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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表现


    在抢救室的最后一周, 徐云珂以一种比之前更加投入的姿态,加入了这战场。


    而自从孙梅萍医生以协作身份加入EICU后,不少难以脱机的患者, 竟陆陆续续有几个成功拔了管,转入了普通病房。


    最让罗惠琳感到开心的,自然是那个躺在14号床上的老人, 不, 应该叫冯建业。


    这位给抢救室出了难题的老人, 如今已经能重新抬起自己的手了。


    他曾经是一名扶贫干部。


    退休之后, 他并没有离开那片他守了大半辈子的村庄, 而是继续跟着村民们在田地里摸索, 想着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能一起富起来。


    2年前, 他因中风倒在了那片他亲手耕耘过的土地里……


    每次孙梅萍有空,就带着那些专门替他搜集来的党会总结报告, 还有他曾经负责过的那几个村庄最新的政府报告,坐在床边读给他听时, 冯建业的反应强烈, 甚至有好几次, 颤动着嘴唇,试图重新开口说话。


    几乎所有人, 都在朝着好的结局走。


    张子华和他妻子李纭的二期手术,做得非常顺利。


    在脱离呼吸机、被正式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张子华郑重向徐云珂和石飒飒表达了感谢。


    虽然他的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其实还不够支撑这两人住院期间的全部开支。


    但他说, 他还可以工作。


    而且李纭这些年来,手里也攒下了一笔积蓄。


    所以压在他们身上的经济负担,并没有预想中那样沉重。


    31岁的张子华是大学计算机毕业, 本身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虽说如今的大学生早已不像第一批前辈那样珍贵,但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只花了5年时间,在没日没夜的打拼下他还拿到了人生的第一套房子,可惜耗尽心血只是熬出了心肌炎,并因为耽误治疗,检查出了心脏室壁瘤。


    他亲生父母给他的第一句建议是先把房子的名字,改成他们,反倒是那个这些年和他偶有矛盾、还时常拌嘴吵架的妻子李纭,从大学一路走到现在,二话没说,便辞去了自己的工作,愿意陪着他去散心,去治疗。


    而他父母怎么说?


    李纭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那套房子,才赖着不走?


    他们说,万一以后他真的出了事,这套房子就当留给老两口养老……这样,他也可以放心地走。


    现实是,在亲密关系里,不是只有老人会被放弃。


    其实所有人都可能会被放弃。


    他的亲生父母,甚至开口问一句“室壁瘤到底会怎样”的耐心都没有。


    大概他就是他们养老的工具吧。


    这次原本,这两个辞去工作的夫妻,只是想着出来散散心,等缓过这口气,再一起去秦州,找专家看一看。


    谁也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遭遇那场车祸。


    张子华靠在病床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依旧有些牵强。


    他说,等他们彻底稳定下来,会好好考虑接下来的新生活。


    至于那套房子,他想等出院之后去了解一下,用这套房子能否断亲,又需要走哪些程序。


    然后,他想带着李纭,去一个彻底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边,张子华的事情让ICU里不少见惯了生死的医护都忍不住唏嘘。


    那边,一向开朗活泼、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的孙梅萍,却在ICU的门口,遇到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男人。


    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ICU面前。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满脸狠戾的中年男人:“让开!现在是规定的家属探视时间,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那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见她一步不退,竟然真的抬起手,抡圆了胳膊,就要朝孙梅萍的脸上招呼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正好过来的徐云珂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孙梅萍往自己身后拽开,拉开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而在同一刹那,罗惠琳那矫健到近乎本能的身形已经并行而至。


    她不管任何前因后果,抬起手一拽,另外抬脚,便将那个男人狠狠踹翻在地。


    拉开距离后,罗惠琳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怎么,在医院里你还想动手打人?”


    在徐云珂和罗惠琳双双顶上去之后,原本还站在旁边犹豫的两个男护士,几乎是立刻便跨步上前,挡在三人前面。


    EICU的男护士,比普通科室要多,而且他们一个个肌肉结实、身形健硕。


    因为在这里,给那些毫无自主能力的患者做日常的通气、平抬、翻身、搬运,每一样都需要最扎实的力量。只要他们并肩站在那里,便是一堵墙,也就很少敢在他们面前滋事。


    那个被踹倒在地的男人,胸口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整个人狼狈地撑着地面,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嘶吼着,试图虚张声势替自己找回一点场面:“你们医生居然敢动手打人!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便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地地跑远了。


    徐云珂收回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孙梅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皱着眉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罗医生,你这会不会被……投诉?”孙梅萍担心道。


    罗惠琳语气平淡而笃定:“我只是正当防卫。”


    徐云珂也在旁边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语气里带着蛮横,却让人心安:“对方在医院里公然闹事,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这套白大褂还穿个屁。”


    罗惠琳则是问道,“你怎么会跟这种人起冲突?”


    如果不是她们来的及时,孙姐就要被打了。


    孙梅萍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情绪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在了胸口。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满笑意的脸上,眼眶一句泛着薄红。


    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解释道:“他是桂兰的丈夫。桂兰,就是那个已经在ICU里躺了快一个多月的急性心衰患者。”


    “前天,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醒过来,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很可能就能脱离呼吸机了。都怪我,是我自作主张,联系了她的丈夫,连护士都说对方经常过来探望。”


    “我就给他电话,当时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很温和,说会回来看看她,而且他来这里的时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在我拔管的时候,第一句就问银行卡的密码。桂兰她,当场就……情绪彻底失控,又失去了意识。”


    “我才知道……治疗费用是账户的,不是他缴纳的。”说到这里,孙梅萍满是自责,“而今天他居然又来了。他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有尊严地死去,让我们现在就把她的气管插管拔了。他还追问,桂兰账户里的钱要怎么样才能转出来。”


    事实上,这世上不少人骨子里的恶,是很难被察觉的。


    徐云珂叹息道。


    这就是人心难测。


    罗惠琳则是冷冷道:“恶心。”


    而这件事的后续,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收场。


    两天以后,周五。


    医务科的魏鹏把徐云珂、罗惠琳、孙梅萍、段茜,还有参与过这件事处理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叫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摊开面前的文件夹,把整件事情况做了总结:“患者桂兰,心衰晚期。她的心脏已经到了低心输出量也无法维持基本循环的地步,终末脏器正在经历进行性恶化。以目前的医疗手段,除了心脏移植,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从根本上逆转。”


    “虽然当初是她自己拖着心衰的身体,亲自走进急诊大门,希望接受所有可能的治疗,并且在账户里一次性存入了30万元。但基于目前的客观情况,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作为第一顺位签字人,确实有权利在后面治疗的同意书上拒绝签字,他目前已经用减少痛苦、保持尊严、拒绝过度医疗等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要求医院停止一切治疗了。”


    段茜作为EICU的最高负责人,对这个患者还算了解,她抱着手臂,声音强硬:“患者本人当初在自主住院的时候,就非常明确地签署过,希望医院尽可能对她进行抢救和治疗,那份授权书,在法律意义上,相当于我们医院拥有她本人的代理权。而且,当时她签署所有文件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这位所谓的丈夫。这本身,就足够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一定问题。我认为,最初我们和患者桂兰本人签订的那份同意书,在法律上还是是有效力的。”


    “而且,就在前天,她明明还恢复过清晰的自主意识。”孙梅萍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白大褂,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愧疚而微微发颤,“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一等。或许,再过几天,她又会重新醒过来……”


    其实,那天在病房里,自从那个男人来过之后,桂兰整个人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不太好。


