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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规矩


    “是, 我们是请你来会诊。只是患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造影结果摆在这里,这就是A型主动脉夹层, 必须要开胸手术。”闫钶庆刚想继续往下说,一旁的常存涛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截过了话头。


    常存涛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脸上, 语气放得极其诚恳:“这次患者情况确实危急, 希望徐医生能先放下成见, 以救治患者为第一要务。”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应他, 而是转过头, 看向程忠群, 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程主任, 你之前给心内这边做过急诊开胸吗?”


    程忠群摇了摇头,回答得实事求是:“以前主要还是以转诊为主。没办法保守治疗、或者介入做不了的, 患者会转到我们科来做搭桥,像今天这种情况, 介入台后直接转急诊开胸, 确实从来没有过。”


    常存涛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是的,这种情况确实罕见。闫主任做了这么多年介入, 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突发意外,我们也是措手不及。徐医生,我知道我们之前因为一些事有过摩擦, 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犹豫了,病人命悬一线。我们两个科室合作这么多年,开胸手术, 本来就是我们介入最后的一道兜底保障。”


    闫钶庆终于自己开了口:“谁也不想出意外。介入并发症本身就存在客观概率,这世上谁敢保证零风险?徐医生,非常抱歉,我们之前可能因为医院层面的一些决策,彼此产生了误会。但是这个患者现在情况危急,破口有活动性渗漏,这才导致了心包填塞,人命关天,求求你,希望你能尽快手术。后续任何追责、纠纷,我全程都会配合调查,绝不推诿。”


    他说到最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郑重地弯下腰,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恳切。


    说实话,闫钶庆非常会做人。


    对比常存涛那张永远和善却深不见底的脸,这位闫主任的外形就相当具有学者气息,斯文儒雅,让人天然地心生好感。


    早在第一次给儿科做介入手术之前,其实他们就有过一番会诊沟通。


    当时闫主任虽然对专业问题问得尖锐犀利,但并没有刻意刁难。


    在确认了她的能力之后,他还非常真诚地夸奖了她。


    后来第一台小儿介入房缺手术做成功了,闫主任也没有吝啬他的赞赏,甚至姿态极低地为之前的事道了歉,把原委解释了一遍,说是医院层面为了介入领域探索的利益最大化,才把他的名字也放进了那件事里。


    他还说,如果后续有任何困扰,随时可以找他。


    总之,一切都是医院为了整体利益考量,才做出了一些不得已的决策。


    徐云珂是什么人,她又不是刚出校门的小年轻。


    既得利益者的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不过她也是个合格的表演者。


    当时她笑着、礼貌地感谢了闫主任的指点和给的机会,然后才开始了那台小儿介入手术。


    “哎呀,你们这就是太着急了。都是主任的人了,不要急,现在患者在ICU,肯定需要先稳定循环。”所以,此刻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两位过于焦虑的同僚:“就算真需要手术,也不能急啊。而且我还没亲眼看到患者现在的情况呢,未必就一定要开胸,或许再次介入也是可以的。”


    她这番话说完,气场忽然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调子,落在程忠群耳朵里,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如果涉及到介入,其实有一些比较前沿的方案,只是我怎么知道,介入方案会不会引发更麻烦的风险?”徐云珂微微佝偻一些,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温和依旧,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你们也知道,不管是开胸也好,介入也好,只要是治疗手段,就都有两面性,避免不了风险。我现在来会诊,只是基于我自己的专业判断给出最优解。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家属的意愿,当然,两位主任应该也需要了解医院,以及我这边的顾虑。毕竟救人归救人,责任归责任嘛。”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无辜的熨贴:“也不对。也许还有更好的会诊方案呢,常主任,闫主任,你们要不要再多找几位专家来会诊看一看?没准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


    程忠群觉得有些话耳熟极了。


    他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那根多年不曾抽动的肌肉,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黄燕洁则是从心底涌起一阵巨大的遗憾,明阳怎么偏偏就不在场!


    她要是坐在这里,一定会瞪大眼睛,用那种毫无遮拦的语气脱口而出:天呐,徐医生记性就是好,才能把当初常主任的话差不多原样了呢?


    可恶。


    黄燕洁用最快的速度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都扫了一圈,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难以遏制地渴望明阳在场。


    唉,此时此刻,她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拼命地想着自己儿子生病的事,才勉勉强强压住了嘴角以及那有点忍不住哇哦的嘴。


    饶是常存涛脸皮再厚,慈眉善目修炼得再炉火纯青,此刻他脸上的颜色也像变色龙一样,由白转青。


    孔文雪就是在这时候恰好推门进来的。


    她刚好听到了那段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话,差点又一次笑出声来。


    她硬是靠低下头,才把嘴角狠狠地压了回去。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语气恍如一个月前,只是话的内容,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不管是开胸还是介入,恐怕都不是我们两个科室能直接决定的,我已经联系了医务科的魏主任,哦,恐怕不止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质检组审查呢。”


    徐云珂点点头:“是这个理。”


    孔文雪安抚道:“在魏主任到之前,麻烦你们先把这位患者所有的病历和治疗资料封存一下。徐医生,要么你先直接去我们科室的ICU看看?具体的治疗方案,等评估完成,并且和家属充分沟通之后,我们再一起定?”


    她就怕徐云珂真接麻烦,所以特地还是过来了一趟。


    徐云珂点了点头,单手摸了摸下巴,宛如某些专家扶着胡子的动作,不过她的手没有立刻从下巴上拿开,食指还轻轻地点着,像是在逐条梳理某些极其关键的逻辑。


    随后,徐云珂坐得正经了一些,但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也不急。不管怎么样,这肯定是冠脉介入术中突发的医源性主动脉夹层,在不复盘整个过程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做开胸手术的。同时,我现在需要看到完整的病历报告,包括既往病史、术前评估,术中导丝和导管推进的全部记录和监控视频。另外,让负责这台手术的麻醉科医生,把造影推药的速度、术中血压管控的记录也一并送过来,等全部评估完之后,我再去看患者本人好了。”


    “大家也别嫌麻烦,我需要确定三点。”


    “第一,这是一位高危主动脉硬化的患者,闫主任在术前做专项主动脉评估的时候,是否确实识别到了相关风险,有没有相应的预判记录?”


    “第二,按照这个撕裂的位置反推,术中可能出现突发胸痛和血压剧烈波动,你们当时有没有第一时间终止操作,还是继续尝试完成了造影?”


    “第三,必须说明白,术中是否出现过内膜撕裂先兆信号,以及,你们有没有针对介入手术中出现夹层的应急预案?”


    她把目光转向闫钶庆,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可语气却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不容置喙:“当然了,从时间上来说,其实闫主任直接口述复盘最快。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其中存在流程上的疏漏、或者术中处置预案的滞后,有人为的风险在里面,更坦白点,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做治疗,出了结果也更好定责。”


    “我也不想因为过度谨慎而影响了大家之间的关系,可是这次情况实在太特殊,毕竟一旦预后不良,后续再出现纠纷,很容易演变成科室之间的扯皮。放心,只要闫主任说的,我都会信,毕竟我们是同事,我绝对不会因为怕承担风险,就眼睁睁看着病人不管。”


    “你!”闫钶庆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徐云珂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他任何想要拉人共担风险的念想。


    可最终,他只能牙关紧咬,满心的憋屈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他生生地将那股窜到喉咙口的火气强压了下去,声音僵硬:“是,是我考虑不周。情况是这样的……手术中,我确实有感觉到导丝的尖端触碰到了血管壁的某种异样,但当时造影显示并没有特殊情况,患者术中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血压波动,我确定当时没有看到内膜撕裂的先兆。但是按照现在患者撕裂的位置反推,当时,我确实忽略了介入血管这个位置的潜在病变可能。”


    “我们心内科,对于介入治疗的相关预案一直是有的,只是之前这一块有程主任负责做外科兜底。我们附一在心脏领域虽然薄弱,但绝对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闫钶庆看向程忠群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意味。


    只是当他把最后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那股不甘和怨气,几乎是压也压不住了:“另外,患者家属之前也了解到患者年纪大了,开胸风险更大,保守治疗又并没有真正减轻过痛苦,所以家属充分考虑之后,还是想要选择介入治疗。我在术前评估的时候,就和家属有过非常充分的沟通,对于这类高危手术的风险,家属是有过了解的,但他们仍然坚持想要做手术。”


    每一个充分,闫钶庆的语气都很坚定。


    但其实一开始,他内心也是相当犹豫的。


    这个患者血管钙化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可偏偏就在他权衡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家属在走廊里低声商量,说要不要去找那位徐云珂医生做介入。


    说什么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能做,他们肯定也可以。


    再加上近期特需病房里指名找他的人流失得越来越多,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位徐医生的情况。


    这一切叠在一起,让他在那一瞬间,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咬着牙把这台手术排了上去,冒进试一试。


    “好的。”徐云珂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在这些细节上做任何深究,只是朝张四喜招了招手,又转过头对黄燕洁招呼了一声,“走吧,我们去ICU看看,先评估一下患者目前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我们会直接和家属沟通手术。孔主任,这里就拜托你了,后面有什么问题,我让明阳来跟进。”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用明医生跟进,我们胸心外科能承担。”孔文雪听到名字后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将所有复杂的神色都收起来,直直地锁定常存涛。


    程忠群倒是听出了闫钶庆最后那番话里夹带的挑拨意味。


    但他只是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半分芥蒂,他不行就是不行,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然后,他也利落地站了起来,跟在徐云珂身后:“徐医生,我跟着一起去。我想跟你学一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介入治疗的可能方案……”


    几个人鱼贯而出之后。


    常存涛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门,那只压了许久的手终于猛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嘭!”


    一声巨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站在角落的骆曼莉心头都跟着一慌。


    “孔主任!仗着自己会做手术,这位徐医生简直无法无天。明明就是一个科室内部责任讨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成卫健委的执法队、医疗事故鉴定的审判官吗?这个病人一旦没了,就是一起重大医疗不良事件。这要是真闹到医务科、闹到院委会,对我们两个科室都没有任何好处!”常存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能喷火,哦不是,喷水的程度。


    孔文雪丝毫不受那声巨响的影响。


    她悠悠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静:“你这是拿全院利益,来绑架合理追责。那我问你,患者的损失,谁来兜底?别说现在人还没走,就算人真的没了,难道就不需要如实告知家属实情吗?一旦家属从患者本人的口中、从术中任何一个细节里,察觉到了科室内部存在刻意瞒报、篡改定性的行为,那就不是院内差错的问题了,那是医院蓄意瞒报重大医疗不良事件。到时候的后果,不是绩效扣分,是全院挂牌整改,是三甲复核滞后,是全院年度评优全部清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常存涛刚才那阵爆发之后,整个人反而迅速平静了下来。


    他收起脸上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疲惫,“我常存涛从来没有想过要瞒报,更不是在替谁包庇。我只是觉得,治病救人,永远都应该排在追责前面,现在患者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们却先忙着在这里内斗定责、拆解对错,这本来就是本末倒置。徐云珂一个新锐医生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难道你孔文雪也不知道吗?你竟然直接联系了医务处,你我都是科室带头人,要对整个团队里多少个人负责,不能只讲死规矩,完全不考虑活人的处境。”


    说完,他的声音放得越发低沉柔和,循循善诱,以退为进:“更何况,介入手术本身就属于高风险侵入性操作。血管应激、内膜一过性损伤,本身就属于临床上无法完全预判的手术并发症,任何一家中心、任何一个资深的术者,都绝对做不到百分之百零意外。不说别人,你孔文雪前些年,不也因为误伤了喉返神经,被患者告上过法庭?我们附一这些愿意收治高危患者的主任,又有哪一个的手上没经历过风险和并发症?再往更严重的方向说,难道你想让以后心内科的医生,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去碰那些复杂危重的患者吗?”


    “其实现在主动封锁病历,我完全不反对,既然已经叫了医务处,进行内部讨论和纠错,这更是应该做的,但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院委会。但在患者情况稳定之前,就不应该去和家属做最充分的沟通。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的家属都有这种理性的临床判断能力,要是家属直接开始医闹、索赔追责,把整个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候受牵连的,不止是参与这场手术的所有医护,还有我们两个科室整个年度的绩效。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庸医,觉得这家医院是黑心作坊,更何况,附一的心脏领域才刚刚重新起步,才刚刚因为那场研讨会,有了这么一个艰难的开端啊。”


    孔文雪淡淡回了一句:“哦,如果做手术肯定要签字,现在徐医生下去了,要么你去拦一下?”


    “……其实如果真是我们有问题,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们科室也愿意全额承担,沟通我们也可以来,家属还是很信任闫主任的。”


    如果需要手术,常存涛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安抚。


    但他还是希望孔文雪站在一条线的,所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情怀,像是在替所有人扛着一面摇摇欲坠的大旗,“胸心外科因为刚刚完成扩展,重点专科的资格、科研经费和人才名额,本来就变得极其有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患者真的没有救回来,是介入手术出了事,但你们胸心外科因为没有能力做急诊开胸抢救,一样会因为这场重大医疗纠纷,被一票否决掉所有的申报,包括徐云珂现在手里那个先心项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总是能找到最高点来恶心人。”孔文雪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幽幽地点了点头,“保全集体,是吧,这种看似周全的□□处置方式,我理解,也赞同。毕竟这些年来,大家全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尤其是你们心内科。”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常存涛:“所以,关于后续是否公开,我不会插手,你们自己看着办,怎么和医务处协商。至于上报院委会,甚至上报卫健委,放心,这种事,我孔文雪绝不会去做。”


    常存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闫钶庆,也跟着无声地松下了。


    孔文雪突然笑得灿烂:“但你们知道的……”


    第72章 狭隘


    孔文雪的话还没有说完。


    刚好, 医务科的魏鹏主任带着几个人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他进门的头一句话便干脆利落:“院委会这边刚刚临时组织了一个应急小组,质控组目前收到的指示很明确,不放大问题, 不掩盖事实,实事求是,但是否达到闭环处置的标准, 我们会请第三方介入。”


    孔文雪便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朝常存涛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 话是点到为止:“但你们知道的, 徐医生才是整件事真正的关键, 你们能说服我是没有用的。而且, 你们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意识到, 徐医生虽然在行政级别上还不是主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在我们附一的心脏领域,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任, 你猜她做事情多少人会关注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鹏说道:“付院长说过, 徐医生的所有手术安排可以做不用过流程,但需要同步他, 也是听说需要救台,付院长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也是他安排院委会的。上次研讨会之后,付院长和九州心血管委员会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的合作联系, 最终鉴定报告,将由他们那边统一出具。”


    ·


    另一边,就在他们还在会议室里反复拉锯的时候, 徐云珂已经洗好手,穿好手术衣,站到了手术台上。


    一助是程忠群,二助则是张四喜。


    “你说的介入治疗A型主动脉夹层,该不会只是为了忽悠闫主任,让他当场承认自己的问题吧?”程忠群配合着她,在浅低温常规体外循环下利落地完成了手术的前期建立。


    年过四十的他,偶尔也会冒出几分促狭:“他可好多年没这样被……批评了。”


    想了许久,程忠群也只想到了这个词。


    徐云珂正专心处理着切开心包后的术野,手上的速度没有丝毫放慢,一路向着心脏深处推进。


    她头也没抬,说道:“我会拿治疗方案开玩笑吗?如果不是她冠状动脉的病变情况实在棘手,首选方案当然还是介入。只是她除了升主动脉撕裂这个大问题之外,真正要命的地方其实是冠心病本身,如果不合并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就算把眼下这个夹层用介入处理干净了,估计用不了几周,那几根堵着的动脉又得再堵回去,最后还得拉回来搭桥,那还不如趁着这次开胸,一并处理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好吧,是我狭隘了。”程忠群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手上的拉钩稳稳地追着她的节奏。


    但嘴上终究还是没忍住,提起了之前在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其实我还以为,你会等所有调查结果都出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接手手术或者插手治疗,没想到你最后是让我去跟患者家属沟通。”


    “没办法,您长了一张让人觉得非常值得信任的脸。现在情况那么危急,我就不再去干扰人家做决策了。”徐云珂的手下已经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但她的嘴巴却空前地空闲,甚至还能抽出心思来调侃,“唉,我常常因为自己过于优秀,而跟你们这群字母队伍格格不入。”


    “事实上,家属当时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问一句话,能不能联系你来主刀。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那场主动脉夹层研讨会,还说有一个认识的领导冠心病是你给做的。有本事的医生,从来都不需要费尽心机去博取患者的信任,名声自己会走路,病例则是最好的招牌。”程忠群回忆起在谈话间里沟通的细节,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感慨,“也是她运气好,这种复杂心脏手术,除了秦州能做的医生多,我们明州可没几个。”


    徐云珂突兀说道:“是你们胸心外科运气好。”


    这是做手术的原因吗?


    程忠群叹息,也不再讨论这话题,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幽怨:“对了,小顾这段时间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听说你们今天搞小组比赛,结果怎么样?”


    顾昀霄身为住院总,绝大多数繁重的工作量还压在他身上,包括手术室那边的一些调度。


    但有时候,程忠群是真的非常想他。


    “我是真后悔放了他,我们小组自从没了他,那些护士跟我们对接的时候,那是只讲规矩、只走流程了,有时候我想临时加排一台急诊手术,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他临床、科研还要24小时值班,自己时间实在太少,手术能力短时间内肯定很难有质的突破。不过他的整体底子摆在那里,非常好,我准备再过不久,就让他试着独立主刀一台相对简单的先心手术。”徐云珂公允地给出了评价。


    虽说在模拟操作那几项上,顾昀霄被内科出身的张四喜压了一头,甚至还有点不如明阳,但他毕竟是心脏外科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住院总。


    比起打结、缝合,处理突发问题才是心外科医生的第一能力,而这个能力考试考不了。


    所以,论起对真实手术台上所有环节的综合把控能力,毋庸置疑,他仍然是这支队伍里最强的。


    “真不错。他追上我,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程忠群打心眼里替这个后辈高兴,甚至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


    “像您这样大气的人,现在真的不多了。对了,如果这是第一次出现介入急开胸,是不是说明,闫主任整体的介入水平其实很不错。””徐云珂手上不停,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您和闫主任共事了那么久,您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哦,除了他头发比您多这一点。”


    程忠群被她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负责给心内科所有介入手术兜底做外科备台的人,大概是整个附一最有资格评价闫钶庆技术的人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记忆里仔细搜寻那些漫长手术室生涯中沉淀下来的细节,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中肯:“说实话,闫主任是一个在操作上非常细心、甚至偏向保守的人,像今天这种高危患者,放在从前,他其实很少会这么冒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过,我也能理解他,或许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程忠群不由陷入了某种感同身受的沉思,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其实我也有过同样的困扰。看着自己的技术能力碰到了瓶颈,偏偏身边又有你这样一个怪物在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往前冲。那种嫉妒,会在心里滋生很多原本不该有的念头。有一阵子,我甚至也想过,不如也去挑战一些风险更高的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语气轻松自在:“不过我有孔主任,她当时就问了我一句话我28的时候,在干嘛?然后她跟我说,如果我真的想试一试,就去问问你,愿不愿意在旁边给我跟台兜底。”


    “做医生嘛,本来就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马拉松,程主任。”徐云珂语气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豪气道,“想做就放手去试试,反正你有我罩着。”


    “我谢谢你哦。”程忠群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嚣张的话逗得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在术野里翻飞的手,忍不住在心底又骂了一句。


    有时候,天才真的是很讨厌。


    不过既然话都聊到了这个份上,他索性顺着刚才的话题,认真地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闫主任的?”


