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医
她去抢救室转了半天, 等午后,封庚才带着爷爷重新回到诊室。
最新的检查报告不少。
室壁瘤的直径大约在2cm,超声心动图能清楚地看到多处密密麻麻的钙化区域。
这还不说血压血常规血糖包括血管条件等等基础情况差。
介入手术的风险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徐云珂看着那几份报告, 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表情,惹得封援朝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了一下,但他那张嘴依旧是死犟的:“你也看到了吧, 没得治。后悔了吧?晚了。我偏偏就要住在这里了, 没事就看看你们两个怎么谈恋爱。”
徐云珂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眼睛, 看向封庚, 阐述道:“他这个情况, 介入可能不太合适了。如果要开胸, 手术方案我要斟酌一下, 还是基础太差了,这一看就知道, 平日里生活习惯不好。”
“他退休后就比较放纵,没人管得住他。”封庚提醒道, “如果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对他来说风险确实太高了。虽说他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明确的脑梗症状, 但脑血管内壁累积的斑块非常多,术中术后都极易出现栓塞。”
“可以尝试不停跳下手术。”思考半响, 徐云珂脑子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清晰的手术方案框架。
大概需要做心脏不停跳下的冠脉搭桥,合并血栓清除,再加室壁瘤切除。
最好还是微创。
她和封庚又简短地交流了几个具体手术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手术并发症的风险, 但最终方案会在定下后细聊。
等封庚心里也有了底,她便转向那祖孙二人,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他们, “接受的话,办入院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是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手术本身成功了,以他目前全身血管和脏器的基础状况……”
“我这人活得也够本了,反正我绝不要躺在医院里,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封援朝撇了撇嘴,目光在自己孙子脸上停了一下。
他可以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唯独拿这个孙子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封庚,那就这样吧。
多活一会也算赚了。
没准,还能亲眼看到封庚结婚。
此刻即便是一贯冷静自持的封庚,眼底也泛起了感伤。
他蹲下身,握住他手,视线齐平:“好。不会任人宰割,但是,你要答应我,乖乖接受治疗,听医生的话,不要让我留下遗憾。”
“你这孩子,其实我……”封援朝被勾起了几分感伤。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完情绪,徐云珂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达似乎……
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心理准备,指的是,如果以之前那种放任自我的方式继续糟蹋身体,后面肯定还会再出事。以后严格遵医嘱,保持健康的作息和饮食,彻底控制饮食、戒烟戒酒,手术成功之后,5年的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95%左右。”
“当然,这只是参考国外一位冠心病学者基于大样本人群的群体统计数据,我也只能给一个评估。不过,如果后续因为高血压、糖尿病等相关基础疾病没有控制好,在脑部、肺部或者肾脏这些地方再出问题,那这就不好说了。”
毕竟她手里治疗时间最长的冠心病患者谢一师,到现在也还没满一百天呢。
虽然,事实上她能保证的是百分之百。
但对方确实是高龄患者,就算这次手术成功,后面依旧是自然生命的死亡倒计时,这才希望他们做好准备。
当然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只是两人有点伤感的模样,让她意识到表述有点点小问题。
封援朝脸上的表情整个都变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我还能继续造作,而且是以年做单位?”
好清晰的自我认知。
你自己也知道是造啊。
徐云珂和封庚几乎是同步地、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对这位老爷子的自知之明表达赞叹。
封庚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抬手掩了掩鼻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是。至少,我还能保证您揍您儿子的时候,自己不会被气死。因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她便顺着这个话头,把曾经在尖峰旗下的员工自请开胸进行肺活检的事情说了出来。
封援朝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件事本身往下展开,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做医生的,现在都开始管疾病之外的事情了?”
“病人,病人。没有人,哪里来的病。”徐云珂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又极其自然地往下接道,“如果只论治病的话,您现在躺进ICU,我能百分百保证您至少十年之内,想死都死不了,要试试吗?”
一旁,封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朗格尼医院做学生的时候,他们曾经就治病还是治人这个话题,有过一场探讨。
当时徐云珂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
“生命里的困境太多了。医生,是治不了人的。”
有时候还会变得非常悲观,她会说,连治病这条都常常做不到,更何况,治人那种虚无缥缈问题。
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呢……
封援朝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你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你说了算,我先回家去,揍一顿,再来办住院。”
“好的,您这个手术不算急,最近这段时间最关键的还是综合调理。哦,对了,您还有好几颗需要处理的假牙,得提前拔掉。我给您开一张住院单,下周之前来办都可以。”
说到这里,徐云珂忽然顿了一下。
她有时候就很嫉妒,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要挣扎一辈子的事情,在掌握资源的人手里,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戎马一生的老人,认真地问了一句,“话说,您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位老人说这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担心舆论被煽动吗?
她让小星星查过尖峰的历史,这家企业,在民营企业里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的标杆。
它对员工待遇优厚,甚至在创立之初就定下了一套严苛的盈利流向计划,牢牢地刻着一条基调,企业赚得越多,给员工的保障就越要完善,不然怎么会是建筑行业少有在落地时不会层层外包的企业。
她担心的是,如果这件事一旦被有心之人抓着闹大,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必然会从中作梗,最终被牵连最深的,反而是尖峰旗下那些数以万计的普通工人,又可能整个行业都因此动荡。
或者,她是担心那个患者本身就在说谎?
她遇到过太多说谎的病人了。
徐云珂以前是真的极少去插手患者疾病之外的事情。
即便是张桂兰那样家庭,她所考虑的,也仅仅是因为林晚晴实在太小了,那个未成年孩子的监护责任,系在一位迷失的成年人身上。
她才愿意多费唇舌去劝说几句。
而且,那也仅仅是停留在语言上的治疗。
行动……
她如今在行动了。
封援朝此刻眉眼之间倒是彻底轻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促狭:“怎么,后悔跟我说了?”
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不是,是感觉最近自己的行为,好像变化有点多。变得多管闲事了,大概,是被某句话给影响了。”
封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封援朝总算逮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者特有的口气:“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徐云珂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位低血糖脑病患者韩小眉的脸。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回去,只会要求他什么都别做。然后再把他摁在那里,狠狠地揍一顿。不过嘛,监管不力的罪名是肯定逃不掉的,刚好,趁这个机会,让小霄他娘来负责整个集团的内审,说起来我应该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接手尖峰。这家公司一人独大的局面,确实早该结束了。”
封援朝骄傲地抬起了下巴,用他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摆出了正经的长者姿态:“在宏大叙事里,这会归结为有必要的牺牲。犯错的是资本,失职的是监管,留下漏洞的是条例,而工人即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道德掠夺可以无穷,这事情如果后面没有人去推动,那就让这件事烂着吧。”
“好。”徐云珂听懂了意思。
“等你以后啊就知道,资源、视野、话语权……这些东西,全都是能力的附属品,有责任感是好事,有良知也是,不过容易变成枷锁,不能真的被它束缚住,又不能遗忘它,试着站着更高吧。”封援朝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子,毫不留情揭他老底,“说来说去,有人在拥有了能力之后,会懂得反思,而有些人,则只考虑摧毁。当年厂里好不容易从国外引进了自动化机器,我们准备用来代替工人,当时沸沸扬扬,不少工人担心机器失业,封庚那会知道后,借着我门卡,二话不说,亲手把那台机器给砸了。”
哇哦。
封庚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看来,她所认识的只是姚霁呢。
徐云珂便只是笑了笑,确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去推动它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即使能力不足、却依旧被责任感填满的人呢。”
今天早上,当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最终确诊之后,她带着那份报告去病房里找韩小眉医生。
那位经历过无数沧桑、背叛,如今又落得一身疾病的韩医生,非常、非常真心地感谢她发现了自己病症。
然后,她一字一句,极其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给村里带去了脊灰糖丸、青霉素等等,自我去过再也没人因为蛔虫拉肚子,也没有产妇因生孩丧命,虽然我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和我丈夫让30多个孩子拥有走出大山的机会,这还不说治疗村里老老小小日常头疼脑热肚子疼。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我亲眼见过,高海拔上那些似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在通电的那个夜晚,黑黢黢的群山上,亮起的漫天星星与之呼应,星光是天上的见证,而灯光在人间守护,很美。”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做好科普和教育。这些年,我一直在埋头给人看病,忘记去告诉她们那些不一样的知识,比如,严重的低血糖会损伤脑子,又比如,癫痫,从来就不是什么魔鬼的诅咒。”
韩小眉医生说到这里,那张被高原日光刻下无数痕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用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坚定而遗憾,“徐医生,是国家、人民,让我读到了书,成了医生。我该给他们看病的,只是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不过我相信,后面我会有人替我坚持下去的。”
徐云珂见过太多太多好人,也见过好多好多笑容。
但每一次,总会被感染。
与此同时,封援朝坐在对面,像是也想起了某些极其久远的往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慨着:“大医,治未病。”
“哪里哪里,再过些年是可以这样夸的。”徐云珂表情带着谦虚,嘴上毫不客气。
……
封援朝被她这一噎,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瞬间了无。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送走封家祖孙,徐云珂干脆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去各个病房里转了转。
走到张桂兰那间病房门口,她看见章炳同正带着苏雅,弯着腰,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歉。
张桂兰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坦荡的说这一次的畅快,以后她是张桂兰了。
后面,章炳同还向她介绍了一位脸生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律师。
她们正在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具体事宜。
而他们不远处,林晚晴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卢萍身边画画。
那小丫头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还笑着等卢萍的夸奖。
如此。
徐云珂便也没有再推门进去打扰。
她心情很不错地继续往前溜达。
倒是意外地,在走廊拐角撞见了林辰宇,他正站在林国盛的病房门口,和那个刚刚做完再植手术、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对峙着,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或许下一次,等林晚晴回来复查心脏的时候,这一家子要大变样咯。
溜达了这么一大圈,徐云珂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她手底下那些手术病人,恢复得都相当不错。
她还远远地看见明阳蹲在床边,正耐着性子哄一个怎么都不肯配合的小男孩。
她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便往门口那么一站。
那小家伙顺着明阳的目光看过来,连针管都不需要,便立刻乖乖地把药吞了,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她还特地去了一趟胸心外科。
王飞一看见她,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把她拉到了一旁,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压不住那股兴奋的语气告诉她,他今天上午见了一位记者。
那就是苏雅的老师,章炳同。
这位老记者不仅答应会亲自深入调查具体情况,还要联合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士和资深律师,一起向政府部门正式推动这件事。
看王飞这模样,倒是很坚定想管这件事。
“就是,那个,能不能先别告诉封主任?我有点担心,这事情会被压下来,或者更极端的可能。”王飞欲言又止,止了还是说。
徐云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之前你求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王飞乖乖复述道:“你是一位无畏强权的好医生。”
徐云珂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开始现场教学求人办事,怎么能不多夸几句呢:“下次可以多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大医风范。”
王飞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然后他只关注一个重点,语气里有着绝处逢生般的期待:“那你会治脱发吗?我感觉我要是想回春,现在最缺的,其实是头发。”
徐云珂:“不会。但是我知道临床上已经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东西,叫米诺地尔。你可以自己去了解一下。”
王飞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场便许下了重诺:“好好好!徐医生您等着我的反馈!要是效果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您。”
我需要吗?
这M哥,话不会说,眼神还差。
她还是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回到了抢救室。
不对。
要收拢笑容,戴好口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好罗惠琳找到她,说她要暂时离开抢救室一线,专心做一点课题项目上的研究。
徐云珂以为是范主任良心发现给罗医生放假,也没细究,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蜱虫病动静搞的有亿点点大。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心态放平些的徐云珂也没那么抵触在抢救室工作了。
甚至新官上任那三把火,偶尔其他主治接手的患者出现了危重情况,徐云珂也会过去帮忙看看。
没办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于是,在抢救室接下来的这两周里,凡是从她手底下经过的患者,就没有一个被盖上那层白布的。
而大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以及它的后果。
尤其是袁采苓,她只觉得徐云珂好厉害。
她是整个抢救室里,跟徐云珂临床配合最密集的人。
耳濡目染,到后来跟着徐云珂学那些抢救的技巧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不管是来势汹汹的危重外伤,还是查不出病因的不明休克,从最基础的诊断思路、到争分夺秒的救治流程,甚至那一项所有医生都学过的最基本的心肺复苏,她都跟着重新了解了不少。
·
午休,急诊楼梯间。
这两周时间,罗惠琳总算是忙完了蜱虫病大部分事情,带着采苓坐下来吃一口好东西。
今天上午她刚回抢救室,随手翻了翻这些天堆积的病程记录,光是那一行行平稳的结局,就让她忍不住当着袁采苓的面调侃了一句。
怎么样,后不后悔?
实力就摆在那里。
比起她罗惠琳,徐云珂是当真更能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
吃差不多了,她还一边下意识地嗅着指间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国外的现代医学体系发展快,本质是因为战乱时期的大规模伤亡。
一些国家为了能有效压低战场死亡率,不惜砸下数亿资金的科研经费,血浆代用品、呼吸机、各种各样的微型监测和生命维持设备,全都是在那个阶段被疯狂被催熟的,所以那时期,那些国家在战场上的士兵死亡率极低极低。
“我的老师他当年在美国的野战医院里,亲眼见过一个两条腿、一整只手臂全部截去的伤员,当时那个人脸部的一部分也已经被炸药炸穿了,甚至连骨盆都炸成了粉碎性骨折,大出血根本止不住,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当时的战地医疗服务下,竟然活了下来。所以,单论救命这件事,国外的急救能力非常可怕,可我却曾因为觉得这是踩着尸骨出来的技术,不屑一顾,还放弃了留学机会。”罗惠琳说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感慨着,“如今释然了,也做不到像徐主任这般厉害,怎么样,你后悔不?”
袁采苓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诚恳:“我不后悔。徐主任实在太优秀了,我跟不上她的脚步。”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识别诊断,她或许勉强还能跟上,配合抢救,她也可以全力以赴。
但像徐云珂那样深不见底的认知储备和几乎趋于本能的治疗经验,她差得实在太远了,而且光这两周都够她学好久了。
罗惠琳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的:“嗯?”
“啊……老师,我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她那是抢救、手术一条龙,吓人。”袁采苓看到罗惠琳那副模样,赶紧咧开嘴嘿嘿一笑,伸出筷子,把自己那份炒饭里最大、最嫩的那块里脊肉夹到罗惠琳的碗里。
罗惠琳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突兀地盖住了米饭的肉,也跟着弯起了嘴角,笑得极其灿烂。
袁采苓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
面部线条柔和,眉眼之间的冰霜消融,看起来竟然格外温柔。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老师,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最近主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五年来所有蜱虫相关病例的治疗过程和零散数据,重新整合梳理了一遍,已经做好收尾和撰写了。睡得也踏实,爽快。”罗惠琳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很久很久没想起一些往事了,“可惜,徐医生最多再待一周,就要回科室了。”
袁采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老师,你以前安慰我,那些我们没能留住生命的遗憾,对我们这个职业来说,就是最好的经验。所以你才一直待在抢救室,如今,你手里已经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用遗憾换来的经验,那压在你背上的遗憾,一定重得让人无法想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的?”
其实她是想问,为什么还在抢救室。
罗惠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又拿起手边那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的香烟,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一下。
不过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楼梯间的防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范永松探头趴在楼梯口,一脸紧张:“罗医生,抢救室的病床怎么会快满了!整整三十张床!怎么现在就只剩下两张能灵活调用了!”
第82章 求神
罗惠琳下意识地抬起头, 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应该是ICU或者其他科室那边没位置,就暂时留下来了。”
“这就是问题啊!周转率!你们组的周转率怎么这么低!你一个人就占了八张床位。”范永松其实想说这大半个月怎么一个都没投胎?
只是要文雅了一些,所以换成了更符合主任身份的措辞。
“我早上刚看过一遍, 不太行,能转走的,全都已经转了。现在剩下来的这几个, 根本转不出去, 除非ICU、普外或者骨科那边能腾出空床。”罗惠琳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 抬起眼睛看着他,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到毫不掩饰的暗示, “要么, 你去找14号床的家属谈一谈?那位老爷子, 你知道的。”
范永松一下就沉默了。
抛开其他所有的客观因素,这位老人的身份背景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开口,声音跟着沉了下来:“他是位值得尊敬的领导。”
“那就真没办法了。昨天新收进来的15、16号那两个车祸重伤, 徐主任和石主任都亲自动了一期手术, 骨科那边随时可以接二期, 但他们也得等ICU的位置,那边全满了。”罗惠琳一边盘点, 一边笑眯眯看向范主任,“还有2号和21号,是……”
“别说了。”范永松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徐医生来我们抢救室轮转, 到现在,是不是一次都没有鞠躬过?”
罗惠琳笑着不说话。
附一要求所有编制内的医生在急诊科轮转,无非两大原因。
第一,是让他们在这片最凶险的战场里,真正学会急救的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积累最丰富的临床判断经验,包括抢救,包括鉴别诊断,包括所有在太平日子里永远无法被逼出来的临场发挥。
而另一个原因,是希望这些从各个专科抽调上来的医生,能在这里,亲手感受遗憾,经历遗憾,面对遗憾。
这是学校教不了、别人说不明白,可一旦穿上这身白大褂,就总有一天要在临床里独自面对的最残酷的课题。
袁采苓坐在旁边,幽幽地补了数据:“准确地说,这大半个月,我们整个组,一次都没有鞠躬过。”
那等轮转期结束,徐主任的个人档案记录里,临终关怀点评那一栏,到底该怎么写?
总不能直愣愣地写一句……此人能起死回生?
范永松越想越觉得牙疼。
他总不能去太平间里随便拉一具大体老师过来,硬塞给她鞠一躬。
这都是什么地狱级别的场面。
“好几个科室已经打电话过来问了,问我们为什么不收院内转过来的危重患者。”范永松龇了龇牙,又忍不住唏嘘了一句,“而且现在的问题是,段主任和我,都已经被蔡主任问责了。你能不能去问一问徐医生,以后……算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泄了气,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让人绝望的画面。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另一个选项,“要么,我把这尊神,提前送走?”
“人家现在跟你,行政平级。”罗惠琳抬起头,毫不留情,还实事求是,“主任,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想切实可行的办法。比如,走廊和留观室那边,能不能紧急扩充一些临时的抢救单元,以及当你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你可以去找那个给你制造问题的人。其他科室需要急救,可以申请紧急会诊,而不是把所有需要抢救病危患者,不分轻重推到急诊抢救室。”
范永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急诊从建立到现在,之所以能一直有源源不断的其他科室往这里输送人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替他们接住了很多危急的病人。”
要不然,谁能撑得住急诊这种高强度,却又没有与之匹配的待遇,甚至随时可能被危险、投诉和诉讼缠身的工作?
“要么,求神?”袁采苓在旁边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她初生牛犊,持着特有的理所当然,“主任,你应该去求求徐主任。你能力是有边界的,但徐主任不会啊。”
……
你这样当着面说你的科室主任,真的合适吗?
范永松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你这样说话,对吗?”
“没什么问题啊。”罗惠琳从旁边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
她抬起眼睛,带着意味深长的提示,“主任,我那天看见明阳跟云珂,哦不,徐主任,讨论床位不够的事。她们先心小组那边,有些患儿都已经开始排队等床、等手术了。有些从外地大老远慕名赶过来的患者,根本不能等太久,她希望徐主任能赶紧想想办法。你知道,徐主任当时是怎么解决的吗?”
“额?怎么解决的?”范永松倒是听说过,徐云珂的手术排得极紧,而且她在特需那边的名气已经大到吓人。
“心内科。她直接去找了老院长,把心内科的一部分病床和人手,连人带床,一块儿搞过来了。”
“……我差点就真被你们俩给带进沟里去了!她有先心项目啊!她那些先心患儿,光是ICU就有足足三个地方可以轮着送。”范永松只觉得自己的后槽牙一阵阵泛酸。
虽然那个国自然项目目前还只是初审通过,但在这家医院所有人的认知里,正式批下来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罗惠琳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主任,你没听明白重点。”
“我听明白了啊!人家有那个能力去解决问题!这还用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地在这里给我当解说吗?”
范·前附一抢救之神·永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附一上下,谁不知道徐云珂的能力。
说句难听的,拿他自己去跟徐云珂比,那是在羞辱她。
要不是她从业年限那条硬性指标还死死地卡在那里,她早就再被破格提拔一轮了。
其实上周的院管理层会上,老院长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过,要把心内科和心外科正式合并成心血管科,让徐云珂暂时代理行政主任。
要不是因为已经破格过一次,短时间内再破格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那份任命通知,当场就能直接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28岁就能成为那场国际研讨会主讲人之一,到底是什么含金量!
