小时里,从头到尾听得面红耳赤。


    当然,八卦也着实吃了不少。


    等徐云珂和于靖茹双双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脸上半点通宵达旦做显微手术的疲惫都看不出来。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段东席那位奇葩的婆婆妈妈也在,一旁卢萍则推着婴儿车安静地守着。


    徐云珂和于靖茹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把家属沟通的重任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郭主任。


    两人正准备结伴去食堂吃个早饭,一直守在一旁的陈家瑞提着两份早餐快步迎了上来:“徐医生……你们吃早饭吗?那边家属想申请做伤情鉴定,但现在情况变得有点复杂,所以我想先跟你们了解一下患者后续的身体情况。”


    虽然原本他只给准备了两份,但好在还没吃掉。


    徐云珂想了想,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这份早饭。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边走边问:“能问吗?怎么个复杂法?昨天那两个伤人的,现在什么情况?”


    “嗯……那两个女的说,当时是一时气愤,属于反抗,她们声称,是这男人强迫她们两个人一起……”陈家瑞斟酌了一下措辞,耳朵已经有些发红了。


    徐云珂快速解决掉了手里的早饭,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干净:“患者情况还可以。除了术后需要用抗生素严防感染之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再植那部分,目前看血供还不错。”


    “等患者恢复意识问问吧,估计双方要先私下调解看看。”陈家瑞不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又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疑惑,“徐医生,你不是胸心外科的吗?刚才那个……那个地方的手术,你怎么也在里面啊?是做助手吗?”


    昨天半夜他就隐约看到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徐云珂。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纠正道:“是主刀。这种再植术,我们医院技术还可以,以后如果再遇到,可以直接送我们医院来。”


    由于一晚上没睡,还保持着兴奋状态,脑子里想着,只要瓜够,什么手术她都能做!


    陈家瑞那张小年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憋了老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夸奖:“好、好厉害,好的,那个,那个,我先回去上班了。”


    说完,便有些慌不择路地转身快步走远了。


    于靖茹也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早饭,看着那个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啧啧称奇:“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青涩男孩,那颗心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估计是新来的小警察。”徐云珂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食堂还去不?这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的。”


    “走。”


    再然后,两个人便一起踏进了食堂。


    迎面就撞见了今天这台手术中被提及次数极多、且反复被用来疯狂对比以嘲讽其他所有男人的那位。


    封庚,好巧哥。


    作者有话说:


    【1】法律条例和里程参考:□□新闻办公室发表《平等发展共享:新中国70年妇女事业的发展与进步》白皮书【2】本章涉及很多话引用包含不限于钱钟书、杨笠等等文化人表达。


    第69章 信云


    食堂过道, 封庚和他的主治汪宝仁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好巧……啊”徐云珂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他们对面,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但好在脑子及时踩住了刹车, 还能拐弯,又面不改色地接上了下半句,“早上好呢, 你们昨天也有急诊手术?”


    天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多快。


    李强取的那个外号, 洗脑程度实在有点超出预期。


    汪宝仁悲伤地点了点头, 筷子无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白面馒头:“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究竟有谁在好呢。”


    “看来昨天那台急诊, 主刀不是你。”于靖茹也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汪宝仁更悲伤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就算熬到了主治, 一周能轮上一次主刀都算祖坟冒青烟,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学神外呢, 33的人了, 同龄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我在手术室里做木桩。”


    于靖茹没再理会他那一套循环播放的自我哀叹。


    看到封庚,她的精神可以说更加昂扬了几分, 带着八卦本体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封医生,还记得我吧?”


    我可是亲眼见证过你在手术室走廊里同手同脚走路的名场面呢。


    “记得,于医生好。”封庚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看到徐云珂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面前一碟小菜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她那边,“这腌得不错。”


    徐云珂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爽口微辣的榨菜片,配上白粥确实好吃。


    她点了点头:“我怎么刚才在窗口没看到这个?”


    封庚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深长:“食堂杨大妈自己腌的,想吃的话,可以跟她报我的名字。”


    徐云珂点点头,就着这碟小菜,她转身又去窗口多要了两碗粥。


    重新坐下之后,她一边喝粥一边想起了另一件正事:“对了,我记得你的研究方向一直是药物这块,那你在生物安全检测实验室的资源应该比较多,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给我的?我有一个课题需要用到。”


    封庚点了点头,回答简洁得一如既往:“好,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13……”徐云珂随口报出了号码,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八卦。


    她抬起头,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直直地看着他问道:“对了,我组里的顾昀霄,真是你弟弟?同父异母?不是说私生子那种家庭关系很差吗?”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能回忆起什么具体小说情节,只隐约记得顾昀霄的母亲似乎非常不喜欢苏雅,中间好像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既然偶遇,只能直接问问这位前任,顺便满足一下自己还没褪去的八卦心。


    “只是非婚生子,另外,我父亲手里那点东西,也不值得争,为什么要关系差呢?”封庚差不多也吃完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等等……”徐云珂赶紧叫住了他。


    封庚端着餐盘,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那什么,你领口口袋里的那支笔,是我的。”徐云珂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他白大褂胸前的位置,语气笃定。


    “你怎么证明这笔是你的?”