    ……


    手术情况紧急,患者的基础状况也确实很差。


    但即便是这样一台不容丝毫分神的手术,两个人仍然能在关键步骤之间,穿插着一些聊天讨论。


    而手术本身,也在这种奇异的默契中推进得异常顺利。


    徐云珂和程忠群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除了围上来的患者家属们,闫钶庆也守在了一旁。


    听到手术顺利那几个字,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走上前来,郑重地向徐云珂表达了感谢。


    徐云珂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旁边那些情绪稳定,显然是被充分告知过实情的家属,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非常客气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回了一句:“应该的。”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步步紧逼、字字不让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但反倒让已经在心里默默排演了无数遍应对措辞的闫钶庆,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也不等他的戏码,徐云珂就急匆匆地带着张四喜走了,只扔下一句我们小组还在比赛呢。


    几乎可以说是无视。


    更惹得闫钶庆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程忠群耐心地和家属逐一沟通完所有的术后注意事项,转过身,才注意到他那副复杂难言的表情。


    他默默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闫钶庆的肩膀:“刚刚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和徐医生闲聊了几句。她说,如果她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第一个主动开口跟她说明情况的人是你,也许她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


    “闫主任,医学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高暴露的行业,冒进伴随批评,都应该是工作里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只是可能,你已经很久没有意识到你需要它们了。”程忠群想了许久,“徐医生觉得这属于并发症,但我会向医院申请,重新彻查医院,所有死亡案例的。”


    徐云珂带着张四喜回到训练室,大伙还在自我训练,等张四喜做完,她公布了最后一轮比赛的结果和奖励。


    最后一个参加的张四喜,不出意外地拿下了第一。


    剩下几个人,从猪心的缝合密度和整体修复水平来看,明阳和顾昀霄的成绩基本齐平。


    但因为明阳整体花费的时间更长,所以最终排名是顾昀霄第二,明阳第三,李强第四,平娜排在最后。


    至于奖励嘛,反正徐云珂如今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挥霍的底气。


    她大手一挥,决定给这群人批发个百来颗猪心,全力支持他们在手艺活上继续狂飙突进。


    嗯,她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明天就是五一,徐云珂早早便给自己放假,准备下午安安稳稳地下班回家。


    “可是,老师,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直接的因果关系吗?我记得庄主任让您有空的时候去一趟特需病房。既然今天难得有空,不如顺路去一下?庄主任说,咱们用了人家特需病房的资源,好歹稍微稍微给那么一点反馈。”平娜举起了手。


    作为整个治疗小组名正言顺的沟通枢纽和处理中心,她常常需要替徐云珂处理一些绕不开的外务。


    徐云珂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最近她们又新收了好几个先心孩子,加上实验室那般占到的便宜,庄鑫禾那边确实给开了不少绿灯。


    她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去一趟。”


    去特需病房做查房和沟通,那感觉就和上门做服务员差不多。


    再然后,等她终于处理完特需那些患者,时间已经一路滑到了半夜。


    回家倒头便睡。


    没有吃芒果,也没有碰什么毛血旺的她,五一当天的签到奖励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学习课件。


    她难得和姐姐徐瑛一起安安稳稳地待了一整天,逛街、吃饭、看电影,潇洒了一天,享受前辈们斗争带来的权利。


    却没想到,等她晚上晃晃悠悠地回到医院公寓,人刚沾到床沿,一个电话又被叫去了医院。


    ·


    “我刚才在电话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徐云珂站在洗手池前,举着双臂,正在仔仔细细地刷手消毒。


    旁边和她一起做着同样动作的,是张四喜。


    作为小组比赛的第一名,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所有的外科手术一助,她都可以优先选择自己想上的台。


    徐云珂偏过头,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兴奋余韵的脸,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话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劳动节加班都那么兴奋。”


    张四喜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就是仁爱医院的那个猎头。那天噶如迪出院的时候,他不是想在医院门口忽悠达瓦投诉您吗?当时噶如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好像要死了。当场就把他给吓跑了。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然真的出事了,恶有恶报。”


    一旁同样在刷手的李强听到这段前情提要,不由感慨了一句:“原来还有这一茬。不过天道轮回不了,正好就在咱们医院附近出事……对了,所以你们知道今天这个猎头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吗?”


    这种车祸重伤他已经熟门熟路接收了,手里交警电话都一大堆,信息不要太灵通。


    张四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就是普通的酒驾车祸吗?”


    “对了一半。”李强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八卦表情,“他酒驾之前,是和闫主任在一起吃饭。听说是想挖人,两人还有了争执,然后闫主任看他醉成那样还开车走人,当场就打电话报了警。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一听到后面交警的警笛声,反而上头了,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然后就这样了。”


    “现在好巧哥已经在里面做术前准备了。刚刚多科会诊下来,最严重的就是脑部和心脏这两处损伤,是真正两难绝境的情况,好巧哥还说,以我们医院目前的能力,恐怕没办法同时处理这么极端的两处创伤,还直接建议,可以考虑放弃。倒是石主任会诊说你来看才知道,她说了,整个吴平,估计也就只有你能同时动这刀。所以这不,专门等着你来看看呢。”


    “话说回来,好巧哥是不是对你的能力有什么误解?”李强暗搓搓地diss一下封庚,顺带表了一波忠心,“反正你现在本来就是我们医院心脏领域公认的头把交椅,我肯定是无条件信任你的。”


    徐云珂脚松掉了水龙头,默默撇了他一眼,语气睥睨:“这世上可没什么人了解我能力。”


    今天可是五一,她刚从系统里拿到了一个学习课件,名字极其直白,急救续命九十天学习课件。


    小星星当时还非常贴心地祝贺她呢。


    这个课件说白了就是,阎王想要带走这条命,也得老老实实等流程。


    等患者一路走到了鬼门关,还得看她这位没喝过孟婆汤的婆婆现场翻台账、走审批,九十天期满,才有资格在文件上签字放人。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徐云珂转过头,幽幽地看着张四喜和李强,问道,“话说,达瓦被这猎头忽悠着要投诉我的这件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事还要从明阳说起,就上周,她整理完您之前的病例做归档,说您之前的那些投诉记录全都是无妄之灾。虽然沟通上确实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但最终的结果全都是好的啊。所以,那周开始我们小组所有出院的患者和家属,她都会拉着一起做一个专门的宣导会,既可以分享心脏术后家属照顾的各种问题,也能顺便收集一些负面的反馈,同时还能把后续随访的渠道给铺垫好。”


    “那天才刚刚宣导完……达瓦一家因为穿着比较朴素,出院没多久就被那个西装男人给拦在了路边。他跟人家说,在他们这里做杂交手术纯粹是被医院坑了,虽然病是能治好,但法洛四联症这种病,做开胸手术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钱……”


    张四喜说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明阳手段的佩服,继续往下说道,“因为他们就在医院门口附近,又刚好被下班的胜男给撞见了,本来胜男都准备去解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小姑娘噶如迪说了一句,你好像要死了?”李强在旁边默默补上了结局,“你刚才已经剧透过结果了。”


    “对哦,就是这样。”张四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过,赶紧接上后续,“后来达瓦还专门给我们打了电话,说医院附近有心术不正的人,让我们自己也小心一点。”


    徐云珂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发现仁爱那边派来的苍蝇还真是无孔不入:“这件事,怎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师您实在太忙了呀。明阳当时就直接联系了保卫处,而且还直接冲到医务办去做投诉,她说医院内部有人在贩卖患者和家属的隐私,反正您知道她的性格,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件事连付院长都知道了呢。”


    “后来医院内部搞了一次大审查,那个卖消息的人被查出来了,再然后,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咱们保卫队最近在医院各个角落都加装了好多新的监控探头。既然事情已经顺顺利利地解决好了,我们就不想再拿这些琐碎的事来烦您了。”


    ……


    其实并不知道监控都多了呢。


    徐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里带着遗憾:“以后这种事,还是要跟我说一说的,有些人和有些事情,需要我知道的。明阳没事吧?”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劲爆的八卦呢?


    她再忙也能吃瓜啊!


    可张四喜听到这话,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动。


    在她眼里,这就是老师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站在她们身前、替她们遮风挡雨的底气:“老师,您根本不用操心那些人和事,他们实在太可恶了。明阳一点事都没有,有老师在,她就是直接站在医务处那张桌子前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回来以后还跟我们说特别遗憾呢,她连什么去卫健委举报、直接报警之类的话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放,那边负责接待的人一听是她明阳,立马就打电话给付院长了,老师,您放心,有您在附一,没有人敢让她受委屈!”


    在张四喜看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永远是徐云珂冲在最前头,偏偏受委屈的也是她。


    也是有她在,她们这群人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真正地做一名医生,而不是别的什么。


    有这样的老师,张四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那股学医的劲头再一次被彻底点燃了。


    技艺高超,人品高尚,不被世俗所累,不为强权所动,一心一意,治病救人。


    这是她的榜样!


    对了,她以后一定要做嘴巴最甜的学生!


    “原来医院沸沸扬扬的是你们组搞出来啊,后面的事我知道,查出来的是收费处那边的人。本来就是关系户,收了钱就往外倒消息。听说啊,就因为他这一条线,顺藤摸瓜牵连出来了好几波人,包括一些内科科室。最重要的是,还牵扯到了药代那边的利益网,也算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挖得挺深的。怎么样,想不想知道具体是哪几个科室出了事?”


    李强倒是没从徐云珂的话里品味出张四喜理解的那层深意。


    他觉得徐医生的意思很直白,不就是想吃瓜吗。


    可他转过头,又看到张四喜那一脸沉浸在信仰光芒里的感动模样,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难道,是他自己太浅薄了?


    “哦。”徐云珂对这种最后总要演变成医院老生常谈的窝案戏码,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还以为会有多么刺激的反转,比如明阳单枪匹马大闹医务办,直接战绩从1带1能升到1带走100!


    知道搞掉一个秦合主任级别的医生有多难吗?堪比拉下一个副市长好吗!


    徐云珂觉得如果她证据链不充分的话,秦合绝对不会以辞退对待一位必然有过功的资深医生的。


    不过,张四喜刚才话里无意间透露出来的那层意思,倒是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她们是这么想的,是因为有她徐云珂的名头在前面镇着,医院才会用这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率去处理那些腌臜事。


    难评。


    但就这样吧。


    等等。


    徐云珂突然意识到……


    前天在和闫钶庆会诊之前,孔文雪态度那突兀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孔文雪一开始的建议也是让她不要直接卷进这场浑水,但听她说可以找人去了解患者情况再考虑做不做。


    其实还没说是明阳,孔文雪不仅忽然态度一转,让她放手去做,还主动说医务科那边不用她或者明阳出面,由胸心外科从中周旋最为合适。


    再后来,她还说让明阳去对接后续……


    妈呀,团队里能有明阳这个太阳在,确实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换一个角度想,这也意味着,组里有一个核反应,如果有一天她徐云珂……


    所以,人还是得罩一罩,不然损伤性极大。


    就在徐云珂陷入沉思、面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哦”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毫无波澜、完全不接八卦话茬的模样,让一旁的李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太狭隘了?


    第73章 谨记


    手术室里, 患者的全麻诱导已经顺利完成。


    气管插管就位,深静脉通路建立完毕,生命体征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被稳住, 留给徐云珂他们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抢救窗口。


    封庚已经坐在患者头颅的前方。


    在徐云珂走进来的那一刻,仰卧位的患者头部被稳妥垫高,前胸完全暴露, 整个术间被精准地划分成两个互不干扰却又生死相依的战场。


    这台联合手术的体位摆放, 一看就是封庚联合麻醉科提前设计好的。


    徐云珂忍不住腹诽。


    年纪大的医生, 经验终究是老道, 这种脑和心双向致命的极端困局, 他自然有这个见识的做好联合手术的体位。


    而他看到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向站在一旁的李强:“是不是算一种好巧?”


    徐云珂低下头, 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猎头,哦不, 头都快变猪头。


    还是没忍住,口罩下面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感谢口罩, 随后忍不住调侃回去:“不巧, 全靠患者自己运气好, 这人能救一下。”


    手术能做,但该高兴还是要高兴一下下的。


    看吧, 害人终害己。


    封庚:“你倒是自信。”


    徐云珂调侃回去:“还行,毕竟有你嘛。”


    他们两个在台上互相调侃,而心虚的李强已经用足以喷火的目光狠狠地剜向封庚身后的一助,汪宝仁, 一看就是他叛变的。


    后者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手术台下面,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钱包哀悼。


    调侃归调侃, 运气还是要维护的。


    徐云珂站到胸口旁边,目光扫过头颅另一侧同样已就位的封庚:“开始?”


    “颅内高压,循环崩盘,需要同步进行。”


    封庚先给出了解决方案,才逐一拆解具体的情况和手术流程。


    急性硬膜下血肿正在疯狂压迫脑组织,中线移位明显,双侧瞳孔已经大小不等,脑疝箭在弦上。


    而另一边,前胸在撞击瞬间被方向盘抵住,暴力挤压贯穿胸腔,造成钝性外伤性右心房破裂,大量积血淤积在心包腔内,形成了急性心包填塞。


    这是车祸最危急的情况,心音遥远、颈静脉怒张,主动脉创伤导致的心包填塞三联征赫然在目,预示着循环系统随时可能彻底崩盘。


    而颅内居高不下的压力,也绝不会给封庚手术预留太多时间,随时可以会因脑疝而骤停。


    算是比较两难绝境,无先后可分。


    先开颅,心脏破口会持续大出血,患者当场猝死。


    先开胸,脑疝进展不可逆,中枢衰竭,无力回天。


    “血压。”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问出了同一个词。


    守在监护仪旁边的麻醉科主任孟庆,抱着手臂坐在那里,目光稳稳地扫过屏幕上的数字报了出来,语气笃定:“你们开始吧。”


    徐云珂手持手术刀。


    而封庚握着的,是那把能够搓开头盖骨的电钻。


    一边,颅骨钻孔、铣刀开骨窗,每一个动作都快而稳,没有一丝冗余的停顿。


    另一边,正中胸骨被劈开,撑开器稳稳地撑开胸腔,暴露出那片血迹斑驳、张力极高的心包。


    徐云珂抬手,一刀切开心包,积压已久的暗红色积血骤然涌出,缠绕在心脏周围那道要命的填塞问题被瞬间解除。


    而封庚这边,当硬脑膜被小心切开,淤积在颅内的暗红色血肿几乎是喷涌而出,紧绷到极限的颅内高压骤然缓解,原本被压得几近停滞的脑组织,重新恢复了那种轻盈而规律的搏动。


    就在这同一个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陡然飙升至135次/分。


    刺耳的报警声撕裂了整个术间紧绷的氛围,血压断崖式下跌,直接跌破了60/30mmHg。


    麻醉科主任孟庆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血压走低,纠正酸中毒。”


    “大剂量升压药维持灌注!”


    “继续加大输血量!”


    “收缩压 65,心率 122,加压全速补液,输血,让血库 1:1:1 配比继续备血!台上出血量控制住没有?”


    他手下的动作比话音更快,和副麻一起,输入泵速,精准调整,药物匀速推入患者体内。


    封庚:“能。”


    徐云珂:“马上。”


    但只要麻醉不是喊停,主刀的两人便依旧心无旁骛。


    没有人刻意放缓操作的节奏,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拖延。


    徐云珂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修补。


    她直视下精准地夹持住心房破口的边缘,动作轻柔却极其稳定地完成了临时止血。


    她甚至抽空报了一个好消息:“好吧,他运气是真不错,不用上体外循环。破口边缘还算整齐,我能直接缝合修补。”


    一旁的灌注师华宸和孟庆几乎是同时,从胸腔深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要是建立体外循环,脑灌注的压力非常大,到时候就算人活了,估计也脑死亡了。


    “是不错。”


    负责头颅的封庚手没停。


    他注意力很集中,依旧在精细地冲洗术野、逐一止血,清除残余的血肿,悬吊硬膜,也为后续的减压做着万全的准备。


    他和徐云珂两个人隔着患者的躯体,各司其职,互为支撑。


    那种无需太多言语沟通的同频,似乎处理节奏都变得严丝合缝。


    也不对,徐云珂的节奏比他要快一些。


    毕竟封庚此刻的重点是减压,修不了半点脑组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水冲洗脑子。


    当然,这个水不是生理盐水,而是人工脑脊液。


    而徐云珂手中的滑线已经稳稳地穿过针眼,带垫片连续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量过,力道既牢牢地闭合了破口,又不会牵拉到周围脆弱的心肌组织。


    最后一针收紧,打结,破裂口完整缝合。


    她快速冲洗心包腔,反复探查,确认再无任何活动性出血。


    片刻之后,监护仪上那些揪心的数值开始缓缓回升。


    血压稳步攀升至95/60mmHg,心率逐渐回落,那紊乱的循环终于被彻底稳住。


    手术的逻辑很简单,因为止血了。


    “你腹部、骨折那边怎么说?没问题关胸了。”徐云珂抬起头,问向一旁正处于观摩状态的李强。


    “这……这就好了?不是说,之前会诊的时候还建议放弃吗?”李强的目光幽幽地飘向了封庚。


    封庚完全不受影响。


    他也开始着手收尾,只是并没有急着把那块卸下来的脑骨盖子盖回去。


    或者说,即便整台手术彻底结束,他都不会急着盖回去,这是为了规避术后脑水肿引发二次脑疝的标准操作。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回答了李强的问题,语气嫌弃:“我很确定,在我出去交流离开之前,附一的心脏外科水平,是三甲医院里公认的洼地。”


    李强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狡辩,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好悻悻地吐出几个字:“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来吧,尽情地崇拜吧,小伙子们。


    哦,还有前任。


    这种时候绝不能看过去,要把无影灯下最合适的侧脸稳稳地摆出来。


    可惜,脸上还架着那副手术放大目镜,把她最漂亮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开屏。


    当然,遗憾的是,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我止个出血点,其他骨折什么二期手术就行,看他能不能在ICU熬过纠正吧。”说完,此刻的李强,八卦之魂显然比崇拜之心燃烧得更加旺盛,“对了,封主任啊,您就是院委会的成员,闫主任那件事现在到底怎么说?这才一天的工夫,咱们整个医院基本上全都知道心内科的事了,听说家属都没想搞那么大呢,但是阵仗很大啊,都外部调查取证了,再加上上周那个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妈呀,医院绝对有大戏看。”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但院委会还没有正式召开,最终结论未知,至于后者也一样,等周一结果。”封庚层层处理好创面,稳妥地缝合头皮,确认收尾全部结束,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他看向徐云珂,问道:“听说你和心内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云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鉴定结论大概率就是并发症吧?开胸进去之后看得清楚,是患者本身的血管壁存在严重钙化问题,介入的风险确实很大,这属于术者能力和经验的边界,但常规心内科的内科治疗手段,对那个患者而言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这台手术,算是他替患者做的一次放手一搏,他没有错。”


    甚至,如果没有外界那些干扰因素,这原本应该是被定义为,一位真正愿意顶着执业风险、敢于为患者冒死一搏的、有勇气的好医生的行为。


    虽然在如今这个医疗环境下,主动放弃高风险患者,才是社会意义上情有可原的“好医生”。


    但即便是徐云珂自己,在当时那个处境里,也同样会把介入方案摆在患者的备选项里。


    只是能够稳稳当当地把这种介入做下来的医生,实在太寥寥无几了。


    可患者那么多,又有几个人能撑到、或者有资源等到这样的医生呢?