知道随便花一个月的零碎时间就能搞出一篇高分子方向的SCI,到底是什么含金量吗!
知道28岁,就能做主任……到底是什么含金量吗!
而他,范永松,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地做过九州急诊研讨会的主讲人之一。
每年都在临床疯狂抢命和挤出私人时间搞科研写论文做管理来回撕扯的普通中年男人罢了。
“没事的,主任。你至少,足够听话。”罗惠琳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几分,像是在安慰他,“徐主任说那未知病毒感染,就是蜱虫病的事情你第一时间就重视了,疾控那边的团队反馈说,这周之内就能出正式结果。如果推进顺利,到时候包括应天和那位脑炎大叔,这两个患者应该都能转出EICU。这样一来,EICU至少又能腾出两个位置。对了,关于这个蜱虫病,官方那边的正式通报,大概什么时候能发?我手里那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防治指南》,也已经差不多快整理完了。”
范永松听到这个话题,刚才被怼得几乎要熄灭的精气神总算是回来了一些,甚至还隐隐挺直了一点腰杆,但也就一下而已,听话是能力吗!
他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通报不了。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定,这种病和某些特定种类的蜱虫相关,实际的死亡率也极其可怕,但疾控那边传来的说法是,致病的病毒成功分离和鉴定还要一定时间。按照流程,必须先和国际传染疾控中心那边逐一排除掉所有已知的病毒种类,才能最终定性。那边的负责人初步估算,这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一年。目前这仍然属于未知病因的传染病,贸然进行大范围的公开发布,很容易引发难以控制的社会恐慌。所以只能暂时先以行业内部的形式,做小范围通报。不过你手里那份指南,倒是完全可以直接发,要不要考虑,投国际期刊?”
范永松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投稿之前,可以先去跟徐主任好好沟通沟通,她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如果这篇能顺利发出去,等到明年中心正式建成挂牌,你就可以拿着它去申报了。”
罗惠琳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本来就打算去找她问一问。”
范永松觉得自己总算听到了一个让人舒心的回答。
科室今年的高质量SCI,至少是有了着落。
可这份轻松还没维持几秒,他就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我是来找你说临床上的事的!床位!床位到底怎么办!”
罗惠琳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都说了,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听话。去吧,去听徐主任的话就行了。”
这个时候,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袁采苓,也非常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她抬起头也极其认真提醒道:“而且,您还得学会向上管理。您找我老师有什么用呢,您自己才是主任。主任如果没能力,那还当什么主任?老院长在上次全院大会上说的话,虽然好多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句我记得可牢了,各个管理层、科室主任,谁要是还想占山为王当土皇帝,就拿出真正能做事的本事来。”
老院长回来以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这摊沉疴已久的水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足够重新定义附一整套全新的管理理念。
放在以前,底下的医生们或许还会怕科主任。
但现在嘛,院长办公室门口那个投诉信箱,可不是摆设。
“我肯定会想办法啊!但我又不是什么山大王。”范永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认真模样假设问题,“你们就不想一想,万一哪天你们自己手里有需要紧急抢救的患者,却连一张空床都找不到,到时候怎么办?科室是大家的啊,现在ICU和急诊病房的资源已经全面紧张了,要是这些病人再不流动起来……”
“徐主任以前说过一句话,咱们医院不少高年资的管理层,整天摆出一副老谋深算、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可到头来,又什么都算不明白。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
罗惠琳把目光转向他,冷静分析他的假设与问题,“所以,您亲自给各大ICU的主任打过电话沟通了吗?您去和医务科一起,把所有科室的实时床位资源,从头到尾盘查过一遍吗?以前我们抢救室床位多,那是因为死的人多,周转快,难道这在您看来,是好事?”
“14号床那位老人留下之后,您就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些既死不了、又走不掉的患者,把所有的床位全部占满,到时候该怎么办?段主任都能直接拒收这类患者,为什么您不可以?我们抢救室,就只能当太平间前面的那个殡仪馆?为什么不定制一条严禁长期滞留非濒死患者的硬性制度呢?”
EICU的主任,跟他这个副主任,能直接比吗?
“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我去找解决办法。”范永松选择认错。
他根本就不应该来找这位姑奶奶,凡是跟徐云珂接触过的人,胆子就没有一个小的。
不过,这一整套说辞,逻辑严密,掷地有声,他决定等下就拿去原封不动地对付蔡军。
这些东西,以为他不知道吗?
他只是,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如今自家的抢救室,居然会出现死不了这种事。
他以为按照现有的医疗能力和经济掣肘,这种局面至少可以撑到急诊中心正式挂牌的那一天,才会被摆上桌面好吗。
“算了。我去求神。”范永松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背后牵扯的问题太多太杂,短时间内根本理不清。
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位神。
神啊!你在哪里!
他刚转身,朝着楼梯间那扇防火门走去。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瞬间,背后走廊里所有的灯光便像是自动汇聚了过来,在那道逆光的轮廓周围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环。
一个还看不太清长相的白大褂,就站在那片光晕的正中央。
“哪个神?我这里有好几个媒介。需要借给你一个吗?”徐云珂是来楼梯间找罗惠琳的,正好听到他那句绝望的哀嚎。
她大大方方地拉开自己白大褂的前襟,展示出内衬上系得密密麻麻的那一排挂坠和符箓。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语气认真得无可挑剔,“这是十字架,这是观音玉,这是桃木法尺,这是mini金刚杵,原版的尺寸实在太大了,你将就着用。不过,这块观音玉可是真玉,用完,你要记得还我。”
……
范永松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最后只能紧紧地攥起拳头:“好丰富的……人文关怀。”
然后又及其自然靠近:“徐主任。我其实是想请您帮忙出个主意,我们抢救室,现在能灵活调动的床位,只剩下两张了,这万一再来一次大型事故……”
徐云珂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句大实话把他堵了回去:“这种问题,你也不能来求神啊,求神都是把命救下来。”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是。是我的预案没做好。”范永松深吸一口气,摆正态度,认真开始汇报之前的思路,“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是想等到急诊中心正式挂牌以后,再着手去推一套新的制度规则,比如抢救室严禁长期滞留非濒死患者,还有一些配套的流转机制之类。”
“还有呢?”徐云珂看着他。
范永松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答辩:“之前和蔡主任讨论过,关于成立急诊滞留管理小组委员会的计划。核心思路是打破科室壁垒,要求全院所有科室,都必须参与到危重患者的流转调度里来。”
徐云珂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这些方向,确实能解决一部分,那我再给你一点提示。”
范永松整个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去看看隔壁兄弟医院。”徐云珂笑着招手,拎起手里的饭,“好了,我可不是神,要五谷轮回的。”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罗惠琳旁边坐了下来,拆开饭盒,开干。
隔壁的兄弟医院?
距离附一最近、且同样是吴平大学直属附属医院的那一家肿瘤……
范永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识趣地转身,快步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
他得先把刚才罗惠琳和袁采苓那套怼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蔡军听。
“你今天怎么忽然回抢救室了?要不是子盼跟我说,你又躲在角落里偷偷摸口袋里的那包烟,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徐云珂端着炒饭盒子,跟旁边的袁采苓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埋头快速扒饭。
她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睛,好奇地看向罗惠琳。
已经差不多吃完的罗惠琳,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和刚才在袁采苓面前笑得一样真实。
她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不是前阵子的研究总算忙完了吗,回来放松一下。那篇蜱虫病的治疗共识,二稿已经改完了,段主任那边也签字通过了,对了,谢谢你。不过你的名字只能排在第二作者了,当然了,我在正文里会清清楚楚地写明白,这个病,最初就是你发现的。”???
徐云珂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困惑道:“什么蜱虫病的共识?”
罗惠琳看她那副表情,以为她只是不知道这个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病毒在官方层面的暂定称呼。
毕竟这段时间所有和疾控中心小组的对接,全都是她在跑。
她便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那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防治指南》,你不是在早期给了好几个特别关键的建议吗?段主任看了都说,你的框架思维能力是真强,刚刚范主任还特地建议我,要不要考虑投国际期刊。你在这方面经验比我丰富,你觉得,合适吗?如果这套治疗方案真的能被推广开,以后或许能救下很多人,也不知道再过些年,会不会有人在私底下,叫它云珂病?”
……
云珂病,你听听,这好听吗?
还有,我到底给了哪门子鬼建议。
徐云珂默默地把筷子重新插进饭里,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慢理清这团乱麻。
她刚准备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已经抢先一步,在她视野的右上角炸开了一大片人工合成的虚拟烟花。
对话框里,那只猫正举着两只前爪,欢快地左右摇晃着,满屏都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碎片。
“啦啦啦,惊喜嘛~意外吗?之前平娜,还有这位罗惠琳医生,都往你的邮箱里发过她们的论文草稿。我根据你的综合实力评估,给了她们好多好多意见和建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但是以后,这种事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下。”徐云珂在意识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太智能了,果然也不太省心。
她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认认真真地在意识里对着那只还在撒花的猫说道,“小星星,医学是一门非常严谨的生命科学,人类医生所承担的临床研究责任和最终的审核责任,目前是不能被任何东西取代的。你看我之前做那些PPT,也没有让你全部代劳,对吗?我只是让你协助我。”
对话框里的猫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小星星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对不起。我看你平日里实在太忙了。这些琐碎的工作,我觉得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样你就能多出一点睡觉的时间。”
“我再忙,跟你沟通的时间,我肯定会单独留出来。你可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伙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努力了解我们这个世界吗?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你觉得好玩的事情,也可以随时跟我聊。信息的同步和分享,是作为伙伴,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记住了吗?”
“好。记住了。”小星星的猫耳朵又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它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了一句,“那个,还有一个共识。是秦合那边,方学荣主任牵头的新生儿先心病课题。里面提到了三房心,他想以小奇迹作为那篇论文的核心案例之一。我知道你把那些资料都公开放在星云网上,本来就是不介意的,所以我也同意了,还替他,给了一些比较具体的修改建议。”
小星星说到最后,声音又矮了几分,因为它很清楚,方学荣那边的问题又多又杂,它不仅帮忙指出了不少逻辑漏洞,甚至还替他调整了部分数据模型。
可真是一位全智能医疗助手。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收起那份无奈,用清晰的指令把对话拉回正轨:“好吧。下次,这些信息我们都可以放在定期的沟通时间里来同步。现在,先把罗医生这份共识的论文草稿,打开给我看。”
随着邮件的完整界面在她意识里铺展开来,一份逻辑严密、框架清晰的共识治疗方案,便逐条呈现在她眼前。
第一作者,罗惠琳。
第二作者,徐云珂。
而后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着超过三十个人的名字。
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之外,还串联着三十多家来自不同地区的医院,最后那一行的落款,赫然是九州疾控中心。
至于通讯作者那一栏,同样挂着好几个分量极重的名字。
唯一让她觉得眼熟的,就是段茜。
其余的,小星星全部体贴地做了备注,全都是传染病和流行病学领域相关的研究权威。
因为目前所有病例都属于隐匿的散发病例,绝大多数原始数据在最开始,只会被笼统地诊断为重症病毒感染、出血热、败血症等等,根本无法被识别为同一种专属的蜱虫传染病。
而基于致病的病毒本身还没有被分离和鉴定,所以这类治疗共识,本质上只能围绕着重症支持和轻症预防这两个核心概念,给出临床层面的指导建议。
徐云珂在意识里完成了整篇论文的审阅,把思绪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抽离出来,然后对着罗惠琳,给出了她最终的判断:“国际期刊,现在可能还不太合适。只有等到病原体被成功溯源,手里攥着更完整、更闭环的追踪数据,才有冲击国际刊物的可能,现在这个阶段,它更适合以回顾性病例总结的概念,先在国内那些头部的传染病和流行病学专业期刊上发出来就够。”
罗惠琳认真地听完,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干净,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好。那我去抢救室接班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徐云珂坐在原地,目送着她那道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已经快被扒拉干净的炒饭盒子,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么多病例数据,所以真是因为她才没办法兼顾临床……
特么她很想知道怎么疾控中心的人都过来了啊!!!!
怪不得,应天那片单独隔开的隔离ICU外面,她总能隔三差五地看见段茜带着一群陌生面孔进进出出。她当时还以为,那些人只是段茜带的学生或者检验科什么。
罗惠琳走了。
但袁采苓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她反而默默地挪了挪位置,靠得离徐云珂更近了一些。
她抬起眼睛,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徐主任,我刚才问我老师,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待在抢救室,她今年,已经是在抢救室的第5年了,她没有回答我。你说,我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种地方?前段时间那种高强度的做研究,对她来说都算是一种休息了。可只要没有亲手送走病人,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就不一样了。抢救室这种地方,实在太熬人了,我不明白。”
照理说,来抢救室这种地方学本事的,应该是像袁采苓这样正在拼命往上爬的年轻医生才对。
可罗惠琳,分明已经是一个临床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主治。
她停在这里,太久了。
想到这里,袁采苓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揣测:“你说,会不会是范主任在暗地里排挤她?担心她哪天抢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之前一直故意压着,不给她升职的机会。现在我老师好不容易靠自己,写出了这篇蜱虫病的论文,他才顺水推舟地说要替她申报升职,我要不要,也去老院长那个投诉信箱里,投一份信试试?”
“要不然,你去投一投试试?”徐云珂表情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徐云珂表示她真不是神,什么都知道。
袁采苓被她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眉毛拧成一团,竟然真陷入了沉思。
“你别瞎想,我开玩笑的。她是一位完全成熟的、非常优秀的医生。她做的任何一个抉择,都能替自己负责。”徐云珂是真怕这孩子脑子一热,真跑去把范永松给投诉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袁采苓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笃定,“我听蔡主任提过,她是自愿留在抢救室的。或许,也和你一样,是因为某种初心?只是,在急诊当医生,根本没办法兼顾临床和科研,可那偏偏又是往上晋升职称的硬性指标。所以,她的机会看起来会少一些。”
急诊医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天天在阎王殿门口抢命,最后升职却被卡在一篇SCI上。
当然,徐云珂觉得罗惠琳不是这样的人,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真正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她也好奇得要命。
可惜,蔡军那张嘴严得像焊了铁。
他说,如果她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罗惠琳。
袁采苓却忽然抬起头,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沮丧。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丧气:“徐主任,不,老师。一个人的初心,真的能坚持一辈子吗?”
额,不能。
可她看着袁采苓那张年轻的、还在努力寻找答案的脸,感觉咽了回去。
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也还在探索的路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得正确。”
第83章 理念
隔天, 周六。
“急诊签到77天,奖励美金*100000。”
“【Chase】……”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来自海外账户的英文邮件提醒,在徐云珂的视野右上角安静地弹出。
这是她和小星星沟通好的, 如果出现信息可以实时更新。
系统的奖励货币已经完成了规格升级。
手头略略宽裕了一些的徐云珂,前阵子便让小星星通过海外渠道,替她淘来了一台顶级的咖啡机和一批品质极好的咖啡豆。
此刻, 她手里端着那只冒着醇厚香气的咖啡杯, 悠哉悠哉地正准备开工。
幸亏她脸上严严实实地扣着口罩, 否则那条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只怕会显得有些过于疯狂。
徐云珂走在这路上, 感觉脚下都带着风。
初心或许很难坚持一辈子, 但账户余额可以。
只是人还没走到手术室, 便又又又一次,被那位嘴甜人美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徐主任, 我知道您把我安排到明医生手下,或许是想让我跟着她学习那种奉献精神。但是, 我认为她很多行为和要求, 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生正常的职责范围, 她的做法不仅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容易制造出更多不必要的工作矛盾, 她本人就是我们整个小组与外部各种摩擦和纷争的源头,我想申请调离她的小组。”
徐云珂下意识端起咖啡杯,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
奉献?
不是,没有,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会拿去要求下面的组员。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的精致面孔,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被她这样拦路告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了。
那天,骆曼莉第一次向她提出,希望能正式加入她的治疗小组。
刚好那阵子明阳正在为床位的事情焦头烂额,徐云珂便干脆直接去找了雷院长,把心内科一部分原本就做过介入护理相关经验的人手,连带空出来的那几张床位,一块儿揽进了小组。
随着收治的患者数量开始增多,整个小组的工作量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先心组那一摊子,琐碎又繁重。
徐云珂手里各个方向的患者本来就不单一,她便干脆把小组拆成了四条相对独立的支线。
明阳全面负责先心组,所有跟先心病患儿相关的事项,全都由她来统筹。
顾昀霄因为还兼任着胸心外科住院总的管理工作,便把成人心脏外科相关的患者划给了他。
考虑到张四喜的经济压力,徐云珂让她主要负责特需门诊收进来的那批患者。
平娜整体实力还偏弱,目前仍以学习为主,暂时留在胸痛门诊继续历练,同时兼任整个小组的调度联络中枢,负责统筹论文数据这类繁杂的事务。
当然,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小儿先心组的工作压力是最大的。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便把主动投过来的骆曼莉,安排在了明阳手下。
“你确定源头是明医生?”
不过此刻,徐云珂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没听说过自己组里和外部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科室矛盾。
“是。我认为就是她!”骆曼莉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憋了许久,此刻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她去联系妇产科,让他们替我们整理近三年所有新生儿和孕期产妇的筛查报告,同时还要让那边的医护给正在孕中期的产妇们做宣传,引导她们主动来做胎儿超声心动图,她甚至还让妇产科的人有空去联系下级社区医院,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去电话宣教一下。”
“是,提前预防,提前检查,这些都是好事。可这完全是在给其他科室的同事凭空增加工作量,更是在给我们小组增加数不清的投诉风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医院是一家外包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专门上赶着推销胎儿检查。”
“这种纯粹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有什么必要?对我们小组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些事,本来就是卫健委、基层卫生保健所应该去做的。她明阳,是在拿别人的奉献,来给自己的理想买单。”
“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已经是心内科主治医师,不应该和她手底下那些住院医、实习生再做一样的基础工作。而且,明医生给我安排的很多任务,完全就是出于她个人的私利,她让我去挨个拜访那些已经出院的患者,去整理他们的家庭社会身份、性格类型、既往病史,甚至还有往上三代的所有家庭成员情况,包括孕期日常。”
“可事实上,按照之前要求的常规随访,根本不需要收集这么多冗余信息。我问她,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就说是课题需求,毫不避讳!她这是私底下在做自己课题!”
骆曼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声音也跟着愈发尖锐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圣人!要是有,也只不过是虚伪到极致的表演!我当初之所以举报心内科内部存在学术不端,替你出气,就是把它当成一个交换条件,来换取加入你小组的资格,不是为了来给人打杂的,我是想好好学习的。”
……
我都不知道你当初举报过心内科,你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再说,我那时候也不是因为你举报了谁,才把你换进来的。
可徐云珂看对方这副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模样,赶紧打岔道:“骆医生,你平时加班,有工资吗?”
“啊?”骆曼莉那张嫩白的脸正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涨得泛红,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给一下噎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回道,“没有,医生加班,怎么会有工资。”
“那你前阵子天天无偿加班,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当初选择做医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徐云珂摘下口罩,认真看着她。
骆曼莉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坦率地、直直地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干脆利落说道:“怕被上级穿小鞋,也怕医院里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没有最基本的医德。当医生,后期社会地位高,收入也稳定,这是一份前期投入很高、但长期回报同样很高的职业选择而已。”
你坦白到这个份上我都没办法反驳。
本来还想用不同医生职业理念的话术那可真用不上了。
……
要怎么搅和搅和呢。
徐云珂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拉着骆曼莉坐到过道长椅子上,语气温和:“骆医生,你说的没错。医生,确实只是一份职业,但医学,归根结底,是一门人学。如果你内心深处,真的存了那个想要成为最顶尖医生,那这个欲念本身,就会强迫你不得不去接受那些关于意志、感情和心灵的反复打磨和教化。”
“当初我在纽约大学求学的时候,那些教授同样会要求我们去采集最详尽的病史,他们提出的标准,就包括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甚至更多,从患者出院以后的用药和康复情况,到他本人心理上的依从性、精神状态,甚至他背后所依托的宗教信仰,全都要纳入至少为期一年的完整病例档案管理。”
“这些工作本身,就是需要去追踪患者和他整个家庭的身份、心理、社会功能乃至灵性需求。疾病,从来都是多维度的产物,你每天在面对它、治疗它,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它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吗?”