    徐云珂笑眯眯,我劝你不要和一个拥有定位能力的签字笔主人争论所有权的问题:“因为我的笔我自己当然认得啊,你是不是在手术室洗手台旁边顺手拿的?”


    封庚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呵呵,好……巧?”


    他伸出手,将别在领口的那支笔抽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转身便端着餐盘大步离开了。


    汪宝仁看看自家老师那个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正若无其事把那支笔往自己口袋里塞的徐云珂,悠悠地说道:“封老师平时吃一顿早饭,至少要15分钟,今天才过了12分钟。”


    徐云珂一脸困惑地看着封庚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转头问于靖茹:“他怎么好像生气了?我说什么了吗?这笔确实是我的啊。”


    于靖茹摇了摇筷子,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全过程:“我感觉也没生气啊,难道是因为你太冒昧,直接问了人家的家庭隐私?”


    “这有什么,小顾自己都不介意说出身呢。”徐云珂抿了抿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等等,他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好巧哥这个称呼了吧?羞耻了?真是的,对我念念不忘又不丢人。”


    “咳咳,是是是,不丢人……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真余情未了,但又感觉这关系半生不熟的,怎么回事?”


    前任不像前任,朋友也不至于连联系方式都要现问,可对话之间又总带着一种怪异的、既礼貌又亲近的微妙距离。


    于靖茹都快被徐云珂最后一句话笑岔气,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出他在生气的?就因为他吃饭比平时快了不到2分钟?”


    为什么知道他在生气?


    因为这个人一旦开启反问句模式,就是真的不爽了。


    徐云珂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问道:“你上一段恋爱是什么时候?对男女之间的这种细微反应,好像有点不太熟练啊。”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于靖茹自从那位脱发男友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她愤愤地低头扒了一大口粥,顺便刮掉了大部分榨菜片。


    ·


    吃完早饭,徐云珂先去了ICU看了看噶如迪,确定下午可以转入病房,忙完之后偷偷窝在值班室里眯了一小觉,才踩着点开始今天的门诊。


    午休的时候,她照例去病房溜达。


    刚拐进走廊,就看见明阳正蹲在地上,用一种半哄半骗的语气对付一个做了介入封堵的小屁孩吃药。


    应该是华法林,抗凝用的。


    “这药真的一点都不苦的。”


    “你骗人,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那姐姐换个说法,苦也没办法呀。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去叫徐医生,让她带那个这么大的针管过来,亲自给你打针哦。”


    然后徐云珂就亲眼看见那个男孩一把抓起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呵呵,看吧,好用!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再过去一间病房,顾昀霄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做术后查体。


    他头上还别着明阳的那个粉色小发夹,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哥哥现在要给你做检查了,过程中会轻轻碰到你的胸口,但这是经过你妈妈同意之后才可以做的检查哦,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碰你这里,记住了吗?”


    “我知道!会保护好自己的!”


    “真棒,来,像昨天教你的那样……深呼吸。”


    真贴心。


    不过那个粉色发夹实在不太适合他。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要送他一个绿色的,虽然现在剧情变了,但小说里他和苏雅在一起的时候可绿可绿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金大钱和噶如迪的病房。


    金大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得过来做最后的出院检查,至于噶如迪,则在刚刚转入了已经出院的嘉宁的床位。


    病房里,金大银正陪着金大钱,两个人弯着腰,在一张摊开的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画着什么。


    “这里怎么样?”


    “不太行,离医院也太远了吧。”


    “那这里呢?够近。”


    “这两个楼盘的开发商,我上次吃饭的时候亲耳听见他们在隔壁桌吹牛,说这一单赚了多少多少,一听就知道材料肯定吃回扣。”


    “尖峰的房子倒是不外包,用料扎实,可惜他们那个盘还是偏了点。”


    “那要么就定我这里?把旁边那个铺面也盘下来算了。”


    “唉,好像真就你这里最合适,但是我又怕你成天在我跟前晃,气我。”


    “我也就只是不结婚,什么时候气过你了?”


    “你们这画的圈是?”