    所以她才很憋屈,一点话都不想和闫钶庆他们说,本来还想说借这个事搞死他们!


    可偏偏!这特么没问题!


    哦,也不算太对。


    他们瞧不见自己就是最大的问题。


    封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了然:“或者说,他真正错的地方,是当初没有找你来一起会诊。介入这方面,我记得你在国外的时候就学得很不错。”


    他没想到,才这点时间,她的能力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院里那些领导们都在感慨迈克尔教授的教学能力,以及她那碾压级别的天赋。


    只有他知道,肯定不是的,毕竟迈克尔在他老师口里,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手术匠。


    封庚:“所以你不打算做点什么了?”


    “不需要啊。”徐云珂随口回道。


    封庚忍不住嘲讽:“倒是变得慈悲了?”


    那倒也没有。


    报复这件事,总不能真的把人往绝路上逼。


    而且从事实上看,闫钶庆从头到尾其实也没有结果性得罪,至于过程嘛……


    她给程忠群铺垫那么多,以她的了解,保证他会做点什么。


    所以,最好闫钶庆以前真没做过错事,不然,呵呵。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人设经营得还算不错,就不做那种睚眦必报的刻薄人了。


    交给别人冲锋,这才合理吗。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便愈发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宽容:“要以事实看问题和结果,而且大家都是医生嘛,总不能真的让一个愿意替患者冒险的医生,寒了心。”


    原来如此。


    当初那位接受介入治疗的老人,即便选择保守治疗,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另一条陌路。


    是她当时太主观了。


    为此,陷入沉思的张四喜,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化的明悟,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反省:“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太狭隘了。”


    徐云珂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张四喜那一脸被信仰之光照亮的表情,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反正他需要接受调查的”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封庚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你们收尾吧。我还有事。”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谎话连篇。


    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这件事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闹得全院皆知?甚至有不少业内都知道情况了。


    原本只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院内责任事故,即便真的存在过错,也可以在小范围内低调处理,现在被她搅成了这副局面,她倒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装起了慈悲。


    真是容易蛊惑人心。


    他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再栽一次跟头。


    以前的行为,肯定是昏了头。


    而且他来附一,又不是因为记得她是从吴平大学毕业的。


    不能再巧了。


    嗯。


    这一瞬间,封庚思绪万千,脚下的步伐又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额,正常走路方法。


    徐云珂这边,也开始把收尾工作。


    但她并没有急着关胸,而是站在一旁,邀请四喜:“真人缝合和训练课不一样,要不要试试直接缝心包?大口我处理好了,你来缝两针感觉一下?”


    张四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摇头,坚决道:“不行不行不行。争分夺秒的缝合,我感觉自己还不够稳,我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不要冒进比较好……我觉得我现在做那么重要的缝合,感觉就像是在做人体实验……再缓缓,再缓缓。”


    “你可以冒进。你和闫主任不同,他可没有我守着。”徐云珂的语气理所当然,继续鼓励道,“不往前多迈一步,又怎么可能真正进步?”


    张四喜的外科能力,是属于那种真真正正被埋没了的天赋型选手。


    虽然比马特好像还差点,但是绝对比自己强很多倍。


    这孩子要是不能尽早独立承担部分缝合,以后这一个月活岂不是全都要堆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徐云珂愈发坚定了要拔苗助长的决心,追加了一句,“放心。有我在,人死不了。”


    ……


    “徐医生,你这话听起来更像纳粹。”李强在旁边犀利地点评了一句。


    但他很快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不过我当初第一次做主刀的时候,飒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四喜,你的手底下的功夫是真不错,离开内科,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什么逃兵。”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鼓励道:“之前你是真想不开,跑去做内科医生。内科有什么好的?不透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如之前那批中成药的破事,虽说你那位老师未必真的有错,但这种事,以后肯定还会再发生的。而我们外科就不一样了,手术刀就握在自己手里,做还是不做,切开之后是什么就是什么,是你自己可以亲手判断的。而不是最终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药理学那片深不见底的渊海里。”


    张四喜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内科辩解几句,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药物、刀械和话语,这三样东西,是医生手里真正治病救人的工具,都深不可测。”反倒是徐云珂,因为李强这番话,忽然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前任,一位出身内科的故人……


    咦,这描述是不是不太好?


    算了,不管了。


    反正徐云珂记得分手之后,对方从临床转了方向,就去了某个药物研究所。


    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收回思绪,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客观点评上,“所以,是你片面了。专科这种东西,可没什么绝对的好坏之分。不说别的,就咱们抢救室和麻醉科,多少顶尖的好手都是内科出身,没有他们在前面替你把循环稳住,你那把手术刀往哪里切?”


    ……


    不是说内科没用,是弃暗投明,懂不懂。


    李强很想反驳,可偏偏话到了嘴边,只能笑着祭出绝杀:“也是。你下周,哦不对,是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去抢救室轮转了,要学习内科急救呢。”


    “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徐云珂咬牙切齿,快速收尾手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劳动节加班救这种人,可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手术室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收工,回家!


    学神技去!


    不过,到时候去了抢救室……


    岂不是又得装了?


    她可是发丝的。


    可怎么回事,心底那股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居然有点按捺不住。


    徐云珂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这肯定是被石飒飒传染了。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一定要谨记,能者多劳劳劳劳劳劳。


    作者有话说:


    【1】心、脑联合手术参考一些电视剧,不惧参考意义,主要过程和措辞来自《头-胸-腹(骨盆)多发伤诊疗指南(2026版)》《实用外科学》等描述【2】PCI介入是可能引起夹层的并发症:邢一璇《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冠状动脉夹层形成的相关因素分析》,对于成熟术者冠脉PCI术中,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总发生率为1.72%,其中冠脉血管多支病变、迂曲钙化、弥漫性病变、次全闭塞或全闭塞、多血管介入、SYNTAX 评分是其独立危险因素,对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发生需要理智看待。


    第74章 请假


    再然后, 徐云珂当天晚上便给她治疗小组里的人打了招呼,这几天只收择期手术的病人,等她回来再说。


    紧接着, 她一通电话直接打给了蔡军,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临时请了三天假。


    “理由呢?”


    “你说呢?”


    调休不懂吗?


    说完, 徐云珂都不给他反驳机会,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就在整个附一因为她这毫无征兆的突然消失而人仰马翻的时候, 徐云珂本人正安安静静地待在系统空间里。


    现实世界的时钟不过绕了三圈, 而她在那个由无数病例和数据构筑的虚拟空间里, 已经度过了30多年。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 您尾号6788的卡于5月4日17:43支出1134500元,当前可用余额10.5元。”


    扣款的短信提示音比徐云珂睁开眼睛的速度还要快。


    小星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飘了出来, 它把脸都贴在了徐云珂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手忙脚乱的急切:“不哭不哭, 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就一百万嘛!你看, 至少还给你留了一顿饭钱呢!”


    原本徐云珂还不知道到底被扣了多少, 只是正在那边闭目养神,缓缓地从三十多年的高强度训练里往外抽离意识。


    此时此刻, 听到那个数字,眼泪是真的毫无阻碍地淌了下来。


    妈呀,这次居然只剩了一顿饭钱。


    她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签到奖励,那可全都是——


    “急诊签到第60天, 奖励现金*288888元。”


    不……就……一……百……万……嘛!


    在一声咬牙切齿、声嘶力竭的感慨之后,看着新签到奖励,徐云珂的情绪总算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还行, 最近这段时间,她基础进账多,血槽还没彻底空掉。


    但……总感觉系统有点平帐的意思?


    算了,能力是自己的。


    总的来说,徐云珂她这次哭的时间很短。


    一旁的小星星已经骄傲地挺起了不存在的小胸脯,对话框里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翘成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我是不是很会安慰人了!我进步啦!”


    其实你刚才要是没开口,我还不一定会真哭出来。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但小孩子不能打击,必须鼓励。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那个对话框上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是的!你太棒了~”


    甚至托着尾音呢。


    “不过,58、59那两天断签了!两天!”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更要命的事,声音陡然拔高。


    极大的损失啊!这和上班没工资有什么区别!


    “小星星替你签到了!”小星星骄傲地宣布,对话框里弹出一只正在给自己胸前别小红花的猫。


    “这还能代签?”


    “当然呀。我就是你的医学助理,签到这种常规操作,当然可以替你完成。”小星星的骄傲维持了不到两秒,耳朵忽然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就是,你别太期待。自动签到,运气,运气不太好。”


    “急诊签到58天,奖励趣味护手霜*1。”


    “急诊签到59天,奖励优质水果芒果*30。”


    行吧,聊胜于无。


    徐云珂把那支气味相当不错的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很好闻的草木香,一边漫无目的地揉开,一边在心里赞叹智能,至少以后不担心断签了。


    至于那30个芒果……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去了抢救室还能有消停日子。


    “没事,有总比没有好。你就是全世界最棒的星星。”


    抹完护手霜,她转身出门去觅食,顺便找个能把人彻底抽离出来的地方放松放松。


    直面生死这道难关,即便徐云珂自认已经经历得足够多,还是有敬畏与畏惧。


    精神上积攒下来的压力,必须找出口释放掉。


    她沿着医院旁边那条街,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罗斌夫妇开的那家双罗炒饭馆。


    在罗斌两夫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一个人,炫了五碗炒饭。


    “太好吃了,最近炒饭水平进步好大。”徐云珂把第五个空碗往旁边一摞,对着罗斌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要么,我再给你炒一碗?”


    “可以啊。”


    就在她心满意足地捧起第六碗炒饭,准备继续埋头苦吃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老熟人。


    她抬起头,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嗯?”


    “你没事?”


    封庚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空碗,又想起她刚那张明显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需要消食片吗?”


    “没事。就是饿了,炒饭也好吃,你要来一碗嘛?”徐云珂咽下那口饭,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打量起眼前这位。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亚麻质感的炭灰色衬衫,衬得肩线宽阔,腰身收窄,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


    这身品味,放到二十年以后,大概可以被归进所谓的老钱风?


    审美确实不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扫过那条包裹着有力大腿的深色西装裤……


    嗯?


    怎么回事,感觉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诱惑。


    徐云珂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油光,压下了那股奇怪的躁动,随口调侃了一句:“你怎么在这?要么,我说句好巧?”


    “不巧。”封庚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噎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压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刚才在路边瞧见你,脸色惨白,就跟着你走过来了。然后坐在这里,看你连续吃了五碗米饭。还有,你请了三天假,出什么事了?”


    “没事啊,就是临时有点科研上的灵感。你知道的,我新租了那间实验室,临床和科研两头实在是没办法平衡,得花时间认真专研,当然要请假咯。就这几天没正经吃饭,所以现在吃得多了一点。”徐云珂把手里第六碗饭的筷子搁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只是,我请假这件事,怎么你们神外科室都知道了?”


    封庚看着她脸上那副神色,确实不像是身体出了什么大毛病的样子,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几分。


    但听到她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医院倒是因为你请假人仰马翻。”


    “啊?不至于吧,我才走了三天,总不能急诊那边来了急A夹,没我就不救人了?程主任处理基础的问题完全没问题,复杂的不接不就好了。”


    “闫钶庆那件事本来就没有最后定性。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请假,再加上程主任紧接着就向医务科正式提交了申请,要求严查过去所有心内科相关的死亡病例。与此同时,又有人匿名举报,举报内容涉及心内科科室主任长期抢夺主治医生的病例成果、伪造病历数据等学术不端行为。”


    封庚大概说了心内科的情况。


    医院因为这些乱象往下深挖,这次心内科内部调查的最终结果就是,今年所有的病历,全部要重新审查。


    常存涛本来已经准备引咎辞职,想用这种方式把闫钶庆保下来,但闫主任自己却认为,他在那些事里确实存在不可推卸的失职,还是主动提了离职。


    总的来说,现在心内科一下子空出来了好几个主任的位置,整个科室乱成了一锅粥。


    “这算什么?这不就是正常的权力流动和人事更迭吗?”本质问题又没解决,徐云珂转而好奇道,“所以到底是哪个主任抢了哪个主治啊?有张四喜嘛?”


    ……这是重点吗?


    “如果只是心内科内部的事也就罢了。”封庚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吃饱了饭终于透出几分血色的脸上,继续说道,“学术不端这种事,不止心内一个科室有,还有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被连根拔起之后,又带出了一大片彻查,连带着好几个科室和行政管理层之间那些不正当的利益往来都被翻了出来。”


    “这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吧?顶多就是医院内部借了个由头,搞了一次迟到的整顿。要我说,这些东西早就该被查出来了。”徐云珂听得有些无语。


    “后面院委会上,急诊蔡主任突然提到你强硬休假三天的事情,还说你前一天救了一个曾投诉过你的人,同时说起如果医院再次因为管理损失你这样的人才,怎么办?然后就讨论起你了,或者说所有人的话题就全部围绕着你展开了,被仁爱猎头纠缠、被恶意投诉的事等等翻出来。”


    “泌尿外科的周主任说,你给那个投诉过你的患者家属做过紧急再植,医生做到这个份上,能不委屈吗。他还说,你经手的所有心脏手术,没有一例出现过术后肾衰竭的并发症,他几乎从来不需要参与所有你那些心脏手术患者的会诊,因为安心。他问在座的所有管理者,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封庚开始像是在转述一份冗长的会议纪要,却能一字不差地复刻出当时在场每一个人的原话。


    儿科主任孙艳主任只说徐云珂在附一受到的委屈其实最开始就是因为她们科室可怜的孩子。


    庄鑫禾态度最明确,说一些之前在医院被流言蜚语的事,从最先的五例小儿心脏开始,还有最严重的勾结指控来自这个仁爱,一系列问题不拨乱反正,只会继续流失人才。


    医务科都提及徐云珂这边胸痛相关危重患者目前死亡率是0,小组很优秀,但接到的投诉比较多,为此感到抱歉,但医院规定的投诉条例一直是以无条件安抚患者为先,这套制度,本身或许就是有问题的,如果不改,大概率附一直会越来越缺人才。


    ICU几位主任则是说四级手术后患者的拔管率和转床率全院第一,EICU的段茜主任说如果不是某些人眼红,她说都只想收徐云珂小组的心脏问题患者,同时还发难,关于有些科室问题,比如就有心内科,长期以来拒收危重病人,把死亡率压得极其好看……


    “至于胸心外科,就是你那科室的孔主任避嫌到是没说什么,只说她对不起你,你是一位优秀的医生,而且……明阳是你选的第一个小组成员。”


    ……


    徐云珂听到这里,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怀疑,这是明阳的威力,因为她第一个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平娜。


    “所以呢?”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封庚,语气仍然带着几分不解,她请假真只是为抢救室前做亿点点准备,“这会开到最后,到底开出了个什么结果?”


    “最后,付院长站出来,态度非常强硬,必须挽留你。他说,第一届主动脉夹层国际研讨会开完才没多久,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委屈你,谁让你不痛快,他不介意亲手做一回恶人。院委会最终讨论提出三项新的制度,死亡纠察讨论会制度,危重病患决策MDT多学科会诊制度,以及医患办强制介入所有终末投诉程序的制度。”


    “听起来都是好事。只能说……院里现在有钱支撑这些新制度吗?所以搞人仰马翻了?”


    封庚忽然笑了出来,虽然笑意很浅:“你倒是会抓重点。确实,一半的人当场反对,认为以附一目前的人力和成本,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三套制度同时运转,所以,付院长……他说,会有钱的。然后,他直接向卫健委申请了督查组,正式介入医院运作,开始全面核查全院所有科室的账目、人事关系,以及一切往来关系。”


    “就在今天,我们的院长正式卸任了。老院长被请了回来,暂时重新接过医院这个摊子。”


    “额。”徐云珂哗然,“这么夸张?付院长……他下手这么狠?”


    哪里是人仰马翻,这已经是彻彻底底地翻天,改朝换代了。


    封庚看着吃完了,一同站起身,沿着傍晚渐渐安静下来的街边,陪着她慢慢消食。


    他一边走,一边给她梳理了附一那段盘根错节的旧历史。


    当年冯修明那件事,本身就不止是一起单纯的医疗纠纷,背后牵扯的是医院最高层的权力交替。


    恰逢老院长即将卸任,新院长的选举进入白热化阶段。


    原本老院长亲自看好的接班人,就是付将康。


    可就是因为冯修明事件被人刻意推波助澜,加上当时另有他人想要上位,委员会最终选定了一个跨州调来的外任者。


    那位,也就是前任院长讲究的是中庸之道,结果嘛,只能说确实好好□□了,但反而让助长了成了腐肉,到头来,反而让自己沾了一身的骚。


    而常存涛呢,他太清楚闫钶庆背后牵扯的身份价值,原本想借着这次危机,再添一把力让人好好感谢他,可惜,这些年心思全都放在了争名夺利上,医术和医德,早就悄悄跟不上了,更何谈管理。


    至于学术侵占,其实反而是心内另一个介入副主任的问题……


    面对医院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风波,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心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遗憾。


    要是再给她2年时间,今天这场院委会上,开口发难的那个人,应该是她自己。


    哪里还需要那么多人从旁替她佐证。


    可惜啊,她连桌子都还没来得及坐上去,桌子就已经被人一把掀翻了。


    她之前还跟迈克尔信誓旦旦地吹牛,说要由她来亲手改变游戏规则呢。


    更关键的是,她半点实质性好处都没捞着!


    要是给她个10年,今天这医院的院长,就是她徐云珂了啊!


    要知道,一家医院的管理越乱,浑水底下涌动的机会才越多。


    可恶,这些日子以来受的那些憋屈,全白忍了。


    她正低着头,一边在心里懊恼,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往前走,突然开口道:“所以,去不去我家?”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某种木质调混着冷香。


    走动之间,封庚那件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


    好心动。


    “小星星,你那个趣味护手霜,到底是怎么个趣味法?我感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变色。”徐云珂在意识里紧急呼叫。


    她徐云珂虽然从来不压抑正常的生理需求,但追男人这种事,当然是要等男人主动啊。


    “就是能抒发感情呀,类似刺激内心欲望的表达?比如让人更自然地流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内在情绪,毕竟解决心理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大方方地把感情抒发出来。这个奖励对未来的心理健康还是挺有用的,但是很趣味性。”


    我特么谢谢你这个趣味。


    封庚却因为她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惊涛骇浪。


    停在那里,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


    徐云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脸上那个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对不起哈,你别介意。最近精神压力实在太大,可能有点……生理需求。”


    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回国之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从我耳朵里听到的那个徐云珂,技术顶尖,敢于冒险,医德高尚,品性纯良,正直凛然,形容词多得我一直在怀疑,大家是不是在集体反讽。”封庚站在原地,逆着最后那点残余的灯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当初我认识的那个徐云珂,不择手段,睚眦必报,心硬如铁,倒更像是假的。你现在倒是变得非常直白了,怎么,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是想争取那空出来的副主任位置?还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明阳说得没错,前男友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就是一本活生生的黑历史。


    当初分手的场景,是她记得太清楚了。


    是封庚先提的分手,然后才说出了那句“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就走了。


    其实吧,那时候的她,并没有那么想分手。


    封庚的背景似乎相当硬,有他在背后做背书,学院里几乎再也没有人敢因为她是黄皮肤而随意找麻烦。


    而且客观地说,对方各方面的条件和人品,都是拔尖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恋爱权衡利弊怎么了?