“当然了,先天心脏病可能和这些关系没有那么紧密,但是这是不是因为我们下意识的觉得呢?你知道严仁英教授的故事吗?”
骆曼莉:“知道……是她引入了围产保健的概念,从临床转入保健,还有神经管畸形出生缺陷的调查,叶酸的故事。”
徐云珂点头:“她们当年工作更难展开,却最终证实了在怀孕前3个月服用小剂量叶酸增补,可以减少70%的神经管畸形儿的发生。可能明医生的工作看起来更加微不足道,但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有可能发现一些不一样?你知道的,一个母亲如果生下一个心脏畸形的孩子,将会是三个家庭承受痛苦。”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因为陷入思考而微微垂下的眼睛,继续缓和道:“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课题,我从来也没有立过规矩,说我先心组的人,就只能干我手里的事。你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主治医生。就像我同样会安排你偶尔去独立完成一台PCI,对吧?只是目前,愿意主动接受你来治疗的患者,暂时还没有积累到那么多罢了。”
“好。就算随访那件事,退一步说,是我认知不够。”骆曼莉没有在这两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重新抬起眼睛,里面刚才那股被刻意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声音也跟着重新变得冷锐,“那她指挥其他科室这件事呢?影像科、妇产科、神外科、骨科,只要是她手里的患者需要,她就和蚂蟥一样死死地叮上去吸血,不把对方最后一滴资源吸干绝不松口,这样一个麻烦精放在您的小组里,徐医生,连带着您本人,都已经被人在背后骂的!”
徐云珂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可明阳能搞定的,恰恰是那些最棘手的患儿和家属。
虽然,不止一个科室的主任曾拐弯抹角地找她或孙艳诉过苦,医院,到底不是只有儿科,什么有些检查或会诊等一晚上死不了人。
不过嘛,孙主任更头疼点,毕竟本质上明阳是儿科的呢。
“可她做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患者。患者至上这个理念,本身有错吗?”她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骆曼莉。
“所以,您就想让我跟她学习患者至上的理念?”骆曼莉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被强行按下去的委屈。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倔强的语气,把话挑得更加直白,“抱歉,这种从头到尾理想主义色彩里的理念,恕我实在学不会,我只会看病,患者中有太多蠢货,以他们为核心,只会妨碍我诊断、治疗,甚至发展。”
“骆医生,说实话,你自己的立场没有对错。但是我知道做医生有三宗罪,一旦沾染,前行艰难。”徐云珂还是认真提醒道,“冷漠、傲慢、贪欲。”
好消息是她徐云珂只有贪欲。
所以也不算她自己做不到的事,能说。
“我……”骆曼莉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出口。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快要指向八点了。
今天是封援朝的手术。
她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把咖啡仰头饮尽,拍了拍骆曼莉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笃定:“今天还有一台对小顾非常重要的手术,你替我叫上我们小组的人,有空的话,全都过来观摩观摩,好好学一学。等手术结束,中午我们一起聚个餐,坐下来吃顿饭聊聊好了。”
·
封援朝的手术室,被安排在那间设备最齐全的复合教学手术室。
手术台正上方对应的二楼观摩玻璃房里,封庚把他自己科室的主任,神外科的黄子扬亲自请了过来。
同时,他动用了人情,辗转邀请了EICU的段茜主任,以及ECMO团队负责人邓德信主任。
除了这三位分量极重的压阵者之外,程忠群纯粹是抱着学习的态度,自己跑过来观摩的,还有一个不请自来、厚着脸皮蹭进来旁观的范永松。
封庚走进观摩室的时候,发现几位都已经提前落座了。
他站在门口,郑重地朝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低沉而诚恳:“谢谢各位。”
骆曼莉跟在明阳和顾昀霄身后,和小组里几个人一起推开观摩室侧门走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玻璃前面那排人的背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但她旁边的明阳,却像一只忽然嗅到了肉骨头香气的幼犬,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牢牢地锁定了一个目标,然后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了过去:“邓主任!总算是见到您了!关于我们科室之前申请的那件事……”
邓德信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纹丝不动,心如明镜似得。
他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开场白:“上个月,我已经听我师弟说了,给你免费申请过一次,就不要再想第二次了,规矩不能总破。你要是能说动你们徐主任亲自来找我谈,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一帮忙。”
明阳被拒绝后,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然后便像一只被暂时驱赶但绝不气馁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段茜主任旁边的空位上。
她坐定之后,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招呼:“段主任好,关于新生儿呼吸支持这块,我有一个具体的病例,想向您请教一下,之前那个小患者……”
段茜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用一种近乎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地打断了她:“明医生,今天是封主任、顾医生家里亲人的手术,我们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观摩学习上,其他问题,等这台手术结束之后再说,好不好?”
明阳抿紧了嘴唇,把那个已经涌到嘴边的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绝不放弃的执拗,落向了最后两个目标,神外科的黄子扬,和站在他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封庚。
顾昀霄眼疾手快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那道几乎能射出实质性光芒的视线。
他低下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飞快地在她耳边说道:“等手术结束了,你可以去找我爷爷聊一聊,他那个人,是真的钱多。”
明阳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羡慕和感慨:“封爷爷,可真是一位三好病人。”
有求于人的范永松,大概是这间观摩室里唯一一个不怕她的人。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那个空位,用一种极其热情的语调招呼道:“哪三好啊?来来来,明医生,坐这边慢慢说。”
他完全没有看到身后顾昀霄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顾昀霄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他好不容易才让明医生安静下来。
明阳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数给范永松听,同时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把声音控制得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全都听见:“上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呗。扶危济困,从来都是我们做医生的常态。所以老话说得好,稀缺的医疗资源分配是医疗卫生的核心矛盾和压力啊。”
这一刻,骆曼莉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但她的直觉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已经得罪完了附一能救人命的几个大佬。
邓德信是最难请的,他大半的精力,早就脱离了常规的临床工作。
能把他这位几乎处于半归隐状态的人请过来压阵,封庚不知搭进去了多大的人情。
而段茜,就更不用说了。
有这两个人坐在这里,光是呼吸和循环这两道最要命的关卡,便已经有了铁打的兜底。
黄子扬作为整个神外科室的正牌主任,能亲自过来坐镇,本身就是一道让人安心的保险。
至于程忠群,至少在徐云珂空降附一之前,整个心脏外科领域的一把手,他是当之无愧的。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常年泡在抢救室、能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人抢回来的范永松。
这么说吧,这五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底下手术台上那个患者,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绝对死不了。
可偏偏,明阳这轻飘飘又高高在上的道德捆绑,把他们全给得罪完了。
她骆曼莉打心眼里不认可明阳那套做法。
可只要她还站在这里,还顶着这个小组组员的身份,在那些大佬们眼里,她就自动和明阳归属于同一个阵营。
就像当初,她顶着一个闫主任人的标签,无论怎么辩解,都没人相信她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瓜葛。
完了。
什么都完了。
就在她站在人群边缘,大脑疯狂运转,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替自己挽回形象,观摩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雷岑佳院长,带着庄鑫禾主任,一起走了进来。
雷岑佳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悦,直直地看向明阳,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惊叹:“早就听说,徐主任团队里有一位意志无比坚定的明医生。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久仰大名啊。”
她这一走进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主任,便再也坐不住了。
邓德信、段茜、黄子扬,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微微低头招呼道:“雷院长……庄主任。”
刚刚话特别多的明阳,也被雷岑佳那句分量极重的“久仰大名”,闹得耳朵根微微泛起了红,难得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都坐吧。都坐下。”雷岑佳随意地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楼下手术间里正在做最后准备工作的那群绿色身影上。
偏过头,用一种带着浓厚好奇的语气,向旁边的人问道,“我是听庄主任说,今天徐医生会做一台特需手术,谁来给我介绍介绍,这台手术,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非体外循环下心脏不停跳的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
第84章 恶毒
手术室内。
封援朝的麻醉还没有上。
他躺在那里, 坚持要在被彻底放倒之前,跟徐云珂再郑重其事地强调一件事。
他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徐云珂举着消毒好的双手, 走到他身边。
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徐云珂低下头看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封援朝哼唧哼唧地说了一大串咕噜咕噜的话。
核心意思翻译过来就是。
封庚那小子嘴上答应得再好, 他也觉得那孩子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死不放手地拖着他的命。
所以, 到时候拔管这件事, 必须由她来。
他和律师已经提前签好了代理人免责条约。
如果她真能说到做到, 尖峰集团那边还压着一份无条件的免赠基金协议, 估摸着, 少说也有好几百万的基金。
“我看起来, 像是心很硬的人?”徐云珂听完,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拜托。
这家医院上下, 但凡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谁不在背后说封庚冷静自持到近乎寡情, 说她徐云珂温柔美丽又亲和。
“当然啊。”封援朝毫不犹豫, 声音含糊, 但目光可以说斩钉截铁。
你可真够睿智的。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嘴上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认了栽:“行行行。那也就是说, 如果你手术成功,活下来了,那个什么免赠协议,也就跟着没有了?”
“那当然没有了!我这么大年纪, 自己潇洒也要用钱的。你知道我现在嘴里这一整套假牙,做下来有多贵吗?”封援朝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真切的心痛。
是的, 此刻正躺在她面前、跟她讨价还价的这位老人,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原本看起来顶多也就七十出头的模样,可这一张嘴说话,口齿含混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百岁老人。
要不是她那强大的自动纠错理解能力拉满,一般人大概只会觉得他在那里咕噜着什么,听不清楚。
“再说,你们昨天不是分手了吗。”封援朝嘟囔着。
“拜您当年所赐啊。而且,不是说跟豪门子弟谈恋爱,分手都有分手费吗,我可是听说了,小顾妈妈那边您当时就给了。”徐云珂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把话茬接了过去。
“那是污蔑。我当时说的原话是,你们两个,都是不会爱的人不合适在一起而已。”封援朝急急地辩解了一句,却发现对面那双口罩上方的眼睛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毫不在意。
徐云珂无所谓:“重点是分手费。”
他只能泄了气,转而狡辩道:“那笔钱,是人家正经的赡养费。再说,小霄她妈妈那个人,就是个阶段性的恋爱脑,骨子里最爱的是钱和权,我只是觉得,我那儿子,配不上她。”
“其实,我也很爱钱。”
“那你干脆直接跟封庚结婚好了。只要你肯结婚,我把整个尖峰都给你当彩礼,对,顺便你还可以拔管,我死了以后,钱更多的。”封援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热切。
徐云珂被他这波推销逗得差点没绷住。
她好气又好笑地弯下腰,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行吧,您说得对,我这人,富贵不能移。您信什么神?我替您跟祂好好聊一聊,看看祂到底收不收您。要是不收,您这九九八十一难,可能还得再熬一熬。”
封援朝被她这个问题问得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含含糊糊地开始数:“年轻打仗的时候,拜过战神,你听过没?就是杨戬二郎神那种,后面行军路上饿得实在不行了,改拜过灶神,对了,还有财神,这个是真的灵,你看我后来打下来的这一片江山。还有月老,你顺道帮我问一问,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场黄昏恋……”
徐云珂眼看着他能当场给她盘出一整部封神榜,赶紧抬起手,朝旁边的黄燕洁递了个干净利落的眼神。
黄燕洁心领神会,手上的麻醉面罩不容分说地扣了下去。
看着他总算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归于平稳,徐云珂这才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二楼观摩室最边上那两道人影身上,封庚,和他身旁的顾昀霄。
她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倒是不需要去惊动哪路神佛。
你曾守护过脚下这片山河无恙,它自然也保你往后余生,长风浩荡。
开始手术。
“患者男性,封援朝,73岁,确认。”
“行非体外循环下心脏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术,确认。”
徐云珂从谢珍珍手里接过那把手术刀,目光在封援朝胸口那片已经消毒完毕的肋骨皮肤上落定。
她没有做那道沿正中劈开胸骨的传统大切口,而是用刀尖在肋间精准地划开了几个小口。
是的,这台手术的全称,应该叫做胸腔镜下微创OPCAB。
封援朝的身体已经不是那种能够承受传统开胸和体外循环打击的年龄。
所以她从确定做手术开始,就开始考量的,如何避开对全身循环系统的那场猛烈冲击,同时还要把他的出血量和术后伤口恢复控制在最佳状态。
·
这台手术的技术难点,非常多。
没有体外循环,就意味着整个术中对患者自身循环体系的判断,必须精准到近乎无误。
这种判断,光靠徐云珂一个人的认知当然远远不够。
在游离和钳夹不同分支血管的关键步骤里,需要两个人至少四只手几乎心意相通般的无缝配合。
所以,为了能把这台手术顺利完成,张四喜这两天有空会跟着她泡在练习室里排练过两次。
哦,不止她,还有一个人体探测仪、人体牵引器,是一个笑得很好看的黑皮帅哥。
“小泓,加入我们组快一周了吧?感觉还适应吗?”徐云珂这段时间在抢救室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腾出手来做先心手术,基本上等她踏进手术间的时候,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只需要开个胸、戳个血管,或者缝个心,把最核心的那部分活干完,收尾都用不着她亲自上手。
所以戴着口罩的时候,再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此刻,她借着术前间隙,语气放得很是随和:“放轻松,这台手术预案非常充分。你对手术本身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
也是借着这次术前配合的机会,她才真正看清了张四喜选择的代教学生。
据说是从西州来的进修医生,回去之后就能直接升任副主任,是这批来附一交流的人里,经验最丰富的胸心外科医生。
牙齿特别白,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灿烂了起来,像是草原上毫无遮拦的太阳。
虽然只是这一瞬间,她才真正有意识地看了看对方的胸牌,并在脑子里记住了他的名字,谢丰泓。
但她徐云珂对天发誓,她心里绝对没有任何龌龊心思。
只是单纯觉得,赏心悦目。
此刻,显示屏上,红黄色的视野窗口准时出现在屏幕中央,与此同时显现的,还有那颗在胸腔里久经沙场的心脏。
谢丰泓此刻非常紧张,可他搭在拉钩、确定视野的手,比机械臂还稳,也通主刀的心意。
这是轮转过整个大外科才可能锤炼出来的基础实力。
虽然他原来所处的那家西州医院,整体条件太一般,真正能开展心脏手术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
但他比一般人更出色,至少基本功绝对过硬,否则他也不可能以主治医师的身份站在这里。
“适应的,徐主任。”谢丰泓的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心脏,声音带着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位高危患者,您会选择不停跳合并切除室壁瘤的术式?之前我了解过相关领域专家的建议,对于这种合并室壁瘤的病例,似乎更倾向于在体外循环下做。”
谢丰泓每次见徐云珂和他们配合练习,都是来去匆匆,所以没机会问过。
……还用问?!
张四喜的意识几乎比徐云珂本人还要快。
她甚至还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徐云珂面不改色说完。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点小心虚。
其实,在这台手术之前,关于封援朝最终的手术方案,她和老爷子原先的主治医生,九州心血管医院冠心病科室的孟美英,是有过一场明确的分歧的。
徐云珂坚持主张在非体外循环下做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
但对方认为,最好还是在体外循环正中切口下操作。
理由非常扎实,不建立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根本无法精确判断室壁瘤的真实性质。
更何况,在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切除室壁瘤,本身操作难度就是几何级数的攀升,这还不说小切口视野问题,患者是二次搭桥呢。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程忠群那种水平的人,她当然可以坐下来,逐条罗列文献、引用顶尖学者的研究数据。
请原谅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主任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用的计量单位。
要知道,体外循环对机体多个器官系统均有影响,一旦灌注,血小板与内皮细胞介导的炎症反应和血管收缩反应,都会导致冠脉血流量减少,而且灌损因器械产生的氧自由基是会引起术后心功能不全的,这还不说低温对身体可产生多种损伤少……
其实不做体外循环优势非常好理解,单个拆出来,微创也是,她都能用充分而必要的循证依据,去说明这次手术在减少术中输血、降低术后并发症、小切口缩短ICU和住院时间的绝对优势。
因为原则上,手术就是听起来创伤小、手术干预也少的选择。
但偏偏,封援朝原先的主治医生孟美英,本身就是深耕OPCAB领域的专家。
人家有实际的手术数据库,有更真实的数据判断与经验反馈。
她要是把那些泛泛的、并非针对这个具体手术名称优势的研究结果搬出来,对方恐怕会直接觉得她在信口开河地忽悠封老爷子做手术。
因为这些并发症在实际手术风险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比如小窗口意味着视野小且不清晰,二次搭桥的黏连本就严重,这术中出现任何意外或问题都是有可能的,视野不行指挥妨碍抢救。
比如非体外循环,患者有基础病,循环一旦跟不上,那就不是手术的问题,而是下不了手术台的问题。
在经验高明的医生看来,她徐云珂就像是来炫技的,而不是治疗的。
所以,她就需要把她利用全科检测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结构,用一种合理化的、能被对方接受的逻辑推演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一个要经验没经验、要年资没年资的心外科年轻主治,凭什么去说服一个在这个领域里深耕了半辈子的权威?
凭她脸皮厚吗?
她只能笑眯眯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当初只看了一眼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我就能把它做下来,这件事,能不能算作我的一部分考量?”
是的,她只能厚脸皮,硬着头皮吹了一把牛。
她也没想到,对面那位主任,竟然沉默了!!
对方说,她听过于磊从那场研讨会回去之后骂人的方式,以及他挂在嘴边的那套全新的标杆,很想亲眼见识见识,还说有机会可以来九州心血管共事。
……
所以,这台手术最终敲定的方案,就是眼前这个。
真要让她去掰扯什么子丑寅卯,那可真是害人不浅。
因此徐云珂只能选择继续装亿下,然后立刻用更快、更利落的手术节奏,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验证经验,提前总结出来,不动声色地分享出去。
用这些真东西,堵住身边这位不知深浅的小泓医生那张可能再追问出什么让她必须爆言的问题。
·
另一边。
“这类手术,你了解多吗?”雷岑佳是普外科出身,但对整个心外科领域很多顶尖的诊疗技术不缺了解,她看着屏幕上那片仍在规律跳动的心脏,偏过头,问了一句,“手术不算特别,特别的是患者年龄吧,据我所知,吴平目前应该还没有哪家医院正式开展过70岁高龄做这类?”
“是的,目前比较少开展,大多都集中在秦州,明州几家顶尖心脏领域也有在尝试,不过患者基础不会那么差。”顾昀霄因为是徐云珂的成员,对这手术比较了解,所以介绍完手术名称后,他还能详细说一些历史。
“这手术简称OPCAB其实还算成熟,主要针对低射血分数、高龄高危,以及伴有重度主动脉钙化的患者,优势非常明显,它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心脏停搏带来的那一系列连锁打击。最早在1975年,加拿大的Trapp和Bisarya,还有美国的Ankeney教授,都在那年相继报道过相关的治疗案例。这30多年来,它已经被无数研究者反复验证,是公认的针对冠心病心肌缺血比较有效的治疗方式。”
只是因为他这位爷爷基础病太多,以及已经是二次搭桥,才让这手术的风险性变得极高。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但你,额,你们居然还敢选做这个?”程忠群还以为在场这群人里,大概只有他自己比较了解这项技术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他微微皱起眉,,“你们家老爷子是有明确室壁瘤的。不上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靠什么去判断那颗瘤子的真实性质?最稳妥的办法,难道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主刀位上的那个人是徐云珂。
程忠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极其自然地拐了一个大弯,“额,不过也是,有徐主任在,她肯定是把非体外循环下操作的所有优势做了利弊权衡,而且非常有把握,能在跳动的状态下,利落地处理掉原先那两支闭塞的支架以及室壁瘤?”
“额,是的。这周我们老师把整个方案都给详细拆解过,还单独分享了好几个关键的处理细节。”顾昀霄连忙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但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了几分,“不止室壁瘤,我爷爷血管里还压着之前遗留的支架问题。但是老师说了,只要做好术中体位变化、液体补充和血管张力调节这整套精细的控制,再配合她改良的那套三明治缝合修补法,即便是在非体外循环、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也完全可以完成室壁瘤的切除,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冠脉的重新搭桥就简单了。”
“那些资料,能共享吗?”程忠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亿点点羡慕。
他能对这项技术如此熟悉,也是因为上次借着秦合方学荣主任的面子,得到了不少学习机会。
“主任您别担心,星云网上到时候都会有的。”顾昀霄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手术台上。
徐云珂的手已经动了。
他便再也没有心思,多说什么。
整间观摩室,便这样骤然安静了下来。
可雷岑佳听完这一切,却忽然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封庚。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封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州心血管那边冠心组的孟教授团队,在这个领域是有相当成熟的研究积累的。我记得你爷爷之前的主治医生,就是孟主任?她在这个方向的研究也很不错,怎么,当初没有接受那边给出的治疗方案?”