    徐云珂走近了才看清,这两人在纸上画的赫然是医院周边的平面图,好几个小区和街角都被用圆珠笔圈了出来。


    别问她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初小星星给她列备选房产的时候,也是这种类似结构图。


    “啊,徐医生你来啦,我们在看房子呢。”金大银抬起头,憨憨地一笑,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晃了晃,“我哥这不是刚做了这么大的手术吗,我们就想着干脆让他提前退休算了。他想买个房子,再盘个店面,离医院近一点,我们正在挑地方呢。”


    ……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心隐隐作痛,开餐饮店的真比她有钱,买房子就跟买菜似的:“你这基础病多得我都懒得数,是该好好歇着,但怎么连店面都还要买?”


    金大钱明显有些怵徐云珂。


    上次他不过是偷偷把鼻子凑到别人身上闻了闻烟味,就被她当场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训得跟孙子似的。


    关键是他还一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此刻他缩了缩他那快五十岁的庞大身躯,小声解释:“那个,我,我就是想做点事情,你们医院食堂的饭菜……实在太难……太健康了。”


    金大银看自己哥哥这副怂样,憋着笑替他补充:“你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好几个家属都在抱怨,说医院的饭菜让孩子挑食。出去买吧,又怕不健康,想自己做吧,就得在附近租房子,像朗嘎他们那种从外地来的,可真是愁坏了。所以我哥就想着,干脆在医院旁边开一家平价又健康的快餐店,再在旁边搭一个公益性质的小菜市场和共享厨房,保证食材安心可靠。”


    “徐医生啊,这次那批瘦肉精牛肉的事,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朗嘎哥一眼就瞧出那牛有问题,估计我们一家人也都吃了,所以我们就想到了这个,算是给自己积点福,这好人好报嘛。”


    金大银说着说着还很骄傲挺起了胸膛:“到时候你手底下那些患者的家属,都可以过来自己买菜做饭。徐医生你到时候帮我们跟患者们说说,绝对实惠,借用厨房也不贵,一次就一毛钱,米饭管够。”


    然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块头,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我哥小气,说只对你管着的那些患者开放,人多了他怕自己心疼,到时候说暗号就行。”


    你也很小气好吧。


    9.9折的烧烤呢!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是好事啊,那我先替我的患者们谢谢你们了。”徐云珂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瘦肉精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多亏你当时闹了那么一场,要是那些病牛肉真的被医院的人吃进去,后果恐怕更严重。”


    这次群体性胸痛事件,徐云珂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一开始她只当是寻常的不良商家以次充好,反正最后也没出人命。


    直到后来苏雅专程过来医院调查事情原委,别有深意地问了她一句医院里有没有人出事,她才知道原来最早那批病牛肉,就出现在医院附近的市场里。


    这医院里住着的,可全都是些有基础病的患者。


    那些心脏本身就有问题的人,要是真吃下了这批瘦肉精超标的牛肉,后果不堪设想。


    等说完之后,苏雅来问那些患者们的恢复情况,忽然问了她一句:“徐医生,你相信前生今世吗?”


    她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附一医院有不少人,就是因为吃了这批瘦肉精的牛肉而去世。


    而因为这件事,附一急诊中心被撤了牌,作为整个吴平市的重点三甲医院,从此一蹶不振,沉沦了好多年。


    只是因为苏雅最近整个人都扑在了研讨会的相关报道和堆积如山的工作里,要不是她师傅让他来报道,都没想到过。


    也是借着这则新闻的调查,她才来一点点摸清了事情的原委。


    她说,如果没有徐云珂接诊了噶如迪一家,如果没有金大银在菜市场的大闹,或许医院周围会有更多的人在这场灾难里深受其害。


    总觉得她的话里有话。


    这本小说的剧情本来就离谱,而面前这个女孩又是历经坎坷的人,自然不能劝人善。


    所以徐云珂心平气和地给她分享了一些听起来极其玄乎的故事,然后用一种堪比她妈在教堂做牧师的姿态,握住了苏雅的手,语气真诚而柔和:“我信,虽然不可思议,但这一定是好事,这是神对你的偏爱,说明未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好事,正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


    “徐医生,你是有信仰的人吗?”苏雅微微一愣。


    “我其实是个多神论者。”徐云珂神秘地笑了一下,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我很喜欢《圣经》里的一句话,耶和华说,力量与现实并不存在于你之外,而存在于你之内。”


    苏雅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她不知道。


    但对方最后还问了一个问题:“徐医生当初为什么选择回国?听说您当时刚在朗格尼拿到主治资格,以美金的购买力来说,应该是这里的十倍吧?”