    “没错,当初我确实是有利可图和你在一起。但是跟你谈恋爱,要是半点好处都没有,我干嘛要找你?男模也很多好吗?再说,我各方面能力也不差,你也没亏吧?”


    事实上,以她当时纽约大学外籍借读生的身份,就算技术能力再顶尖,有米兰达的介绍信,没有其他身份背书,也绝对不可能直接进入朗格尼。


    所以她才锁定了姚霁,那个同样是华人、却已经是朗格尼神经外科正式实习生的男人。


    “而且又不是我主动告白的,是你哦。”


    我只是,主动争取了一些相处的机会而已。


    徐云珂很想把自己的嘴彻底缝上。


    再说下去,什么老底都要抖出来了。


    她的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脚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加快了几步,声音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废话那么多,不要就算了。我去酒吧了,谢谢你的消息。”


    只有想到刺激的画面才能拦住这张该死的、完全不听使唤的嘴。


    徐云珂猛地转过身。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腕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握住。


    那股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将她整个人连带着重心一起往后拽了回去。


    她的脸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下一秒,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温湿热。


    意识深处,小星星眨巴眨巴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全宇宙通用的好奇:“还没到会出人命的地步呢,我可以再观察观察吗?”


    “不可以!”


    第75章 三喜


    顾昀霄在月度考核里输给了张四喜, 心情如灌雨。


    他反复复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临床确实疏忽了练习。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住院总每天脚不沾地的工作量, 对比张四喜其实也没差,这条理由站不住脚。


    好吧,其实他就是难以启齿, 或者很难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 就是不如人。


    本来心情已经够差了。


    明阳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低落, 有心关心了一句。


    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你真奇怪。我们老板徐云珂比你还小一岁呢, 你哪来的什么天赋啊?”明阳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发自真心的困惑,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往里面扔了一颗多大的石头,“好好努力学啊, 机会很难得的。”


    考试失利,心情本就不好的顾昀霄, 那一刻感觉更不好了。


    他果断学着老师的样子, 把之前连着上班攒下来的假期也一并用了, 躲回了自家酒店。


    试图在没人打扰的空间里放松心态,调整状态。


    然后, 他出门觅食就看到了他哥,封庚和老师两个人,一同地进了酒店……


    好消息是,如果徐云珂真成了他嫂子, 那他以后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缠着她多学几招?


    他比不过老师那是天经地义,但绝不能输给张四喜。


    一个心内科出身的住院总,外科比他这个正牌心外住院总还漂亮, 像什么话。


    坏消息是,万一将来再分手了呢?


    不对,他们不是早就已经分手过了吗?


    这种再续前缘、破镜重圆的戏码,他之前是不是也撞见过类似的场面……


    唉。


    顾昀霄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回房间去重温一下那套经典蓝白套装。


    他还是很清楚,谈恋爱,肯定是不能涨技术的。


    还要重新温习下各科室基础,稳定下道心!


    再然后,他就透过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看到了之前那位实习记者苏雅,正鬼鬼祟祟地在酒店附近徘徊……


    ·


    “急诊签到61天,奖励治疗模拟器使用权*3。”


    好东西。


    徐云珂还没睁眼,意识已经先一步利落地完成了打卡。


    她此刻正环抱着人,手指下能清晰地触到线条分明的肌肉纹理。


    下意识地又往后背摸了一把,这里的沟壑分明,触感恰到好处,温热而紧实。


    她悄咪咪地抬起头瞄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指尖穿过喉结,指甲轻轻触碰下颌,再到脸颊。


    封庚的眼眸早已经睁开了,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低沉的嘶哑,像丝绒擦耳:“醒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徐云珂觉得那支护手霜带来的效果,堪称酒后乱性。


    温热而粗重的呼吸再一次倾覆下来,湿热粗鲁,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感。


    即便没有任何外部的因素,他本身也确实具备这种魅力与实力。


    一大早爽一次,效果堪比一杯咖啡。


    她一把撑起身体,准备利落地起身去上班。


    可手刚撑稳,又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重新跌回了那片温热的胸膛。


    “我确实不是男模,所以。”


    她整张脸差点被他胸腹间那片坚硬的肌肉磕平,只好再次撑着双手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埋汰:“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脸?这动作是哪里学来的,以后不许再出现第三次了。疼知不知道?”


    “所以,答案。”封庚坐起身子,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拉到了与自己平视的位置。


    目光牢牢地锁着她。


    徐云珂盯着他看了许久。


    人长得好看,能力不差,额,各种意义上的能力。


    品性至少在她所了解的那段时间里,比她强得多。


    家庭条件肯定也极好,否则同样是黄皮肤,当初在大学里他没少被某些人刻意无视,可到了医学院那些挑剔的教授眼里,他封庚就是一块被捧在手心里的宝。


    “我目前最主要的精力,还是得放在工作上。恋爱可以啊,至少有空的时候可以出来约一约,不过你知道的,很忙,很难维持太久。”徐云珂翻身下床,开始往身上套衣服,用一个利落的背影回避了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从衣领的窸窣声里传出来,平静得近乎坦率,“而且我不确定你要的爱情,是不是呢。”


    那种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情,她至今仍然不太理解,也做不到。


    封庚低下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只需要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字。


    “我要么开。”


    徐云珂龇了龇牙,转过身看着他:“你是嫌好巧哥名头还不够响亮?”


    封庚也站了起来,随手从床边捞起一件浴袍披上,走向门口,拎进来两袋衣服。


    一袋是他自己的,另一袋递给了徐云珂,语气平淡:“复合哥比好巧哥好听。”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徐云珂接过衣服,对着他那张脸实在发不出什么脾气,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套上外套一边随口问道,“话说,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以前就觉得确实不是一般的有钱。但朗格尼那边,也不至于因为你家里在国内有钱,就给你安排神外最顶尖的教授,甚至还能给我安排实习机会。”


    “你不知道?”


    封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诧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有些释然,原来她当初找他,真的只是因为学院。


    可真是……一心向医啊。


    “我也很想知道,你这身技术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算了……不想知道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现在实力到底如何?才几年不见,刮目相看。”


    他又不想破坏现在这种难得的氛围,便把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要是不小心问出一个让自己不怎么开心的答案,比如是和哪位前男友一起练出来的,那可真叫自讨苦吃。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小说里这位是男二哥哥,家世背景确实应该相当可以。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么说吧,在心外科领域,尤其是小儿心外科这块,我的手术水平大概能比得上你那位格劳伯教授的巅峰时期。当然,在创新和耗材研发上,还在摸爬滚打的初级阶段。”


    要不是她自己的逻辑链条还没完全闭环,连神外她都能给他秀一把。


    至于封庚当年那位导师,可是整个纽约神外领域赫赫有名的外科圣手。


    封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简洁交代:“我外婆曾任美军空军医疗军团中将。”


    他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思索片刻,“我想让你,帮我爷爷看一看。”


    妈呀。


    这是真的牛。


    怪不得。


    但听到最后那句,徐云珂还是下意识地挑了挑眉,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审视:“你是不是看上了我现在的能力,才决定要复合的?”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成年人,权衡利弊。”封庚微微挑起眉,忽然弯下腰,将自己的视线放低到与她完全平齐的位置。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反而极其复杂又坦率,“徐云珂,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像学生时代那样,纯粹地投入一段感情。”


    “可你应该也知道,朗格尼那本守则上的建议,不要向与你有密切私人关系的任何人,提供医疗服务。”徐云珂很想说其实她根本无所谓。


    谁能预料到什么时候就会吃腻呢。


    “如果你的家人出现了神经系统的问题,你会来找我吗?”封庚反问。


    “行吧。”


    不会,但徐云珂倒也能理解。


    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封庚那张放大了的五官愈发显得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隐隐带着某种混血感,深邃得几乎能将人吸进去。


    呜哇,再亲一口。


    ·


    吃饱喝足,徐云珂几乎是满血复活般地回到了医院。


    只是人还没走到抢救室,便先被付将康院长一个电话叫进了办公室。


    虽然此刻,这间办公室里主位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一位头发稀疏却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而付将康院长本人,则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画面很美,也极其罕见。


    “徐医生,你好啊。我是暂时兼任院长一职的雷岑佳。”付将康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座位上的老者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郑重的自我介绍。


    让徐云珂不敢有任何一丝怠慢,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弯腰,双手回握,把姿态放到了最低:“雷院长好。我是徐云珂,您叫我小珂就好。”


    这就是所有人口口相传中,附一那位老院长。


    是她一手为附一争取到了科研、教学、临床全面发展的核心资源,彻底告别了民营医院粗放发展的旧模式,为医院奠定了晋级三甲的全部资质底座。


    也是她从急诊科开始,一步步辐射衍生,亲手开创了骨科、普外科、妇产科、呼吸科等多个如今撑起医院半壁江山的核心科室。


    好吧,徐云珂还是很给面子地,默默替这位传奇老人做了一套全身扫描。


    很好,71岁,骨骼强健,虽然有不少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但底子极其扎实,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我听过你的很多事,抱歉,让你在附一受委屈了。”雷岑佳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与坦荡,“小康擅自把你当成了引爆整件事的引线,从你最开始替那些先心患儿做手术,他就已经在盘算了。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说到底,还是怪我。当年是我太过仁慈,没有狠下心彻底处理掉那批闹事的家属。一步错,步步错,让如今的附一,变成了这么一团理不清的狗屎。”


    徐云珂保持着乖学生的姿态坐在椅子上,虚心听从教诲,态度极其坦白:“其实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所以当时,我确实没有发作。”


    从最最最开始,因为做了那台手术,却被要求把论文署名权像公开财产一样分割出去的时候起,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一些轮廓。


    只是那个时候她才刚刚入职,连医院内部的水到底有多深都摸不清楚。


    这种风险之下才伴随机遇,所以她选择隐而不发。


    “是啊。他也一直想不通,一个天才医生,怎么能把那么多委屈硬生生地吞下去。其实为这件事,他困惑了很久,要不然,这场清算也不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但做了就是做了,如果这中间有任何不当之处,我替他向你道歉。也希望能尽力弥补。”雷岑佳转过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探究,“这次突然请了三天假,是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了吗?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才请假的。相比较而言,当初最憋屈的时候你都没有任何反应,不至于替那个给你使绊子的人做了一台手术,或者假期加班做一台手术,反而委屈得要请假?”


    “不用不用。道歉我收下,虽说当时确实影响了一些情绪,不过总体而言,那些事并没有真正妨碍到我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治病救人而已。”


    委屈倒是真谈不上,嫌弃比较多。


    但话总得捡好听的说,尤其对方是位大医者。


    至于另一个问题,徐云珂刚想习惯性地摇头,忽然心思一动,然后忍不住顺竿子往上爬,“我是因为临床和科研实在有点无法兼顾,刚好这几天有了一点灵感。想着接下来一个月要待在抢救室,肯定会非常忙,所以想在这之前,先把科研那边的基础给铺下去。”


    “哦?科研。是你那个先心病项目?需要实验室,还是耗材?”


    “是的,不过还只是在筹备阶段。”看来庄主任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徐云珂顺势把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目前我的团队还缺一位生物高分子材料方向的专家,这类人才实在太稀缺了,基本上都被各大研究所牢牢攥在手里。我这边庙小底子薄,所以进展一直有点缓慢。”


    雷岑佳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一层很深的洞察:“你把项目计划书拿过来。如果方向合适,我替你介绍一位。”


    “谢谢,谢谢雷院长。”徐云珂也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极其真诚的月牙。


    “其他方面呢?你加入附一也满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亲身工作下来,有没有发现哪些科室、或者整个医院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个人有什么需求,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只要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徐云珂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陈列,总之就是缺休息,缺人手,缺床位,当然……还缺钱。


    “哦,这样啊。”雷岑佳听完她那番毫不客气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我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想法,心内科如今也算是群龙无首。你有没有兴趣,暂时代理心内科主任一职?”


    “没有。”徐云珂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


    那摊子,她可不想接。


    雷岑佳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语气变得极其正式:“那你刚才提的那些条件,现在就很难办了。以你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掌握那么庞大的资源,如今给你的这些,已经算是有点破格了。”


    “那……那确实是。我这不才回国两个月嘛。”徐云珂果断停止了得寸进尺的试探,把话往回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坦诚,“我就只是吐槽吐槽。您也知道的,当医生的,有时候积攒的负面情绪比较多,总觉得自己应该拿到更多,工人阶级都是这样的。”


    马克思之所以伟大,确实在于他讲透了太多本质的东西。


    劳动者越是试图通过个体努力去改善自己的处境,就越是在无形中强化那个压迫着他们的整体机制。


    “你……很尖锐。”雷岑佳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无奈,“但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解决不了。消灭雇佣劳动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那条漫长、复杂而又无比美好的未来,只能靠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去亲手实现了。”


    也只有当生产力真正高度发达的那一天,这种根深蒂固的困境才会从根基上被瓦解。


    不过直到自己埋进土里的那一天,雷岑佳估计她也看不到这样的一天。


    “在这个物质还远远谈不上丰富的阶段,我没有办法要求大家减少工作量,另外,即便这段时间院里免不了人心浮动,但我对最核心的治疗质量要求,也绝不打折。”雷岑佳的遗憾是发自真心的,但她很快便将话锋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上,“你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已经向州人事与卫生厅正式提交了申请,关于破格提拔你升任副主任医师一事,这是相关的申请附件。”


    副主任!


    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资料看得人头晕,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确。


    徐云珂医生,多次主刀挑战主动脉根部重建、复杂主动脉夹层、濒死心脏破裂等四级超高危手术,多次在全院无人敢接的绝境下兜底濒死病例,创下了零死亡、零重大并发症的恐怖记录,填补了院内多项技术空白。


    经院学术委员会、医务科及院长集体评定,其临床能力、手术突破、危重救治贡献远超同级别高年资医师,破格晋升胸心外科行政副主任,同时破格提拔为急诊中心亚专业组长兼副主任。


    当然,两个都是行政级别。


    “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那个,我的工资待遇,能直接升到主任级别吗?或者,两个副主任的薪水叠加?”徐云珂高兴极了。


    “那没有。钱不够。”雷岑佳端在手里的杯都差点晃了出来。


    你可真敢想。


    她稳了稳心神,把后续的安排逐条交代清楚,“关于行政副主任的任命,明天就会正式下发通知。但是,关于副主任医师职称申请这件事,还有胸心外科的编制问题,要等到你结束抢救室学习,正式回到科室之后再定。六月份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一下,能否把心内科空出来的那个副主任编制挪给胸心外科,让你实现双线并行,又或者心血管科重组,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会重新规划心内科和介入相关的所有配置,你可以一起参与进来,看看科室归属到底要不要重新调整。”


    “如果你不介意急诊副主任职称,我今天就可以开始运作,不过如果目标是拿下心血管外科的副主任职称,那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等一下,等到六月,关于医院内部的科室规整告一段落之后。到时候,不管你是选急诊这边的副主任职称,还是走心外科领域的路子,都可以一并处理,你觉得呢?”


    “明白,可以等6月医院稳定后。”徐云珂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职称的事,稍微慢一点,她完全能理解。


    “闫钶庆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但说复杂,它也确实复杂。”雷岑佳重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的父亲闫守章,是九州心血管中心内科三组的主任,手握相关领域国自然项目的评审权,也是教科书上的人。医院里大多都知道他背景的人,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宠着他、托着他。这次是我亲自跟他父亲通了电话,把全部原委摊开讲清楚。他辞职我拦下了,但副主任就别做了,先安排去扶持基层医疗工作5年,等后面送回去了就不管了。”


    “常存涛是老糊涂了。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始终觉得那套利益最大化才是生存之道,甚至还在动心思往心血管那边钻,只能说,重大过错和医疗事故的审查目前还没查出致命的问题,但管理上的错误,积攒得一点也不少,我送去纪检委了。”


    “至于医院里其他那些管理人员,该查的查,该清的清,够得上戴铐子的,送牢饭,够不上需要吃官司的,也绝不姑息。这段时间,就会全部收尾。”


    特意点出了那层背景。


    她也是真没想到,人没被彻底倒,倒是隐约间已经得罪了一尊背景深厚的大佬。


    好吧,她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抢论文署名权这种事,对方能干得那么光明正大。


    医院里那些年轻主治们辛辛苦苦收集病例、熬夜写出来的论文,有主任直接拿走当通讯作者,用来评副高正高的事,从来都不新鲜,上辈子她见的可不少,但敢摆在明面上、做得这么理所当然的,背后得有多厚的根基。


    “关于人手的问题,最近医院会新到一批实习生、进修医师,还有一些试点的规培生,人手扩充之后,你可以挑挑看。另外,你手里的编制名额可以再多拿几个,后续我会和孔主任、蔡主任具体沟通。但是ICU这块,暂时还没办法很快扩出来,这方面的资源投入实在太大,短期内不能做太多。”


    规培。


    徐云珂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最惨的一代。


    只是最早一批其实反馈很不错,毕竟任何一个政策从纸面走到现实,终究需要大量的先行者去趟那条最难的路。


    “好的好的。理解理解。可以可以。”


    不管怎么样,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给老院长点了个满赞,然后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蹲在墙角、老老实实旁听的付将康。


    看看,这就是老院长的手腕。


    你蹲在那里,一点都不冤。


    她现在暂时没有离开附一的想法了呢。


    “去吧,我们急诊中心的抢救室和ICU,学习机会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我听说你之前自己做的那些抢救预案就已经非常漂亮,但那边整合的,绝不仅仅只是心脏领域的危重症,对你来说,这是很好拓展全局视野的机会。”雷岑佳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大半辈子的临床智慧,“专业越分越细,是大势所趋。但疾病和患者,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线性的存在。全科思维,一元论证,这是每一个顶尖专科医生,都必须要有的能力,不要因为你如今已经是外科一把刀,就好高骛远。”


    “明白明白。”徐云珂虚心地点着头,头晃得像拨浪鼓,脚下却已经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转身拉开门,嘴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哼起了小调。


    她被老院长亲口认证为外科一把刀了。


    有眼光!


    今天人生三大喜事算是凑了个齐全,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也不对,前两个好像只能算作一个?


    后一个似乎也只能算升职了一点。


    但不管怎么样~~


    雷岑佳即便在办公室,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走廊里飘来的歌声。


    “今几个老百姓,真呀真高兴……”


    “这丫头面孔很多嘛?”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角落里还蹲着的付将康,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反省好了吗?”


    “老师,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完整是这样的:"老师我真得错了!""错哪了?""哪都错了。""那你先认错。""我错了。""错哪了?""……哪都错了。""你刚才不是认过了吗?""对,所以我刚才也错了。"“继续蹲着吧,把蔡军叫来。”


    第76章 三曰


    不过大喜之事, 还真有三个!