“风险太大。而且评估下来的远期预后会很差,很可能术后就再也下不了床了。所以我爷爷自己,放弃了。”封庚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一些,“另外,秦州也确实太远了,他不想走。”
其实以封庚的视野和判断力,主刀医生不应该选亲近的人。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说服徐医生的?”雷岑佳看着封庚,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微微眯起,“听说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对象?这是为了朋友,哦不,为了情人,让亲人两肋插刀?”
原谅她,她也不想八卦。
但一个是神外科的天之骄子,一个是附一心外横空出世的传奇。
这两个人的故事,总会不经意地、拐着弯地传进她这个老太婆的耳朵里。
“您……真会形容。”封庚再怎么沉稳自持,面对老院长这毫无遮掩的调侃,耳后那片皮肤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提什么分手之类扫兴的话。
只是沉默了一瞬,还是老实说了出来:“最后敲定手术方案之后,我问过她,我问她,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姐姐,她希望,由谁来主刀。”
“徐……云……珂。”雷岑佳把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她倒真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医生。”
这段时间里,雷岑佳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除了要替这位之前受过不少委屈的天才医生,把她应得的那些资源和位置逐一落到实处之外,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去深入地了解过对方。
到底是怎么个天才法,又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医生?
在终于解决掉大部分积压已久的俗务之后,她从上到下,把整个附一的人才体系和科室架构,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地盘点了一遍。
除了那些她原本就熟悉的老面孔,她发现,那些副主任级别以上、身上藏着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心内那一摊子乌烟瘴气,那是跟医院长年累月的钱、权、利深深地绞在一起。
可神经外科呢?
高高在上,又像一潭死水。
当然,也正是借着这次盘点,她才真正看清楚,此刻,正站在楼下那间手术室里、握着手术刀的人,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大宝贝。
想到这里,雷岑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忽然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沉下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他躲闪的质问:“在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家属了,给医生下那样恶毒的诅咒,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OPCAB,《停跳与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术后并发症的比较》胡佳心 阮新民 林 宇 林冬群 陈晓伟
第85章 幽默
“我……”封庚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
那是他爷爷。
他只是在那个摇摆不定的关口, 需要一个足够笃定的推手。
“罢了,关系学外人讲不明。今天你身上的压力很大,我就不在这里展开讨论了。”雷岑佳摆摆手, 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黄主任, 你说你们神经外科这些年, 科室盈利好, 病床周转率高, 投诉率常年稳定, 死亡率更稳定, 你来给我说说, 这些指标,到底是好, 还是坏?”
原本还老神在在、一副高人风范稳坐如山的黄子扬,此刻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并拢,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背脊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反省:“等我们科室内部自己先彻底整理一遍之后,我一定主动约您, 单独向您汇报科室内目前存在的相关弊端,以及后续具体的改进方案。”
“咦,抢救室的范主任怎么也在这里?是封主任特意请你过来,帮着一起盯这台手术的?”雷岑佳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范永松, 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刚注意到他。
范永松今天上午还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怼完蔡军,听说徐云珂正在做一台极其特殊的手术, 便厚着脸皮溜过来蹭着观摩。
此刻被老院长当场点名,他那套滑跪求生的本能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激活到了极致,语气里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院长。我其实是想来向徐主任求助的,您也知道,最近我们抢救室的床位,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哦?上周的管理会上,我记得我还专门夸过你们急诊科,死亡率控制下来了,你不是还挺着胸膛,满脸骄傲来着?”雷岑佳假装完全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
她微微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随口问道,“范主任,你说,假如有一天,你自己成了躺在14号床上的那个病人,某天忽然感觉到,旁边那些来来往往病人,全都变成了老熟人,你会不会忽然想起来,跟他们挨个打个招呼?”
老院长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只是这幽默,对当事人来说,简直是地狱级别。
范永松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快要浸透刷手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坐得笔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口吻,一字一句地汇报道:“关于当前抢救室内部那些长期滞留患者的转移问题,蔡主任后续会正式出面,和隔壁肿瘤医院的康复保健科进行沟通,着手建立两院之间联合的协作和培训通道。另外,我们在这里向您保证,在急诊中心正式揭牌之后,我们会立刻组织定下急诊滞留管理小组的完整流程,这个小组,将由所有科室负责人在急诊值班期间轮流担任组长,同时,对滞留超期的患者,我们会启动强行分流管理制度。”
“哦?怎么这么快,就全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了?”雷岑佳听完,微微歪了一下头,忽然闪过一丝极其促狭的光,轻飘飘地追问道,“那你现在,想不想去跟14号床打个招呼?人家可都陪了你快整整1年了呢。”
14号床,可是退休政府领导干部,而且前任院长亲自打过招呼,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家属的反复劝说全都无果,抢救室那边床位又一直有余量,这件事就这么被自然而然地、一年又一年地搁置了下来……
做错了,就认罚。
“是我们整个管理层的疏忽。”范永松的目光变得极其清明,那里面有过往的歉意,也有深深的无奈,“我和蔡主任,会自罚三个月的全部绩效,以此作为警戒。同时,在充分尊重家属决定的基础上,如果后续再遇到这类只能维持低质量抢救的患者,我们的沟通,会变得更强硬一些。”
“罚就算了,你们俩那点薪水,拿来能干什么。”雷岑佳摆了摆手,便没再揪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她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屏幕的程忠群身上。
唉。
是个蠢笨的老实人。
用她家里那个丫头片子的原话来说,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胸心外科?
当年要不是程忠群这个二愣子心甘情愿地加入进来,就孔文雪那个丫头,凭什么能把这个摊子给支起来。
一个连肺移植都还没整明白的人,居然敢把胸外科和心外科硬生生地合并到一起,挂上“胸心外科”的牌子。
凭的是什么?
凭她前男友多是吗?
再看看如今的结果。
底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水平,她都看不明白。
人才进来了,后续的资源和位置全都没有提前铺好,这也能叫胸心外科?
没资源没能力,却敢揽下这么大一个摊子,简直是胡闹。
可雷岑佳看着程忠群那副目不转睛、沉浸在学习里的模样,蠢笨归蠢笨,却又刻苦得让人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算了,算了。
千错万错,归根到底都是孔文雪的问题。
不欺负老实人了。
顺着视线,雷岑佳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那一侧的段茜。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迎着她的目光,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
段茜开口,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你给我配一个有背景、能替我扛事的行政秘书,在扩展一下ICU,我就能解决各种问题。哦,还有,我们ICU里那13个躺的患者,要么,您亲自去跟他们的家属聊一聊?让他们签个字,放弃治疗?”
雷岑佳被她这一记软刀子精准地按在原地。
她没钱。
不对,是医院没钱了。
那个煞笔前任院长,为了和稀泥,把医院账上大把大把的流动资金,全都慷慨地赔给了那些死亡患者的家属,还不管是不是医院医生的问题,整一个脑子有毛病。
雷岑佳稳了稳心神,重新端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问道:“我其实是想跟你探讨探讨,为什么你们ICU里,那13个里面有患者明明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到可以脱离呼吸机了,但就是怎么都拔不了管?”
段茜依旧维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用进退废,药物成瘾,这些衍生出来的课题,我暂时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铺开研究。保命这件事,总得先保明白了再说吧?哦,对了,如果咱们医院能要求所有上手术台的主刀医生,水平全部达到徐医生的标准,那我倒可以在这里给您立一份军令状,我保证,从今往后,ICU里绝不会再有一个脱不了呼吸机的病人,也绝不会再出现一个对镇静药上瘾的患者。”
雷岑佳保持假笑。
她果断转舵,把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直笑呵呵、仿佛置身事外的邓德信。
邓德信和段茜一样,脸上完全没有半点怵意。
他依旧端着他那副老佛陀般的慈祥面孔,乐呵呵地笑着,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我就是来保命的。”
也是。
这两个人手里最大的问题,归根结底,全是她这个当院长的管理和决策问题。
钱,钱,钱。
然后她看向了庄鑫禾。
庄鑫禾可太明白了。
她伸出手,朝着下面那间手术室,指了指那位正在收尾的主刀,轻飘飘地说:“您只要能让像徐医生这样的主刀,天天待在特需,我保管,医院的财政窟窿,能被填上不少。”
“呵呵,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学一学明医生那份觉悟,真正理解一下,医院是以公益性为核心原则的机构。等你想通了这一层,再来跟我谈其他。”雷岑佳今天也就是这段时间实在是憋了太久的闷气,特意挑了机会释放释放。
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已经算是整个附一底子最干净的那一波了。
也只有当着他们的面,她这个老太婆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张牙舞爪。
唉。
力不从心咯。
71岁的雷岑佳,也不得不服老。
正当她被这接二连三的难题搅得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旁边正偷偷摸摸、低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明阳。
雷岑佳目光一沉,把枪口精准地转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严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你别笑。你确实没做错什么事,但你能力还远远不够,如果以后做事还是把握不了那个度,秦合护不住你,孙艳还是徐医生这边都保不住你。”
她的视线在明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顺着她,扫向旁边那一圈属于徐云珂团队的、年轻漂亮的面孔。
雷岑佳看着这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疑惑和好奇,“话说回来,你们徐医生挑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专门的外形标准?”
啧啧。
她这周见缝插针地巡视各个科室,满眼望去全是那些头发稀疏、面容疲惫的老头老太们。
再看看眼前这群新生代,总算在这个沉闷的泥潭里,看到了一点生机。
这边观摩室里,雷岑佳院长正借着机会,排解着自己积攒好阵子的郁气。
而楼下手术室里,徐云珂已经利落地解决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里绝大多数最棘手的关键活计。
用临床上最直白的术语来说,她只是完成了两个经典的搭桥术式LIMA-LAD,和AO-SVG-PDA-PLV而已。
听着这些字母缩写有些繁琐,其实冠心病搭桥手术最核心的逻辑,就像这个命名的拆解方式一样简单,把“桥血管”的名字和“冠脉靶血管”的名字,中间用一个连字符接在一起。
前者是那条被移植过来、替主人心脏开辟新通道的健康血管,比如LIMA,后者则是心脏上那条原本已经堵塞、再也无法通行的老旧血管,比如LAD。
当然了,听着好像很简单。
心脏表面那些毫无规则、如同月老手里那团被揉得乱的红线一样的血管走向,光是把它从周围缠绕的脂肪和结缔组织里完整地游离出来,就不是一般医生能轻易做到的事。
更何况,需要被游离的这根堵塞血管,本身就不是一条光滑独立的直线,它是一根带着根系的长条带蒂藤蔓。
从泥土里把它连根挖起,却不能崩断任何一根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
处理起来,能简单吗?
好吧,对徐云珂来说目前是简单的。
处理完原先那两支闭塞支架遗留的问题,徐云珂就重新在封援朝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搭好了两条崭新的内部通道。
她手速稳定,嘴巴也稳定:“是吧,搭桥还是很简单的。”
“是。”张四喜表示,她的脑子确实已经记住了,眼睛也看会了。
但她的手,绝对不敢说简单。
不过没关系,手这种东西,是可以往死里练的。??
见识也不算少,怎么从来没听过做这个搭桥简单。
而且这位患者年龄摆在这里,他那几根老化的血管有多难处理,你们心里是真的没数吗。
此刻,身为资深胸心外科主治、万里迢迢从西州赶来镀金、回去就要升任副主任的谢丰泓,在口罩后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立刻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进修的。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却丝毫不妨碍谢丰泓在心里继续面无表情地腹诽。
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
就算他们西洲那家医院心外科整体薄弱,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副画面,绝对不是给一个高龄患者做手术该有的节奏。
“接下来,就是室壁瘤切除的核心步骤,三明治修补法。这是一套非常经典的修补逻辑。”徐云珂的手已经重新落回了那颗跳动的心脏表面。
她指着那一块与周围组织截然不同的苍白区域,手依旧平稳而细致,“如果以后有机会遇到正中开胸的患者,我可以带你亲手摸一摸,亲自感受一下,室壁瘤和正常心肌组织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手指探上去的质感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今天我们用的是小切口微创入路,所以对视觉上的判断,就需要一点点经验,但说到底,倒也不算太难。看到了吗?”
“嗯。那一块,从颜色上看,有些粉黄渐变的感觉。”张四喜稳稳地拉着用来游离的无伤钳,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异常区域。
因为患者高龄,在内镜的冷光源下看,整颗心脏表面几乎全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层,厚薄因人而异,像被人均匀地裹上了一层陈年的黄油。
而覆盖在它上面的那片灰白色硬瘢痕,就是室壁瘤。
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室壁瘤的边缘和普通心肌表面的脂肪,在肉眼看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自然很难辨别。
可偏偏,这两个人隔着屏幕交流起来,就像在对着同一张标满了记号的简笔画。
手速拉到极致,配合也完全默契得像是被提前输入了同一条程序。
“裁剪好的毡垫片,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用这个,直接做缝合夹闭。”
张四喜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在器械递出的那一瞬间,轻声追问道:“这就是间断水平褥式缝合直接夹闭了室壁瘤的基底,所以不需要上体外循环?”
“对。在这里做缝合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精准地避开底下埋着的那几条冠状动脉血管分支,有时候,如果室壁瘤的厚度不允许你一针完全穿透,可以采用两针交替,最后一针,直接缝在外面的毡片上。这样等缝合全部完成之后,室壁瘤所占据的那部分心脏表面,就会自然形成一个相对圆钝、不再突兀的轮廓。”徐云珂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骄傲。
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学生。
一点就透!
“他这个室壁瘤的位置,还算可以,如果角度再刁钻一些,一般这种情况,是需要同期做左心室成形的,那部分的内容,你之前有了解过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手上已经开始利落地替她清理最后一片术野:“成形的时候,会重点考量左心室的容积。目的,是为了让心脏重新恢复正常的收缩几何结构,之前已经温习好了。”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越来越稳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把持针器往托盘里轻轻一搁,语气轻快:“好了,准备手术收尾。”
“谢谢老师指导!”
两个人这一整台手术下来,沟通和配合顺滑得像是已经并肩站了无数年。
一旁全程只负责拉钩和观摩的谢丰泓,也实实在在地受益匪浅。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那串毫无波澜、稳得像是假的一样的生命体征数据。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2:02。
三个小时……好快。
一位高龄、二次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全程非体外循环、并且还是微创入路的手术。
就这么简单?
怎么感觉,跟之前他跟过的那台最简单的先心病患儿房间隔缺损修补差不多。
谢丰泓脑子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是说他现在跟着的这位年轻老师张四喜是心内科刚转过来没多久吗?
难道是他自己记错了?
莫非顾医生才是心内科出身?
那他以后,还能顺利上位吗?
他也想亲手做一助啊,镀金,哦不,进修,就是为了能站上一助的位置啊……
·
术后,封援朝被平稳地推进了ICU。
封庚和顾昀霄两兄弟,跟着转运床一起去了监护室外守着。
而作为主刀兼前女友的徐云珂,倒是没表现出那么贴心的姿态,她只是利落地脱掉手术衣,洗干净手,然后叫上了治疗小组里有空的人,难得浩浩荡荡地一同涌向了食堂,坐下来吃一顿好吃的。
“明阳,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徐云珂伸出筷子,把一块品相上好的红烧肉夹到了坐在对面的明阳碗里,努力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随口问道,“你和骆医生这段时间,工作配合得怎么样?”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下,等下到底该怎么委婉地开口,把骆曼莉调离她这组。
“很好啊。老板,你想都想不到,骆医生,就是那个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看谁都像在看废物的表情的骆医生。她居然是一个骨子里特别热心的医生,不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她全都照单全收,我的天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效率这么高、配合度也这么高的同事。她甚至可以完全牺牲掉自己的私人时间,心甘情愿地陪我一起去做那些最琐碎、最基础的患者调研。”明阳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口齿不清地诉说着她这些天的新发现,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欢喜,“所以说啊,老话讲得真没错,人不可貌相,是我有眼无珠,我还一直以为,骆医生肯定也和绝大多数医生一样,会选择拒绝呢。”
说着,明阳也赶紧伸出筷子,从菜桌上夹上那还没动过的油亮亮的鸡腿,放进骆曼莉的碗里。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肺腑的感谢:“骆医生,谢谢你。你真好,多吃一点。”
骆曼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转过头,看着碗里那块几乎要溢出油光的鸡腿,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客气。但我还是不喜欢你让我干的那些事。”
“我懂。你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拒绝得比谁都快,可转过身,就把所有事情都默默地、漂漂亮亮地做完了。我真的,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做得永远比说得多的人。虽然你天天把‘不想做’、‘不能做’、‘不要做’挂在嘴边,可是你交上来的那些东西,完成得实在太漂亮了。统计分布,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简直跟你写的病历一样漂亮,哦不对,是跟你这个人,长得一样漂亮。等回头我把那套先心病综合管理办法全部写好,整合进老板的项目里,就凭咱俩这些贡献度,去争一争那个二作、三作,绝对不是问题。”??
徐云珂一脸疑惑。
不是,姐妹你听听你们说的词一样吗?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此刻正死死攥着筷子的骆曼莉,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骆曼莉咬着后槽牙,你不是说那是你自己的课题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项目共用的了!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能接受这样莽撞没有情商还道德绑架所有人的医生作为领导。
她只好把身体微微侧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其小声地、带着一种窘迫,向徐云珂表达:“徐主任,我能申请转组吗?我实在,受不了明医生这种工作方式和理念。之前作为她布置的组内任务,我没有正当理由拒绝。”
其实,是否是心里也觉得,她说的那些事,是有道理的?
所以不知道怎么拒绝?
这位新加入的小伙伴怎么可以这么幽默,又这么可爱呢……
徐云珂脸上重新浮起一个笑眯眯的弧度,干脆:“不行。自己拒绝去。”
你们俩自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当个树洞听听抱怨好了。
刚好,徐云珂搁在桌上的值班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罗惠琳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奔跑声和周围嘈杂的人声,气喘吁吁地砸了过来:“车祸重伤,两个人。其中一个胸部贯穿伤疑似心脏破裂,另一个多处骨折失血休克,大概十分钟后到。”
徐云珂挂掉电话,把手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嘴里炫了大半碗红烧肉,又狠狠地扒拉了一大口饭。
她抬起眼睛,语速极快:“四喜先多吃点,然后立刻去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有两个车祸重伤的,马上就到。”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技术要点参考:《冠状动脉搭桥术同期行左心室室壁瘤切除术的疗效分析》王联群,徐栋,孟冬梅,孙德权《联合冠状动脉搭桥及其相关心脏手术134例分析》陈 鑫 , 陈振强 , 徐 明《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术》苏丕雄
第86章 碾碎
徐云珂抵达抢救室的时候, 两个重伤患者也几乎是被推着床、裹着一路的血腥气冲进来的。
最先进来的那个男人,浑身布满血污,胸前那件原本是浅色的衬衣被鲜血彻底浸透, 已经黏在皮肤上。
他的脸是死人般的灰白,口唇青紫,双目紧闭, 四肢都有些冰凉。
腹部除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外, 还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铁皮。
而他的推床上, 一个穿着橘色院前急救服的高大身影正跪在上面, 那双戴着厚实手套的手避开了致命的伤口位置, 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胸骨上做着标准而有力的按压。
“男性, 31岁。铁皮贯穿胸腹部, 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出, 患者为车祸多发伤,现场已意识丧失, 抵达一分钟内发现大动脉搏动消失, 持续胸外按压下转运。途中三次出现濒死叹息样呼吸, 连续3次收缩压低于90mmHg,血压反复归零。”
那个高大的院前急救员声音极其稳定, 一边报着几乎让人绝望的生命体征,一边继续用不变的频率做着按压。
他甚至还抽空补充了途中已经执行的治疗内容:“已建立上肢静脉通路,气管插管,气囊辅助通气, 静脉期间滴入羟乙基淀粉针……”
这一看就知道,那块铁皮贯穿的路径大概率擦过了心脏,还殃及了肝脏。
能撑着一口气活着被送到这里, 本身已经算极限了。
“你继续按压,准备心包穿刺。”徐云珂甚至没有等他把话全部说完。
她转身从护士手里接过穿刺包,戴上无菌手套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停下,交给我。”
她稳住呼吸,目光无视患者胸口仍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手指精准地在那片被血污覆盖的皮肤上锁定了穿刺点。
针尖果断刺入。
那一下极其轻微的落空感传来的瞬间,暗红色的不凝血便顺着针管急速涌出,淤积在心包腔内那道几乎要将心脏活活压停的致命压力,被瞬间卸去了大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持续不间断的胸外按压终于重新摸到了搏动的反馈。
监护仪上,开始出现了微弱而杂乱的起伏。
“去甲肾上腺素,升压。”徐云珂抽出针管,顺手把穿刺包递给旁边的护士。
那个一直在做胸外按压的院前急救员这才从推床上利落地翻了下来。
抢救室的护士们几乎是同时围上来三个,剪刀利落地剪开早已不成形的衣物,清理创口,监护仪、中心吸氧、负压吸引全部启动。
器械护士快速拆开无菌急救包,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在抢救室那令人窒息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吸氧,注射乳酸钠林格液……
在循环被勉强稳住之后,才终于腾出空隙。
而与此同时,隔壁床的罗惠琳也还在抢救。
她手底下的患者同样被鲜红的血浸透了半张床。
“女性,二十九岁,失血性休克,头部有撕裂伤,撞击伤及胸骨,高度疑似闭合性腹部创伤,内出血。抵达时还有意识,却不能遵照指令。”
听起来似乎情况要好上许多。
可就在护士们替她剪开衣服,清洁完所有基础创口,刚刚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去的那一刻,屏幕上那条还在微弱挣扎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惨烈的直线。
滴——
那声平静而绵长的鸣响,便成了抢救室里压抑、窒息、却又日常的背景音。
“交警判断事故经过时出租车在高速遇到货车刹车打转,导致撞击且翻滚多次,落地后座两乘客无安全带,这两人是夫妻,同在后座,丈夫护住了妻子,所以被车皮贯穿,消防用了切割设备,才把人从车里分离出来。”院前补充了具体的急救情况。
罗惠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手上的动作甚至比监护仪的警报声更快:“建立双路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多巴胺、肾上腺素,间断推注!”