    徐云珂的想到了所有能说的理由,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来有些巧。朗格尼的考核通过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什么已经忘了,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礼堂里,正在一字一句地念宣誓词,要为祖国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奋斗终生,醒来之后觉得有些触动,最后,就这么回来了。”


    苏雅那双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徐云珂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那里面分析出什么,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开口:“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怎么说呢。


    伟大一天可以,但职业生涯那么长,她是真做不到。


    徐云珂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我会先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苏雅心里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她是无从知晓了。


    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因为瘦肉精的源头已经被追溯锁定,还是她村子的极品村民,如今牵涉其中的人也全部被抓获,还给她狠狠出了口气。


    至于那些吃了这批牛肉的患者,大部分都已经康复出院,恢复得相当不错。


    也包括差一点就吃上那批牛肉的金大钱。


    虽然住院才一周,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不过如果吃了瘦肉精的牛肉,可能就不止瘦那么一点了。


    徐云珂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重新挂上听诊器,仔仔细细地又做了一遍查体:“行,明天是可以出院了。但是关于……”


    “我知道!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健康运动!”金大钱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大声背诵,像个小学生一样。


    徐云珂收起听诊器,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要,心态平和。”


    “是。”


    “等等,徐医生。这个锦旗,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金大银郑重其事地把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递了过来。


    “不会是上次的复印件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金大银憨憨一笑,双手一抖,第二面锦旗被利落地展开了。


    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几个大字:“有点幸运,要信云。”


    徐云珂看着那排字,嘴角抽了抽,谐音是吧:“挺好,挺好,你可真有才。不过以后还是别送了。”


    “还行,还行,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人。”金大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完全没领会到她话里真正的意思,“我懂的!医院这种地方,能不进,肯定还是不要进的好!这个也是后面我们公共厨房的暗号哈哈哈哈哈。”


    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也可以是那个意思。


    徐云珂咬着牙收下了这面谐音梗锦旗,这才走到隔壁,来到噶如迪的床边。


    也是奇怪,每次被那双大大的眼睛这样直直地盯着看,徐云珂的感觉就变得心软。


    她弯下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温柔的调侃:“怎么了?我们的噶如迪刚转入普通病房,不舒服吗?这样看着姨姨。”


    对乖宝宝,徐云珂还是可以夹子音的。


    噶如迪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用她仍然不太熟练的九州话:“因为,喜欢你,好看。”


    “哈哈,我们的小甜妹呢。”徐云珂实在没忍住,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小孩子的皮肤格外细嫩顺滑,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确认转入普通病房没什么事情,她便直起身,认真地对着旁边的达瓦和朗嘎嘱咐道,“目前恢复很好,等你们出院回去之后,一定记得把我上次说的那个网站告诉你们当地的主治医生,这半年之内的每一次复查,都必须非常仔细,如果片子拿不准,随时可以在星运网站上联系我们。”


    考虑到嘉宁、噶如迪他们一些路途遥远的患者,来回复查实在太过折腾,徐云珂干脆让小星星在星运网站上专门开辟了一个先心治疗小组的患者随访组。


    后续所有的联系、咨询,甚至病例分享,都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完成。


    这些只需要小星星分出一点点算法,就能彻底解决外地患者术后随访困难的后顾之忧。


    “知道,徐医生,谢谢你。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很感谢你,说网站里面分享的,对他特别帮助,他也说,他们那里的病例,也会整理出来,分享。”


    “客气了,是共同进步。草原上的那些病例,我们在这里也接触得很少。”


    徐云珂笑着离开病房,下午准备继续补觉。


    第70章 冒险


    补了两个命根子, 这效果比徐云珂做多少台复杂先心手术都来得立竿见影。


    这两台手术,她的大名算是真正响彻了整个附一。


    之前好几个在食堂或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原本跃跃欲试想交流认识的年轻男医生,纷纷默默给她发了短信, 措辞一个比一个诚恳,中心思想高度统一,对她跨科室的全方位治疗能力表达了发自肺腑的钦佩。


    唉, 真是遗憾。


    不过, 该复查的还是要复查。


    休息日过后, 她抽空去了一趟泌尿外科, 准备看看王迎龙的恢复情况。


    恰好撞见了王胜男, 对方看到她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一把将她拽进于靖茹他们的办公室。


    “怎么了?情况很棘手?”徐云珂打量着王胜男那张写满憔悴的脸, 追问道,“你弟弟贫血没纠正?”