    徐云珂坐回办公室里没多久,就见平娜兴高采烈地抱着杂志冲了进来。


    气息都还没喘匀,看到徐云珂也一脸喜意, 声音更加激动:“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肯定有私下和戴维教授做了沟通,不然论文审稿怎么会通过得这么快!”


    “虽然只是JTCVS的子刊, 但刚好能跟戴维教授的成果同期发布, 对, 肯定是因为老师!”


    啊?


    什么和什么?


    徐云珂脸上那层刚升职还没褪干净的快乐, 瞬间茫然。


    她伸出手, 默默接过两本英文期刊。


    厚重那本正是最新一期的JTCVS, 封面上赫然印着戴维教授的照片。


    JTCVS, 翻译过来就是美国的《胸腔与心血管外科杂志》。


    外科术式创新本身引用周期就慢,发表门槛极高, 能在JTCVS上发表原创术式,含金量不言而喻。


    正刊作为全球历史最悠久的心胸外科专业SCI期刊, 是业内公认的心外科顶刊之一, 门槛高得离谱。


    戴维教授这篇核心文章, 囊括了大量病例和详尽的改良随访数据,正是他优化David I术式的大样本研究成果。


    而紧随其后的子刊, 影响因子虽然不及正刊,但也远超九州绝大部分期刊。


    子刊的第一篇,对应的正是正刊的第一篇。


    《一例保留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手术合并全弓置换(即改良David I手术+孙氏手术)治疗Stanford A型特殊主动脉夹层患者的临床分析》。


    标题很长,翻译过来稍微短一些。


    第一作者, 徐云珂。


    通讯作者那一栏,则是写着:2005第一届·明州主动脉夹层手术技术国际疾病诊疗研讨会小组成员。


    所以……我的论文,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徐云珂飞快地往下扫了一遍全文。


    里面涉及到大量极其详实的手术细节, 有好几个关键点,正是平娜曾经当面请教过她的问题。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求知解惑,完全没有多想。


    写得确实非常可以……否则也不可能一路绿灯地通过审核。


    “老师,对不起,是我经验太浅了。”平娜站定在她面前,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换上了几分真切的懊恼和坦诚,“我也是到后面才意识到,研讨会的会议纪要做成共识性输出,才具有更广泛的意义。但是当初定主讲人的时候,我以为只要做分享就够了,三位教授里,除了迈克尔老师,另外两位这次演讲的内容都已经有了既定的期刊发表计划,主要意义就变成了术式推广。”


    “再加上中间又出了那台急诊直播手术的事,我就实在没办法再协调所有专家们一起来参与统一的共识……不过老师,你放心,明年,明年我一定会提前把这些准备周全的!”


    ……


    好好好,会议纪要,你都能想成写共识。


    千错万错我举例的错!


    徐云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投到这个?”


    怎么发期刊都不需要问我吗!


    “不是您跟四喜说的吗,让我胆子要大!”平娜挺了挺胸口,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虽然中间改稿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我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您融合那两个术式的衔接缝合手法,绝对独一无二。老师,我的名字在写作组里虽然只排在第七位,但这篇期刊的价值,我太清楚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那个,老师,我是不是,可以留在附一了?”


    “我想……明年申请您小组里的主治位置。您看,我有没有这个机会?”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很确定,自己当初的原话是让她胆子大一点上手练缝合。


    胆子大,才会有动手能力。


    怪不得最近老是不见她上手术台跟学,怪不得心外相关理论进步很大。


    她看着平娜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却因为某种希冀而微微泛红的脸,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平娜下意识地就想把头低下去。


    也是,这次月考她都垫底,动手能力一塌糊涂。


    但她随即又硬生生地把胸膛挺了起来,她现在有机会了。


    只要肯努力,只要一直努力……


    “你可以现在就申请。”徐云珂伸出手,拍了拍她,一锤定音,“我最近手里会有新的编制名额。”


    这可真是一块能写论文、办研讨的大宝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这种稿子发布之前,可以提前找我审查一下,这样能节省不少来回返工的时间。”


    平娜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一轮重组。


    她的眼眶因为被拒绝泛起一层浅红,此刻嘴角却不由上扬。


    但是听到徐云珂说道最后:“这样,这样啊!我……”


    她明明发过邮件给老师看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封邮件里,光硬核的学术词汇就被标红了一大片,又发给她好些外文期刊,逼得她又硬啃才改完。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疑惑问出口,徐云珂已经接起了桌上骤然响起的电话。


    是抢救室打来的。


    有一个危重转院的患者马上就要到了。


    “对了,医院新进了一批人,你跟他们几个说一下,随你们挑,但要好好教。下个月我回科室之后,所有人一起考核,教得最好的,我有奖励。”


    徐云珂挂掉电话,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最后只扔下一句话,“我先去抢救室了。这个月胸痛门诊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加油。”


    倒是本来还想显摆一下的小星星,,默默地把那只举起来的猫爪子又收了回去。


    唉,它替平娜翻译和调整了那么多表述,还想等着云珂夸一夸呢。


    算了,等下次再一起给惊喜好了。


    它翻了翻那封新的邮件草稿,高高兴兴地重新打开星运网站,继续和上面那些越来越活跃的同行们灌水交流去了。


    “哦,好的,老师。”


    而平娜,想来想去,应该是老师觉得她来回改太多了,有点浪费时间。


    所以,她转而一脸坚定!


    一定不会没做好基础就再写外文期刊的!


    嗯!再加一些语言学,她这段时间简单复盘了一些,对医学术语的根基有些了解,除了英文,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这两个也应该去学习。


    只是这样的话……实操怎么办?


    带着思考,平娜幽幽向值班室走去。


    ·


    徐云珂人还没跑到抢救室,就看见罗惠琳已经捏着复苏气囊,一路小跑着跟在推车旁边往里冲。


    随身带着气囊,意味着这就是那位转院重症患者的必须连着呼吸机。


    她加快脚步,跟着一起冲进了抢救室。


    推车刚一停稳,几个抢救室的医护便四散开来,各司其职。


    徐云珂眼疾手快地替所有人拉上了帘子,再回头看时,才看清患者那异常年轻又苍白的模样,像是大学生。


    为防止他躁动挣扎、意外脱管,两个护士快速而利落地替他绑上了四肢约束带,同时褪去外院衣物,暴露出胸腹部和所有需要穿刺的部位。


    紧接着,留置针精准地刺入双侧上肢粗大的静脉,无菌操作、穿刺、固定、连接补液管路一气呵成,扩容药液即刻开始匀速泵入。


    还有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被精准贴附在对应位置,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呼吸频率开始实时跳动刷新。


    刺耳的监护滴滴声,骤然贯穿了整间抢救室。


    罗惠琳已经带上了面屏,站到患者床头,手持可视喉镜快速探入患者口中,精准暴露声门,排除了气道梗阻与异物堵塞。


    确认气道通畅之后,一旁早已就位的袁采苓立刻递上气管导管。


    置入、固定、气囊充气,衔接呼吸机管路,调整通气参数,辅助呼吸即刻建立,稳住患者核心氧供。


    一段时间没见,袁采苓的气管插管能力练出来了呢。


    “血氧偏低,心率过速,血压进行性下降!”负责监护的护士紧盯屏幕,语速急促地实时报值。


    床边检验科的医生同步完成了动脉采血,加急送检血气、心肌酶、凝血、血常规等全套危急值指标,床旁指尖血糖也在快速排查。


    与此同时,护士已经记录下患者瞳孔大小、对光反射、意识状态及肢体温度。


    罗惠琳很快就拿出了处置方案。


    没过多久,患者的心率持续维持在130,没有再继续往下掉,血压也在95/60附近波动。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强心药物的临时支撑,根本问题并没有丝毫缓解。


    整套流程从推入抢救室到此刻,总共不到6分钟。


    罗惠琳随手将身上的面罩和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口罩却仍然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


    她朝徐云珂偏了偏头,示意一起出去:“下级市医院转过来的危重患者,发热持续五天,本来输液之后恢复了不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再次突然发生休克,紧急转了过来。在等所有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去问一下病史,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徐云珂跟在旁边问道,“后面这段时间,我是跟着你学习吗?”


    “互相学习吧,你之前写的那些抢救预案,我仔细看过,比我的更细。”罗惠琳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话却说得异常坦诚,“抢救室这边,除了外伤,像这种感染相关的危重症也不少,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后面你要做好防感染的准备,注意暴露风险。”


    是的,绝大多数医院的抢救室都不分内外科。


    所有危重病人,比如心源性休克、外伤大出血、呼吸骤停、重症感染,全部涌进同一间抢救室,因为在这间抢救室里,拥有全院最丰富的急救药械,和抢救人员。


    当然,接收不分科,但负责抢救的医生是分内外科的。


    只是刚好,罗惠琳这个人,内外兼修。


    徐云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系统奖励的那只口罩,仔细地扣在了脸上。


    抢救室外面,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一眼扫过去不下十来个。


    那件明黄色花哨绣纹的道袍最为惹眼,但旁边好几个也各自特色鲜明。


    有手里攥着法器的道姑,有捻着佛珠的,有捧着木鱼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一身传道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


    一群人合在一起,活像一场别开生面的宗教COS,再往后,还有一些打扮朴素的普通山民。


    罗惠琳走上前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而响亮:“哪位是应天的家属?麻烦跟我一起去一下洽谈室,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患者的具体情况。”


    然后,一连串的人几乎七嘴八舌地全部围了过来。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安静,谁付钱,谁说话。”


    这办法能解决掉绝大部分的家属麻烦,算是面对复杂家庭亲友的独门秘籍。


    就在她以为最终站出来的只会是患者最至亲的一两个人时……


    好家伙,原本还只是靠得最近的那五六个人,此刻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毫不犹豫地全部往前迈了一步。


    “我我我!我可以付钱!阿天没事吧!”


    “我也可以!我去年挣到钱了!”


    “我来!”


    ……


    场面有点好笑。


    但罗惠琳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稳稳地挡在人群前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各位,时间紧迫。这样吧,大家都跟我去一下洽谈室,这里是急诊,人太多了会干扰正常的诊疗秩序。”


    好在这些人虽然信仰五花八门,却都不是不讲道理的。


    一群人便跟在罗惠琳和徐云珂身后,浩浩荡荡地涌进了洽谈室。


    只是刚一进门,几个人几乎都抢着开口,不过好在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一个一个轮着开始。


    在七嘴八舌的零散叙述之间,徐云珂总算把这家人的背景捋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那个穿道袍的是亲爹,旁边传教士打扮的是亲妈。


    除了那个手里捻着佛珠的年轻女人是患者的亲姐姐之外,其余所有人,全是亲戚、朋友,甚至是同村的邻居。


    患者的父母早已离婚,中间这些年,亲戚朋友们都轮番照顾过。


    等姐姐成年之后,便一直由姐姐在照顾。


    不过患者上了大学之后,也算完全自立了。


    而且整个村子里的人关系都处得极好,大伙常常串门,一同吃饭,一同干活。


    “其他人先安静,谁最了解患者情况,继续一个一个来。”罗惠琳抬手指向那个姐姐,然后一口气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抛了出来,“先说一下发热的具体时间。发热是什么样子的,近期有没有受过外伤、皮肤破损或者感染?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东西,拉过肚子吗?这一切我全部需要知道,包括既往病史、家族病史,所有。”


    他姐姐条理还算清晰:“没出去过。五一之前他们学校就放了假,他就一直待在村子里,最后那一顿,是和我一起吃的午饭,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下午那阵子他明明还好好的,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没力气,不想吃东西,我一摸他的额头,就发现烧起来了。我就去找了点草药,给他喂了退烧。”


    “发热第二天是在我那里吃的饭,跟我也吃一样的。就是后面烧得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来,也没拉肚子,我给他喂了一点粥,也吃了退烧药,可就是不见好。”这一次开口的是患者的母亲,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十字架,还在祈祷的姿态。


    “第三天我回家,早上我给他做了法,敷了冰块,也喂了一点点西药。回来之后看情况不对,就赶紧把他送到我们镇上的医院了,然后就,就这样了。”最后说话的是那位道士亲爹。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一旁的姐姐便立刻调转枪口,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怒火:“是你让他发着高烧硬生生饿了一整天!要不是我过来发现不对劲,你能想起来送他去医院?”


    三天在家里乱吃药,还有2天在镇上的医院接受治疗。


    徐云珂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浮现出了很久以前,在ICU里遇到的那个因为乱吃药而导致严重肾衰竭的年轻患者。


    罗惠琳已经飞快地问他们各自喂过的药,有薄荷还有板蓝根,也有退烧药,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退烧,并没有核对清楚。


    只好先看看镇医院那边的记录,推测对乙酰氨基酚的过量的可能。


    但她还需要再确认更多细节,便继续盯着那位姐姐追问:“他吃午饭之前,去过什么地方?身上有没有任何受伤或者伤口?再往前推几天,有没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这就实在没注意了。我总不能把他全身拔光了仔细检查吧?午饭之前,应该就是去山里帮忙挖了点竹笋。哦,对了,前一天,他跟我们全家人一起去祭了祖坟。这算特殊吗?清明那阵子他没回来,我们就挑了那天一起去。”


    “阿天经常上山的,如果被特殊东西咬,他肯定会说的。”


    “等等,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阿天小的时候!”人群最边上,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邻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某种极其久远的恐惧,“不会又是中邪了吧!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镇上医院的时候,他突然浑身扭来扭去,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是不是跟他小时候那次,一模一样!”


    “这……好像。”


    好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复杂。


    甚至有人说:“是不是你们三带着信仰去祭拜祖宗,他们生气了?他们那年代可没基督教?”


    就在徐云珂以为这家人马上就要因为各自迥异的信仰而当场上演一场大戏的时候,有一直捧着木鱼的人却忽然开了口,:“很有可能。这样吧,我回去买个收音机,到时候专门给他录一段经文,放在床头念一念。”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那个穿着道袍的父亲也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自言自语地琢磨起来:“行吧。那我也回去做个法,到时候请皇灵星君亲自过来替他镇一镇魂,哦对,还要把药拿过来给医生看看。”


    他走出去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对着那位还攥着十字架的母亲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你肯定要在这里祷告的,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取圣餐过来?对了,把你的银行卡给我一下,我给你打点钱。记得去把医药费付了。”


    “还有我,我也凑一点。”


    “我觉得这事有点玄乎,我花钱去找个大师给他好好算一卦吧,看看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很好。


    强大。


    比她上辈子原生家庭还要强大。


    但徐云珂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疑惑,她转过头,看向那位还没有离开的姐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皇灵星君是什么?”


    那位姐姐正眉头紧锁地看着一群长辈分头散开去各忙各的信仰,听到这个问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随口解释道:“是道家的神祇,专门负责镇守三魂七魄的。”


    “啊?不是菩萨吗?”徐云珂脑海里非常清晰地记得,她那位同样热衷于道教的老父亲,每次给死人做法事的时候,都是“男请菩萨,女请佛”。


    “那是我们佛教的神。”年轻女人微微皱起了眉,但想到对方是医生,忍住了。


    “啊?那道教,一般信奉的是什么神?”


    “天地三清、四御、诸天星君、护法真神。”


    徐云珂感觉要挣扎一下:“那道和佛,算是一家吗?我亲眼见过有道士在祭拜菩萨。”


    “怎么可能是一家。”她姐姐的白眼几乎要翻出天际,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专业信仰的不屑,“要是真是一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跟他彻底决裂?你说的那种,估计乡野里那些没受过箓的假道士,为了糊口骗人而已。”


    倒也看不出你们有什么彻底决裂的模样。


    徐云珂那颗本就稀碎的心,又悄悄地碎了一小块。


    所以,她爹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骗子?


    怪不得每次看到她妈,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原来不是敬畏,是心虚,那是假道士遇到了真信女。


    她收起心里那点五味杂陈的感慨,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声音也放得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经意却直指要害的试探:“你们家庭关系,看来是比较复杂了。那小天平日里表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行为倾向?”


    她姐姐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沉默了片刻,才坦然地抬起头,目光温柔:“也是,换谁摊上这么三个亲人,一个信道,一个信基督,还有一个皈依我佛的姐姐。”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但是,我确定他绝对没有任何自残的念头。五一放假回来的时候,他还跟我说,等毕业之前,想去看长在峭壁上的花,看沙漠里拼命汲取水分的仙人掌,或者风吹草低见牛羊。他虽然平日里内敛温和,但从没做过任何偏激的行为。我们很爱他的,他也很爱我们。”


    都已经聊到这个份上了,徐云珂便也不再拐弯抹角。


    她直接坐到了那位姐姐旁边,一边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宗教关系,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深挖患者的日常细节,比如他的购物记录,他最近和哪些朋友有过联系。


    她自己的父母也很爱她。


    可徐云珂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能活到现在不偏激,那纯粹是靠自己天性乐观好吧。


    罗惠琳原本还对徐云珂忽然和人聊起了佛道宗教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这大概就是门诊医生常用的那种拉近距离的沟通方式。


    也是,很多经验老道的医生都会这样。


    不过她自己还是抓紧时间,通过那些还围在洽谈室里的亲属们,把患者的既往病史和家族史了解好。


    患者发热的原因至今不明,从镇医院转到市医院,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病因,所以今天才被紧急转送到他们附一来。


    这边了解完之后,抢救室的工作只能说是拉开序幕。


    有一个危重患者,已经靠着各种生命支持手段硬撑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了ICU的空床,马上就要转过去,需要一路护送。


    也有人在抢救室里,被轻轻地盖上了白布。


    不过这些患者都是罗惠琳手底下跟进的。


    对此刻的徐云珂来说,刚入院的应天病因未明,查清病因才是眼下最重头的事。


    罗惠琳调取了他在下级医院所有的用药记录。


    最初那家镇医院,病历上只写了潦草的“不详”两个字,光是搞清楚这几天到底输过什么液、口服过什么药,其中还包括消炎药,就让她忙活了老半天。


    母亲也说不出具体喂过哪种退烧药,已经让人赶回老家去取了,只是由于路途太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这个叫应天的男孩,情况比上回那个乱吃药的年轻患者要稍好一点,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肾衰竭的苗头。


    徐云珂在和应天的姐姐聊完之后,便先去手术室完成了一台定好的先心病手术。


    等她再回到抢救室时,手里已经能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叠检查报告。


    恰好就在这时候,她撞见了应天再次发作。


    可是整体状况却更让人揪心,又是极其骇人的休克,又是浑身剧烈颤抖,看着痛苦到极点,像是真的中了某种邪,虽然医学意义上这是出现角弓反张。


    刚好罗惠琳在忙另一个患者,徐云珂自然立刻和护士配合,再次进行了抢救。


    倒是和这群伙伴配合,就像已经磨合了很久一样,默契十足,很快稳住了应天的体征。


    而等到晚上下班之前,所有基础信息才算被补充完整,各种报告也总算相对齐全,不过这回大伙还是没找到病因。


    罗惠琳手里塞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摆件和一台老旧的录音机,站在患者床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十字架、镇魂符、开了光的佛珠,应有尽有。


    虽然无语,但她还是按照家属们千叮万嘱的方位,一件一件地把那些东西摆好。


    录音机被塞在床下,不过声音就没放出来了……


    毕竟抢救室里,多少还是要讲点规矩。


    徐云珂看着她一脸冷淡却极其认真地替应天布好这一整套综合性玄学大阵,忍不住感慨:“我似乎听到了佛曰,道言,哦还有主说。”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抢救不具备参考意义,论文名字参考原型《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后 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不具备实际意义,另外JTCVS、子刊沿用现有原型。


    第77章 蜱虫


    “你推测出发热原因了?”罗惠琳早就把那叠厚厚的报告翻完了。


    今天一天, 她给这个患者做了几乎发热的所有检查,到现在脑子里还一头雾水呢。


    她原本已经打算等会儿去找几位主任一起会诊,顺便问问段主任那边ICU有没有新床位能腾出来, 她推测这个患者如果再不确诊,很可能会出现多器官衰竭。


    入院的时候,应天的身体已经休克2次, 白天只是在发烧。


    但后面, 他额头滚烫, 四肢却冰凉。


    这说明流走全身血液的循环已经出了问题。


    高热合并循环衰竭, 这极有可能是感染性休克或者中枢性高热调节障碍。


    也正因为抓住了这个特征, 罗惠琳后来又重新给他开了好几轮检查, 可感染源依旧没有找到。


    她能做的, 就是上广谱抗生素、补液、防止患者脱水。


    然后一整天下来,她心里堆积的疑惑越来越重。


    患者这么年轻, 又没有基础病,可血常规的数值却变化得莫名其妙, 到了下午, 竟然连凝血功能都开始出现紊乱。


    为此, 罗惠琳继续给他加开了血液检查,逐一排除肿瘤和血液病。


    甚至以防万一, 连艾滋病抗体检测都做了,因为他身上那些遍布全身的红疹子实在太诡异了。


    这么说吧,光是为了做这些排查,罗惠琳从他身体各个部位都抽过血, 排除各种可能。


    可结果全部是不匹配。


    发热的原因找不到,常规病因全部被排除。


    罗惠琳已经准备带他去拍CT,看看体内是否藏着某种肿瘤, 又或者是不是大白肺、白血病……


    也就是说,还有重症炎症、细菌性感染肺炎等等一系列新的推测,还有不少等着排除。


    就在刚才,患者家属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些药品和草药也已经被送去做毒理检测了,还得看看是否还存在中毒的可能。


    可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病情变化实在太快了。


    比起上午刚推进来那会儿,全身器官和循环的演变速度让她心惊。


    罗惠琳已经没有把握了,她自然要求助范永松和蔡军。


    却没想到,徐云珂一个外科医生,刚熟门熟路地配合完一轮抢救的人,居然已经有了思路?