“十五分钟后手术室准备,石主任那边可以负责这个。”徐云珂紧皱着眉头,利落地分配,“这贯穿的交给我。”
但她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旁边那个身高目测足有一米九的院前急救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质问,“那个司机呢?”
“当场遇难了。”戴着口罩的院前急救员接话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徐云珂心底那股隐隐的不高兴便更浓了几分,她可是准备在这抢救室里稳稳当当地守满,一个都不拉下的!
这眼看都快月底达成成就,怎么能出人命呢?
她偶尔在救护车附近瞥见过这个人的身影,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并没有下车。
这会徐云珂才发现,对方眼睛很深邃漂亮熟悉,不过嘛,重点是证件上写了院前实习。
所以她的语气带着严厉:“你还能现场宣布死亡?你根本就没有行医执照。”
休克超过半小时的人她都能从阎王手里硬拽回来,谁允许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弃的?
难道不知道在她徐云珂这里,就算是阎王想拿人,也得先走完流程吗!?
那个从来没有摘下过口罩的院前急救员,此刻却抬起手,利落地摘掉了口罩,又脱下了那顶压得严严实实的帽子,甩了甩一头有些凌乱的金色碎发。
他露出一颗极其标志性的小虎牙,朝她弯起一个标志性笑容:“头碾碎的人,就不劳徐医生亲自去确认死亡了呢。”!!!
徐云珂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幸好戴着口罩,什么表情都看不到,虽然语气带着掩不住心虚:“……辛苦了。”
怎么回事。
她这是要在附一,开一个前任俱乐部吗?
她的学弟居然跑来了九州做院前急救?
算了,别管,先工作。
徐云珂脸上挂着那个已经快要风干的尴尬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对着罗惠琳说道:“琳姐,我先去问问交警,看能不能尽快联系上这两人的家属。”
“不用问了,女方是孤儿。男方家属在昭市那边,赶过来估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人已经上路了。”实习院前抬起手,把额前那些碍事的碎发往后随意地捋了捋,然后吐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词,果断转过身,还边走边脱被血渍侵染的橘色外套。
徐云珂面不改色地重新低下头,重点看看两个患者身体数据情况,贯穿的患者数值让人心惊。
旁边正在稳定对方妻子循环的罗惠琳,却忽然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致命好奇的语气,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嗯?你渣人家什么了?这位又是你前任?”
……
徐云珂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头也没抬,从牙缝里问出:“这你都能听懂?”
这德语都能听懂?
“嗯哼,不就是渣女的意思吗?”罗惠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这个胸部贯穿伤的患者来不及做术前检查了,我现在直接把他推进杂交手术室,开胸腹做紧急探查。隔壁那个妻子的术前准备,就交给你了。”徐云珂哼哼了两声,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话题焊死。
罗惠琳立刻收起调侃,微微皱起眉,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这个患者,连最基本的四项感染筛查都来不及等吗?”
一般来说,在完成所有急救创伤评估之后,必须立刻给患者查血型、凝血系统全套、感染四项等生化检查,同步还要做动脉血气分析。
而这类开放性创伤,还必须尽快补上诊断性影像,床旁超声,甚至急诊CT。
但对急诊医生来说,面临的最大职业风险之一,就是无可回避的职业暴露。
因为时间紧迫。
徐云珂已经利落地开始安排扩容和自体血回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同步做,要先用自体血回输把容量撑住,否则他根本撑不过去。”
在确认患者的循环被勉强稳住、休克稍有纠正之后,徐云珂便同小伙伴们带着患者转运至推床。
虽然患者体征还在,可情况仍然高危,她全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自己站在床头,一手持续捏着球囊辅助通气,一手稳稳地控着铁皮,生怕任何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会引发创口再一次大出血,或者那颗刚刚被强行唤醒的心脏,再次骤停。
抢救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监护仪那滴滴答答的节律声一路随行。
她护着推床,一同奔向电梯,朝着那间杂交手术室疾驰而去。
·
“患者什么情况?”石飒飒风风火火地踏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见兢兢业业守在手术台边、正埋头做着术前最后准备的小朱。
小朱见自家主任总算来了,焉巴巴地说到:“患者失血性休克,脏器多发伤,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右侧血胸,盆骨骨折,CT显示肝多发挫裂伤,右肾肾周积血,有空肠戳伤,凝血功能障碍。”
石飒飒句这首,眉头一挑:“小强呢?”
小朱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然后幽幽地、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开始补刀:“杂交手术间那边有一场高难度的急诊手术。胸腹贯穿伤的车祸重伤,疑似心脏破裂,兼肝破裂,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影像,直接拉去开胸开腹做探查了,急危重有挑战,所以强哥已经去那边了,对了,牛哥,也跟着过去观摩学习了。”
小朱说完,脸上还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挖苦道,“姐,强哥他们的心,已经彻底不在你这里了。”
“你别说,咱们先来比一比。一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她身上所有致命的出血点全部解决掉。他们那边,肯定比我们这边要慢。”石飒飒光听胸腹贯穿那四个字,就知道隔壁那台手术到底有多危重了。
不过她手底下这个患者,整体情况也差到了极点,绝不是什么能喘口气的局面。
一个小时以后,石飒飒将自己这边患者腹腔内所有的出血点全部收拢控制完毕先送去EICU复苏。
她重新消毒,换上无菌衣,大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杂交手术室。
手术台旁边,乌压压地围了不少人。
石飒飒一眼就看见,手术台不远处的白色地板上,那块被染得通红的铁块,已经被孤零零仍在一边。
旁边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40/100,心率100。
人还撑在那里。
不过负责麻醉的黄燕洁一直在忙得脚不沾地,包括同步进行的输血配合与药物调整。
只是让她觉得离谱是……
那个正在手术台上、手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徐云珂,居然一边做着极其精细的修补,一边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在那里进行现场教学:“这个人年纪轻轻,心脏上居然就长出了一个室壁瘤,估计以前有过一次被忽略的心肌炎,或者是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梗。来摸摸看,除了颜色不一样之外,它边缘的质感,其实就是纤维化之后的实质。”
一旁的张四喜小心翼翼地把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探了过去,在那个位置停了片刻,口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满是惊奇:“老师。我感觉到了。”
“曼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摸一摸?”
骆曼莉站在那里稳定拉钩,果断拒绝:“不了,我学好介入就行。”
行吧。
目标清晰,也挺好。
“一定要记住,开胸,就是最直观、最能看清所有视野的方式。”徐云珂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种像是在做艺术品般的精准度,一边将缝合线与毡垫片飞快地压在那颗被切除了瘤体的心脏表面,一边随意地感慨,“也是福祸相依,他这个瘤的位置刚好与贯穿贴合,如果不是因为这室壁瘤本身占据了一定的厚度和韧性,恐怕光凭心脏戳伤破裂,他根本撑不到现在,这手术也算是一举两得,顺便替他把这隐患一起处理掉。”
心脏关胸之后,没有离谱,只有更离谱。
“无关人员,都先出去一下。”徐云珂抬起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朝着手术台周围那些暂时帮不上忙的人挥了挥。
与此同时,一旁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巡回护士赵大姐,已经利落地把那件沉重的铅衣套在了她身上。
徐云珂转过头,对着骆曼莉不紧不慢地指挥道:“肝介入这块,之前有过了解吗?”
“……没有。”骆曼莉自从知道这台手术后半程竟然还要做杂交的那一刻起,脸上的惊讶就没有停过。
“那今天就好好学一学,这种创伤介入,在急救领域的价值非常大。”徐云珂趁着所有人都在做切换准备的这短短空隙,认真解说道,“介入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要彻底了解目标器官的血管分布。不管是心脏,还是肝脏,各个脏器的解剖原理和底层逻辑,大方向上是相通的,好好学。”
“好。”骆曼莉的声音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涣散。
她不是跟了一位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吗?
怎么这个人……
居然还会做肝脏损伤的介入控制?
与此同时,王胜男已经站到了操作台前,配合着开始做肝动脉造影。
石飒飒全程懵着,被动地跟着李强他们几个,从手术室里退出来,走进了隔壁那间正对着手术台的观摩玻璃房。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铅衣、正对着屏幕熟练操作导丝的身影,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快节奏的开胸手术里彻底回过神:“所以,她不是在做贯穿伤的修补吗,怎么忽然改成做介入了。”
李强也是到这会,才注意到自家飒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解释道:“刚刚开胸、开腹做探查的时候,发现这个患者除了胸腹联合贯穿伤之外,肝脏那边还有大面积的粉碎性挫裂伤,徐主任说,以损害控制的原则来看,直接切,不合适,就算做肝周填塞再加计划性二次开腹,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程度的出血。所以她当场拍板,决定做肝动脉栓塞,用介入的方式把那一块的血管直接堵上,这样既能从源头上控制住致命性的出血,也能有效防止凝血功能障碍、代谢性酸中毒和低体温,就是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症同时发生。”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理解。
这种多发性严重损伤的患者,手术本身虽然成功了,可最后还是会因为凝血因子耗尽、血小板功能急剧下降等等问题引发的创伤性凝血病死在ICU里。
这种太多太多了,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我想说的是。”石飒飒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眼前这个跟她配合手术的蠢货,根本就没有抓住她话里最核心的荒谬点,“她!到底!为什么!还会做肝脏介入。”
“啊。这个,我之前没跟你提过吗?前两天那个车祸,她不就是做了一台肝介入止血吗。”李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真心的困惑,仿佛石飒飒在问一个所有人早就应该知道的常识。
他甚至还耐心地补充了出处,“徐医生说,国外1997年,Hgiwara教授首次提出介入栓塞肝外伤术并成功之后,国外创伤领域临床上超过80%的肝脏外伤,现在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效果非常好。”
石飒飒抬起腿,一脚就踹了过去。
她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把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喷了出来:“你丫的。你不知道我这阵子正在为危重车祸伤里到底该怎么嵌入介入手段,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吗?”
李强灵活地躲开那一脚,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试图替自己辩解:“你不是上次还在说,介入止血在骨盆创伤那一块最合适吗,可这类创伤罕见,目前不在我们这个阶段的项目重点啊,不急着学吗?”
“那你丫的,这整件事最核心的重点是!她一个心脏外科的医生还会做肝脏介入!”石飒飒怎么都理解不了,李强这个蠢货,从头到尾,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极其离谱的诡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连太监的命根子都能接回去。”李强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撇了撇嘴,说出了他被徐云珂蛊惑过的话,“介入手术,一通百通,只要能看懂影像背后的逻辑,只要对整个身体所有脏器的血管走向烂熟于心,绝大部分介入,徐医生说都可以做。”
说到这里,李强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暗地里较劲了许久的主任,把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姐,你就别再暗搓搓地跟人家比了。真的比不过,我们就虚心学习,可以了。”
徐云珂自从去了抢救室轮转以后,她手里的手术范围就再也没只局限在急诊主动脉夹层那一个领域。
一些来势汹汹的危重伤,她也会主动参与进去。
虽然她实际主刀的高难度手术并不算太多,但每一台,都堪称教学级别的经典,尤其是那些涉及胸腹联合的多发伤。
也不知道自家主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摸摸地跟人家较上了劲。
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这手术室里,谁又看不出来?
李强实在没忍住,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给她补上了最后一刀:“得不到她这个人,你就干脆成为她的人吧。主任,上周那台车祸伤,其中一个,要是没有她,你当时都已经准备放弃了。”
……
石飒飒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铅衣、正在用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替肝脏做止血栓塞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彻底认命的语气,咬着牙,字正腔圆地吐出几个字:“我,真他妈废物。”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观摩室。
17点。
这台总共做了整整4个小时多的杂交手术,终于落下帷幕。
患者被平稳地推进了EICU。
可这短暂的安稳还没有撑过半小时,EICU那边的紧急呼叫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留置的导尿管里忽然涌出了淡血色尿液,肝下引流管更是一次性引出了超过200ml的血性液体。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突发室颤,监护仪上那条刚刚平稳下来的波形再次变成了一团狂暴的乱麻。
就这样,徐云珂跟着ICU的人反复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将近8点。
好不容易将患者的循环再次稳住,她这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办公室。
就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被人告知了一个来自那位贯穿家属极其离谱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本章车祸多发伤病例、治疗逻辑参考:《多发伤病例精选》张连阳、胡培阳。肝损伤介入相关引用《临床急症介入治疗学》杨仁杰听过的地域笑话,一般定死亡是需要有行医执照的,但是头碾碎……可以判死亡。
第87章 关怀
“回家?”徐云珂重新打量了一下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两位患者的家属,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确认身份的谨慎,“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张子华的父母。医生, 很感谢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他。费用方面,我们一定会结清的,麻烦你帮我儿子办一下出院手续, 我们想带他回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剃得极短, 可两鬓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 眼皮耷拉着满是疲惫, 看起来常年在一线劳作。
张子华, 就是刚才徐云珂在杂交手术台上亲手修补了心脏, 又用介入栓塞止住了肝脏大出血的那个贯穿患者。
她抬起手,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有些发涨的眉心,用一种诚恳而耐心的语气做了科普:“是这样的。他身上受的是心脏破裂合并胸腹贯穿的重症创伤, 非常凶险。但手术本身,是很成功的, 他现在正在ICU里接受监护复苏, 命是被我们抢回来了。可目前看着平稳, 那只是因为麻药和血管活性药物还在持续作用,接下来的这二十四小时, 是术后最高危的窗口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二次出血、心包积液,甚至恶性的心律失常,再加上肝脏那边刚做过介入止血,胸壁也还没有稳定下来, 很可能有可能引发血气胸和严重的肺部感染。”
“我们知道,就是随时都可能会死,对吧。没关系的, 医生,我们绝对不会怪你们,是不是只要签一个那个什么……”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努力地在匮乏的词汇里搜索着那个曾经听过的名词。
一旁那位同样鬓角斑白、头发稀疏的中年女人赶忙替他补了上来,恳切道:“是免责声明。医生,你们放心,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不会怪你们的,真的。”
徐云珂想可能是经济压力太大,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撬开这道口子:“你们是在担心ICU的费用吗?这是一起交通意外,虽然可能你们需要先垫付,但是后面相关责任划分结果可以留发票起诉的。而且这个我不跟你们说虚的,根据我的预估,他并不需要在ICU里住太久,后天,估计就可以做二期的骨折固定手术。”
“然后再稳定观察三天,只要这几天他平稳度过了高危期,心律和血压一直保持稳定,也没有出现感染和活动性出血的迹象,就能把他转出ICU,送到普通病房去继续休养。普通病房的费用,比ICU要低太多了,压力会小很多。再加上,张先生和他妻子李纭,两个人没有医保吗?如果有一份医保在,费用上凑一凑,ICU5天是可以撑过去的,他还很年轻,只要过了这坎,后面还是能正常生活。”
“有个屁医保,他早就把工作给辞了。要我说,他们两个跑到吴平来,就是报应,活该。”
“那女人,才不是我什么媳妇。那种女人,怎么配进我们家门。就是她,忽悠我儿子把房子卖了,去做什么临终前的潇洒。现在好了吧,人死翘翘了。”
“医生,你要是再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缴这个费。”
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词忽然触动了他们那根敏感的神经,这对夫妻原本还算平静的模样,忽然亮出了獠牙。
徐云珂微微皱眉,这是亲生父母吗?
唉,看来又碰到麻烦了。
她刚要开口,一旁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的段茜,已经用行动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段茜面无表情地拿起她手机,利落地按下了一串短号,声音平淡:“你好,医务科吗。急诊这里,有患者家属拒付费用,麻烦立刻过来处理一下。”
她挂掉第一个电话,当着那对夫妻的面,又面不改色地拨出了第二个号码,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这里是附一急诊科。今天中午12点高速出租车祸患者张子华的家属已经抵达医院,麻烦你们联系一下出租车公司,问一问保险公司那边负责理赔的业务员或者负责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好,好的。你们一起过来,更好,这里家属可能有特殊情况。”
挂掉第二个电话之后,段茜把电话收入口袋,重新抬起头,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对忽然慌了神的老夫妻,声音不大:“我现在还没有报警。不过我相信,警方应该会很愿意配合我们,去更具体地了解一下这位患者全部的社会资料和背景信息。你们两位今天跑到这里来,态度这么激烈地要求患者出院,到底因为保险赔偿问题?还是说,存着什么谋杀倾向?”
“你……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怎么会呢。”中年男人一听到保险赔偿这几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几乎是本能地亮了一下,但又立刻被对面那股毫不掩饰的压迫感给吓得缩了回去,“我们就只是……只是以为没什么大病,多痛苦啊,被插满管,那个,车祸真能赔偿吗?”
“呵呵,不说实话?”段茜又准备拿起手机。
他身旁的妇女也急急忙忙地往前跨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慌乱的辩解,“等等,等等,我们真的没想过要害人。那是我们亲生的儿子,亲生的,怎么会想害他,只是他本来就有肿瘤啊,本来就没多久好活了,我们只是想,能省则省罢了。一个多月前才查出来的,说心上长了个什么东西,他这才把工作给辞了,被那个女人忽悠,说什么趁死之前好好出去潇洒潇洒。他们两个倒是痛痛快快地走了,都不管我们两口子的死活,竟然跑到吴平这里来。”
徐云珂抬起手,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心脏室壁瘤?”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他们单位体检中心的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满是惶恐,“我还指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怎么会想害他。只是觉得,命这东西,既然不好,就不要强撑了,早点去也算是一种解脱。”
“额,手术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一并切除了。它不是什么肿瘤,室壁瘤,本质上是心肌上的一块疤痕鼓包,它根本不会癌变。”徐云珂看着眼前这两张写满了茫然与无知的脸,尽量把语速放得更缓解释这个基本的常识,“后面只要恢复得好,这个问题本身,是不会影响远期生存质量的。”
“不是瘤?”
“不会死?”
两夫妻面面相觑。
他们的眼睛里,有被颠覆认知之后的惊愕,也有根深蒂固的怀疑。
但段茜站在那里,一身白大褂,脸上那副表情就是领导才有的气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们把更多的追问生生咽了回去。
徐云珂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段茜已经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她只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对着那对夫妻做了最后的收尾:“等下医务科的同事过来了,你们记得配合沟通先缴费,这起交通事故结果,交警那边会出面做正式的沟通,再看保险或者赔偿什么,另外,从法律上来说,李纭女士,就是你们儿子合法登记的妻子,也需要一同代处理。”
说完,她也不等那两人再做出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拉着徐云珂,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有时候,真的不用脾气太好,在ICU里待得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好不容易把人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而且后面的恢复希望明明那么大,偏偏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最亲的人替他们选了放弃。”段茜把办公室的门带上,靠在办公桌边,简单解释了一下,“看情况家庭矛盾不小,所以这贯穿这个患者术后并发症风险高么?”