    “不是, 是他完全不跟我们说话。除了筝筝带着饭过来他偶尔会吃一口,其他人一概不理, 连我也是。”王胜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走到这一步?那个筝筝, 有没有被这件事连累,身心上的?”徐云珂知道筝筝是赵大洁的女儿, 自然也担心小姑娘被无辜牵连。


    “拼凑出了一些前因后果。筝筝那丫头心大得很,虽然她当时说的话确实有引导性,但警察过来核实过,迎龙动手与她无关……他们也清楚问题的根不在筝筝身上, 心虚不敢怪她。不过,筝筝还是被赵大姐狠狠胖揍了一顿,身上是连累到了, 但心里应该没事,那丫头对性别的认知还只停留在器官的层面上。”说到王筝筝,王胜男脸上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即才慢慢收敛起来,说起自己的弟弟情况。


    王迎龙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王胜男留长发、扎辫子的样子。


    为此,父亲还曾经建议王胜男剪掉了长发,可这并没有改变王迎龙根植在心底的倾向。


    上学以后,他又爱干净又有洁癖,不喜欢脏兮兮的玩,开始被同学嘲笑,被叫娘娘腔、太监。


    从小学到初中,他几乎从来不和男孩子一起玩,而女孩子又因为性别意识的萌生自然而然地疏远他。


    王筝筝也只是看不惯别人欺负人,才有了那么几次交集。


    这次闹得这么严重,和月考考砸了、王迎龙偷偷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条裙子有关系。


    “你怎么那么不学好!”


    “你又不是女孩子,变态嘛?”


    骂到后面,他们以为他恋爱或者偷女孩子衣服了。


    所以其实那一刀,是被至亲之人言语上的羞辱亲手砍的。


    毕竟有些话,在孩子眼里,比那把割去他深恶痛绝的器官的刀,还要锋利百倍。


    “你父亲和你后妈,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都没察觉?从小学到初中,不是一两天了。”于靖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居然开始试着去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想法了。”王胜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复杂,“我父亲他们,其实也谈不上是坏人。站在他们的角度,拼尽全力上班赚钱,就是为了给他吃饱穿暖,供他上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买最好的东西。他们只是想着望子成龙,每天睁开眼就是干不完的活,干不完的工作,哪来的时间和心思去琢磨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心理问题?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只要活着就好,能好好读书就好。这样,以后就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了。”


    话是没错。


    从那个年代走到今天,真正吃饱穿暖才多少年。


    时代的局限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视野和思维,让他们和孩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沟壑和山海。


    但徐云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条线索,她微微皱起眉,看着王胜男问道:“所以,你留寸头,是因为你父亲?”


    “这你放心。我留寸头一开始因为学习觉得洗头麻烦,后面纯粹是习惯了,而且我这样不好看吗?”王胜男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利落的短发,扬起一个骄傲的笑。


    随即又像是怕被误解,认真地安抚道,“放心,我不是跨性别者。肌肉可以保护我,短发更爽利,做女生很好,我运气一直很好,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于靖茹把话题拉回了眼下棘手的困境,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孩子又心疼又无力的复杂:“他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亲手对自己动了刀,那种疼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但他还未成年,根本不具备独立做出这种选择的能力。这不能叫选择,只能叫自残。”


    徐云珂沉思了片刻。


    她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她那套话疗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只是陌生的医生。


    她的目光在王胜男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笃定:“那你告诉他,你就是性别认同障碍者。但如今你学业有成,事业有成,正是因为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拥有足够的能力,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他如果将来也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他首先要有能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要能赚到足够的钱,要能彻底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


    “你这不是让我骗他吗!我可是真女人!”王胜男下意识地反驳。


    “谎言,有时候也是一种治疗手段。等他真正具备独立的经济能力和社会支撑之后,才谈得上其他的事,不管是后续的治疗,还是满足他内心真正的需求。”徐云珂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王胜男的表情异常挣扎,某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靖茹倒是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未成年人的思辨能力太薄弱了,在他能做到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之前,你不先给他搭一个台阶、撒一个谎,心理医生恐怕连最基本的介入治疗都做不下去。”


    “也不是我不愿意撒谎。我是怕,怕迟早会被拆穿。”


    “你不说,说实话,一般人拆穿不了。”徐云珂坦白道,“那天在抢救室,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在想,你是不是就是那样的人。”


    “也不是这原因。”王胜男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层顾虑翻了出来,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窘迫,“我是怕赵大洁打我。那个筝筝觉得我很帅,今天中午过来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头发也剃成了我这样的寸头。她说,要向我学习……”


    徐云珂和于靖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于靖茹给出结论:“没关系。她随口一说,总得付出点代价。”


    徐云珂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赵大洁一定可以把她教育好的。”


    ·


    介入心脏项目的筹备,慢慢多起来的先心患儿,再加上急诊胸痛不定时涌来的患者,徐云珂很长时间里根本闲不下来。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滑到了四月底,一个难得的周六。


    虽然她们治疗小组的病床已经以一种近乎蚕食的姿态逐渐侵占了不少地方,可因为徐云珂主刀的患者术后并发症少得惊人,周转极快,没什么人拒绝她的患者,患者都得到了稳定治疗。


    今天又没有门诊,这会小组的人便难得都腾出了空,全员聚在特需楼那间刚装修好的专属练习室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小组技能比赛。