    “有一点思路。”徐云珂微微谦虚一下。


    她把所有的检查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罗惠琳这样内外兼修、经验老辣的资深主治都找不出病因,她一个内科刚入门的人凭什么能下判断。


    只是因为看到某个黑点伤口那一瞬间,浮上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有点像蜱虫病。


    当然,系统可以直接替她确认。


    小星星在她开口之前,忍不住困惑:“你不是之前和我聊,这个月在抢救室要好好磨练应急能力,尽量不开检测仪吗?你还说不能过分干预他人的命运。你说医生就算能替人续命又怎么样?在系统空间里,只是因为资源足够,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抢救和治疗,不过现实中那些家属,只会因病致穷,一无所有?”


    徐云珂完全不介意自己打脸自己,语气坦然:“你知道人类和你们AI,有一个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类有情感?”


    “不是,情感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行为落地,就只是虚无,就像你,你也会关心我呀。”徐云珂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教坏小朋友,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了下去,理由又朴实无华,“是因为人,可以随时反悔。”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全身扫描仪,目光落在悬浮的诊断结果上。


    “应天,男,22岁。初步诊断:布尼亚病毒目白纤病毒科大别班达病毒……致死性NSsRNA病毒型感染……”


    好家伙,真是蜱虫病。


    她抬起手,指向患者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的红色疹子:“你注意到这些了吗?”


    “嗯。能同时出现红疹和发热的中毒、感染、血液病,我已经排除了23项目前能想到、平日里明州接触过的常规可能。”罗惠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疹,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类症状特异性实在太低了。出血热、立克次体,全部是阴性,虽然乡下山林里蛇虫鼠蚁多,但他的表现也不算典型的出血热。我感觉目前我们医院收过的传染病病例里,或者我自己的临床经验里,确实没有遇见过这种,我猜测它是某种病毒,我目前只能排除了肾综合征出血热,只是虫媒病毒病大多是自然疫源性疾病,范围实在太广了,如果是某种罕见情况,在没有确诊之前,他可能需要先转入ICU,然后再求助相关医院了。”


    ……


    妈呀。


    刚才她翻报告的时候,明明看到排除项也就10来个而已。


    而且罗惠琳这直觉,好敏锐。


    肾综合征出血热,正是由汉坦病毒引起的,而汉坦病毒,恰恰就属于布尼亚病毒科。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什么?”


    徐云珂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多说,不然真不知道都做那么多检查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患者手臂上比较特殊,那个明显泛着不祥黑色、周围伤口却红肿得触目惊心的细小圆点,正要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忽然开口。


    “我这里也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徐云珂意识一动:“你现在还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好消息是,如果你现在把这个诊断说出来,人类医学史上第一个以你命名的疾病,大概就算有了。虽然不是手术术式,但这个名字,一定能响彻整个传染病和病毒研究领域。”小星星的猫耳朵抖动着,“坏消息是,你得提前想好怎么解释,布尼亚病毒科虽然目前临床上确实存在,但国际上包含的病毒种类多达上百种,它只是一个病原体的大类统称,并不是特指某一种具体的病,而大别班达病毒,在这世界,还没有被正式分离和命名。所以……”


    对了。


    蜱虫病……她想起来了,这世界的教科书都还没有!


    “坏消息吧。”罗惠琳叹息。


    “坏消息,你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一种还没有被正式确定和命名的虫媒病毒病。我曾在乡下,曾经亲眼见过一个类似的病例。患者只是被蜱虫咬了一口,没多久人就不行了,那个伤口的形态,和他这个非常像。”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认真,“在山丘村落,很多老人都知道蜱虫咬人是会死人的。只是因为这些病例从来都是零散出现,从来没有被真正重视过。症状就是突发的不明高热,白细胞断崖式暴跌,血小板骤降,你知道的,血小板这东西一旦出问题,直接牵连全身的血液循环,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所以……”


    “所以,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就是说,目前既没有确诊的标准,也没有任何特效的治疗方案。”罗惠琳怔在了原地,她似乎在记忆深处抓到了某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这……那好消息呢?”


    她曾经听部队里听老兵说起过,那些徒步穿越森林的队伍里,有人被蜱虫咬过,有的人只是伤口红肿发硬,但也有人莫名发起了致命的高热,人很快就没了,只是那时候大多数人本身就有创伤,整体情况就极差,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蜱虫的问题。


    “不算特别好的好消息,虽然治不了本,但可以治标啊。”


    “而且这个患者年轻,他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机会替他扛过这一关。”徐云珂努力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安抚道,“我们可以参考同一个布尼亚病毒科下,汉坦病毒的治疗原理,因为我感觉两者从病理上来看,非常吻合。”


    因为老鼠传播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汉坦病毒,如今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临床支持方案。


    但那些由特殊蜱虫传播的新型布尼亚病毒,即便是在她上世离开那一年,这个病毒也仍然没有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根治方法。


    所以,其实她最开始想说……


    好消息是这是蜱虫病,不是什么未知病毒。


    而坏消息是,这种病,现在没法治。


    “嗯,汉坦病毒……”罗惠琳很快便跟上了她的思路,开始逐条往下梳理,“治标那就全力做支持治疗,物理降温、补液扩容、输注血小板、保肝护肾,维持呼吸和循环稳定,但他之前出现过剧烈的抽搐,那个症状很可能已经提示,存在脑神经元变性。”


    徐云珂伸出手,把最新的血检报告翻到关键的那一页,手指在某个血检指标上:“嗯,现在最要命的就是他的血小板掉得太快了,这说明吞噬细胞已经在全力清除被病毒标记过的血小板,而且速度极快。从他的综合情况来看,必须让神外立刻介入,严密监控脑炎的可能性,一旦出现颅高压,马上用甘露醇降颅压。”


    “所以,必要的时候,还要准备上血液净化治疗,尤其是血小板,或者人工肾。而且,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扯到未知的传染风险。”罗惠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安排将这名患者转入独立的隔离室,看有没有机会送ICU。


    她抬起头,看着徐云珂,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都要立刻同步给主任们。”


    “嗯。”徐云珂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直在担心,罗惠琳会不信她。


    她既不是内科专家,也不是病毒学专家,至于检验科和流行病学追踪这些领域,对她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任何一个正常的内科医生听到这番话,最多也只是把它当成众多猜测里的一种,并不会真的往深处去追究。


    她好像记得上辈子,是因为出现了群体聚集性的不明高热重症患者,这件事才最终引起了疾控中心的高度重视。


    而如今,这种由蜱虫或者蝙蝠等野生动物传播的大别班达病毒致死病例,只是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各地山区的丘陵地带。


    从来没有被集合在一起的零星死亡,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去在意呢?


    所以,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推算过,这个家族信仰比她家还要复杂的男孩应天,由她尽快确诊治疗症状,大概率是能健康出院的。


    这才敢说是好消息。


    毕竟,他还没有进展到最危重的阶段,再加上年轻,自身免疫系统的恢复和代偿能力都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要替他做好全面的循环系统支持治疗,关键针对血小板支持,再治疗对应免疫反应后,以人体自身强大的免疫机制,就算她没有直接参与后续的治疗,有段茜主任他们在,这个男孩也完全有机会靠自己熬过这一关。


    可惜,徐云珂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如今在这家医院里所代表的分量。


    先不说她那一身碾压级别的手术能力,单是这段时间以来,这家医院里但凡得罪过她的人……


    不止,甚至包括那些仅仅是在背后口嗨、肆意污蔑过她的家伙……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罗惠琳倒不是因为这些。


    她只是单纯地、从心底深处笃定地认为,徐云珂的眼界绝非寻常。


    早就听明阳念叨过无数遍了,她们儿科不少无法对症的小患者,徐医生基本上都能做出精准判断。


    就连布氏杆菌感染那种在内陆几乎绝迹的人畜共患病,她都了如指掌,可见能力卓绝。


    所以罗惠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把徐云珂的推测向范永松做了汇报。


    范永松重新把那些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然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直接拨通了蔡军的电话。


    今天早上刚在老院长办公室里被痛批了一顿的蔡军,这会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先是直接拨通了雷岑佳的电话,简单扼要地交代了情况,然后转头便向疾控中心做了最正式的上报,附一发现一例高度可疑的急性烈性传染病,请求立刻派出专项研究小组进场。


    与此同时,他直接通知急诊中心的联络员,以附一的名义,向吴平市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卫生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调取近五年内所有与蜱虫叮咬相关、或以血小板和白细胞骤降为特征的不明发热死亡病例的全部原始数据病例,往他们附一送。


    而负责一线的范永松和罗惠琳,则迅速找来了EICU的段茜和传染科的主任,开始做最后一轮临床排查。


    ……还有骨穿排除白血病,在结果出来之前,基本所有可能性都已经被逐一排除。


    他们几个人分头行动,各自联系一切能够触及的病毒实验室、研究所,乃至其他州的相关检验中心,协调所有力量,一同排查那些山区地带极其罕见的虫媒和毒物类疾病。


    钩端螺旋体病、恙虫病、细菌性败血症、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所有这些仍然存在理论可能的病种,都需要继续逐一排除。


    其实本来急诊因为蔡军在前面稳稳地顶着,这轮医院内部大审查里,是唯一没有因为人事动荡而乱了阵脚的科室。


    可偏偏就因为这例目前甚至还没有进展到病危状态的不明发热患者,整个附一,几乎所有科室,从上到下,从临床到后勤,从档案室到行政办,全部被搅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熬夜,所有人都需要连轴转。


    甚至因为附一这头骤然拉响的警报,相关的疾控部门、协作科室、乃至尘封多年的档案库,全部都在同一时间开始了高速运转。


    当然了,附一还是有能踩着点、准时下班的。


    比如封庚。


    他们神外科室,或者说他带的那支小组,在这次审查里倒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病历书写规范被揪出了一大堆毛病,不过问题不大。


    所以封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九宫格上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极其克制的几个字:“一起吃晚饭吗?”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


    徐云珂回复:“突然来了3个心梗,干活。”


    “哦。”删掉。


    封庚再看看她这短信,换成:“想吃什么?明早给你带。”


    “好吃的,要贵。”


    作者有话说:


    发热逻辑排查、引用参考:【1】陈秋兰,朱曼桐,陈宁,等. 2011-2021年全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流行特征分析 【 J】.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2】非特异性诊断逻辑,参考治疗相关参考《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感染防控专家共识》《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诊疗方案(2023年版)〉《布尼亚病毒目新分类概述》【3】蜱虫病:在医学上多指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SFTS),发现与溯源在至2009年。当时中国河南、湖北等地陆续报告多起以发热、血小板减少为主要症状的不明原因病例直到2010年才被确认为致病元凶。目前也没有特效抗病毒药,临床以支持、对症治疗为主,所以出行丘陵、林区、山地一定要注意,另外,长角血蜱可广泛寄生于家养动物如羊、牛、猪、猫、犬、鸡等,其实人与人也能传染。2017年WHO将这病毒与埃博拉病毒病、拉沙热等烈性传染病一起列为需优先关注的十大传染病之一哦!说起来,目前其实很多野生动植物携带的病毒都无法治愈,所以,出行注意安全,远离野生,对自然保持敬畏,也别什么都吃!


    第78章 癫痫


    芒果的威力还是很强的, 更何况是整整30个。


    不过,徐云珂已经从心里彻底躺平了。


    所以一晚上连收了三个心梗也心态平和,她还顺手做掉其中2台急诊PCI。


    等再到急诊ICU附近, 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挂钟,十二点都过了。


    “急诊签到62天,奖励精神恢复药剂*10。”


    ……


    别暗示了。


    她只是因为升副主任那喜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也不是那么想天天熬夜啊。


    哎。


    徐云珂沿着ICU那一整层空荡荡的走廊往前走, 另一侧单独隔开的传染区里, 隐约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极富韵律的呢喃……南无阿弥陀佛, 以及木鱼的节奏。


    下意识地, 徐云珂慢慢走到了那个传出声音的房间外面。


    躺里面的, 是那个家庭信仰复杂、但人缘好到离谱的年轻男孩, 应天。


    看来这间单独隔离的ICU病房,倒是给了他那些五花八门的家人们尽情施展祝福的便利。


    他姐姐说, 这孩子是读植物学博士的,还是他们那里当年的高考状元。


    据说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酷爱花花草草, 整座山上的植物几乎没有他辨不出的。


    上了大学以后, 还常常利用假期回村,给那些满山乱跑的孩子们科普毒物辨别和急救方法。


    这孩子甚至从不觉得父母离异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每次都开开心心地轮流去各个家里吃饭,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来说去,他们那边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而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其实是一个极其调皮的男孩。


    那年他们的父母本就矛盾重重,各自外出打工,姐姐那会儿刚上高中, 正是贪玩的年纪,心里对这个处处需要人看顾的二胎弟弟憋着怨气。


    于是家里便彻底没了能看住他的人。


    还没上小学的应天自己跑出去玩,也不知道在山上做了什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反向弯折的硬弓,浑身剧烈抽搐,像是中了邪。


    当时送到卫生室,连赤脚医生都摇了头。


    然后,内疚彻底淹没的一家人,想了无数种办法,或者说,出路。


    也是巧了。


    道士给了符箓,传教士让领了基督的圣餐礼,和尚倒是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是他姐姐偷偷摸摸去庙里,抓了一把香灰回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隔天,人竟然就醒了。


    从此以后,一个家里便立起了三个教派。


    当然,本就矛盾重重的夫妻俩也各自选择了离婚,原本都不想读大学的姐姐忍不住远离的家去了外省。


    应天也变了很多很多,乖得几乎让人心疼。


    可依旧明媚又灿烂。


    他们村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以他姐姐坚持说,他是绝对不会乱吃东西的。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一切,她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偷偷摸摸地、极其小心地问过徐云珂,有没有可能,是神要收回赐予他的能力,她这弟弟老聪明了……


    徐云珂聊完,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位姐姐想要去找香灰的念头给按下去,还推测可能只是当时误吞了某种毒果子,会自然代谢而已……


    看着这个被层层叠叠的神秘包围的年轻男孩,徐云珂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


    她当初之所以要当医生,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值得骄傲的职业。


    她便幼稚地想要用这种方式去吸引父母的目光,让他们能为自己骄傲一回。


    而且一开始也没那么坚定。


    学医太苦了,因为分数要求高得离谱。


    可正是因为这份苦,高三那漫长的一年里,她的父母才会在深夜陪着她一起熬……


    担心她学业太苦,妈妈给她做饭叮嘱她按时吃,她老爸还安慰她什么考不上跟爸去学法,不是法律,是法师的法,以他人脉肯定吃饱喝足……


    思绪万千,后面毕业后再回过头来看。


    生老病死,天上人间,多好的衔接啊。


    说起来,等这小伙子好了,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小时候到底吃了什么果子。


    该不会,是马钱子吧?


    哎。


    终究还是容易心软。


    既然人都已经站到了抢救室里,又怎么能讲究什么顺应自然。


    人……要是顺应自然,也该顺她徐云珂的自然。


    而且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急诊副主任,肩上正式扛着承担科室治疗质量的职责。


    徐云珂把心一横,干脆趁着夜深人静,把抢救室和整个EICU的病区挨个溜达了一遍。


    嗯,这个危重患者诊断完全没问题,段主任的水平确实牛。


    啊,这个车祸大腿粉碎性骨折的重伤患,三期手术居然全都撑过去了,苏醒的概率很大,石主任的底子还是硬的,下次有机会,给她一个装一装的机会好了。


    行吧,这个是植物人状态,要不要哪天过来对着他唱首歌试试看?


    哇哦,整体情况竟然还可以。


    除了那些已经无法脱离呼吸机的长期患者们,绝大部分危重病例都得到了极其有效的治疗,病症判断也都精准对位。


    看来看去,目前整个急诊EICU里,只有一个仍然悬而未决的病例。


    是一位合并严重脑炎的中年大叔。


    巧的是,这个大叔得的也是蜱虫病,甚至和应天来自同一个山区下的村庄。


    只是除了同样急剧下降的血小板之外,他的大脑已经受到严重侵袭。


    再看病历记录,这位大叔辗转了无数家医院,始终没有得到确诊,如今只能躺在这张ICU的病床上,靠机器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


    举家消耗,山穷水尽。


    徐云珂把他的全部情况整理了一遍,邮件一并交给了罗惠琳,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休息。


    当然,休息是没那么容易的。


    她刚阖上眼眯了没多久,后半夜便又收进来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


    是患者丈夫一路抱着她冲进医院的。


    女人鬓角泛白,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明州本地人。


    人刚被移到病床上,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原本昏迷的女人四肢便开始节律性地剧烈抽搐,整个人痉挛震颤,似乎她还有自己的意识牙关死死紧咬,呼吸紊乱浅促,双眼上翻。


    最终对外界的任何呼唤和触碰全无反应,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场面极其骇人。


    有点像癫痫发作。


    徐云珂刚准备上前将她摆成侧卧位、优先防止呼吸道窒息,一旁那位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家属却忽然开口,抢先指挥了起来:“医生,用拿什么地西,就是安定。医生都是直接用那,她是癫痫发作了。”


    徐云珂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被打乱。


    她没有立刻吩咐推注□□,只是依旧不急不缓地配合着护士,先将她口鼻周围的呕吐物和分泌物彻底清理干净,确保气道畅通。


    稳定之后,那个穿着朴素、满脸沧桑的女人,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徐云珂这才直起身,转向那位家属问道:“病历本带了吗?怎么知道她是癫痫?平日里都吃什么药?”