    都怪她。


    如果她没有自作主张地替她联系那个所谓的家属,或许桂兰现在已经……


    孙梅萍手都捏紧了。


    “我们尝试过和对方沟通了。”魏鹏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忍,“对方说,他们的儿子已经成年,马上就要读大学了。家里的负担大,他认为,已经没有再继续治疗下去的必要。他还联系了桂兰在老家的父母,那两位老人说,既然已经没有希望了,就别再折腾了。他们还反过来问,桂兰账户里剩下的那些钱,能不能,转给她弟弟……”


    魏鹏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残忍。


    他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带着无奈:“而且ICU本身没有权力去限制直系家属探访。尤其这些都是桂兰法律意义上的亲人。如果这些情况患者知道,可能就未必有意愿存活……而一旦患者被判定为不具备自主意识的成年人,她那位拥有完整民事权利的丈夫,可以替她签下所有放弃治疗的文件。”


    说到这里,魏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始终沉默的罗惠琳。


    他咬了咬牙,把那不得不提的麻烦,也一并说了出来,“而且,对方本身就有一定社会地位,他声称已经正式联系律师,说如果我们坚持不放弃治疗,或者继续阻止他探视,那关于我们医生动手打人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已经有备份好当时的伤情鉴定报告。”


    罗惠琳毫无畏惧,语气坚定:“我不怕他告,我也可以联系律师,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比他快了一步。”


    刚没说话的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他叹息着指出:“他本人手边握着比较成熟的媒体关系。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引导舆论,把我们塑造成一家为了捞钱、不择手段进行过度医疗的黑心医院。他甚至可以把罗医生那一脚,扭曲成医生为了逼迫家属继续缴费,暴力殴打家属,再带上患者亲生父母和子女的公开意见,这于情于理,我们附一都站不住脚。”


    医院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被同情,因为公众几乎永远会站在家属所代表的那一方弱势群体身边。


    “如果是其他病还好,可这是一位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临终阶段的医疗体系,有太多太多惨烈的案例。一般来说,那些痛苦至极、却又对延长生命毫无意义的抢救,在公众认知里,本身就和过度医疗绑定。”


    段茜听完这一切,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触碰问题的核心:“那么拒绝给患者提供治疗,纵容这位心怀恶意的家属,畅通无阻地进入ICU,对她进行精神上折磨,我们医院是否涉嫌谋杀?”


    整间会议室,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住了。


    悲哀,也有现实的无奈。


    而临终治疗这个命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


    它里面纠缠着患者本人医疗自主的权益,纠缠着家庭成员根深蒂固的权利位置与现实压力,纠缠着政策对生命的兜底保障,也纠缠着医院在法律纠纷中如履薄冰的自我保全……


    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达成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共识。


    孙梅萍坐在那里,满是无法释怀的自责和歉意:“对不起,都怪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


    段茜看着她那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那就直接去和患者本人说清楚。告诉桂兰,她亲人已经打算放弃她了,如果听完这些,她自己仍然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那我们也确实没必要再替她纠结了。”徐云珂的声音,就在这一刻打断了段茜的话。


    罗惠琳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孙梅萍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忍,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些什么。


    徐云珂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如果她能重新醒过来,如果她还能拥有清晰、自主的意识。那摆在她面前,就有2个治疗方案可以让她选择。首先,近期我会安排床旁超滤治疗,把这套治疗做完,至少可以替她争取到一段缓冲的时间。但这只能让她的身体暂时稳定下来,最终能不能撑住,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如果她能醒过来能和我们正常沟通,那后面就有两条更长的路。一种是置入左心室辅助装置,这个你们应该都听过,相当于在她体内放一颗人工心脏。还有一种,是置入式心脏转复除颤器,和左心室辅助装置一起做,这两套系统同时搭配,可以把她的生存期大幅拉长,把生存质量也拉上来。当然,对应的费用也会更高,但不管选哪一条,最终都需要等待心脏移植。”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魏鹏,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魏主任,你说,有的医生在尽可能替患者活下去,有的医生在保护自己的同事不受到无妄之灾,还有医生能给出治疗方案,遇到这种情况,那么医院应该怎么做?”


    ……


    魏鹏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如果患者本人最后选择接受治疗。医院这边,可以以人道主义给予一定的……费用支持?”


    “错。”徐云珂几乎是立刻便把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地否决了。


    她看着魏鹏那张写满了息事宁人的脸,语气里终于带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们附一,是开善堂的吗?你手里要是有那么多闲钱,去多招几个靠谱的保安,多装些监控,不好吗?堂堂一家三甲医院,被一个自封拥有社会地位的家属威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像话吗?”


    “说得好,像话吗?”会议室的门就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豁然推开。


    雷岑佳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她站在那里,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表情各异的人,声音不大,力量磅礴,“情况我了解过了。患者桂兰,当初亲手签署的授权书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她在账户里提前支付了30万元,这笔钱,目前花费不到5万块。剩下的所有款项,完全足够支撑她接下来接受很多治疗。”


    “魏鹏,我们是医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这种惯用的息事宁人的方法对吗?至于医生在岗位上遇到武力威胁,我们不还手、不保护?怎么,就因为穿着这身白大褂,就不是人了?就必须站在那里乖乖地等着被打?”


    魏鹏坐在那里,此刻已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战战兢兢。


    他这不是因为老传统,附一已经跪了很久了吗……


    雷岑佳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僵硬:“你给我站好,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堂堂一个医务处的主任,是手里没有底气吗?如果连最基本的底气都没有,你可以现在就给我滚下去。”


    她说完,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目光在这群医生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刚才我在外面,全都听见了,就按照徐医生刚才说的那套方案去办。如果桂兰在接受超滤后三天之内,仍然没有恢复自主意识,那就按照家属的意愿,去走正式的放弃流程。到时候去卫健委,做好合规报备就可以。”


    “徐医生你们去具体协商一下,和患者本人做沟通,把后续所有接受治疗的准备工作,全部落实到位。如果后面方案落地需要调配哪些资源,可以更详细地跟我说一遍。”


    说完这些话,雷岑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徐云珂站在那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她站起身走到魏鹏面前,用温和的语气,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主任,我们的底气是知道自己是一名医生,你觉得呢?”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多帅两秒,一旁段茜抱着手臂,悠悠问道:“你怎么之前查房都没有跟我提过这套方案呢?”


    徐云珂龇了龇牙,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看着她,你都不能让我多帅一会儿吗?


    不过开口后,一脸坦荡:“床旁超滤治疗,附一目前似乎没有真正开展过。至于左心室辅助装置,那就更麻烦了,需要去联系其他有资质开展心脏移植的大中心医院,看看能不能把器械和团队协调过来,更要提前铺好后续移植转院的所有通路。这套方案的代价高昂且未必能落实,非必要,我不会主动去和任何一个患者提及。”


    说到这里,徐云珂看着段茜,“段主任,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对于终末期心衰患者来说,除了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已经是注定致死的病证,就算用上这些设备,也几乎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存活。你觉得让她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去换一段可能看得见的,只能以月、以日、甚至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生存期,还要承受这些机器和创口带给她的、数不清的折磨,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段茜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历练过的眼睛里,固执且坚定,“只要她自己想活。”


    她说完,忽然弯起嘴角,带着调侃语气补充:“还有,下次麻烦给我留一点表现的空间。”


    说完,段茜便把目光转向了主座上几个发起人:“既然这样,医务科这边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去敲定一支能打硬仗的法务团队,别天天怕这怕那。哦,还有,如果手头有闲钱想做慈善,不如先拿去,把我们医院自己的安保力量再加强一倍。你们是后勤行政组,如果你们自己都对一线医护的安危不尽职尽责,往后的工作量,只会成倍地翻。”