    徐云珂握着计时器,目光扫过面前一排严阵以待的脸,干脆利落地开口:“第一轮,开始。”


    张四喜、平娜、明阳、顾昀霄,以及厚着脸皮硬蹭过来的李强,五个人同时低下头,手指翻飞。


    这次实操比赛一共分三轮,第一轮就是最纯粹的基本功,打结。


    一分钟后,结果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徐云珂依次念出成绩:“四喜78个,明阳72个,小强71个,小顾70个,平娜,34个。”


    “准备第二轮。”


    顾昀霄握着手里那根打着很多黑乎乎结的练习线,目光从周围一张张脸上扫过,所有人都很开心。


    他不理解。


    倒数第一的平娜一脸骄傲,正认真地给自己打气,小声念叨着下次一定能突破40。


    第一名的张四喜,内科出身的住院总,反而一脸懊恼,正拉着明阳吐槽,说自己距离一分钟100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儿科医生明阳则坦然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我60个已经达标了,还可以,以后每天多花十分钟专门练这个”。


    就连那个试图过来蹭学的李强,打结都比他多一个。


    他,顾昀霄,从小到大无论大小考试全是第一名。


    怎么自从遇到了徐云珂,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在反复体验一种叫“差距”的东西。


    不,这才第一轮。


    顾昀霄几乎是立刻摒除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全力准备下一轮。


    第二轮是在腔镜模拟器下比拼持针器的缝合能力。


    只是这套昂贵的模拟器目前只有两台,他们五个人得轮流上。


    在规定时间内,在一块高度仿生的材料上完成不同方式的缝合、打结,还有夹豆子这种考验手眼协调的变态关卡,整个流程设计得像一个闯关游戏,最后以完成的总时间定胜负。


    而徐云珂则随机和一个人一组,三组相互比较。


    结果自然是碾压式的,但她的成绩只能做标榜。


    顾昀霄这一轮总算找回了些场子。


    第一名仍然是张四喜,第二名变成了李强,而他排在第三。


    但紧随其后的明阳,只比他慢了2秒。


    2秒,谁懂这种感觉。


    我是天才,我是天才吗?!


    我从规培第一天起,所有带过我的老师都夸过我的手术天赋。


    顾昀霄在心里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企图稳住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然后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在张四喜和明阳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游移,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你们两个,当初为什么不选外科?”


    仅仅一个月。


    两个内科出身的人,外科基本功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碾压了他。


    这合理吗?


    “我一直就想做儿科医生啊。”明阳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而且,这个很难吗?我之前在成为儿科主治之前,是在儿童医院完成轮转的。小儿大外科那边,我出科的时候是全优,在住院医阶段,我就已经能独立做很多小儿普通外科了。不过腔镜这块,确实挺有挑战,额,就是小儿心脏专科领域不对外招人,只招直系。”


    说到这里,明阳有些失落,在秦合,优秀的人太多了,在没有背景资源权衡下,优秀没用。


    “这不难啊……”张四喜看顾昀霄的眼神,立马闭嘴,转而说了一个已经她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的老师,“因为最开始带我的侯医生人很细心,那时候也觉得,思考比动手有意思,毕竟内科的治疗逻辑像侦探破案,很神奇。”


    “侯医生啊,他才离开没几年,你们心内科已经变了好多了。”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李强感慨了一句,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瓜,职业病一样地开启了八卦模式,“我记得他在的时候,急诊好多心衰的病人还能顺顺利利地收进你们科。所以,他后面是因为闫主任空降过来当了副主任抢了他位置,才辞职离开的?可我后来好像又听说,事情跟中成药代、医疗纠纷也扯上了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也是因为这些才决定转科的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这间训练室里的人,除了李强这个编外人员,剩下的全都是她小组里的伙伴。


    虽然大家认识才短短一个多月,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或许吧,本来侯医生是稳稳的副主任人员,就如同我本来应该是住院医呢……”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但其实侯老师离职,真正原因与当初推的那批中成药有关。科室的盈利项目里,她到底和药代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系,我其实并不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她确实会向患者推荐冠心苏合丸,后来有患者出现了肾衰竭走了投诉和法律途径,也就此离开了科室。”


    “也是在她走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们心内科整体的中成药处方比例确实偏高。再后来,国外不是正式实锤了马兜铃酸肾病的问题吗,我心情特别复杂。加上科室里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矛盾,心内这个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飞快地、偷偷地瞥了徐云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逃了。”