    “我妻子这个毛病,已经五六年了,这个月我们特地去了一趟秦州大医院看病,那边专家给确诊的,就是癫痫。”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把病历本递了过来,又从随身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里,还小心翼翼地掏出药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吃了药,还是发作了。”


    是苯妥英钠,确实是标准的抗癫痫药物。


    徐云珂一边快速翻看着那本薄薄的病历,一边继续追问:“只是这五六年间歇发作?怎么拖到现在才去看?除了长期吃这个药,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异常的东西?”


    “那个……我妻子,她是个赤脚大夫。跟我之前一直在西洲那边做知青,最近才刚刚结束,回老家来。之前那么多年,一直就没时间正正经经地去大医院治。”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泛着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这癫痫,最开始也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判断,本来我们其实都打算在那边彻底扎根了,可惜啊,就是因为这次癫痫发作,被当地的老乡撞见了,他们觉得,她是被诅咒了的人……所以,把我们赶走了。”


    徐云珂却没有那么快顺着这个既定的诊断往下走,仔细看了看病例。


    原发性癫痫非常罕见,而且极少有成年之后才突然起病的病例。


    她再次一些病例报告翻出来,尤其是CT仔细看了一遍。


    影像没有明显异常,也没任何器质性病灶。


    可既然查不出任何病因,报告后面却又没有附上其他应该有的补充检查:“之前在秦州做的其他检查单呢?只有这一份脑CT?像基因检测、长程脑电图、详细的血液排查,全都没有做吗?她家族里有没有其他人也有癫痫病史?”


    “这个倒没有。她娘家那边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个专家就是看了这片子,又听我们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就给确诊了。”似乎怕她不相信,中年男人连忙急急地补充道,“当时在医院里,就是打了安定、输了液,很快就稳住了。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医生,是有什么不对吗?”


    “重新做一个系统的检查吧。成年人突发癫痫,90%以上都是由明确病因导致的继发性癫痫。你刚才说她是赤脚大夫,如果这真是一个找不到病因的原发性癫痫,以后任何一家卫生所,恐怕都不会再敢用她了。”徐云珂把那份过于单薄的病历本合上,递还给他,不容商量,“先去办住院手续,我给她重新开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明天一早,我会去请相关医生过来会诊。”


    “这……这些检查,大概要多少费用?抱歉,我们两个人跑这一趟秦州,差不多把攒的钱都花光了,目前手头实在有些拮据。”中年男人浑身都透着狼狈,此刻更是窘迫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剩下全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寒酸的零碎纸币。


    “我们刚刚回老家,那边的关系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借不到钱……我,我身上现在恐怕只够付今晚抢救的费用。”


    徐云珂抬起头,目光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移向抢救床上那个同样被命运揉搓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


    第79章 复合


    “韩小眉, 女,四十五岁。初步诊断:低血糖脑病Ⅲ期……”


    一身的毛病,但此刻最要命在脑。


    好在, 不是晚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查一个最基础的血糖,还有一个脑电图。”徐云珂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复杂情绪, 语气尽量放得平实。


    即便检查少做点, 没钱还是没办法治疗。


    更何况发展成脑病, 对方应该会出现过一些类似记忆衰退等问题。


    可话出口之后, 她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便又多问了一句, “你们在西洲那边工作那么多年, 难道一直都没有医保?”


    “那边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 哪里会有这么完善的体系。”中年男人解释完之后,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小心翼翼地开口, “医生,为什么要查血糖?对不起, 我不是想干扰你判断。只是虽然我没正经学过医,但这几十年跟着她耳濡目染,也一起给不少人看过基础病。这癫痫发作,跟血糖有什么关系?之前我们在秦州那家医院, 本来也是要查的,可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就直接跳过了这些检查, 做了CT,配了药。”


    “医者不自医。有时候,不同的情况,需要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那眼眸,解释道,“因为严重的低血糖,本身就可以诱发和癫痫几乎一模一样的抽搐症状。或者说,我其实应该换一个问法,你的妻子,是不是每一次发病,几乎都是在晚上、凌晨?”


    所以医生有时候很讨厌一知半解的患者。


    更悲哀的是,因为医学的局限性,一些情况一旦被发现,那说明已经很晚了。


    “额,是的。”中年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也是幸好都在晚上,要不然,怎么可能瞒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这次也是撞上了,那天半夜有个孕妇突然难产,她本来已经吃了药,没想到忙活了大半夜,忽然一下就发作了,这才实在瞒不住了。”


    “哎。孩子倒是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了,她却因为这一下,被大伙赶走了。忙忙碌碌整整27年,天天翻山越岭地给人看病,到头来谁能想到,落得这么个下场。”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的声音彻底暗了下去,眼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唏嘘道,“她本来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被赶走那天,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掉眼泪。当年我们刚去西洲的时候,条件那么苦,她都没哭过。”


    “你们知青支援,已经整整27年了啊。”徐云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她岂不是16岁就去了?你们现在的户口,还在那边吗?我记得当年知青选择不返城,国家是有相关政策和一定经济支持的。”


    “是的,户口还在那边。你看,我们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也是那个地方,她那个人啊,就是倔。国家是有支持,可架不住那边条件实在太差了。她把大多数钱,全都买成了药和那些简陋的器材。”中年男人以为她是在怀疑自己刻意编造经历来博取同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那个破旧包袱的最底层翻出一本极其复古的证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真的没有骗你,医生,你看看,这是她当年的乡村医生证,这是我的教师证。她刚做知青那会儿,因为人聪明,被选拔去了公社卫生院学习。后来到了返城期,她也是正正经经考下了这个证件的,这些全部都是可以去查的。只是这次我们去秦州看病,也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那边的系统里怎么都刷不出她的信息,说是异地档案衔接有问题。”


    “你放心。只要有正式的证件,档案一定是能查到的,但具体的流程,我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这样吧,还是先办住院,把眼下最要紧的检查做了。明天一早,我帮你问问我们医院医务科的人。”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两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被时代和命运同时辜负了的人,叹息道,“我目前高度怀疑,她的根本病因是反复发作的严重低血糖,并不一定就是癫痫。如果等下她再出现类似的症状,先不要急着用药,我们试着给她推一点高浓度的糖水,看看能不能把缓解。”


    “好,好的,这,这能治吗?医生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赖掉医药费的。我父母在老家这里还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房给她治病。”中年男人死死地攥着证件,拼命地点着头,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床上那个人牢牢地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具体要等检查结果,你也好好休息吧。”


    按照病史说,这长遗留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才会导致多次发作,很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人做检查,然后收入急诊病房。


    ·


    隔天早上,封庚的办公室。


    面对一份相当豪华丰盛的港式早餐,徐云珂完全没有客气。


    她一边埋头干饭,一边把昨天,哦不,是今天凌晨收入的那位韩小眉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很细心,这个症状确实算不上特异性,除了癫痫,其实很多情况都会引发全身抽搐和晕厥,只是相对比较罕见。大众对身体问题如何影响大脑的认知还远远不够,所以科普非常有必要。”听到徐云珂最后给出的那个诊断,低血糖脑病,封庚吝啬地给出了赞叹。


    他随即想起了老师说过早年接手的一个病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老师曾经遇到过一个自认为是家族遗传性癫痫的患者。她们家好几个人都有这个问题,很早以前就明确诊断原发性。但老师当时也觉得非常奇怪,这类家族性,或者说原发性癫痫,其实极其罕见,怎么可能一家人全都有?后来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做随访和追踪,最后才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的问题,只是由严重的心律失常引起的。”


    “有可能。Adams-Stokes综合征、Brugada综合征这类,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大脑能放电,我们的心脏也可以。”徐云珂只是有些沉重,“只是她本身还是做医生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她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捧着豆浆一饮而尽。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看到那个患者,但按照你刚才的描述,5、6年的反复发作,长期的低血糖持续时间过长,恐怕已经遗留了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最好做一个MRI看看,还有就是,这类病的预后也不会太好,估计后续只能靠严格控制血糖来长期随访康复。”封庚伸出手,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无糖豆浆,然后补上了一句让她能安心的话,“不过,如果她真是正式注册在案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能查到她的执业证明,那治疗费用这块就不用太担心了。我有个神内科同学正好在钻研这个方向的课题,低血糖引发的神经缺糖症状群,她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按照科研随访的方式,争取到相应的经济支持。”


    徐云珂又咣咣两口炫完了那杯豆浆,放下杯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先不说钱的问题。你说她付出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落下一身的毛病,最后还因为犯病被村里人当成被诅咒的人赶了出来。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返城?会不会后悔,自己做了医生?本身医学的局限就摆在那里,让她把低血糖硬生生拖了那么久,我感觉她一定非常后悔。医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可那些所谓的崇高、无私,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副枷锁,变成了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后悔和遗憾是情绪。是人,就很难完全避免。医生不是神,但那份坚守与信念,有时候确实能成就某种意义上的神性。她或许,是有神性的吧。”封庚默默地从旁边又拿出一个打包好的纸杯,推到她面前,“港式鸳鸯,咖啡和茶的融合,还喝不喝?”


    神性啊。


    上辈子刚开始学医的时候,她心里确实燃着那种目的性,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热忱。


    后来嘛,青涩的火焰在年复一年的水火之中反复翻涌、淬炼、蜕变,她终于明白,人连一场普通的感冒都救不了。


    医学的限制,就是那么大。


    等到做医生的时间久了,她早就没了那颗赤子之心。


    但偏偏,保留了一些恻隐之心。


    医生只是一份工作,是一种服务,治不了太多的病,但偶尔靠着那点安慰人的本事,还能勉强保留住患者眼中那层“副主任滤镜”。


    她也能算是一个好医生。


    只是没什么太大的能力。


    “喝,刚好有点困。”徐云珂把咖啡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头,忽然好奇地盯住他,问道,“话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医生?到现在,有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让封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徐云珂脸上。


    “干嘛。我就是好奇,困惑,好吧,有一点点的烦躁。你知道的,熬夜容易影响激素分泌。”吃饱喝足,徐云珂用手托着下巴,那双眼睛被清晨的光线映得格外清亮。


    “因为我外婆是医生。小时候觉得,她非常厉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后悔过。你呢?”


    封庚记得很清楚,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即便当时和医学系的很多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徐云珂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更从不参与这种关于初心的话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索:“虽然,我记得我们那届同学,很多人选择学医,或多或少都和自己的家庭有关。”


    徐云珂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半真半假道:“大概,是上辈子就学医吧。”


    “那你一定不后悔。所以这辈子才冥冥之中,又选了这条路。”封庚以为她是在替那位同行寒心,便放低了声音,认真地安慰,“它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只是比平常的职业,要面对更多的人性,也要处理更复杂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医学最本质的内核一定是好,它承载的,永远是善良、帮助、关怀,以及希望。你放心,等下我就去联系那个做课题的同学。”


    是啊,医学的本质当然是好的。


    可惜做医生有门槛,可病人没有门槛。


    后悔学医吗?


    确实后悔过。


    不学医,上辈子她也不会被患者家属一刀带走。


    那房贷交了多少年,她都还没正式搬进去住过呢!


    但也就只是,偶尔后悔过而已。


    谁让她临死之前,明明应该可以回忆起非常多的事情,可脑海里偏偏只浮现出了那幅画面和声音。


    当她祭拜完小星星之后,她妈妈说的那些话。


    即便小星星已经没了,她妈妈依旧非常、非常感激她们那段时间的陪伴。


    还有小星星亲口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等病好以后,也要当医生。


    要给人希望,可以让爸爸妈妈,少担心一点。


    “OK。吃饱喝足,我现在是逆天改命的医生。去忙了,晚上见。”徐云珂摆摆手,利落地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开工。


    “晚上见,徐主任。”封庚坐在原位,目送着她的背影。


    听到这个称呼,徐云珂已经迈出去的脚猛地刹住了。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格外灿烂:“差点忘记了。你应该一见面就叫我徐主任。”


    ·


    抢救室的工作繁忙、细碎,又需要人始终保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


    每当你从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疲惫感便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而即便有过一些休息时间,当第二天再次回归岗位时,四肢深处也总像压着某种提不起的沉劲。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


    如果昨天只是熬夜整理基础论证,那接下来对这个未知病毒感染还有指数型工作量等着她。


    罗惠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换好衣服,仔细地戴上口罩,她站在那里,将那些残存的倦意一点点压下去,无声地调整了几秒自己的状态。


    只是她还没踏进抢救室,就迎面撞上了踩着风、神采奕奕走过来的徐云珂。


    “早,徐医生。”罗惠琳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份在全院系统里同步推送的通知,然后隔着口罩,恭贺道,“不对,是徐主任。”


    “早啊。你就别叫我主任了,现在还是我老师呢,叫我云珂就行,我叫你阿琳?”徐云珂笑得格外灿烂,那点熬了大半个通宵的疲惫,听着称呼就爽回来了。


    她极其自然地跟在罗惠琳身旁,一同走进了抢救室,一边走一边随口发出邀请,“中午一起吃个午饭?我姐听说我升职,特地给我叫了一桌好菜送过来。哦,放心,没有红色也没有火,全都是家常菜。”


    “可以啊。”罗惠琳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盆威力十足的毛血旺,虽然还有点垂涎,但确实有些受不住。


    不过她随即便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刚刚我听护士说,今天一大早,封主任就提着早饭来急诊把你叫去办公室了?又是巧合遇到的?”


    “呵呵,复合了。”徐云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大大方方地摊开了。


    她是真没想到,他以这种方式公开,路上还见人就打招呼呢。


    “哇哦,复合哥。”罗惠琳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犀利的眼睛,难得地弯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双喜临门。”


    “谢谢,谢谢。”


    事实是三喜临门,徐云珂朝她继续露出大白牙的明媚笑容。


    邀请完毕,两个人便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开始了一天的忙活。


    这一忙就直接冲到了中午。


    徐云珂叫上了所有刚好能腾出空的人,把徐瑛送来的那一大桌家常菜团团围住,一边埋头炫饭,一边被迫接受着众人花样百出的八卦盘问。


    只是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升任副主任的第一天,就吃到了一个投诉。


    吃完饭,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便小心翼翼地过来,把徐云珂拉到了医院角落里,压底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徐主任,那个,今天早上,抢救室里有患者家属,投诉您笑着进抢救室。”


    他看见徐云珂的眉毛微微一挑,立刻忙不迭地把后半句吐出来,“当然了!这种投诉我们医务办是绝对、绝对不会受理的。但是,您也知道,抢救室那边的情况都比较特殊。家属们可能……有点见不得医生脸上带太多情绪,您看,您这边,能不能稍微,把口罩戴上?”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口罩。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好的。我下次注意。”


    “好的好的。这个,这个是您的新工作证。”大背头赶紧双手捧着那张崭新的卡片,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上面印着。


    急诊中心胸痛小组、胸心外科副主任:徐云珂。


    “谢谢。”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心态要平和。


    关键是,她今天升职。


    不和患者家属计较!


    徐云珂把那张旧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换上了这张新的。


    然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转过身,继续干活。


    ·


    第一天做主任,但徐云珂手头具体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下午她还有一台定好的小儿先心手术要做,剩下的时间则准备待在抢救室里,一边学习,一边熟悉运转模式,顺便逮着空档就眯一会儿。


    原本计划是好好的,只是她很少主动联系的王飞,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踌躇和恳求,想请她帮个忙。


    王飞见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徐主任,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不惧强权的好医生。”


    不是,没有,她也是惧的。


    只是因为有系统在背后撑着,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底气。


    徐云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打断铺垫:“你直接说事情。”


    “好吧。我本来是想先去找顾医生的,但这件事,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跟他开口……”王飞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愁绪。


    原来,五一劳动节期间,他接到了一个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患者诉求,那个人想要做开胸验肺。


    王飞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金标准病理需求,就莫名其妙地给人胸口来上一刀。


    “他的尘肺,光看影像就已经足够确诊了。可对方却告诉我,职业病防治所的人说,因为他所在的企业拒绝提供任何职业史证明材料,所以防治所不能收治他。而他维权的对象,恰恰就是这家企业,对方怎么可能主动提供材料。后面,他去找法援律师,律师也只能无奈地告诉他,如果没有那份病理学的金标准,到了法庭上,法院确实很难判。更何况,他已经从那家厂里离职了整整1年……”


    尘肺,就是肺实质永久性的瘢痕纤维化。


    因为长期吸入无机粉尘,粉尘沉积在肺泡里,肺部反复发炎、结疤、纤维化,整个肺逐渐变硬,彻底丧失换气功能,最终变得像石头一样,再也无法复原,这是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累积出来的职业病。


    王飞说道:“他说自己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几乎没有医院愿意替他开这一刀,因为影像学诊断的结果明明白白就是尘肺,这么明显的职业病,我也不想让他白白挨一刀,所以就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问了前因后果。”


    徐云珂听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件事,问题应该在防治所那边吧?他之前在什么企业,能力这么大?”


    王飞虽然头和机关枪一样,但人还是很稳重的:“尖峰。”


    哇哦,耳熟。


    意识深处,小星星已经利落地调出了相应资料,开始科普:“尖峰集团,全球五百强综合性投资控股平台,涉及贸易、地产、金融等诸多领域,连续多年被评为九州十佳良心企业,去年明州首富……”


    “那你找我是想?”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这种事,应该去找明阳才对。


    她有时候,还是非常尊重他人命运的。


    “那个今天早上我听说,你和封主任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就想,就想让你帮忙问问看?那个患者,之前就在他家旗下一家硅石材料厂,干了整整十年,也就去年才离开的。”王飞的声音越说越心虚,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家里孩子生大病了。也是因为这个,才感觉实在是太缺钱了,所以才铁了心想要找厂里拿赔偿。”


    “封庚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徐云珂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封主任的父亲,就是尖峰集团的老总,你居然不知道啊?”王飞整个人都哗然了。


    徐云珂心想怪不得那么有钱,今天早上那顿早饭,估计没个几百块钱吃不到。


    不过这事也不重要,徐云珂目光直直地看着王飞,直指中心:“可是,你觉得找封庚,能解决本质问题吗?万一他跟他父亲官官相护呢?就算最后对方为了息事宁人,给了这笔赔偿,那下一个呢?”


    “啊?”王飞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像是忽然卡了壳。


    不是,你们两个不是正在处对象吗。


    这么说人家品行好吗?


    “既然你有同情心,真的想帮助那个患者,帮一个,有什么意思。”徐云珂没有理会他脸上的错愕,意识里让小星星把目前九州所有现行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全部调了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王飞,“你应该想一想,这件事真正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啊?”王飞这下彻底被问懵了,他磕磕绊绊地,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官官相护?”