    她把目光转向郑继嵘,继续交代:“另外,宣传科,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麻烦你立刻叫上媒体组,把这个患者的全部情况,以及接下来我们和家属之间所有的沟通、所有的治疗细节,全部以录像的方式做正式的证明录制。包括后续,我们正式限制这位有问题的家属出入ICU的全部记录。还有,既然你手里攥着那么多家媒体的关系,去联合一下,去开一个专栏,就写这些发生在医院里的临终故事。这些素材都够你们写一辈子了。”


    “所以,别再整天把心思花在怎么靠操纵舆论去维护那点一戳就破的好名声上。公信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藏着掖着能堆起来的。这地基打歪了,怪谁?如果今天区区一篇□□,就能把我们附一摧毁,那我们这群医生,也别天天拼死拼活地给人看病守一线了,干脆脱了白大褂,去替你写好人好事。”


    事实上,即便桂兰自己不想活,你段茜不也一样会救她?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着段茜那挺拔如松模样,不由腹诽。


    不过,气氛都到这里了,她清了清嗓子,随口补上一句:“说起来,我那星运网站上,随随便便发一篇科普阅读量都比附一官网看的人多呢。”


    ……


    段茜便也没有再看那两个主位上如坐针毡的主任发起人们。


    她转身便带着徐云珂她们几个人一同离开。


    走进了电梯。


    医务科的电梯里,今天依旧拥挤。


    里面大多站着的,都是手里攥着检讨单、或者脸涨得通红的白大褂。


    徐云珂还瞥见了角落里,正低着头、试图用手里那份病历夹把自己藏起来的王飞。


    当然了,都挤在电梯里的医生们,在看到段茜她们几个一脸轻松地走进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替她们腾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然后,电梯发出了刺耳的超载警报。


    人数,明明没有超。


    但明显,是某些体重稍微有点点问题。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云珂作为副主任,虽然是最后一个踏进电梯的人,怎么能自己走呢?


    她站在那片因为警报声而骤然凝固的沉默里,面不改色地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那一角的老熟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心里装的患者实在太多了,你们谁不急的话,先出去等一等。”


    段茜面无表情地朝她翻了一个极其熟练的白眼:“出去吧你。”


    ……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徐·天之骄子·未来大医·云珂留。


    王飞站在角落里,憨憨地笑了一声,他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立刻挤出了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那道不锈钢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王飞这才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徐主任!职业病那件事,有最新消息了。听说,那个防治所的所长,已经被抓进去了。”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可等电梯门彻底关严,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垮了下来,像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有个煞笔患者!居然因为替他做术前备皮的时候,把他胸口那几根毛给剃掉,反手就把我给投诉了!他说我剃掉了他作为男人最man的象征,还说我剃之前,没有提前告知他!!我现在心里真是一个患者都没有了。”


    ……


    徐云珂站在旁边,听着他这劈头盖脸的控诉,咳了一声,用气声提醒道:“雷院长。”


    “雷院长来了都不好使。我今天决定辱骂一天,煞笔患者,煞笔领导,煞笔世界,煞笔……”


    “煞笔孔文雪?”雷岑佳的声音便悠悠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王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脖子都不敢转过去。


    他刚才那只还在义愤填膺地挥舞着的手,此刻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飞快地替自己找补道:“啊。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有一大堆的运动计划没有完成,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以一种被野狗在后面狂追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间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云珂站在那里,看着王飞那道几乎要同手同脚的狼狈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终于没忍住,嘿嘿地调侃道:“雷院长管理得当啊。”


    雷岑佳把目光从王飞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刚忘了和你说,这两天,有空的话,一起坐下来聊聊?”


    徐云珂低下头,想了想:“那就明天吧。后天周日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不想来医院。”


    雷岑佳点头:“行。”


    第92章 值得


    “桂兰女士, 关于……”


    徐云珂踏进ICU的时候,罗惠琳的声音已经开始了。


    她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把那个男人如何以丈夫的身份要求放弃治疗,又如何辗转联系上她的父母、她的弟弟、甚至她那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逐一征得了他们同意放弃的事情说了一遍。


    而她面前的病床上, 躺着一位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患者。


    “基于以上所有家属的一致治疗意见, 医院将予以为期三日的积极诊疗干预。若在此期限内, 您仍未恢复自主意识, 且无能力亲自确认后续诊疗方案, 医院将遵照家属的集体意愿, 向卫生健康行政主管部门正式报备后,终止一切对您有创性治疗及后续相关的诊疗措施。”


    总体来说, 简明扼要,宛如报告。


    徐云珂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


    她转而侧过头, 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段茜:“段主任,这个桂兰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吗?”


    30w的积蓄啊。


    是倪老师那两口子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而这个才40岁的女人, 已经凭自己的双手挣到了。


    而且听他丈夫话里那意思,她在银行里应该还有其他资产。


    “做贸易生意的,具体就不了解了。”段茜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早些时候, 我和她聊过一次。她对自己身边那些所谓的亲人认知非常清醒。她说,他们的底线不能赌,比起把命交给他们, 不如交给我们,搏一次。”


    好吧。


    至少是个还算清醒的强者。


    那对她就需要坦诚说实话。


    徐云珂便也跟着走上前,站到罗惠琳身侧,也开始陈述:“桂兰女士,我是附一胸心外科副主任徐云珂。很遗憾告诉你,以你目前心衰终末期的客观状况,唯一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方案,只有等待心脏移植。”


    “但心脏移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手术。在那颗未知心脏到来之前,我能做的是给你想过延长生命的方案。比如,植入一颗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广义上的人体心脏。简单来说,就是将开胸在你的左心脏下放一个精密的发动机,替它分担泵血的压力,辅助你心脏重新参与全身的循环……而植入起搏则是防止突发意外……”


    “当然,任何治疗都没有绝对的保证,但如果手术本身顺利,术后管理也配合得理想,目前一年以上的生存期,可以达到90%以上,只是或许这次手术,足以支撑你去九州任何一家有资质开展心脏移植的大中心,等下一次能让你活下去的机会。”


    说完,徐云珂便退了好些距离。


    一旁,从始至终都被自责淹没的孙梅萍,已经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桂兰那只苍白而冰凉的手。


    “对不起,都怪我。怪我自作主张。”


    她掌心的温度,便顺着皮肤渗过身体,不知道能不能触及她的意志。


    而眼泪,无声地坠在桂兰的手心里。


    其实一群人这样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患者,用各自的方式反复地说着话,这场面在旁人看来,多少是有些诡异的。


    而且徐云珂打心眼里觉得像那种一滴眼泪划过皮肤,患者手指便微微一颤、随即缓缓睁开眼睛的戏码,她只在那些电视剧大结局看过。


    奇迹,或许真的存在。


    但对成年人而言,把奇迹留在人间的,说到底,最终靠的还是意志力。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他们熬过了身体崩塌,却唯独熬不过自己那颗被彻底击溃的心。


    她收回思绪,带着段茜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开始逐条敲定桂兰接下来最紧迫的用药和治疗调整:“虽然她的意识未必能那么快恢复,但她身体内部的状况,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改善一下。段主任,你这边安排一下,血管加压素V2受体拮抗剂和联合利尿剂,这个组合,对于她现在存在的利尿剂抵抗、顽固性水肿和低钠血症,效果会比较好。”


    “另外,今天利尿剂的选择上,直接上呋塞米,最大用量控制定在每天400mg。先把急性肾衰竭拦住,明天我就安排人过来给她做一次床边超滤,解决液体潴留。三天她的意识未必能回来,但这副身体,我还能替她稳住。”


    “好。心衰晚期这些细节的治疗,你比我更专业。”段茜点头,对她给出的方案没有任何多余的质疑,不过她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就是CRRT机器要切换的SCUF模式,到时候你能指导?”