    借口说得再多,张四喜心里也清楚,她没办法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


    是事实,她确实是在逃。


    只是原因太复杂了,中成药的事,只是其中关键的导火索之一。


    对侯医生的未知,对药理的未知,让她慢慢对心内科以及治疗方式产生了怀疑,而越是怀疑,心细又过目不忘的她自然能看到心内科的陈年诟病。


    起初她还曾耿直过,到最后心内主任们得罪了遍。


    后面看透之后,她选择默默做事,唯一让她心里舒服一点的事情,就是把患者照顾好。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徐云珂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多问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小顾啊,别泄气。顶尖的心外科医生都需要一双女人的手,这可是业内公认的。”


    “好了,准备最后一关,这五颗猪心,谁修复得最快最好……”


    “徐医生!抱歉打扰了!”一个陌生的护士猛地推开了练习室的门,甚至没有等里面的人回应,便急促地开口,“心内科闫主任那边,做介入手术的患者出事了,请您马上过去会诊。”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徐云珂口袋里的值班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孔文雪主任的。


    电话那头,孔文雪的声音极其简洁。


    闫钶庆做冠心病介入手术的患者,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


    抢救室的范永松主任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紧急造影检查发现,高度怀疑存在主动脉夹层,情况非常危急,所以对方请她过去救场,但最后让她斟酌出手。


    徐云珂挂了电话,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搁,目光看向旁边已经站起身的张四喜:“你们继续比。四喜,你跟我去一趟,可能需要做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


    张四喜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两人疾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她看着前方徐云珂那个利落而沉稳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上周的某一天。


    那天早上,她去心内科病房做完最后几个分管患者的查体,正准备赶回急诊病房。


    虽说现在她们小组几个人加起来管的床位还不到十五张,但徐云珂对患者每个阶段的病程反馈和相关病情变化的记录要求都极其精细。


    再加上她还得见缝插针地把打结的手速练起来,整个人忙得狠。


    可骆曼莉就是在那时候,忽然拦住了她。


    张四喜自然是烦躁的:“你有事就直说,反正我也帮不了你。”


    “我想加入徐医生的治疗小组。你放心,我只想学介入相关的东西。”骆曼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


    “那你直接去找徐医生啊,找我干嘛。”


    “你当初不就是直接找了徐医生才进去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找的是孔主任。我提出的是转科,而且我现在应该不算?或许等我过两天考核通过,应该才算小组的人。”张四喜停顿了片刻,“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徐医生现在不会要你。”


    “为什么?就因为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闻?我不觉……”


    “因为她说团队现在太穷了,根本养不起多少人。你看我不也还在心内科挂着班吗?我们老板说了,在国自然那笔项目奖金正式落地之前,小组肯定养不起。”张四喜非常诚恳地看着她,“这件事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就在念叨。虽然现在病床一直保持着满员流动,但也仅仅只是能维持基本的收支平衡,远没到能扩充人手的地步。”


    “行。我知道了。”骆曼莉沉默了片刻,那张一贯高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最后却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听说徐医生偶尔会去特需那边做手术,你应该知道吧?原本归闫主任管的那些特需病人,有好几个,都没有再回去找他。”


    说完,她也不管张四喜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整个附一都知道闫主任为人温柔、耐心、体贴患者,从业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同一个科室待久了,这位主任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四喜心里再清楚不过。


    如果说侯医生她只是当局者迷看不清,那这位闫主任……


    那些当面质疑过他治疗方案的人,往往隔月就悄无声息地被调离了。


    介入手术出了事,他总有办法解决,从没听过什么不良医疗记录。


    但最让张四喜彻底无法介怀的,是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件事。


    她亲手收治了一位心梗的老人。


    从各项指标和整体身体状况来看,她坚定地认为完全可以采取保守治疗,至少能让老人再平稳地、有尊严地多活一段时间。


    可闫钶庆偏偏力劝那位老人接受介入手术,最终老人没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而偏偏老人的家人是笑着离开科室的。


    所以,在患者这件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她不认为对方是个真正的好医生。


    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她才下定了决心,必须离开。


    其实,如果胸心外科不接收,她都想过放弃当医生了。


    “所以,徐医生,我们真的要去救他的台吗?会不会是他使的绊子?”张四喜跟在徐云珂身后,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过往磕磕绊绊地倒了出来。


    连同之前和骆曼莉那段对话,包括心内科的科室生态,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要去。我们小组本来就负责整个急诊的胸痛治疗指标,这种发生在院内的紧急情况,自然也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徐云珂边走边听,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张四喜说的那些,她没有做任何道德评判或者什么绊子的猜疑,只是忽然反问了一句,“另外,在介入手术的并发症里,医源性主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它的危险程度你很清楚,你会因为担心出现这种并发症,就从此不敢再做介入手术了吗?”