其实,她脾气不好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很不好。
只是先礼后兵嘛。
但徐云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什么辩解。
她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他很年轻。明天去拉一个头腹部CT看看,如果没有明显的异常,后天估计就可以上二次手术,把骨折全部处理掉,再过个两天,差不多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不会在ICU里占太久的位置。”
段茜点了一下头,她对徐云珂手里出来的患者,向来放心。
她只是稍稍沉默了一瞬,再次提问:“今天老院长也问了,关于我们ICU里那些怎么都拔不了管、怎么都转不出去的钉子户们,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办法,具体,到底是什么?”
徐云珂笑了笑。
她和段茜提过,如果封援朝真的到脱不了管子那地步,让段主任不要因为封庚强留,作为交换,她帮这个忙。
所以也没有再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一个让段茜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您只需要去借一个人。”
“啊?简单?”段茜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药物成瘾,尤其是阿片类药物的戒断,从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而且这硬性戒断更不能算简单。据我所知,不管是国内还是国际上,目前都还缺乏关于镇痛药物在ICU使用后相关并发症临床研究,呼吸抑制、成瘾性、急性耐受、痛觉过敏、胃肠功能抑制,这些目前也都没有出过任何被广泛认可的相关解决共识。我问过精神专科的同事,他们给我的答复,也是一模一样。”
“是。关于长期依赖这件事本身,现有的医学文献里,确实不多。主流的手段,也无非就是逐步降低药物剂量。”徐云珂没有再继续解释那些药理学的困境。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段茜,用平和的语气点破了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盲区,“但是,段主任,您认识的那几位精神专科的专家,当时没有跟您提过,心理治疗这个方向吗?您平时,是不是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全院各个科室ICU内部的横向数据?胸心外科他们那边,对于无法脱离呼吸机的患者数量,一直以来,都是全院倒数第一。您有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段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确实从来没有去刻意观察过那个数据。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无比笃定地认为自己是整个附一ICU领域里最权威的那一个人。
“是邓主任的那个师弟?姚清得?他在这方面,私下做过研究?”
徐云珂看着她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姚主任,是她们科室里,一个叫孙梅萍的住院医师。她对每一个住进ICU的患者,除了常规的药物和监护治疗之外,都会额外给予一套持续不断的人文关怀。她每天,都会和她自己管辖的患者聊天,聊他们家人最近的趣事,聊今天医院外发生的新鲜事,或者只是单纯地拉拉家常。”
“当然,大多数忙的时候,她会在床边放一段他们熟悉的或者轻柔的音乐,而在尝试脱机最痛苦的那个阶段,她有时候会把患者最亲近的那个人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心里,用那种最直接的、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去缓解他们躯体和精神上濒临崩溃的暴躁和抵抗情绪。”
“当然,或许因为她只是一个住院医,她正在做的那个院内公示的项目,叫做《音乐疗法联合心理护理对ICU患者焦虑情绪的临床观察》似乎没什么人在意,其实比起那些晦涩又高大上的研究,这个项目很有意思,事实就是从她手里出来的患者,很少有人脱不了那台呼吸机。”
她把该说的全都说了,便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您可能不太清楚,我手里但凡有患者需要送ICU,一般都是习惯性地往她那边送。或者,就单纯论综合治疗质量来说,EICU确实是全院最出色的,但是……”
“但是,在最基础的人文关怀上,我们已经忽视了太久太久了。”
段茜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答案竟然藏在这里。
她郑重地朝徐云珂点了点头,毫无保留:“谢谢。是我们的疏漏,后面我会亲自去找孙医生,好好聊一聊。”
说完,段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却拥有着一双似乎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的女孩,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丝长辈才会有的关心:“话说,你就不怕封庚会怪你吗?如果手术之后,封家那位老爷子自己真的脱不了呼吸机,而放弃治疗的决定,又是由你亲手去执行的,你觉得,他会不怪你吗,到那时候,你们之间的情侣关系?”
徐云珂站在那里,听完这句,却只是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随口回道:“啊,我们分手了啊,就昨天。”
昨天520。
浪漫地分手,也是没谁了。
段茜被她这句话噎得,缓了好一会儿,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谢谢你,让我吃上这么新鲜的一手瓜。”
她顿了顿,语气里却仍然带着好奇,“是因为假如的诅咒?”
这下,换作徐云珂真正惊讶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段茜,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意外:“您跟封庚的关系,原来这么好?”
段茜便也没有再藏着掖着。
她把刚才在观摩室里发生的那一幕,老院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封庚的那个问题告诉了徐云珂。
然后她追问道:“真的是因为这个?就因为他在摇摆不定的时候,让你来替他做那个换位思考的假设?还是说你们两个,在那之后又深入地讨论过关于非高质量生命救治的问题,而他明确告诉你,他绝不想放弃他爷爷因此有隔阂?”
段茜停了一下,看着徐云珂的眼睛,“毕竟,你要求我,我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就不要去做那些无谓延长痛苦的救治。这件事,封庚他到底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在他真正做出决定,让我以主治医生的身份,去替他爷爷提供医疗服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默认,至少在这段关系里,我们首先只是纯粹的主治医生和患者家属,而不是密切私人关系。”徐云珂极其平静,“当初,我们就是围绕着手术方案的具体问题,做了那场探讨,他很明确作为家属,他绝不会放弃,而我作为代理人,有权利做专业判断。”
朗格尼这样的顶尖医疗中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定制那条特别的守则。
自然是有太多经验总结的。
“你未免也太理性了。”段茜感慨了一句,随即又公正地补上了一句,“他站在一个家属的立场上,那样做,其实也完全没有错。”
“或许吧。”徐云珂想了想,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分手,这肯定算一部分原因。”
“嗯哼?”
还有其他原因?
段茜此刻的心情还是很不错,尤其得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闲适姿态。
“还想听吗?”徐云珂忽然朝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您请夜宵吗?”
“必须请。”段茜被她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她直起身大手一挥,说道,“我们刚好可以好好认识。”
作者有话说:
ICU无法脱管的设定有现实参考:《ICU镇痛与阿片类药物应用的利与弊》音乐治疗项目参考:《音乐疗法联合系统化护理对ICU机械通气患者环境压力、睡眠质量及免疫功能的影响》,实际治疗效果以音乐有镇静及放松效应,可减轻患者交感神经的过度紧张及各种压力。
第88章 理论
昨天是520。
虽说这种数字谐音构成的浪漫日,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变成那种被商家们包装成全民狂欢节日,但介于两个忙得几乎要住在医院里的医生,居然破天荒地凑上了同一个晚上有空。
所以封庚特意订了一桌相当正式的烛光晚餐。
氛围很好, 牛排的火候也无可挑剔,但徐云珂最喜欢的还是那份洒着细碎海盐的米饭冰淇淋甜品。
贵是真贵,可也是真的好吃。
她正吃得津津有味, 封庚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银色刀叉, 突兀问道:“如果我爷爷顺利做完手术, 却真的脱不了呼吸机, 到那时候, 你能和我一起, 送他去纽约吗?”
看, 分手的念头,总是在这种让人下头的问题里。
徐云珂把嘴里那口冰淇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才抬起眼睛,平静看着他:“继上次你诅咒我姐姐之后, 又出新招了。很遗憾地告诉你, 我不会, 而且,如果他真的脱不了呼吸机, 或者术后出现了其他无法逆转的危重问题,我会亲手替他拔管,你很清楚,你爷爷自己, 早就签好了那份医疗代理文书。”
“我没拦你,我只是转院,我联系到了我外婆一位朋友, 哈佛危重病医学中心的科恩教授,他明确答复我,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替他稳住最基本的循环,把人活着送到他那里,他那边有更前沿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替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直到找到新的治疗方案。”封庚郑重道,即便知道这话不合适,还是说出了口。
徐云珂听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封庚。要么,你今天晚上就替你爷爷办出院,把他带走。要么,就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听你主治医师,也就是我的安排。”
“他是我爷爷。”
“也是我的患者。”徐云珂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跟着降了几分,反问,“这位患者本人,不考虑任何没有质量的生存方式,这个决定,是在律师在场、公证程序完全清晰,且他本人神志绝对清醒的状态下自己做出的。为什么你一定要拦着他?就因为你流着和他相同的某一段基因?”
她停了一下,整理了自己的身份,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角度,“很抱歉。你的痛苦,我全部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你无法说服你的患者本人,那就不要试图说服他的医生。”
封庚沉默了片刻。
他用一种依然冷静应对方案:“我会去请段主任,让她来帮我。”
“那我会去阻拦。”徐云珂重新拿起那柄小小的银色勺子,把杯底最后一口已经微微融化、口感却愈发醇厚的冰淇淋送进嘴里。
她站起来,顺便把服务员刚刚打包好的四份米饭冰淇淋甜点拎在手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朗格尼守则自有它的道理。在决定让我替你爷爷主刀手术的那一刻,其实你应该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但可能,确实也不太合适。”
“哦,是你先说下头的话,所以你买单。”
毕竟未来很长时间内,封爷爷复查估计都是她呢。
……
“就这?”段茜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借着路灯,她看到一旁正在吃冰淇淋的徐云珂,然后有些不信地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知道了神经外科精明自保,以为他也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呢?”
一家医院,问题多多,可偏偏某个科室的业绩数据却格外稳定。
那背后藏着的问题,可就太多了。
“这我还是相信他为人的,他既然做选择病人的医生,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治疗理念。”徐云珂耸了耸肩,把空掉的冰淇淋杯子搁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口还说了一个重要细节,“语言是有边界延伸力的,至少我以为他会理解,毕竟我和他说过,这台手术的成功率比较高,他还是要给我来这么一出又一出。”
封庚明明可以有很多方式来沟通,偏偏拿她家人来比喻。
如果这是普通的患者,她可能觉得对方好聪明,但他不是啊。
如果遇到争执分歧,他应该去拆分核心问题,而不是为难她。
段茜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感慨道:“你倒是真的自信。可话说回来,如果手术本身一切顺利,这个最难迈过去的坎也就自然而然地消解了,到时候,所有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封主任这个人,客观地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嘻嘻,茜姐你自己的感情经验丰富吗?”徐云珂顺着她的话,忽然歪过头,用一种纯粹好奇的目光八卦道。
吃瓜要吃一手才有意思。
她听说过段茜最刺激的八卦,莫过于和她老师,一位呼吸领域的大拿呢。
“结了三次婚,你说呢。”段茜朝她比划了三根手指。
“那您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了。当一个人,开始为难另一个人的时候,情绪一到,分手,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徐云珂脚下的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回医院的路,悠哉悠哉,“他当然可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朋友,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做我的情人。而且,封爷爷评价还是犀利的,我们两个人,其实都不太会爱人。他可能缺爱,至于我呢,虽然不缺,但也非常吝啬。做朋友,可能更合适。”
“能理解。”段茜也跟着笑了,似乎也带着回忆,“感情这种事,说到底,还是需要时间去磨合的……而且对他来说,要亲手放下自己最亲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理解,但不需要接受。这件事,我提前提醒过过他,最好不要找跟自己关系亲近的人接受医疗服务。”徐云珂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知道,眼前这位段主任,在EICU里见识过的关于死亡和无效生存的案例,比她多得多。
忽然徐云珂转过头,想知道对方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段主任,假如有一天,你的患者,和他家属的意见,出现了根本性分歧,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放手任何一条命。”段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笃定完,也带着现实,“除非没有床位了。”
段茜说到这里,忽然弯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相似的狡黠笑容,“抱歉。如果后面,封家那位老爷子在ICU里真的出了任何状况,我还是会去救他的,毕竟人一旦进了我的EICU,我才是他的医生。所以,刚刚这夜宵和这个冰淇淋,就当作是你给我那条宝贵建议的交换,毕竟你这个八卦原因是真没什么意思。”
“……你可真是老油条。”徐云珂被她这副坦荡得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哭笑不得。
她挥了挥手,算作投降,“行吧,回家休息了。”
“总之,谢了,晚安。”
“晚安。”
·
崭新的一周开始。
“急诊签到79天,奖励20例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昨天周日休息得很不错,负责的患者也没出什么意外,在急诊查大部队抵达外科重症监护台之前,徐云珂几乎是快踩点到位。
石飒飒正拿前天那对同时被推进手术室的年轻夫妻术后报告做对比。
她手里攥着两份ICU记录,看到徐云珂走过来,便直接抬起手,朝她用力地招了招,等人在自己身边站定,直接问道:“之前分开做手术,那种对比感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烈。这一次,几乎是同一时间推进去的两台急诊。甚至我的手术时间,比你还要短。可为什么你手底下这个患者,明明受伤程度比我的那个重,出血量也比我那个大,到头来,凝血功能障碍和炎症指标,却跟我那个恢复得差不多?你们组到底在术中做了什么,能让他的免疫功能,恢复得这么快。就他现在这个状态,今天就可以直接安排二期手术了。”
徐云珂低下头,把张子华和他妻子李纭两个人最新的术后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凶险的第一关,都已经安然度过了。
整体恢复状况,确实还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石飒飒那双满是困惑却又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解释道:“除了手术本身的原因之外,很大程度上,和术中的循环复苏策略有关。你们组之前对创伤危重手术记录我大致翻看过一遍,可能需要额外注意一下抗菌药物的剂量和种类选择。有些抗生素,比如林可霉素、四环素,还有红霉素,本身对淋巴细胞的增殖反应,是存在比较明确的外周免疫抑制作用的。如果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一直处于被药物压制的状态,后续的恢复,自然就会慢上一拍。”
石飒飒手术台上的功夫无可挑剔,可论起麻醉和药理的那摊子事,根基就薄了不少。
徐云珂知道说得太深,效果反而不好。
她只能选择一种最粗暴、也最容易让人记住的方式总结:“你就先记住,等下次再遇到这种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你可以先去跟你们组麻醉医生沟通两点。第一,是药三分毒,重新评估广谱抗菌药的使用策略,第二,可以应用氨甲环酸……”
“目前临床上最常用的那几类广谱抗生素,核心特点就是覆盖面广、杀菌力强。而损伤控制复苏、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本身就已经处于非常严重的免疫麻痹状态,也可以理解为,创伤后全身炎症紊乱。所以在这种前提下,大剂量的广谱抗生素,确实会叠加性地抑制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进一步推高脓毒症和多器官衰竭的风险。”
段茜接过话头,先是肯定徐云珂刚才提到的抗生素和免疫抑制之间的关联,“关于抗生素与免疫抑制这个问题,我之前在院内会议上,和麻醉科的孟主任有过一次简短的沟通。不过,孟主任那边反馈,因为缺乏足够大的样本数据,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有人专门立项,去系统地做这类的相关性研究。”
蔡军一开口,语气里便带着犀利和敏锐,单刀直入:“氨甲环酸,目前临床上对于车祸重伤这类创伤急救,并没有明确、公认的纤溶亢进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循证数据来支撑常规使用。据我了解,这似乎更多是心外科需要建立体外循环的手术,才会考虑用到它,你怎么会想到,把它加入到创伤复苏里来?”
段茜则是带着确定的语气,有一些好奇:“所以你手底下的危重患者,术后从未出现过DIC。这背后的原因,和你们组在术中早期就用上氨甲环酸,有直接关系吗?它的原理,是通过抑制纤溶酶的生成,来阻止那些刚刚形成的血凝块,被身体过早地溶解掉?”
蔡军、段茜走进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两人都直接停在了旁边开口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学过啊。
该死的,刚才只顾着给石飒飒用最直白的方式讲透抗生素的问题,却忘了场面,蔡军和段茜这两个人,可是急诊危重症和循环复苏领域里,能排得上号的专家。
把同样一套说辞讲给石飒飒听,和讲给这两个人听,那根本就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回头去找她自己的麻醉医生,试着调整一下方案。
而后者……那是会当场给你拆解出一个全新的课题方向。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飞快,嘴巴已经先于大脑,给自己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缓冲时间。
隔着口罩她其实表情有点点僵硬,但已经先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大前提:“虽然目前这方面的直接证据,确实还不够充分。但是,关于Damage Control Concept这个概念,你们应该都再熟悉不过了吧?”
“废话。要是没有损伤控制这个理论基础,我们需要把一台手术,拆成那么多次来反复做吗?”石飒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被怀疑了专业素养的不满,把这句话直接怼了回去。
她可不是那些被拉去行政岗的混账管理层,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拍着桌子逼逼赖赖。
损伤控制这套理论,是直到去年,才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被学术界正式命名的理论框架。
严重创伤的患者,身体的耐受极限就摆在那里,一台巨大的根治性手术,所带来的手术应激,本身就足以触发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征,引爆后续的炎症风暴和多器官衰竭。
而且,因为很多严重的多发伤,常常都伴随着难以控制的大出血、严重的低体温、凝血功能的彻底崩溃和致命性的酸中毒。
在这种基础上,强行去做长时间的根治性手术,只会直接把患者的循环系统彻底拖垮,术中、术后,极易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所以这套基础论调核心就是,面对这一类濒临极限的患者,需要优先保命、拆分治疗、分步修复,不追求单次手术的完美根治,把手术本身带来的创伤应激降到最低。
这套理论也是目前国内很多顶尖急诊中心,都已经在常规应用的成熟策略。
他们附一急诊科,之所以能有如今的规模和底气,去推动急诊中心的正式升级,正因为他们是国内最早把这套理论落地应用、并且执行得最彻底的急诊科室之一。
按照这套理论,他们把所有的重伤患者,分成了三个环环相扣的标准化阶段。
急诊简化救命手术,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快速收尾,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止血和循环控制。
然后转入ICU,进行数小时到数天不等的复苏稳定。
最终,在患者的整体状况被复苏逆转之后,再做第三阶段的确定性修复手术,也叫择期根治手术。
当然,这套理论能在国际上被广泛推广,能做到的人却并没有那么多。
它最致命的短板就摆在那里,需要二次、甚至三次手术,会显著拉长住院时间,成倍地增加耗材、人力成本。
普通的家庭,根本撑不住。
普通的医院,则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附一急诊能够率先吸收这套极其先进、落地难度却又高得离谱的理论,并且将它稳当地执行到今天,与雷院长、蔡军和段茜这批本身就在重症领域专业能力扎实、同时又手握相应资源的领军人息息相关。
而她石飒飒,当年被送出去进修,去的就是九州第七军区总院。
在那里,她跟着最顶尖的创伤外科团队,从头到尾、系统性地深度学习了DCS,也就是损伤控制手术体系。
不过,DCS外科手术,加DCR循环复苏,再加DCO骨科固定,三位一体,整体闭环才算是完整的损伤控制理论。
只是支撑这个理论,提供核心循证支撑的成果是在去年,2004年的伊拉克战争里,Holcomb团队才依托野战医院,发布了那篇关于1:1:1大量输血方案的大样本临床论文。
所以,石飒飒在复苏这一块的理论根基,确实还停留在很早以前的版本,并不算特别深入了解前沿的结论。
徐云珂笑眯眯地看着石飒飒,轻飘飘地递了一刀:“要么,你来替我讲?”
谢谢你,姐。
你快跟我吵起来吧!
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
石飒飒站在那里,看着徐云珂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毫不犹豫地道了歉:“对不起。徐主任,您说。”
她强,她有理。
她要克制了下沟通态度,这位年轻的医生不是煞笔老中登们,确实比她强。
徐云珂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现场胡诌。
她开始指挥小星星快速整理相关现有的文献资料,顺势讲了一套听起来逻辑自洽的框架复述:“你们应该知道,去年Holcomb的团队结合伊拉克战地医院大量重伤大出血的抢救数据,发现用接近1:1:1成分输血和止血复苏,对降低早期死亡率的效果非常显著。而这个比例本身,其实就已经非常接近于,未经分离的全血。”
损失控制理论的成果即使是在她后世也一直迭代,而在系统空间里得益于保命90天那代价高昂的课件学习,其实也有比当前时代更为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效果。
但又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便是……
“我当时就在想,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不是因为全血里所保留的、相对完整的免疫系统,在早期复苏阶段,起到了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关键的作用。基于这些反复的推演和思考,我把这整套在背后支撑它的底层逻辑,总结成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复苏医疗的本质,永远只是在支持生命自我修复的潜能。所以,在复苏阶段,我们应该尽可能地……”
既然讲不清楚具体的逻辑,那就直接往上铺一个足够宏观的框架。
因为……
蔡军忽然开口,清晰笃定的打断了徐云珂那段还没编完的话:“所以,你在这个框架下所主张的复苏理念,本质上就是在维持基本生命灌注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对机体进行过于强烈的外部干预,用一种阶梯式的、缓和的手段,让被创伤彻底打乱的循环和内环境,自己找回那个平衡点?我看过你之前做的一台重伤处理,在术中,会刻意配合麻醉医生,实施允许性低血压,之所以敢这么做,是不是也同样基于这个判断,毕竟创伤早期出现的低血压,本身就是人体在极度应激下,启动的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他微微皱着眉深思,再看着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推测,“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梳理,它其实可以自然地延伸出不少很有价值的方向,这是你和黄燕洁一起在做的课题吗?”