    床边超滤和传统意义上的人工肾,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那种更小巧、更精准的床边设备,目前国内还没有普及。


    但好在,他们可以利用ICU现有的CRRT机器,切换到SCUF模式来间接实现。


    这套专门针对心衰患者容量减负的前沿手段,附一因为心脏领域底子薄弱,确实还从来没有真正在临床实操过。


    所以段茜只能说,从理论上她知道,可没有亲自实验过。


    “可以,今天先用药稳定,明天我过来协作过滤。”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下午五点了,“我先去忙了。”


    因为桂兰这事,她今天不少工作耽搁了,不过在心里飞快地排了一下,总体来说能在20点前下班。


    可她刚刚转过身,还没走出ICU。


    孙梅萍那道因为极度惊喜而骤然拔高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这片沉闷的空气:“她捏我手了!桂兰!桂兰有意识了!”


    ICU里,那个被人把头发梳得利落,面容清爽的桂兰,她的眼睛,真的睁开了。


    徐云珂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那边情绪化的孙梅萍,有些诧异。


    “当世间无人可依的时候,当身体无路可退的时候,意志力里带她杀出重围。”段茜也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桂兰身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头对徐云珂微微颔首:“徐主任,以后我们EICU的患者有需要,如果你对他们有任何治疗上的建议,请你务必告诉我。”


    “只要患者、家属,经济条件能够支撑……可以。”徐云珂想了想,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带着一些边界的承诺。


    并且就在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其微妙的冲动,想做点什么。


    只是吧,替人指路固然一时爽快,可接下来她手里要扎堆的工作,恐怕又要翻上一倍了。


    徐云珂把目光从桂兰身上收回来,看向那个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孙梅萍,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难得也主动伸出手握住患者手指的罗惠琳。


    “我先走了。如果她意识彻底清醒过来,并且明确表达了自己想要接受治疗方案,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好去联系人把器械尽快送过来。”她清了清嗓子,把话利落交代完,便准备抽身离开。


    “如果她真的要做LVAD,心脏超声报告、右心导管数据、全套肝肾功能、手术风险明细、还有费用分项清单…那这些要准备的材料,可不是一星半点。”


    “嗯,知道。”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那些后续会像雪崩一样涌来的繁琐事务和一旁段茜列了出来。


    最后徐云珂走出ICU的门,站在走廊里,转头看着段茜:“而且,这还没说医院开展LVAD的资质问题?这种前沿的器械临床试验,需要过伦理审批,还要去州卫健委做专门的备案,这套通关流程,到时候恐怕还得让庄主任亲自出马才行,估计你这里也需要协作。”


    说完,徐云珂忍不住摸摸额头:“理论上,LVAD植入手术本身需要医院拥有能够开展心脏移植的正式资质。这一块,恐怕还得麻烦雷院长,亲自去和上面沟通才行。”


    段茜能不知道这些吗?


    她比谁都清楚万事开头难啊。


    利落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多余的畏难:“我明白。检查的部分,我来安排人,流程上的问题,我会叫上心内科和胸心外科ICU的几位主任一起配合你去协作处理,至于资质,会按照人道主义豁免原理走申请,这个最快。总之,辛苦了。”


    ·


    可能奇迹一旦发生,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顺利。


    隔天一大早,徐云珂便带着段茜和华宸,一起站到桂兰的床边。


    他们几个人,需要替她做深静脉双腔血净导管的通路。


    这项穿刺技术,对于这几位在ICU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资深主任来说,本身并不算难,就算是那些针对肺水肿患者的高难度操作,她们平日里早已烂熟于心。


    唯一的陌生环节,只是需要熟悉一下CRRT机器切换到SCUF模式后那套全新的参数逻辑。


    毕竟这套技术,还没被用在心衰患者身上过。


    徐云珂在旁做了最核心的指导,剩下那些具体的操作,团队便已经可以顺畅地接手。


    从套血滤器、连接体外循环管路,到预充生理盐水、精准地泵入肝素抗凝剂,再到连接所有监护耗材,这台过滤器治疗的核心,是需要替桂兰完成一次匀速、可控、且绝不能出现电解质紊乱的精准脱水。


    他们几个人,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守在这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旁边,直到将近下午一点。


    用一次稳定精准的容量减负,替她那颗被液体彻底淹没的心脏,强势逆转终末期心衰的恶性循环。


    而他们之所以敢开这台机器,正是因为桂兰本人,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有很强烈的治疗欲望。


    在公证、伦理委员的见证下,桂兰亲自签署了同意书,决定接受临床左心辅助装置植入手术。


    她愿意用这场注定痛苦的高风险大手术,去替未来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心脏移植,争取一个手术窗口。


    桂兰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之后,这几个忙碌了大半天的人,才终于聚在ICU办公室里一同吃着有些冷掉的盒饭。


    “她不考虑做除颤器的置入。”孙梅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声音有些闷闷的,把桂兰的话转述了出来,“她说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因为恶性心律失常而猝死。那对她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至少她是在带着求生的希望里,爽快地走掉的。”


    一旁的罗惠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便把话题转向徐云珂和段茜:“这套缓慢连续性单纯超滤……它本质上,到底是专门针对心衰终末期的一种治疗方案,还是,只是作为LVAD植入术前的一次容量减负手段?这种模式,之前我好像很少听到过。”


    在急诊科,大量的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抢救,都会用到CRRT。


    这方面,罗惠琳自认还算了解。


    可她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会专门为了一个心衰患者,去单开SCUF这种纯粹只脱水的模式。


    “肾脏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一般不会只单纯排水,绝大多数的CRRT治疗,都会同步伴随毒素的清除,所以,SCUF这种模式,在临床上用得本身就很少。”段茜放下筷子,率先分享,“我记得我们ICU上一次用这个模式还是几年前,当时有个大出血的患者,术中为了保命被大量地补了液体,结果人转到ICU没几天,就引发全身性的重度水肿,心肺负荷急剧加重,但幸运的是,他的脏器功能本身并没有衰竭现象,所以当时替他开了。”


    “其实一般来说,这种单纯超滤的强适应症,确实是出现在重症心衰的救治里。可我们医院的心内科,这些年几乎不收这类患者,而绝大多数的终末期心衰患者,走到这一步,家属和本人也早就选择了放弃。所以它才一直没被真正用起来。”


    徐云珂把嘴里那口有些发干的米饭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罗惠琳继续解释另一个问题:“并不是只有LVAD植入前,才有必要用到它。更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已经出现利尿剂抵抗的顽固性心衰,并且伴发了重度水肿的病例,它本身就是可以独立应用的治疗手段。”


    “同样,它也适用于充血性心力衰竭,这套治疗最核心的价值,是打断心脏和肾脏之间那种互相拖垮的恶性循环。不过,支撑它所有底层逻辑的这套完整理论,目前在国际上,还处于临床实验和论证的阶段,国内外那些最前沿的心衰治疗指南里,虽然已经明确提及了它的应用前景,但都还没有给出足够深入的、大样本的结果。”


    总而言之,它比较前沿的治疗,不需要徐云珂给“推理”。


    心脏和肾脏,这两套器官,是维持人体血压、血容量和整个内环境动态平衡最关键的两根支柱。


    当其中任何一根开始崩塌,另一方便会被那股连锁的力量拖向深渊。


    在桂兰这样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身上,肾脏早就在那漫长的拉锯战里耗尽了代偿的余地。