    “这……这完全是两码事,他既然当初敢冒进做这台手术,就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万一后面手术再出什么问题,责任划分不清,真的连累到你怎么办……”张四喜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暂且不说那些。你知道一个现象吗?其实站得越高、技术越顶尖的医生,他手里的医疗纠纷往往越多。你难道会觉得,那全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冒进吗?”徐云珂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张四喜,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还有,在如今马兜铃酸的毒性已经被学术界正式证实之后,你回过头去看,你觉得你那位侯老师,还会纯粹为了钱,去给患者开冠心苏合丸吗?”


    “我……”前面那个问题,张四喜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接触过的顶尖医生实在非常有限。


    但是最后一个问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无比坚定,“不会。”


    她不信会温柔细心教导她做医生永远要保持谨慎的会为钱害人。


    “那不就好了。你要记住2点,医生也是普通人,不管侯医生是否有相关牵扯,她都可以是对你好的人,还有一点,既然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任何时代的医学认知,都有它无法逾越的局限。”


    “医学的每一次进步,几乎都建立在无数次冒险和惨痛失败之上,这根本无从避免。医生的每一次探索、每一次尝试,为的都是往前多走一步,多看清一点,多握住一分把握,为后来的人多争一条活路的可能。所以,绝不能拿今天的认知去审判过去的方案,而是该怀着敬畏和警醒,带着这些教训,更笃定地朝前走。”


    徐云珂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轻松,“而且如果是真没把握的手术,你觉得我会去接吗?”


    “可你现在,就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没把握的手术。”张四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里,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马上来!”


    ·


    急诊科抢救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沉默又凝重。


    常存涛和闫钶庆并排坐在长桌最前端。


    程忠群和范永松正凑在一起,对着面前的影像资料低声讨论。


    黄燕洁也坐在一旁,正和骆曼莉说着什么,眉头拧得很紧。


    “什么情况。”徐云珂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在长桌两侧快速扫了一圈,最终直接坐到了常存涛的正对面。


    她拐角旁边,就是程忠群。


    “患者,女性,五十四岁。一个月前刚确诊冠心病,昨天办理的住院,今天上午做的择期PCI,手术结束之后,患者忽然出现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后面甚至还出现了心包积液,刚刚我在抢救室给她做了紧急心包穿刺,后面我们立刻拉了急诊造影,在主动脉这个位置发现了夹层。”


    程忠群看到她坐下,立刻把病历和检查报告同步推了过去,手指在影像图上主动脉接近冠状动脉开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补充道:“我高度怀疑,是迂曲钙化的血管段在操作中被导丝损伤,继发了医源性夹层,现在看,夹层很可能已经从冠脉开口一路累及到了升主动脉。但麻烦的是,这个患者有长期高血压史,有饮酒史,基础病一大堆,如果你考虑开胸做部分主动脉置换,我很怕她术后根本脱不了呼吸机。目前患者暂时稳在我们科室的ICU,姚主任还在那边全力稳定循环。”


    程忠群从头到尾就没担心过徐云珂的手术能力。


    手术本身她肯定能拿下来,但真正要命的是,这个患者的基础状况实在太差了。


    低温体外循环之后,全身多器官的损伤和术后并发症,就足够让人头疼到炸裂,而且大概率要长时间住在ICU里稳定。


    徐云珂仔细对比了术前和最新的造影结果,判断基本落定:“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不是没有。患者虽然不是高龄,但基础情况很不好,长期高血压,而且血管的韧性就很差,再加上女性患者的血管口径天生偏小,这些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是医源性夹层的高危人群。”


    正常主动脉壁分三层:内膜、中膜、外膜。


    一旦内膜被导丝划破或者拉扯损伤,高压血流冲进中层,就会把血管壁劈成两层,形成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的假腔,这就是介入手术会形成主动脉夹层的原因。


    常存涛和闫钶庆几乎都在等徐云珂开口。


    听到她这么平静地分析完病情的成因和风险,闫钶庆那张一贯以温柔和煦示人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僵硬。


    但常存涛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普通会诊:“徐医生,这到底是医源性损伤,还是操作中的并发症,暂且先不下定论,现在重点是患者情况非常危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准备急诊手术?”


    “啊,没人跟我说,我是被叫过来做手术的啊?”徐云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困惑。


    ……你刚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张四喜原本是规规矩矩站在徐云珂旁边的。


    听到这句话,她默默地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在这个空气几乎凝滞的会议室里,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但张四喜浑然不觉,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用只有周围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解释了一句:“站着有点累,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冠心苏合丸事件,2004年,美国《消费者报道》杂志因该药含马兜铃酸,将其列入“绝对有害”的危险保健品名单,国际上开始关注“马兜铃酸肾病”,国内由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如含“关木通”的龙胆泻肝丸和含“青木香”的冠心苏合丸)引起的肾损害案例开始被关注,当时很多患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服药,最终发展为不可逆的肾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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