看吧,因为……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毕竟生命的自我修复是很多治疗干预的核心之一。
这就类似大家都知道1+1=2,是有用的废话。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再装了。
徐云珂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都在微微发虚,她只能把措辞压得极其谨慎,用一种近乎保守的态度总结:“没。只是在这一个麻醉复苏方向上,我个人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见解,你们也知道,黄主任很信任我,在某些她觉得我给出的方案足够合理的时候,也会比较愿意配合我,然后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可能稍微有些大胆的尝试。”
黄燕洁现在手里最核心的课题,是全副身心都扑在上面的小儿先心麻醉。
对于那些出血量极大的重伤麻醉,她给出的方案,基本都是基于极度规范的、教科书级别的安全性考量。
可每当徐云珂递给她一套改良版的建议麻醉方案,她甚至不需要徐云珂在旁边多解释一个字,就会自己简单评估,然后利落地配合。
某方面来说,徐云珂这个主刀定制麻醉方案的主谓宾情况,她已经习惯了。
至于这个创伤复苏方向研究,黄燕洁只能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喜欢多线并行工作,所以她要先把小儿甚至新生儿麻醉领域做深耕再说。
而偏偏,段茜却还没有放过她。
段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用一种仍然保留着质疑、却完全不含任何恶意的语气,直接把那个被徐云珂刻意绕开的逻辑矛盾点,重新摆回台面上:“可是,这和你在早期就用上氨甲环酸的逻辑,不就自相矛盾了吗?这可以算是强干预用药了。而且创伤性纤溶的病理生理逻辑虽然复杂,但氨甲环酸这个药本身,在阻止血凝块被溶解的同时,也会显著增加术后血栓、脑梗和肺栓塞的风险吧?你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单纯的大胆和冒进,就直接去尝试高风险方案的人。”
……
妈呀。
忘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体循环、免疫、代谢甚至药理研究都拉满的段茜主任。
等等,你听我给你现场编。
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参考:《美军损伤控制复苏在战伤救治中的应用》刘 伟,李丽娟;《损伤控制理论一体化抢救措施在严重多发伤患者中的应用》蒋宝贤 蒋文明 邵华平 邵静涛 董锦疆《创伤失血性休克中国急诊专家共识》中国人民解放军急救医学专业委员会 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损伤控制体系参考现实的,主要针对危重伤的理论。最早是在1993年,由Ronald V. Maier教授带领的团队,在《Journal of Trauma》上第一次完整命名,Damage Control Surgery。当时那篇里程碑式的论文,只是发布了针对腹部创伤的三阶段标准化手术流程。那是DCS这个官方概念,真正诞生的节点。在1997年,另一个关键人物,John Holcomb教授正式提出了DCR,损伤控制复苏,至此,损伤控制这个宏大的理论,才终于完成了它核心拼图。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身体遭遇严重创伤、大出血、重症感染、中毒等打击后,全身凝血系统被异常激活,全身小血管里到处疯狂形成微小血栓,把体内凝血因子、血小板全部消耗光;随后又瞬间转入严重出血倾向,出现全身到处渗血、既容易血栓又止不住出血的致命病理状态;氨甲环酸:这个设定是参考现实,是在2010 年《柳叶刀》发表的研究结果,证实严重创伤8小时内、尤其3小时内使用氨甲环酸,可显著降低创伤失血性休克患者出血相关死亡率,不增加血栓并发症风险。
第89章 质疑
也不是编……
是给你们做合理推理。
徐云珂顺着段茜提问, 状态保持放松,语气亲切自然:“不愧是段主任,心细。”
人啊, 就要尽量装牛哄哄,这样说什么话都听起来很好哄人。
反正人生容错率超乎想象。
“用药除了计量,要考虑它的作用时间, 毕竟氨甲环酸的半衰期约有80min, 也正因为早期用, 它才不是强干预, 而是跟着创伤本身进行。”
“至于你说的风险, 确实, 严格来说我自己不认为是高风险方案。我一直觉得体外循环本身, 其实就是一种对机体施加的、被严格控制的出血性循环干预,横向对比创伤大出血所经历的, 这两者在血流动力学的波动模式,以及凝血状态的分层演变上, 遵循着非常接近的底层逻辑。”
徐云珂深入浅出做强行……关联。
别问, 问就是反正万事万物逻辑一通就百通。
只要气势到位, 谁都会下意识觉得觉得创伤大出血和体外循环一个道理就行。
“以我在朗格尼的过往心脏移植的经验来看,在交替心脏前后, 作为整个循环系统的核心,其实要衔接两种体内体外循环,在这个全身出血输血过程,才也会导致机体内部的纤溶系统被过度激活, 身体在应激下产生的纤溶酶过多,就会把那些刚刚形成、还远远谈不上牢固的血凝块,提前溶解掉, 基于这些观察以及用药反馈,我对于氨甲环酸相关抗凝的理解会更透彻一些。”
当然,推理肯定要讲证据。
“比如,单看氨甲环酸的机制,它的化学结构和纤溶酶原上的赖氨酸结合位点,在三维构象上高度相似,它进入体内之后,会以竞争性的方式,去抢占那些本该与纤溶酶原结合的位置,从而直接封堵住纤溶酶原的结合位点,让后续纤溶酶的生成量大幅减少。这样,已经形成的血凝块就能被稳定地保留下来,不会被过早溶解,也是这个考量,它和传统意义上的凝血类药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它只保护那些已经形成的血凝块,专门针对性地止住纤溶亢进型出血。”
“所以,我才会比较笃定地在这类创伤患者身上,直接安排这个氨甲环酸方案,而且也不担心出现血栓、肺栓塞等风险。但是,因为我自己个人精力实在有限,其实一直没有专门针对这个方向,去做过更具体的、成体系的临床验证实验,总体来说还是大胆冒进的。”徐云珂把话说到这里,意思也已经暗示得足够明白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别问,问就是经验判断。
你们要是觉得这个方向有价值,就自己去论证吧。
她这边,实在排不出多余的时间。
段茜听完,认真点了点头,她就知道徐云珂不会过于冒进,而是有这个自信。
她消化起来最快,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些深层的药理机制,只是干脆利落拍板:“原来如此。可惜你手里这一类复合伤的具体案例数量,确实还不够多,这样吧,后面我会专门再和麻醉科的孟主任深入沟通一次,看看关于创伤性复苏这块,后续的课题安排到底该怎么推进。”
“是需要安排下,如果效果好意义非凡。我这边也会去和七军区创伤科的解主任一同聊一聊这个方向,先在一定范围内,做一个初步的对照观察。”蔡军已经直接把目光转向了石飒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石飒飒反应老快了:“虽然中间没懂,不过后面这个我听出意思了。就是拿我这边手里这批最标准的创伤病例,给这个做对照组的实验数据嘛。我肯定没问题,就是吧,这种复苏类的研究,说到底主要还是归麻醉科那边的活,但我想着,应该也能蹭上一个二作,不对,三作的SCI吧?而且,这个一作,到时候到底给谁?我们徐主任论文可值钱了。”
她反正出力了,肯定要蹭到点什么。
所以,她自然要拉发起者徐云珂,作为借力。
可真是光明正大。
徐云珂倒也不嫌弃自己手里的SCI再多上一篇。
她只是笑着,把目光转向了段茜。
段茜看着石飒飒那副理直气壮、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却也不失公正和清醒:“如果只是一份小基数的临床观察报告,你想做一作,都可以让给你。但是,如果后面真的要跟军区那边合作,做成一个正式的创伤复苏联合项目,那到时候,所有的署名,还是要严格按照实际贡献度来排。”
她把该敲打的敲打完,看着石飒飒,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但是,做对照组,对手术数据的规范性和麻醉方案的标准化,是有极高要求的,这些,你懂吗。”
“不懂……”石飒飒被这一问噎得死死的。
但她随即又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要么,我试试?不就是课题设计吗,大不了,我去花钱找一个懂麻醉的,来做我这个课题组的学术指导。”
以她直觉,如果这个什么什么氨甲环酸效果很好,只要蹭到,未来在损伤控制领域她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蔡军站在旁边,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别把这些做科研的事,聊得跟街头做买卖一样,像什么话。”
石飒飒只是耸了耸肩,毫不留情揭露:“我也是最近才彻底明白,这医院里背地里的鸡鸣狗盗事情,原来有那么多,奴役下面的,还刮分SCI。当初你们拦不住,现在还不准我私底下吐槽几句?你们哦,就是只会独善其身,老院长骂得,一点都不冤。”
徐云珂戴着口罩,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作为好人兼受过小小委屈的人,最合适主持公道:“查房吧。后面可以找机会问一问黄主任,看她手头还有没有多余的精力,我这边,这个月所有相关的手术操作方案、收集的术中出血量,还有手术、麻醉干预的全部数据,都已经提前整理归档好了。随时都可以提供出来,但是,后续的研究,就真的要看具体情况了。你们也知道,我急诊待三个月了呢。”
·
ICU里是很少有笑容的。
但并非完全没有。
外科EICU这边,除了刚才那一轮关于复苏问题的深度交流之外,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进行日常的教学查房。
只不过,从前这个教学的主力,是蔡军和石飒飒。
如今,又多了一个徐云珂。
虽然最近科里新涌进来的一大波实习生,在实际操作中闹出了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但总的来说,外科的查房有尿一切好。
不过,等所有常规区域全部走完,徐云珂他们最后转进那片单独隔离开的特殊区域。
ICU这边独立的感染区,已经把应天和那位脑炎赵大叔安排在了一起。
两个人如今在经过几轮血浆置换的强化治疗之后,都已经成功脱离了呼吸机。
既然能用自己的肺自由呼吸了,自然也就有了畅快聊天的心情和力气。
对比赵大叔还半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喘着,应天已经能自己在身后垫上一只枕头,稳稳当当地坐起来了。
他面前那张小小的可移动桌板上,还堆着好几本书。
全都是ICU里各个班的医护们,今天你带一本、明天我带一册,陆陆续续替他攒起来的。
没办法,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嘴甜、明媚、又细心的男孩。
包括徐云珂。
“哈哈,大叔,我再给你出一题。你要是这一题能猜对,等我出院以后,我免费去给你儿子当家教补课。”应天坐在床上,乐呵呵地开了口。
他一抹双眼亮得像两颗星星,故意拉长了尾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摇头晃脑地问道,“你说,愚公移山的时候,他最喜欢唱什么歌啊?”
他旁边床上,赵大叔张了张嘴,脑子还在努力地转着弯。
结果,查房刚走到门口的徐云珂就帮忙:“赵大叔。移山移山,亮晶晶。”
“哎呀,一闪一闪亮晶晶。”赵大叔被她这一提示,几乎是本能地、一拍大腿,就把那首童谣的后半句给补全了。
“徐医生!你怎么可以帮人作弊!”应天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满是不服气的控诉。
徐云珂带着身后一串全副武装的人走进来。
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狡黠:“你刚才出题的时候,也没说旁人不可以帮忙呀。都躺好,让他们几个,轮流给你做一遍查体,都好好练练手。”
赵大叔靠在床上,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那张因为长期病痛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由衷的期望:“我儿子,就靠你了啊,天哥,他要是真能顺顺利利地考上一所好大学,我到时候,一定把你家里那三个神都挨个拜一遍。”
对于目前还没明确病毒名称的蜱虫病,还没有拿到关于人际间传播风险最确切、最严谨的排除性证据。
所以所有人在上前做查体和沟通的时候,全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应天和赵大叔两个人,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他们乖乖地躺着,或者半坐着,配合着每一双伸过来的手。
“这两个现在的身体恢复很好,下周指标顺利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负责管床的ICU医生大概把所有最新的指标情况都说了一遍之后,段茜这才正式开了口。
她和蔡军、徐云珂几个主任站在这间病房的角落,把后续关于这个全新疾病对外通报的所有事宜说了下总结。
“两周以前,疾控那边其实就已经在内部确定了,在彻底排除掉目前所有已知的致病原之后,以及可以被正式认定为一种全新的、此前从未被人类记录过的未知病原体感染。”
“而今天早上,他们刚刚又给了最新的消息,这个未知病毒,在电镜下可见清晰的包膜、分节段的单股负链RNA病毒形态,这些形态学特征,完全符合布尼亚病毒科的基本特征,而且基因序列比对的结果,也指向布尼亚病毒科的同源性最高,至于后续最终的鉴定、命名、甚至公布,都需要和国际传染病学界进行更深入的合作,所以,后续那就不是我们医院能管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段茜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目前,我们手里这套血浆置换加支持治疗的方案,在应对早期和中期患者的时候,效果是非常确切的。但是,对于那些已经进展到多器官功能损害期的重症患者,它就无能为力了。明州几家传染科室那边,目前排查出来的好几例类似患者,他们最终,还是出现了不可逆的循环衰竭、呼吸衰竭,没能救回来。”
“疾控中心的荣所长认为,这一类疾病,在短期之内,恐怕很难找到特异性的根治方法,而最关键的传染源、完整的传播途径等等,目前也都还没有探明。现在,只是从部分地区的蜱虫体内,分离到了带有同种病毒的样本,可涉及的蜱虫种类和地域分布实在太广、太零散。后续,恐怕需要由头部牵头,召集包含九州病毒病预防控制所、传染病预防控制所,甚至还要邀请专门做生物信息学的专家一起加入,组织成一个重大联合攻关项目,才能往下推进。当然,荣所长本人,也非常希望能邀请临床治疗端的专家加入这个项目。
段茜认真地问道,“徐主任,你要加入吗?”
虽然从私人角度出发,段茜其实并不建议她在这个时候,接下一个如此宏大、却又如此耗费心力的项目。
但这背后所代表的分量和机会,确实难得。
“不了。”徐云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传染病学这一块,不是我擅长的领域。而且,我已经借着罗医生牵头组织的那份治疗共识,占了不少便宜了,后面我就不参与了。”
“明白,后面我帮你拒绝吧。”
徐云珂好奇另一件重要的事:“对了,第一批成功分离出这个未知病毒样本的人,是谁啊?算下来,从送样到锁定布尼亚病毒科同源性,前后也就三周左右的时间,这么快的速度,应该还同步摸索出一套对应的检验方法?”
这才是真正的牛人啊。
段茜语气带着敬意:“是的,有配套检验了。蔡主任和老院长报备之后,老院长亲自出面,联系到了姜兰玉院士。她是一位在病毒学与生物技术领域,深耕了半辈子的老前辈,目前她所带的团队的电镜应用技术,在国内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这才是大功臣。”徐云珂赞叹。
“是的,他们团队后续会作为核心负责去向世界卫生组织通报,沟通病毒相关研究,而且肯定锁定了顶刊的病原学头条。”
段茜说完,也不吝啬赞扬:“其实不管是荣所长,还是姜教授,私下都对你非常欣赏。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负责统筹和数据分析的罗医生发现了这个病,可后来他们了解到原委就更感叹了。根据罗医生整合的那份散布在各个山地区域的海量原始数据来看,那些因为未知原因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的患者,在如此广袤的地域里,其实真算起来,单点数量并不算多。而且,它从来没有形成过任何一次爆发,或者群体性聚集。按照那张零散到几乎看不出规律的分布图,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把它和某种未知的独立疾病联系起来,但只有你,敢提出未知病毒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说到这里,段茜有些感慨:“你当时应该不是只靠直觉吧?怎么敢因为几个个例情况下判断?”
两个院士,若干个国家级团队。
这么大的阵仗,她后知后觉。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未知……
只能说,是好事。
徐·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吊·她也知道自己很吊·但这件事她真不清楚·主任,当然不能说大实话。
所以,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笼统又避重就轻道:“质疑,才能推动真正的进步。其实如果没有罗医生在后面做了那一整套庞大的统筹和数据论证工作,光凭我当初那一张嘴,说了也是白说。”
不行,以后段茜这种水平在的人,不能乱吹,可太折磨人了!
人人都是石飒飒、程忠群这种多好啊!
“妄自菲薄了,就凭你现在说的话,你放眼看看,这整个附一,有谁敢当面不听?”段茜看着她那副难得谦虚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调侃。
“你啊。”徐云珂眯眯笑着。
段茜便也默契地跟着笑了:“那没办法。我很早以前,就答应过我的老师,这辈子绝不放弃任何人。”
但段茜却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刚刚徐云珂的话说得很好。
一两个个例怎么了?
怎么就不能质疑了呢。
质疑才有进步。
当一个人在某个领域走得足够远,终于站到了那片所有同行都止步的知识包围圈边缘时,想要真正突破那道边界,最需要做的,就是去质疑那些被所有人默认的前提。
想到这里,她忽然随手点了一旁刚刚还在训斥实习生的ICU副主任:“你来给我说说看,为什么,当初赵大叔出现脑炎症状的时候,要给他用甘露醇?”
ICU副主任几乎是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甘露醇可以脱水降颅压啊。”
“那为什么甘露醇,可以脱水?”段茜没有放过他。
ICU副主任愣在了那里。
书上是这样写的。
成百上千篇核心期刊上,有大量扎实的循证医学数据在支撑。
而且,过去那么多年的临床治疗效果,已经足够证明。
所以,他张了张嘴:“是研究……早期研究,发现的。”
可一说出了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指着几个实习生鼻子训他们基本功不扎实的ICU副主任,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那你认为,它就一定是对的吗。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问一句,为什么?”段茜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反而愈发严肃了起来,“甘露醇严重的并发症之一为颅内压的反跳现象,那你说为什么?”
她把目光从那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年轻的面孔,然后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就在几周前,徐主任亲手收进来一个低血糖脑病的患者,后来我们在全院周病例讨论会上,一起分析这个被知名医院误诊的病例。你们谁还记得,当时我们分析出来的,那个误诊背后最本质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误诊对于医生来说常见,但又必须时刻反省。
ICU副主任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复述道:“因为,在癫痫发作的时候,临床上常规的静脉推注方案,一般会用百分之五的葡萄糖液,加上□□。也就是说,每次用安定,本身就附带了一定剂量的葡萄糖……或者,口服苯妥英钠,它本身就有抑制胰岛素分泌的药理作用,所以,每一次看似对症的治疗,都在无形之中,替她纠正了那个真正导致她发作的低血糖。”
另一边。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蔡军由衷感叹,所以目光,便不紧不慢地、稳稳地落在了石飒飒身上。
石飒飒的反应坦然地很:“别看我,我连复苏那套东西都还没整明白呢。下次,下次我一定多学习一些。”
……
蔡军沉默了片刻,便又转而看向在场的其他资深医生们。
他以博士为标准,挨个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都开始展示颅顶的空旷。
除了徐云珂。
徐云珂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替大家缓冲:“甘露醇,它的分子量是182。当它被快速输入血液之后,能瞬间拉高血浆的整体渗透压,在这种骤然升高的渗透压梯度之下,那些因为炎症而肿胀的脑组织里,多余的水分,就会被重新拉回血管里,再加上,它本身还是一种强效的渗透性利尿剂。至于反跳现象,可能是在不适当时注入甘露醇反而会加速水肿生成,脑脊液中的甘露醇排出比血清中的甘露醇排出相对来说慢一些,容易形成渗透梯度。”
“大家不用太紧张,我们做医生嘛,本来就是要学一辈子的,不急,不急。”徐云珂安抚道。
段茜看着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医生们,厉声教育:“石主任是拿手术刀的,她只记住脱水没毛病。可你们呢?你们是ICU里,最专业管循环的医生,如果连自己手里的药,都只知道其然,从来不去深究它的所以然,谁敢放心把命给你们?”
“对不起主任。”
“主任,我知道了。”
“明白!”
石飒飒站在那里,口罩下面的嘴角抽了抽。
她很想表示,你礼貌吗?
徐云珂,也是拿手术刀的!