    她已经出现了顽固的利尿剂抵抗,如果不立刻用外部手段强势介入,撕开恶性循环,下一步,就是不可逆的心肾综合征。


    徐云珂科普道:“具体背后那套原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等下班以后,我单独给你整理一份资料。关于CRRT治疗在整个心脏领域的延伸应用,尤其在急危重症的抢救里,这套治疗方式,其实可以拓展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方向。比如,上ECMO的同时,就可以同步联合CRRT。当然,如果未来我们医院真的能拿下心脏移植资质,这套围绕心脏的血液净化体系,或许才真正能找到一个最适合推广的土壤。不然,光不用说高昂的费用,单是对操作团队的人员组成要求,就足够难为人了。”


    “嗯。我们ICU关于CRRT这块,每年都要求核心人员出去做专门的进修和学习。对这台机器本身的掌握,其实并不算难,真正难的,是后续的管理和效率。”段茜一边听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围绕这台机器,用药的剂量和种类,多到让人头皮发麻。要时刻去考量,这些药物进入体内之后,它们的代谢,会不会被这套同时运转的过滤系统给干扰掉。”


    “每一种对应症状的患者,都需要有一套完全独立的、被精准定制的目标管理方案。这里面涉及容量、溶质、电解质,所有你能想到的指标。综合来看,它需要操作者,同时掌握血液净化、肾脏运作机制、药理代谢逻辑等等好几个方向的知识,才能对循环和容量,做出真正精细的管理,而且说实话,这种治疗方式一旦出现并发症,预后危险性非常高。”


    段茜说着说着,忽然弯起嘴角:“现代医学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各种器械和生命支持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可能才短短一个月没有去更新自己的知识库,再回过头看,就感觉自己已经像一台生了锈的旧机器一样要脱轨了。”


    “是啊,发展得确实太快了。人工心肺,人工肾,现在还有人工肝支持系统,想在ICU里走人会越来越难了。”徐云珂跟着调侃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把碗里最后那点凉透了的米饭扒拉进嘴里。


    罗惠琳继续问道:“我昨天专门去查了一下VAD的资料……为什么我查到的结果说植入它,也只不过是多活几周?”


    “你查到的那个应该是短期的血泵。它的泵体主体,是悬挂在体外的。那种,只能作为极度危重状态下的临时桥接。”徐云珂问道,“我在替桂兰申请的是长期的、可以完全植入体内的左心室辅助装置。不过即便是这种,目前国际上,用上它之后最长的存活记录也只有七年。最短的不过70天,这还不说那些失败案例。其实也只是应急手段,植入必须先承受一台开胸大手术,费用则是天文数字,你们觉得这值得吗?”


    罗惠琳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冯建业那双刚刚能重新抬起来的手。


    又想起很多被抢救过来人怨恨的眼神,还有家属指责她的话语……


    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当然值得。”孙梅萍的回答,却没有任何犹豫。


    清澈温暖的眼睛,认真看着徐云珂。


    她像是一个诗人一样说话,声音不大,却仿佛托举到了桂兰的心:“做了才有可能。万一,她刚做完就等到了移植的机会呢?我记得国际上活得最久的心脏移植患者都快20多年了吧?”


    “只要多活一天,她可以多看一次日出日落。”


    “多活一个月,她就能和这世上她牵挂、也牵挂着她的人,好好地告别,吃饭,散步。”


    “多活一年,四季在她眼前轮转,埋下的的种子都能开花结果。”


    “这还不说10年,20年,多好啊。”


    ……


    行吧。


    徐云珂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只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英国,从60年代就启动缓和医疗运动,90年代美国也开始系统性地铺开临终关怀的工作。也不知道,属于我们的这场运动,到底什么时候启动呢。”


    “吃饭……能不能麻烦各位大专家,换个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题。”华宸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扒拉干净的空饭盒往桌上一搁,控诉这场越聊越沉重话题,“吃饭的时候,是需要配笑话的才好消化!你们这群人,一开口就全是生命,生命的话题,那是能说得完的吗?能不能稍微,稍微轻松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他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蹭这顿冷掉的盒饭,是因为姚主任让他边听边学边做,而且如果那台床边超滤出现意外,随时需要他紧急上ECMO做最后的兜底。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没用上,但他也跟着这群拼命的主任们,一起从大清早守到了现在。


    “倒还真有一个好消息。”一旁的罗惠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如释重负的轻松,“昨天,冯建业给了孙姐一个电话号码,我们照着打过去,联系上的是他从前的同事。就在昨天晚上,那个人亲自过来了。”


    “他什么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拿着证件,当场就叫来了冯爷爷那几个儿女,那几个儿女站在他面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估计已经把人带走了,说是已经联系好了他们那边的康复院。”


    孙梅萍也跟着平复了心情,骄傲的补充:“那个人真的好厉害。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多余的狠话都没有,那几个家属,全都被震住了。”


    “不是,我说的轻松,意思是完全跟工作无关的话题啊。比如徐主任,你和封主任,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分的手啊?”华宸的好奇心,已经被压制了太久太久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据护士站那边传来的第一手可靠消息,有人亲耳听到了说你们分手了。这也太快了吧,其实我才刚吃上你们复合瓜,怎么一转眼,几周就分了?”


    徐云珂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突然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温和的、近乎和蔼可亲的语气问道:“那我问你一个很基础的问题,一个体重4kg的新生儿在接受ECMO辅助,每天所需要的电解质和葡萄糖是多少?你十秒钟之内,如果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来,我就告诉你。”


    10,9……


    可恶。


    你要是问一个5岁的患儿,我肯定能张口就来。


    可新生儿,我们又没有做过!


    华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薄薄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用尽毕生所学,急急地算出了第一个数值,声音却越来越虚:“钠,肯定是16mEa/24小时内……”


    在他磕磕绊绊的演算里,时间飞快地跳过了一半。


    他果断地抿住了嘴唇。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然后,他扬起一个极其标准又无比圆润的笑容,斩钉截铁道:“我知道这一定是封主任的错。你们继续,继续聊,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现在就去午睡!”


    “所以,你们两个,是真的分手了啊?真的好可惜。”孙梅萍也被华宸这突如其来的控诉,突然惋惜道,“封主任人真不错,杨大妈她老公脑瘤,就是他亲自主刀做的,不过可惜这种高危手术他不会给普通患者做。呜呜,说起来,杨大妈腌的榨菜,是真的太好吃了。等下下了班,我再去求一求杨大妈,看看能不能讨点,很下饭。”


    徐云珂听着她这惋惜,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对着孙梅萍那张亲和力max的脸:“下次我给你带一点,我薅了一坛呢。”


    确实好吃。


    那口感,软中带脆,咸辣下饭,喝粥更绝配。


    不过,小年轻和心思单纯的大姐好糊弄的。


    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过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着她的罗惠琳,一般人是真的顶不住。


    尤其此刻她手里的筷子正好夹起了一块回锅肉,随后漫不经心道:“回锅肉不好吃了。那鲜肉呢?话说,Leo,哦不对,人家正式的中文名字叫李岚昂,他加入了我们抢救室,老范还专门跑来问我,说怎么他彻底留下来,毕竟是纽约大学医学院专门过来实习一年的高材生,实力确实强悍。”


    段茜则不语,默默挑眉。


    “魅力大是这样的。不过先声明,我前任真没那么多!”徐云珂立刻做个勤劳的人,收拾大家的残羹剩饭,“我去倒垃圾!”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11年,也就……谈了五个而已!!!