    “真正的本质,是目前九州这套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本身就有问题。2002年出台的这份《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竟然明文要求必须由用人单位提供如实的职业史材料,却从头到尾没有写清楚,如果对方拒不提供,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这难道不是制度层面最大的漏洞吗?”徐云珂分析道,“所以,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帮助他,你可以去找有影响力的媒体做深度曝光,可以去政府□□办递交正式的投诉和建议信,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或者去找封庚。”


    “这……可是,其实尖峰集团给出来的待遇,好像已经是整个行业里最高的了。那个患者,当年他身体刚出现不适的时候,他的直属领导就已经给过他一笔赔偿,让他别再做下去了,当时他感动没收……如今,当年那个领导自己也早就离职了。新上任的人根本不认识他。”王飞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承认,这一点,他刚才确实是刻意没有提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


    “那又如何?你既然已经决定要插手这件事,已经对那个患者产生了共情,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到底?”徐云珂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觉得他做错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头发日渐稀疏、却仍然守着一腔热血的男人,还完全没有看清楚现实里浑水底下的暗礁,“王医生,心地善良是好事。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郑重地提醒你,你身上这件白大褂,是你的边界。在你不计后果地为善良冲锋的时候,一定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而且,只站在单纯的、片面的他人事实上做叙述,是永远看不清全部真相的。同样的,一旦你选择与庞然大物为敌,你就必须提前想清楚,你的未来,还有你的家人,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说完这些,她也没有再等王飞开口,便转过身,离开了胸心外科的那间办公室。


    不过,她走到静谧的楼梯间,她拨通封庚的电话:“你跟你那个渣爹关系怎么说?要不要搞死他?”


    作者有话说:


    病例参考荔枝病,热知识,吃太多荔枝会低血糖,从而引发低血糖脑病。开胸验肺案例参考:张海超开胸验肺事件,里面分析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引用律师解说。【引用】贾国琴,曹雪玲《以神经缺糖症状为主要表现的56例低血糖症临床分析》


    第80章 反胃


    封庚还以为她要说晚上没时间呢。


    他放下手里的事情, 斟酌了下:“就正常基因关系。怎么了?他应该也不至于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吧?”


    “那倒没有。”徐云珂简明扼要地把王飞提到的那个需要开胸验肺的患者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顺带把今天积攒的那点小烦恼一并倒了出来, “说起来,今天跑来问我跟你是怎么复合的人,比祝贺我升职的还要多。”


    “说明你很受欢迎。”封庚握着电话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可大可小, 晚上下班以后有没有空?去看看我爷爷, 顺便跟你细聊。尖峰是我爷爷当年一手开创的, 如今摊子铺得太大, 底下出的问题自然比比皆是。”


    “只是, 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更改, 做再多弥补也只是预防以后。你想怎么样?揍一顿我父亲?这我倒是能支持,但直接搞死, 不太行。”


    “你可真孝顺。”徐云珂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顺杆子往上爬, “行吧, 晚上去看看你爷爷, 先说好,是医生身份。至于费用, 我今晚想吃帝王蟹。哦,三文鱼也不错,我记得你说很好吃,但生吃实在不行, 还有什么贵的?”


    封庚的声音里便也带上了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往下应承:“有。不过吴平最贵的,未必是最好吃的, 只要你不介意,这些东西说到底也是民脂民膏。”


    “你要这么说,女子爱财,那是取之取之取之。”徐云珂的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许多,“还是找好吃的要紧。忙去了,晚上见。”


    “晚上见。”


    ·


    事实上,在医院吧,有时候反复强调等于否定。


    徐云珂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正常下班,偏偏临近交班的时候,有人找她帮忙。


    “徐主任,恭喜升职。”于靖茹是在徐云珂办公室里找到她的,她站在旁边还有些踌躇,“那个,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怎么了?”当徐云珂想起于靖茹科室的时候,脱口而出,“不会吧?罕见都变不罕见了?”


    于靖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道:“抢救室刚刚收了一对夫妻……我想试试看,自己来做这台手术。”


    临近下班的那一刻,抢救室推进来一对特殊情况的重伤夫妻。


    特殊到足以为这个词重新划定一个标准。


    丈夫的Q茎被妻子齐根咬了下来,并且……吞进了肚子里。


    而妻子本人则是被推搡后食管堵塞……


    重点是丈夫,目前是Q点离断这一处致命伤,两边蛋还在,所以接上的难度并不算太大。


    于靖茹觉得不涉及神经的这个缝合她可以试试。


    “……这么刺激。”徐云珂那张在抢救室见惯了生死的脸上,此刻的表情管理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张着嘴,缓了足足两秒才把声音找回来。


    这可真是系统都没遇到过的病例。


    她一边利落地站起身,一边对于靖茹说道,“如果能直接接上的话,你来主刀。我在旁边给你兜底。”


    顺便去拜访一下这个女勇士。


    两个人边走边快速交流着手术方案,重点是缝合细节,脚下的步伐一路没停,径直走进了抢救室洽谈室。


    门口还杵着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又是老熟人,陈家瑞。


    说起来,上次卢萍那件事的后续,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最终是怎么落定的。


    刚好今天可以趁机问一问。


    看到徐云珂走过来,负责值班的李强正在和警察交涉。


    他一抬头,那双因为极度亢奋的眼睛和点亮的灯泡一样,先简单说下情况,里面正在给抢救床上失血过多的男患者做循环稳定,女患者则已经送去消化科内镜取“污”了。


    随后,他好奇根本压抑不住:“那个器官……徐医生,你说,等会儿取出来以后,还能不能接上?”


    陈家瑞和另一位警员也跟着围了过来,显然也在等同一个答案。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徐云珂也有些无奈,她把目光从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扫过,平静地问道:“先把情况完整地说一遍。”


    李强立刻把女患者腹部的异物X片递了过来,用手指在图像上那个明显的嵌顿位置画了一个圈:“异物卡在食管这个狭窄段,导致患者胸闷,呼吸不畅,还口唇紫绀,不过取出来本身不算太难。只是,这个位置……”


    徐云珂仔细看完那张CT,微微蹙起了眉。


    那个异物影的位置比她预想的要深一些:“倒是已经靠近贲门了,取出来以后,这一截很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液腐蚀和细菌感染。不过应该还可以用来做尿道重建,就是后续的抗感染问题会非常多,于医生,你还想试试吗?”


    从纯生理结构上讲,原先十多厘米的海绵体,在经历这一遭之后势必会有所损耗,但残留的部分仍然足以完成基本的排尿功能重建。


    于靖茹从她手里接过那张CT片,目光在断端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笃定:“试,后续的抗感染方案,我可以全程跟踪观察。”


    虽然不是SCI,但是想想还是觉得手痒……


    “那准备手术吧。”徐云珂干脆利落地拍板,转而把好奇心投向了这起案件的起因。


    她转过头,看向陈家瑞,压低声音问道,“陈警官,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能闹得这么刺激?”


    陈家瑞脸上的表情也是极其拘谨,尤其当他的目光再次和徐云珂撞上时,耳朵尖不由自主地又微微泛起了红。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前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先报警的是女方的朋友。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现场已经那样了,已经分别联系了两方的家属,但两边都是外地的,赶过来比较困难,倒是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儿子,已经通知到了,应该马上就能赶到医院。”


    “目前初步推测,是夫妻之间矛盾。我们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体面的背影照片,照片里的男方,多次与不同女子出入酒店。”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徐云珂,“对了。那个女方朋友,你可能会有一点熟悉。”


    熟悉!?


    徐云珂抿抿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跟着于靖茹穿过那道门,然后,便在抢救室进口处,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神情恍惚的熟悉身影……是林晚晴。


    还有紧紧牵着她手的卢萍。


    徐云珂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她快步走近抢救室,一眼就瞧见了那在止血的林国盛。


    张桂兰这是真勇猛……


    而且兜兜转转,她和卢萍也是有缘。


    先后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而她们的丈夫,大概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结果,以各自荒诞的方式,落进了同一群外科医生的手里……


    于靖茹做为主刀很快进了手术室,徐云珂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于靖茹的缝合。


    断端清创、尿道吻合、海绵体缝合……每一步的层次都理得清清楚楚。


    她于靖茹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这台手术了。


    所以在手术推进到大半的时候,徐云珂便无声地退出了手术间。


    再然后,她便在手术等候区看到了……修罗场!!?


    苏雅站在一旁。


    顾昀霄和林辰宇,正对立站着,气势汹汹。


    妈呀?


    偶像剧2男争1女!


    徐云珂决定正大光明地靠近看看。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落座,便被一直守在旁边的卢萍给叫住了。


    卢萍是来找她问张桂兰情况的。


    在得到张桂兰的手术已经送去苏醒,整体没有大碍的答复之后,卢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徐云珂便趁着这个空当,从她嘴里了解到了那个段东席的后续,三方最终达成了和解,毕竟那两位又……不是无依靠的。


    说到这,卢萍明显眼神变了许多。


    后面大概不是很想细说,只是说他身体没问题,就是心理上,大概这辈子都缓不过来了。


    至于今天这场骇人的意外。


    起因是张桂兰忽然找到卢萍,想拜托她帮忙带一带小晴晴去上画画课。


    两个人约好了到下午差不多的时间把孩子送过去,可因为走一半发现晴晴的包没拿,等回去由张桂兰的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了,只听到里面男人的惨叫……


    再然后,便是救护车和警车一起赶到。


    小晴晴当场被吓得嚎啕大哭,情绪到现在都还不太稳定。


    明阳已经把她带到儿科那边的休息室去安抚了。


    至于闻讯赶来的顾昀霄……


    说到这里,卢萍抬起手,朝着那边三个人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把后续发生的另一段插曲说了出来:“刚才警察过来做笔录的时候,因为顾医生提供的一些信息,他们顺藤摸瓜调查发现,兰姐收到的那几张出轨照片,全都是那边那个实习记者拍的。她说她原本只是在暗中调查医药行业内部的交易黑幕,结果在跟踪林国盛的时候,意外发现他早就有了老婆孩子。她气不过,就把那些照片直接塞给了兰姐……还说,这件事可以登报什么。”


    “辰宇那孩子知道了以后,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这个记者就是在故意搞事情,因为那些照片全都是背影,根本就不可能证明那个人是他父亲,但那记者说有也不给他,是要做新闻报道的,他差点就要冲过去动手的样子,幸好顾医生在旁边拦住了他,顾医生还当场说,他确实亲眼见到过,那个人就是林国盛。”


    而另一边,顾昀霄远远地看到徐云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简直像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他一只手攥着苏雅的袖子,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拉着林辰宇,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两个人往徐云珂的方向拉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气愤之际,但语气全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徐医生,张女士他们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晴晴后面很需要妈妈安抚的。当然了,苏记者这种行为,完全是有问题的,还有这位林同学也是,不安慰妹妹,他竟然当着晴晴那么小的孩子,就想动手,这晴晴还在术后恢复期呢,他没有一点做哥哥的责任心。”


    和她想象的瓜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顾昀霄那张只是气愤的脸上……


    真心实意只是为患者考虑。


    就是剧情可能有亿点点偏了。


    他还是和明阳一起的……


    “好了,这里是医院。”她收回思绪,目光只是悠悠地扫了林辰宇一眼。


    那个刚才还浑身炸着毛、涨红着脸的冲动大学生,被她这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目前两个患者的情况都快稳定了,他们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完整的行为判断能力,也完全可以替自己的行为负责。等他们醒过来,你这个做儿子的,再想去追什么责,也来得及。林辰宇,口头争执可以说是气愤,但是如果动手,就过分了。”


    林辰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可最后也只是朝着苏雅的方向,极其生硬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想打人,只是想抢相机。”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墙角,抱着头,蹲了下去。


    至于苏雅,徐云珂看着她那双下意识闪躲、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声音便也跟着冷了几分:“做记者,除了要保护好自己之外,最重要的一条,一定要有清晰的工作边界。自然人的隐私权是受法律严格保护的,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你做的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师傅,如果对方真的要起诉你侵犯名誉权和隐私权,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根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对不起……”苏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想到会这样……”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商量余地,“警察既然已经走了,这件事的定性目前也不算太严重,该回家的回家,等明天那两个成年人自己醒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苏雅咬紧了下唇,转过身的瞬间,脚下甚至有些踉跄。


    她三步一回头,终究还是快步离开了等候区。


    打发走这一个,徐云珂又转回身,目光落在那位还莫名其妙挺着胸膛、一副等待夸奖模样的顾昀霄身上。


    知道她从没近距离看过修罗场偶像剧吗?


    可恶。


    也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骄傲什么,只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前那张崭新的工作牌:“要叫我徐主任,知道不?老大不小了,对这种八卦倒是很上心,你那主治的位置都因为我,赶紧滚去学习。”???


    我这是为患者啊!


    这叫八卦!?


    我一点都不八卦好吗!都是八卦喂给我的!!


    比如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酒店!??


    顾昀霄满肚子的话憋在喉咙里。


    算了,她是主任兼老师兼嫂子兼……天才,他滚去学习没毛病……


    ·


    晚上11点。


    徐云珂拎着从金大银烧烤摊上打包回来的烤串,拖着沉重的双腿站到了自己公寓门口。


    早知道确定于医生没问题就赶紧溜,听了个八卦就接了个心梗,也是没谁了。


    她还来不及掏钥匙,对面那扇从来没亮过灯、在她印象里似乎一直没住人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封庚站在门框里,身上还套着一件居家的深色T恤,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还在滋滋冒着油光的袋子,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身,让出了自己身后的那片暖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随意:“我给你打包了一些好吃的,进来吃?”


    徐云珂拎着那袋烤串,诧异道:“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间公寓,之前院里就分给我了。只是我一直没过来住,后面嘛……”他转过身,把自己那扇门推得更开了些,歪头散漫地靠着墙,显得门都格外矮小,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角漾着弧度,“怕你一见到我,又要说好巧。”


    老男人的居家服领口怎么那么松?


    锁骨都露出来了。


    这是红果果的诱惑。


    徐云珂站在原地,深呼吸。


    适当运动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咬下的画面。


    不行。


    那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强到足以浇灭所有旖旎。


    她坚定道:“不行,今天有点点反胃。”


    “反胃你还吃烧烤?”封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要么,我去给你熬一点白粥?明天一早,我们去做个检查,病不能拖。”


    “反胃是因为渣男太多。”徐云珂实在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今天炸裂。


    “好吧,我打包的是海鲜粥,值大概500?”


    吃东西还是不反胃的。


    徐云珂拎着烤串,顺着他让出的那条路,走进了他的公寓,“你不知道,这世间的猛人……”


    ·


    隔天周六,封庚为了防止再出意外,干脆利落地把他爷爷本人直接带到了徐云珂的胸痛门诊。


    所以当徐云珂在诊室里见到那位传说中一手缔造了尖峰集团的老人时,还是实打实地愣了一瞬。


    对方身上看不出半点企业家的气势,倒更像是一个刚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老干部。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中山褂,脸上带着被经年风吹雨打才能刻出来的纹路,目光却异常清亮,正坐在那里笑呵呵地打量着她。


    “徐医生看起来有点诧异,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够有排场?”封援朝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刚才走神的那点心思。


    “确实,如果在路边遇见,是真看不出您是有钱人。”徐云珂坦白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封庚递来的那本厚厚的病历夹,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最近还有抽烟喝酒吗?”


    73岁,既往冠心病8年历史,5年前胸闷心梗已经做过搭桥置2支架的手术,多年吸烟、喝酒史,Ⅱ型糖尿病,高血压10年,胆囊结石、肾结石7年,有慢性肾功能不全……


    甚至年轻时候腹部还中过弹,看来是上过战场的人。


    总之,病情极为复杂。


    封援朝摊了摊手,带着几分被严格管束的无奈:“我可没有,大家看得严,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叫人。”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眼睛便带着促狭的笑意,在徐云珂和封庚之间转了一圈,“你跟我们小庚是真的在一起了?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他这个人啊,无趣得很,不像我,年轻的时候跳舞唱歌,那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你们基因好,长得够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徐云珂头也没抬地调侃完,仔细地听了一遍心音。


    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把病历本上最近检查报告里关键的几项指标用指尖点了出来,抬起眼睛,平稳却笃定,“目前从这些报告来看,之前搭桥时植入的那两支支架,应该已经全部闭塞了,侧枝形成的血流代偿很差,左心室增大得非常明显,另外还有室壁瘤需要一并处理。先去做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然后我看看情况,再办住院吧,到时候我会根据具体情况定最终的治疗方案,看看是做开胸手术,还是尝试用保守的方式来解决。”


    “好大的口气。”封援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你没有看到去年病例吗,我已经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找最顶尖的专家看过了,那些专搞冠心病的教授,全都说我手术的风险实在太大。就算勉强成功了,也很可能永远脱离不了呼吸机,你这个小丫头,不仅敢收我入院,还敢当着我的面,说要给我动手术?到时候我出事,小庚不得恨你一辈子?”


    “真做手术,那出事肯定是并发症,说明您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坏习惯太多,这跟我的手术本身,又有什么直接关系呢?”徐云珂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这位老爷子来之前,封庚可是提前给她铺垫了无数细节,脾气大,性子倔,浑身都是被酒精和烟草浸泡出来的老毛病,而且未必肯配合治疗。


    封援朝的手指都已经举到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瞪着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站着的封庚,脸上是风轻云淡,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全是毫不留情的埋汰:“你听听,你听听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可别又动心思给我插管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封援朝这一生,大风大浪什么没经历过。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这辈子也就吃了那么一点爱情和育儿的苦,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要站起身来。


    封庚赶紧伸出手,下意识要按住他的肩膀。


    徐云珂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让那个已经站起身来的老人停住了脚步:“可您都还没有亲眼瞧见封庚吃爱情的苦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您想,您要真是在我手里出了事,他不就得好好尝一尝,这爱情的苦了?”


    封庚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声的质问。


    你就是这样帮我劝人的?


    没道理吗?


    徐云珂狡黠笑着,用眼神回了过去。


    “你这样说,好像还真的有那么几分道理。”封援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你们这些做医生的,是不是想法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要么就是你们两个小年轻谈恋爱的方式,跟我们老一辈完全不同?你这话里话外,听起来怎么就透着一股子薄情寡义的味道。”


    “是吧。”徐云珂回以微笑,“所以,封爷爷,住院不?”


    不过调侃归调侃,她还是很认真说道:“事实上,有一个基础病比您还要多、年纪跟您差不多的老爷子,前阵子刚从我这边出院,他的搭桥手术,就是我做的。您要相信您孙子的眼光,不管是挑女朋友,还是挑主刀医生,他都不会看走眼,对吧?”


    封援朝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忽然问道:“那我能提前把要求写下来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活不过来,就别再拼了命地救我。”


    “这个,您可以直接跟您的家属提前做好沟通。只要你们之间达成了明确的共识,您完全不需要担心。”说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她想起了抢救室14号那个老人,满身的褥疮,被机器一遍遍地拉回来,身体不再是灵魂的居所,而是成为器官的容器……


    因此,徐云珂的声音便也跟着轻了下来:“说实话,在我们抢救室的ICU里,躺着这样一个老人,反反复复地被抢救,浑身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生不如死大抵也就这样了,我想封庚他一定是一个敢替您做拔管判断的人。”


    封庚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伸出手,扶起爷爷,接过徐云珂开得检查单,便带着他转身走出诊室,去特需做一整套详细的入院检查。


    作者有话说:


    咬断参考社会新闻,而且还是正当防卫的,具体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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