·
查房终于结束之后,范永松才总算是逮着了一个空档,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徐云珂。
他一脸诚恳:“隔壁肿瘤医院的康复科,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我们学习的合作科室。但是,假如以后再遇到像14号床这样的患者,怎么办?你就当是帮帮罗惠琳,这个人,被反反复复地拉回来抢救,身份在这里太强硬也不好。”
徐云珂表示你确实找到了一个最能打动她的好借口。
她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别急,这周开始,ICU的一批患者会试试脱离呼吸机。当然,我也可以帮你把这个问题解决,不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范永松那颗刚刚放下去的心,又被她这一个大喘气给重新提了起来。
他急急地追问道,“不过什么,你直说。”
“不过,两周之内,你要么,去外面再多招一个综合抢救实力强悍的,来分担她现在的工作量。要么,你自己在内部调整抢救室工作分配,不要让人高负荷运转。如果这两条,你一条都做不到,那我就要开始动手挖人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非常欣赏罗医生,而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绝对有这个能力把她拉到我的组。”
知道顶替罗惠琳工作量多大吗!
要不是有系统在,她不可能在这个地狱节奏游刃有余。
说完,徐云珂也不管范永松裂变的脸,转身就走。
不过她并没有急着离开EICU。
张子华已经苏醒,虽然因为呼吸管在,对方并没有办法说话,可因为他父母的情况,在二次手术前,还是需要解决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引用:《2017麻醉学新进展》邓小明《氨甲环酸对于不同体外循环预充液凝血功能的影响》胡强 袁媛 于坤 吉冰洋 陶随 高国栋 *《甘露醇药理机制及在脑血管患者中的临床应用》王芳,张建虹分享一个热知识,氨甲环酸还是美容用品,可以治疗黄褐斑……
第90章 代理
监护仪旁, 不少管线还和床上的人连接在一起。
不过张子华已经醒了,只是嘴里还插着管道,暂时说不了话。
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 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而清晰:“张子华,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对吗?如果可以, 你眨一眨眼睛。”
对方的眼睛眨得很快, 明显有些过于激动了。
徐云珂赶紧安抚道:“你先尽量稳定一下情绪。是这样的, 你和你妻子李纭, 目前都已经得到妥善的治疗, 你父母……也已经赶到医院了。”
说到这里, 刻意停顿了片刻。
对方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显然有所情绪。
看来也不用再绕什么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继续说道:“你目前意识清醒,是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 全部是关于后续治疗的重要事项, 你尽量稳定自己情绪哈, 听我说完。”
徐云珂大概把手术的整体过程说了一遍,包括被一并切除的室壁瘤。
然后告诉他, 因为这次创伤实在太重,他和妻子身上那些骨折问题,还需要再做一次二期手术。
关于这次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以及后续的费用问题, 都需要由他本人来处理。
至于这场事故,虽然交警那边的初步认定是主要责任不在出租车,最终的赔偿会有保险, 但估计只能覆盖其中一半。
剩下的费用,仍然需要他们自己来扛,甚至因为保险没那么快,前期需要他们自己垫付。
当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算徐云珂从头到尾没有刻意去提他父母,对方也已经完全能理解真相。
张子化只能用颤抖的手指,在护士递过来的白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每一个字,却都写得异常用力。
不过这歪斜的笔画,还是能被认出。
他先写了第一行:“他们是不是放弃我”
他的父母啊。
或许只是交易完的陌生人。
这个刚刚从死亡线边缘挣扎回来的年轻人,此刻眼神没有悲伤,可依旧最先是问这个问题。
他又写下第二部分:“先救妻”
然后他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攒到了最后,才一笔一划地:“我能活多久工作”
徐云珂声音稳定:“你放心,不需要放弃任何一个人。如果经济上有压力,我们医院有正规的费用分期制度。”
她把那块白板重新放回他手边,然后把他关心的问题展开说了说。
“李纭的伤势比你轻些,目前恢复还可以,在等第二期手术。至于你的手术,非常成功,包括那颗室壁瘤的处理。心脏,是全身最坚韧的器官,如果二期手术顺利的话,未来你只要避免需要大体力、高精力连轴转的重度熬夜工作,其他都可以的。”
“总的来说,只要你保持心态,配合护理,恢复得好,你是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
其实徐云珂很想在后面再补一句。
但是,如果再出现一次那么严重的心肌炎,那这预后就不好说了。
可她看着那双在冰冷漠然之后,此刻终于隐隐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对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预设。
而是求生欲。
“救谢谢钱有”
他写到“钱”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记力道最深。
有钱好啊。
有钱,就意味着她不用再去处理那些比手术本身更让人头疼的困境。
徐云珂转过头,立刻让护士去联系医务处的人,过来替这位意识清醒的患者,做所有后续流程上的正式签字。
处理完这边的事,她便转身去了特需病房楼下那边的ICU。
今天,封援朝该拔管了。
她到的时候,封庚已经守在那里了。
或者说,ICU房间玻璃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
好些个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做派,乌压压地站在那里,把整条走廊的气压都拉低了。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顾昀霄。
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向旁边穿着灰色西装的女士介绍道:“妈,这位就是我的老师,徐云珂,徐主任。”
说完,他又侧过头,对着徐云珂说,“这是我妈妈,顾颖颖女士。”
顾昀霄穿着白大褂,在介绍完一圈之后,下意识地退到徐云珂的身后。
顾颖颖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至少十岁,一头爽利的短发,眉骨高耸,即便妆容极淡,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却压都压不住。
她朝徐云珂伸出手,带着真挚且利落的感谢:“徐医生,谢谢。”
“应该的。”
封庚看到徐云珂,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
他随即便又转过头,继续和身边那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顾昀霄在旁边轻声解释,那位是封援朝战友的儿子,也是目前尖峰集团除封家之外,持股比例最高的第二大股东。
至于其他人,有律师,也有旁系的亲属。
总之一句话,这阵仗,妥妥的豪门聚会。
徐云珂戴着口罩,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ICU的医生替封援朝拔管。
隔着屏幕,还能看到段茜也在里面亲自守在一旁。
不过拔管的过程非常顺利。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封援朝因为气道的骤然刺激而剧烈咳嗽了一阵,其他整体生命体征都稳得毫无波澜。
徐云珂确认人已经平稳过渡,便没有再继续停留。
她转过身,准备直接离开。
也是这个时候,封黔明忽然大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徐医生你好,我是封黔明。”他先自报家门,然后便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关于之前尖峰旗下那件职业病的事情,我郑重地提醒你,在做事关全局的决定之前,应该要衡量得失。”
“如果不是那位章记者,恰好找到的那位领导,是之前校车事件被免行政记过的市局领导,再加上,你们附一的雷院长亲自出面承担一些压力,这位领导是不可能看在附一的面子上,那么干脆亲自下场,还用手里的权限,替你们医生拦住大部分危险,让你们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但是,即便有他出面,后续这件事的发展,还是会越来越复杂,所以……”
额。
徐云珂这会想起来他想说什么,是王飞当初求她帮忙的,那个想开胸做肺活检的尘肺患者。
原来这件事,已经在背后转这么多道弯了。
怪不得到现在还没听过什么消息……
看到调查线很长。
她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对方的长篇大论:“所以,你们尖峰有问题吗?”
封黔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反问道:“你关注的重点,难道就只是这个?”
“人家问题的根源就在你们身上,那我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又该是什么?”徐云珂的语气依旧平淡。
“徐医生,你实在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站在这场高位博弈里,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谁做错了,而是到底由谁来承担代价。这尖峰在处理这个问题流程上,可能存在问题。但是,就算不说条例,这件事从头到尾,并没有任何人去指使过那家职业病防治所,甚至他们那边的人,还是尖峰竞争对手的私交好友。可他们在事后依旧选择维护了我们,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封黔明微微皱起眉,用一种教导后辈的口吻,试图把那个深藏在表象之下的残酷逻辑分析给她听。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滚蛋了。”徐云珂的回答很笃定。
封黔明发现,眼前这个医生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推心置腹道:“因为你是老爷子的主刀医生,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才会要求我什么都别做。但是,尖峰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而且我所带领的尖峰,在合规、法规,甚至在人行道义上,这些年来,绝对是行业内的标杆。我希望等这次老爷子康复之后,你能亲自去劝一劝他,让他主动解除这个要求。”
“我认为,尖峰还是需要站出来,去做一些事情的。有太多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只要有任何一处流露出虚弱,那就要被饿狼扑食。我不希望,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会被人刻意放任发酵的舆论,最终变成一场失控的动荡,毁掉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计。到那时候,身败名裂,万夫所指,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他说到这里,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社会规则学:“社会、产业、民生,这些庞大机器的运行是需要平衡的,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徐云珂忽然侧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正笑眯眯地听着这场对话的顾颖颖,开口问道:“顾女士,我想请问一下,目前尖峰集团,董事长是谁?CEO,又是谁啊?”
顾颖颖笑得格外飒爽:“董事长,封援朝,CEO,目前,还是封黔明。不过嘛——”
她微微拖长了尾音,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道,“下周,董事会的重点议程,就是变更CEO。”
徐云珂便也跟着笑了。
她重新转过头,温和、却又字字诛心:“你看,承担代价的人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吗?”
说完,她也不管人家那张脸变成了什么颜色,对着一旁不知不觉已经靠得很近的顾昀霄和封庚,随口说道,“你们这位染色体的爹还是太少求人了。下次,麻烦让他提前理解一下,都求人了,他算什么东西?”
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很忙好吗。
刚还和和范永松吹过牛,14号患者还等着她呢。
“她这是什么态度。”封黔明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封庚质问道,“你的女人,你不管管?”
“你算什么东西。”封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声调都没有一丝起伏。
顾昀霄也跟着在旁边,温柔补刀:“我老师又没说错什么,都已经是求人的姿态了,还敢说自己的套学。”
封黔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可到底是坐了那么多年高位的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克制的、据理力争的态度:“那你们两个又算什么东西?你们别忘了,我封黔明,是你们的父亲。”
“我告诉你们,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把尖峰集团这块招牌给搞垮。我封黔明这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但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这块招牌的事。如果集团今天真的出现什么大的波折,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会影响到多少人的生活。尖峰旗下,有上万名最普通的工人,他们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家老小的房贷车贷,这些压力,你们替他们扛过一分吗?你们只会拿手术刀而已。”
封庚懒得理:“你这些话,拿去骗骗你自己逻辑吧。”
这种试图用长篇大论替自己搭建道德神坛的人不需要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郑重地朝顾颖颖点了一下头:“顾姨。以后尖峰,就麻烦你了。”
“客气了。谢谢你,愿意支持我。”顾颖颖笑盈盈地朝他点了点头。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长辈独有的关切眼神,看着封庚,“不过徐医生刚才走的时候,还是有情绪。你不追上去,解释一下吗?”
“她现在只是我的同事、朋友,不是我女友。”封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封黔明这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而要解释的事情,他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消耗了她的情绪,是他的问题。
说完,封庚便也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个方向,独自离开了。
……
顾昀霄站在原地消化不了一点。
你们两个分手的进度条,是不是拉得有点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到任何一点红利……
不过又看着旁边封黔明那张仍旧阴晴不定、虎视眈眈的脸,他还是默默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了自己母亲旁边。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住院前他明明都已经被爷爷揍过一顿,怎么还敢来?他今天来是想气人好收尸尽孝吗?”
“你爷爷你这样咒?”顾颖颖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却完全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还特意解释道,“无能者狂怒罢了,没事的,他这些年,高高在上惯了。我跟你说当初我看上的,纯粹就是他这张脸。那会儿的他,往那里一站,妥妥的霸道总裁,可有范儿了,可惜啊,中看不中用,你可千万不能觉得是我品味差。”
……
顾昀霄其实很想说,妈,我也没问你这些。
再说,你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只是相信老师的能力,所以我说他来就是气人。”
“你。”封黔明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正当他准备摆出教训人的姿态时,顾颖颖直接往前踏了一步。
“这里是医院,你要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爸气死,你可以再给我大声一点。”
“脑子不好使吗?你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论调这里肯定没人陪你玩,尖峰集团能走到今天这个规模,是靠底下无数员工一砖一瓦干出来的,从来不是因为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只是刚好站在了这个位置而已。”
她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指, “你占了位置,却没有做好基础的监察,这本身就是你的失职,检察失职,就是罪责。你如果还想继续留在管理层,就老老实实地听封老的话,自己下去干一线,看看这人间。”
说完,她利落地夹起自己的手包,转过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只和顾昀霄甩下交代,“我手里还压着一大堆工作,后面你封爷爷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再叫我。”
顾昀霄目送着自己母亲那道雷厉风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才转回身,对着旁边那一圈从头到尾都不敢出声的黑西装叔叔伯伯们,礼貌而疏离地点头离开。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叫上了罗惠琳,两个人一同快步走向胸心外科的ICU,去找孙梅萍求助的。
消完毒进去,正好撞见孙梅萍在替一个患者拔管。
那个患者床边,一位看起来操劳而苍老的阿姨,正用两只手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握着他的手。
她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念着,声音不大:“加油啊,阿大,撑过今天,就全部过去了。你可是一家子的支柱,你要撑住……女儿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她一直盼着我们两个能一起去她的大学里陪她拍毕业照呢。”
家属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而孙梅萍则一点一点地替患者把呼吸机的支持力度往下减。
然后,开始脱机。
很快,那个脱离了外力辅助的循环,便自己慢慢地、安稳地接过了身体的主导权。
看到这里,罗惠琳似乎理解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想用同样的方式,去激起14号床的求生欲?让他自己,重新产生自主呼吸的意愿,脱离呼吸机?”
是的,14号床那位老人,在被反复抢救了无数次之后,如今核心的问题之一,也已经变成了无法脱离呼吸机。
只是对比EICU里那些更精密的器械,他那台呼吸机没有细化通气治疗的效果。
徐云珂点了一下头,坦率道:“虽然我当时跟范主任说的时候,多少带着一点点吹牛的成分。但这个底层逻辑,在理论上是完全行得通的,他现在身体的基础机能,还没有真正衰竭到无可挽回的终末阶段。”
“当然,如果想让他彻底康复,当然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如果只是想先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欲,从机器上脱离下来,每天再一点一点地减少那些让他成瘾的镇痛药物,预后会好一些。不过具体能不能成功,就要看看,除了家人,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求生欲。”
孙梅萍这边忙完之后,就朝徐云珂过来,她虽然还戴着口罩,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喜悦:“徐主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和段主任那边已经说好了,下午我再去EICU那边帮忙,刚好,刚才我手里这个患者脱机非常顺利。”
徐云珂也是眯着眼睛笑容,轻快地招呼道:“孙姐。想约你一起吃个午饭,顺便求你帮个忙。”
“太客气了,刚好我也饿坏了。你们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护士台打声招呼。”
说请吃饭,可这个时间点能吃的,自然也只有食堂里的那些健康菜。
不过三个人都早就饿了。
还是把餐盘里的便餐风卷残云般地吃完。
等差不多,罗惠琳便主动把14号床那位老人的基本情况说了些,包括子女的问题。
孙梅萍认真地听着,然后很直接问到:“虽然我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患者具体的过往,但是,除了提到的家人之外,刚刚在叙述里,其实藏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点,你们没注意到吗?”
徐云珂和罗惠琳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曾经,从过政啊。”孙梅萍把筷子搁下,点出,“你们有没有想过,能支撑他,在这张床上承受着那么高昂的费用,这不就说明,在他心底深处有着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他这辈子必有贡献,也肯定帮过很多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柔软:“我们现在的生活多美好啊,因为好多好多政策落实了,都是他们这样的干部一代又一代努力过来的。比如,因为我是农村出身的孩子,就比较关注农村的事情。03年的时候,九州推出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从那以后,我们乡下的好多人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治病了。”
“去年,你们知道吗,国家正式取消了农业特产税,农民种地,国家反过来给惠农补贴。现在,我们村里的好多人,已经能顿顿吃饱饭,甚至好多人家都买上了电视机,好多好多,盖起了两层小楼房的人家,每次我回去,他们全都是笑着在干活的。”
“而且,除了亲人,他一定还有自己并肩奋斗过的朋友或同事,有自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爱好和成就。优秀的人,身上总是会有很多很多能让他们一直往前走的光,这位老人家,肯定也是。”
“只是除了家人之外,医院可能在不经意之间,替他和外面的世界做了物理隔离。”
“我觉得能让他和这个世间重新产生共鸣的机会,肯定有很多很多。”
“而且就算他自己想要放弃这个世界,也可以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会有人和事成为他生命的延续。”
“就算这些都找不到,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医生可以是那个人呀,反正医生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孙梅萍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话。
朴实柔软,又戳人心。
信仰。
除了那些寄托在神明身上的信仰……
还有那些伟大的先驱们。
徐云珂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觉悟低啊。
还有,关联点。
人活在这世上,必留痕迹。
更何况是必有经历的老人。
至于不放弃……
徐云珂仍然觉得患者本人的意愿重要。
而且,医生和患者掺入了太多共情,就很容易产生负担。
这从职业角度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可孙梅萍语气让人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到,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恨不得在抢救室里再多待上几天。
打住。
这个念头,还是趁早灭了吧。
总之,这世上的情实在是太多了。
“孙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且优秀的医生。”
徐云珂很少用“伟大”这个词,去形容现实生活里的人。
比如韩小眉医生。
她很好,好到让徐云珂从心底里敬佩,可下意识里,徐云珂忘记用“伟大”去形容她。
因为她之前认为,这个词应该被放在那些被教科书供奉起来的名字上,或者那些被历史盖了章的、有过开创性成就的人身上。
从前徐云珂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着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比如朱护士长好像就说过。
现在,她好像忽然有一点理解了。
虽然她心虚。
“伟大”这个词,在系统被激活的那天,也曾经在对话框里看到过。
可比起自己,眼前这位眼里闪着光芒和温柔的女医生,才更像是这个词语应该去描述的那个人吧。
孙梅萍被她这番诚恳到近乎郑重其事的夸奖,说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徐主任最近逢人就夸我,快把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连姚主任都说,现在在我们ICU里,算是个大红人了。除了段主任,好些人都跑来私下请教我。可其实在ICU那一整套精细的护理管理上,我还有很多地方,是比不上那些正经的主治医师的。”
她抬起手连连摆了摆,带着腼腆,“要不然怎么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住院医呢,其实我也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力的小事情罢了。学医实在是太难了,我年纪大了,就只能另辟蹊径。不像徐医生你,那么厉害,你能替心脏做修补,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不,情暖人心。我就算费尽力气把人给救活了,可他们活下去以后的人生我可管不到。”徐云珂坚定的做夸夸党,“再说,你算什么年纪大?才45,等你75岁再来说这话。医生的能力是慢慢学的,但是能让患者真正活下去,这件事比单纯地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要难得多。我觉得以后要是有患者给你送锦旗,起死回生,医者仁心,这些词就是超合适你。”
你看,她徐云珂活了两辈子,什么道理不懂?
可是能做的依旧有限。
因为有时候,人心实在难测。
“是,孙医生,这不是另辟蹊径,这恰恰是你的能力。是绝大部分人可能花上一辈子也没办法学会的能力。”罗惠琳也认真肯定,她看着孙梅萍,坦诚道,“你点醒了我,其实只有更积极地去直面那些问题,才有可能地解决那些问题。我现在就去重新了解他,了解下到底从事过哪些工作,或者他身边挂念着他的旧友和相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鼓起了某种被藏了很久的勇气:“只是关于后续和患者本人的沟通,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我实在不擅长跟患者做这种深度的沟通。”
孙梅萍疑惑,委婉的点出:“我知道罗医生的自责,觉得创伤抢救整个过程很痛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硬撑到了现在,或许,也是因为不想让你失望?只是可能,你平时实在太忙了,和他交流的时间也少……所以让他没有那么坚定醒来?”
罗惠琳呼吸一滞。
可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话,会很硬。我……不是很会那种温和表达。”
说完,她朝孙梅萍鞠躬:“希望孙医生可以帮我。”
这下又把孙梅萍弄得彻底手足无措了起来。
她连忙站起身,伸出手去扶,嘴里应着:“我一定帮,我一定帮。”
倒是站在旁边的徐云珂,此刻却忽然意识到,罗惠琳她好像很少和患者沟通。
即便是面对家属,她也永远是那样简明扼要,只追溯最关键的信息,只告知最精确的结果,不做任何超出诊疗范畴的沟通。
是因为在抢救室那种地方待了太久的缘故吗?
作者有话说:
孙梅萍设定灵感来源是美剧《化学课》,现在就是永远,当下即是未来,看完就脑子一闪而过灵感。成为了我原本某个版本的主角设定,当时想写一个45+的转行心外科住院医开始……不过太难把控了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