    真不多!


    ……


    但就是重逢率很高。


    比如下午院长办公室就又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本章心衰超滤、心脏植入等参考引用:《单纯超滤治疗顽固性心衰伴水肿23例》张茂洪、费松柏、马祥铭《心力衰竭合理用药指南(第2版)》国家卫生计生委合理用药专家委员会,中国药师协会《左心室辅助装置治疗心力衰竭的现状及进展》袁莉,孙晓宁,王春生《中国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后早期重症监护管理专家共识(2024年)》中国生物医学工程学会机械循环支持分会 中国心室辅助装置专家共识委员会


    第93章 职称


    “这位是秦州大学材料学罗忠世教授的高徒, 南溯。他目前重点研究的课题,就是用生物材料做器械设计与改良。说起来都是校友,他之前是咱们吴平大学高分子材料工程的, 后来才去秦州读博,跟着罗教授深耕过心血管植入材料这个方向项目。”


    “你的那份项目计划书,我拿给罗教授看过, 他本人非常肯定这个项目的前景。刚好南溯最近来吴平交流, 要洽谈担任吴平大学材料学教授的事, 所以我干脆把见面约在了今天。”


    雷岑佳说到这里, 微微侧过身, 把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 替双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医院胸心外科副主任, 徐云珂医生。她刚从朗格尼中心回国,在心脏外科领域小有建树, 临床上复杂的先心矫治、介入封堵手术等都可以独立主刀。目前她手里这个项目的核心难题,小儿介入器械国产化、新材料改良这块。”


    “正好你们两个的方向高度契合, 坐下来聊聊聊, 看看能不能碰撞出机会。我先去开个小会, 等下再过来。”


    院长办公室里,雷岑佳做完这番引荐, 便干脆利落地把整间会议室让给了他们。


    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教授,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站在那里, 就是一副极其标准的从容学者模样。


    他最先抬起手,四指并拢,握姿标准地朝她伸了过来:“好久不见, 徐云珂。”


    不止是前任,还算是她在这世界的初恋呢。


    徐云珂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挑了一下眉,便也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回握了上去:“好久不见。你明知道是我,还想合作?”


    南溯表情纹丝不动,带着调侃,很自觉找了位置坐下:“你的项目和我目前的研究课题,契合度非常高。你介意我?也没道理吧?毕竟当初被分手的那个人是我。”


    徐云珂呵呵一笑,她介意的是在这里前任聚得有点多:“怕你尴尬,当然了,我主要看结果。”


    南溯向来不缺乏自信。


    “我干什么都不会尴尬,虽然我确实是人群的焦点。”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镜框,平稳而笃定,“至于项目,只是小挑战,它不是那种完全从零开始的纯创新耗材探索,你提出的可降解这个概念,核心的代谢通路说到底就是二氧化碳和水。从这个终末产物倒推回去,整个路径还是有现场参考的。”


    “项目书推测的结构方向很专业,如果这个结构走得通,我有一个设想,只需要在现有耗材的基础上做精准的比例调整和改性,大概率会省下盲测的时间。如果有一个不错的工程师配合,我还是有信心在半年之内拿出第一批可以用于动物试验的样品。”


    说到这里,南溯肯定道:“你的材料学还有点天赋,不错。”


    ……谢谢你夸奖哦。


    徐云珂:“所以你具体设想的方向,是什么?”


    “以PLLA作为复合基材,做系统性的改性。”


    “你有什么现有优势能缩短时间?”


    “抗凝涂层这一块,我手里有一些前期已经验证过的阶段性成果。”


    徐云珂又顺着他的思路,追问了好几个更深入的技术细节。


    南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问题的拆解都逻辑清晰,路径明确,甚至还总结:“你对材料学看来下了功夫,不错。”


    ……


    徐云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结束这场问答。


    “毕竟是项目负责人,你要是不介意跟我合作,我这边倒是完全没问题了。”徐云珂笑着格外灿烂,当然也不忘记说条件,“第一作者是我,全部专利的60%归我。”


    南溯是材料系学院传说中的学神,15岁读大学,能力自然是有的,更何况如今深造了第二个学位。


    徐云珂预感,或许她这个项目真的半年内就能出成果。


    南溯坐着端正,并没有没有反驳,而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阔别快7年的女人。


    7年,人体细胞估计都轮换了一遍。


    怎么他看到之后感觉还和当年一样。


    未施粉黛,面若桃花,巧言笑兮……


    他突然好奇:“可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


    徐云珂干脆利落:“你说。”


    “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南溯问得极其直白,“真是因为我不会做饭?”


    好吧,当时分手她也比较……随意。


    徐云珂回答起来游刃有余:“恋爱是为了幸福,当然分手也是啊。”


    她当时吧,咬紧牙关重新高考,这考上大学放松下来,发现身体年轻的,那心就滚烫躁动了……自然就会有那么点欲望。


    可当时都20的人了,呆头呆脑。


    南溯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他毫不掩饰:“你是因为我拒绝去酒店?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克服一下,最近确实有冲动。”


    ……


    徐云珂感觉自己后槽牙隐隐有些发酸:“你可以先去我们医院门诊挂个泌尿外科。”


    南溯却完全没有被她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反应,而是坦然邀请:“前段时间我莫名其妙地梦到了你,刚好我老师又把你这项目计划书给我看,既然这么有缘分,我们复合吗?”


    徐云珂果断拒绝:“工作和爱情如果混为一谈,会影响效率和判断决策。”


    事实上,她是不想在附一和前任凑麻将桌。


    南溯听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拒绝之后的尴尬。


    “也是,那就先把合作成果做出来,我这次要来吴平会待至少半年以上,接下来有机会相处,或许之前那场梦,只是某种潜意识的投射,刚好被你项目触发后,我自动代入了。”


    他甚至用一种极其坦然的姿态分析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今天我还约了两位教授要去拜访。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再和你联系合作实行。”


    “好,合作愉快。”


    “嗯,和你见面还是愉快的,合作希望愉快。”


    ·


    送走南溯没多久,雷岑佳也开会脱身回来:“聊得怎么样。”


    “初步合作算是达成了。”徐云珂站起身。


    雷岑佳点了点头比划了坐的姿势,语气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位年轻后辈我不太熟悉。不过,他那位老师罗忠世教授,在心血管植入材料这个圈子里,是相当权威的人物,早年参与过好几款国产冠心病介入器材的研发。可惜罗教授现在手里攥着的课题太多,不缺项目,估计就交给了自己的学生。”


    “能理解,秦州那边研究这个方向的团队本来就不少。”徐云珂落座之后,话题切入了正题,“院长。您今天特意找我,是想聊什么?”


    雷岑佳也爽快:“院党委会已经正式讨论通过了,心外科和心内科将正式合并为心血管科室……合并科室的材料已经递到了州卫健委去备案,等新的科室正式落地,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整顿合并带来的一些行政工作压力,主要会压在新来的两位主任身上,所以我在想着,要么你这边再在抢救室多待一个月,可以吗?”


    徐云珂的回答干脆:“可以吧。”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姿态,反而有些意外了:“吧?你答应得实在太干脆了。我听蔡军不止一次提过,你其实反感抢救室工作?”


    徐云珂摊了一下手,坦然笑着:“您也太敏锐了。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这个月待在医院也没剩几天,后面我要出差一趟。”


    “先去一趟明州心脏移植的大会,这个你应该知道,明年明州关于器官移植的规章就要正式出台了,这个大会基本上相关人都会去,这也是我受明州心脏协会邀请要做点分享。”


    “后面呢,我还需要去一趟秦州。秦合那边的方学荣主任,想邀请我过去做台示例手术,然后可能还要去一趟九州心血管医院。这些事情前后算下来,正好回来差不多科室确定?”


    雷岑佳笑着摇了摇:“好好好,这来回折腾是刚好一个月。也行,只是你人走了,到时候科室你自己小组的资源,也不管?”


    “我想新主任一定是会公平处理的,再不济,也应该会有人替我争取。”徐云珂朝她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没多说,转而拿起桌上的两份履历:“关于这个即将合并的心血管科室,主任的位置还空在那里。你看看,你个人更偏向哪一位?”


    徐云珂伸出手接过。


    一位,是内科领域的资深专家,另一位,是外科方向的资深主任,两个人的从业经验都非常丰富。


    她扫了一眼,便给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答案:“内科这位江银茵教授吧。”


    “哦。”雷岑佳微微挑起眉,那语气带着试探,,“另一位叶参齐教授,他可是从九州心血管出来的,实力不可小觑。”


    徐云珂眼睛坦荡地迎上雷岑佳:“您既然特意问我的想法,想知道什么?”


    雷岑佳不加掩饰:“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在这件事被提到党委会上讨论的时候,想过把这个位置直接留给你,可惜,你从业的年限、资历实在绕不开。”


    徐云珂知道她的意思:“放心我暂时不走,而且这江银茵教授今年已经55岁,不就正是我的机会吗?”


    “可叶参齐他拥有心脏移植的资质,他在九州心血管医院主导过多次移植手术。如果中心交给他,我们附一心外科资源集中,优势才会更明显。”雷岑佳看着徐云珂,像是考虑权衡。


    大多数选择都有得失,如果选了内科作为中心主任,势必会倾斜资源到心内科。


    徐云珂笑道:“院长,在心外科手术这块领域,您相信我,这世上如果要说出三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必然有我。有我在,我才是中心。所以您今天特意把我叫过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聊聊,未来新上司的事?”


    雷岑佳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好吧。根据党委会最终的讨论决定,即将成立的心血管科划分成三个独立的小组。心外组,将交给叶参齐教授,心内组,会由行政主任江银茵教授带领。而第三个组,综合组,就交给你了,另外,进修要回来的钱主任也会被归到你这一组里。”


    雷岑佳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看着徐云珂那张依旧风轻云淡的脸,继续说道:“综合考虑下来,下周如果桂兰最终确定要做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这台手术的主刀将由叶参齐教授担任。”


    徐云珂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泛起波澜:“挺好的,让他来做主刀,流程上也能顺畅很多,省下不少麻烦。”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模样,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些情绪。毕竟这套治疗方案,是你最先提出来的。而且这种前沿的植入手术机会,本身就极其难得。”


    “我们附一目前本身就没有正式的移植资质。所以,这类手术,按规定只能请拥有国内有移植资格的上级专家来做临时主刀。而且经过他评估可以直接在移植队伍排序,估计术后,还必须让桂兰转诊到有移植试点的中心。能找到这样资深的加入附一做手术,我完全能理解。”徐云珂反而好奇另一件事,“所以是我们医院,要开始争取心脏移植的正式手术资质?毕竟引入一位从事心外临床超过十年、并且手里握着心脏移植术者资质的人才,确实是眼下最快、也最稳妥的路。不过,之前不是说我们附一很难找到心脏外科领域的人才吗?这一次倒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两个。”


    雷岑佳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


    她便也放弃了那些迂回的试探:“我这张老脸还算是有几分面子。综合考虑心脏领域未来的前景,附一必须把这块薄弱的短板补上,且还要成为长板。”


    “心脏这个领域,绝不能只有你一个人独当一面。如果后续你有进修的安排,或者其他的打算呢?你应该看得出来,附一这个舞台对你来说终究还是太小了。我能做的就是趁自己还在,替你,也替这家医院,留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不能发芽,就要看它自己了。”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后续胸痛小组那边的排班,倒是可以跟着宽松很多了。”


    雷岑一时间竟有些琢磨不透这句话背后的心思,只应了一声:“是。”


    “我不保证什么,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进修也是肯定要去的。比如,想要拿到心脏移植资质,就不得不去一趟有培训资格的一样。”徐云珂看得到落在实处的结果,但善意托举过的旅程不能是束缚,“只是附一、吴平大学,是我获得机会的平台,这我不会忘。”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雷岑佳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里,继续说道,“还有几件事。一个是关于那场蜱虫病发热的业内共识,你是第一个发现者,并且握着切实有效的早期治疗经验。疾控中心的荣所长,还是想再次正式邀请你加入后续那个重大项目的研究。段茜已经替你当面拒绝过了,可他还是不死心,又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来,以为我拦着呢。他说这项研究的意义非同寻常,非常需要你的参与。”


    徐云珂的回答依旧没有犹豫:“我先深耕心脏这个领域。虽然荣幸,但不合适。”


    雷岑佳点头:“那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荣所长那脾气,他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


    她随即便把话题转向另一件事:“第二个呢,你的副主任职称的事情,想好了吧?”


    “还是心外科。”徐云珂停顿了下,“不过医院这边能不能……替我增加一个执业范围?比如急诊。哦,编制副主任也放急诊,我觉得我要给我们组多留个副主任的名额。”


    雷岑佳看着她那张扬而笃定的脸,终于没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深耕心脏?”


    徐云珂也笑了,理所当然:“我兼任急诊胸痛小组负责人嘛。”


    “好。以你目前累计的病例质量,关于执业范围的扩增,应该可以顺利解决,至于你说这个编制、名额,到时候提交新科室材料一并整理也没问题。至于副主任这个破格职称的最终审查,过程会非常麻烦,我这边替你正式提交申请之后,预计要等到八月份,你那个面上项目正式批下来才能走完最后一步。”雷岑佳应下了这件事,然后提及最后一件事情,“另外如果你想在职称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除了临床和科研,教学类的任务也绝不能落下。我已经联系吴平大学那边的人事处,到时候会单独联系你。”


    “明白。那我就,先回去忙了。”


    雷岑佳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手边那几份杂乱的文件,随口说道:“嗯。下周的院大会,你一起来参加吧,听听看关于医院那几个改制方案讨论和落地。”


    “好。”


    徐云珂听到这里,觉得这才是今天分量最重的一句。


    只能说,她手里能握住的,总算不只有那把手术刀了。


    ·


    出了办公室,她转了个弯,径直去了特需病房。


    今天封援朝出院。


    她答应过,要亲自过来送送他。


    她到的时候,老头子已经穿戴整齐,端正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撑在一根通体黑黢黢的拐杖上。


    那副架势,称得上德高望重的模样。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那根拐杖上,微微皱了一下眉,直接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你术后出现了腿部活动不便的问题?你下肢的肌肉和血管,我查过没有任何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的手术,术后并发症控制得极好。


    更不可能出现走路不便利的状况。


    站在一旁有些沉默的封庚表情复杂:“他说这样比较帅。”


    “还方便打人。”封援朝重重地按在拐杖那个被雕刻出来的杖头上。


    徐云珂这才看清,那杖头上刻着的竟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猪头……


    “哼!”老头中气十足地哼了一声,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带着理直气壮,“下周集团就要召开股东大会了。我到时候,拄着这根拐杖,进去逮到谁,就打谁。好使。”


    别致,非常别致。


    徐云珂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替他做了一遍出院前最后的查体。


    整体恢复得,确实还可以。


    她把听诊器重新挂回去,开始逐条做最后的医嘱,最后叮嘱道:“那些该记住的,都记住了吧。记得定期回来复查。”


    “好好好。谢谢徐医生。对了……”封援朝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迸发着极其热切的光芒,“反正你现在也把封庚那小子给甩了,要不要,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个更好的?”


    “爷爷。”封庚站在那里,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我想和徐医生单独聊一聊。”


    “好吧,好吧。”封援朝撇了撇嘴,他站起身,拄着那根猪头拐杖,走得虎虎生风,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聊。”


    目送着封援朝那道生龙活虎的背影离开,封庚这才转过身,重新看着徐云珂:“谢谢你。我爷爷恢复得非常好。”


    “应该的。”徐云珂点了点头。


    她随即很自然把那些医嘱,逐条逐条地重新交代了一遍,虽然对方本身就是一名极其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可毕竟是家属,而且在心脏领域容易因为一知半解犯错误。


    封庚安安静静地听完,直到徐云珂讲完:“除了这些,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有什么,你是患者家属。”徐云珂站在那里,笑着回应,“而且,是朋友?”


    封庚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看情况吧,徐主任。各分一次,现在公平了。”


    “被你发现了。”徐云珂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其实分手嘛,细枝末节可太多了。


    可她徐云珂唯一被甩的一次呢。


    封庚和封援朝并肩坐在平稳的黑色轿车后座上,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封援朝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道:“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谈恋爱也太随意了。”


    “所以,您回去之后好好恢复。”封庚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生龙活虎的爷爷,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嘴角,“真因为你吃了爱情的苦。”


    封援朝把拐杖往车底板上重重地一顿,再次哼哼:“我觉得徐医生分得非常对。像你这种老男人,确实不太行,你看看人家徐医生,那叫一个年轻漂亮。你再看看你自己,这黑眼圈,这纹路,哎呦,你是真的太老了。”


    “是不是带着猪头,你今天哼哼的有点多?”


    “你!”


    第94章 遗嘱


    周日, 徐云珂和姐姐徐瑛一起过了一个完整生日。


    吃蛋糕,逛街,还去游乐场玩了一趟, 两个人美滋滋地挥霍一整个惬意的周日。


    姐妹俩差了六岁,阴历生日却恰好落在同一天。


    这也是回国后她们的第一个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徐云珂可不想错过。


    说句矫情的话, 没什么伟大的前程值得她错过陪伴。


    所以她明令禁止今日医院有人找她。


    晚饭的大餐结束, 一回家两人还默契地交换了礼物。


    徐云珂收到的是徐瑛祈福过的温润玉牌。


    而徐瑛拆开盒子的时候, 被美了一大跳。


    里面可是徐云珂用之前攒下来的黄金找金店熔掉打造的一顶纯金凤冠。


    那上面龙凤交缠的雕花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在灯光下流转着毫不讲理的璀璨。


    她们的老房子里, 两个人窝在床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回国三个月, 她们能这样单独腻在一起的亲密时间,其实并不多。


    “你哪来那么多黄金?这顶凤冠重量可不轻。”徐瑛半是惊叹半是好奇, 手还恋恋不舍举着这精致华丽的礼物。


    “不止可以叫凤冠,它也叫皇冠好吧。你看看那雕花, 可是龙凤一起的。”徐云珂嘿嘿一笑, 把脸往姐姐肩窝方向蹭了蹭,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姐, 我现在是破格提拔的副主任呀。再说,你都不知道,如今我那特需门诊多少人等我的号。”


    她顺势把最近的工作情况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包括下周开始, 她就要加入决定医院重要事务的院管理会议。


    “厉害,不愧是我妹妹。”徐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平静着把压在心底的决定说出来了,“小珂,我想辞职了。”


    “我一边恶心酒桌上的所谓文化,打心底里抵触去迎合那群男人,可另一边,又实在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舍不得那份唾手可得的职级、薪资,包括被认可的位置身份。”徐瑛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落寞,把礼物小心放在床边。


    “想辞就辞。姐,是不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徐云珂听到这里翻身就坐了起来,坚定看着徐瑛,“这么说吧,等过段时间我手里科研项目出成果,光一个专利费就能养你一辈子。”


    “小珂真厉害。”徐瑛笑着也坐了起来,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叹气道,“其实我早就清楚,那种职场酒桌我已经参与过太多次了。”


    徐云珂的眉头却在这时候皱了起来,脸上的散漫瞬间被一种严肃取代。


    她没有顺着姐姐安抚的动作放松下来,反而有点生气:“一旦开始打破自己的边界,应该有过不少被冒犯的时刻,或者被所谓的人情世故反复拉扯。所以……为什么是现在做决定?是周宇给了你压力?还是最近发生了让你特别难受的事。”


    徐瑛的手顿在了那里,良久,才慢慢地放了下来,坦诚道:“我们在聊未来的规划时,提到了孩子,我是想要孩子的。可我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如果想要,就必须要尽快。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过了35岁,就算是高龄产妇了。原本我以为只要熬过今年,把手里这个项目做完,就能顺理成章地升成总监。”


    “可现实是,光凭这些还远远不够。上面的人又给我画了一张新饼,说只要我愿意接受外派,去外面待满三年,回来之后,那个位置就是我的,就算周宇说他愿意等我三年,我还是觉得特别难受。”


    “我曾以为自己能靠努力把这两者兼顾好。可现实是,工作从来不会为我暂停哪怕一秒,我只能被它推着不停地往前走。上周,我手底下一个组长,忽然就升成了副总监……我甚至在那一刻,从心底冒出了一股让我觉得恶心的揣测,我竟然在想,她是不是在酒桌上用什么我不知道的方式谈拢了一个经销商。那一刻的自己,我觉得特别可笑。”


    徐云珂认真地听完:“姐,问题的核心应该是你认为你的付出与期望在公司也没有得到应得的反馈,所以,你焦虑,而生育这件事,反而成了你下意识里想要躲进去的那个方向。”


    徐瑛挣扎了很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地想要替自己辩解:“不……我只是真的很羡慕。我有个大学同学,上次带着孩子和我们一起聚餐,感觉她特别幸福。”


    “我记得你当年那个初恋最后之所以黄了,不就是因为他妈妈急着想要孙子吗?”徐云珂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她辩论。


    “反正只要你想,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永远都在。”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柔和而坚定,“不过,姐,社会工作的一整套框架,永远都是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这本身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是觉得酒桌文化问题,那是所在公司行业价值观和你不匹配,如果是不甘或者比较,只要主动权不在你自己身上,那它带来的永远只是焦虑,你可以试着不去看那些太远的以后,不去看别人的舞台,只要是你现在想要的,不管你是想辞职,还是想做什么别的决定,我都支持。”


    徐瑛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抱了回去,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所以你真不打算结婚生子吗?”


    “姐,我是快乐主义。”徐云珂笑道,“但有一件事必须给你洗脑,工作换起来很快,实在不行可以创业,但生育可不行,我这可塞不回去。”


    徐瑛感慨:“就是因为你硬气,我才想离职,我曾以为升职只是工作能力的问题,但再深入,还是觉得自己太单纯了,这个公司不合适我。”


    “不尊重你的人,赌的是你没前途。”徐云珂嘿嘿一笑,“你可以来帮我创业,我现在手里有一个医学网站平台还有一个研究项目,虽然前者公益性质,后者还没出结果,不过发展很好,我觉得后面机会很大,不过临床太忙了,我现在还没时间弄这些。”


    徐瑛笑了出来:“好,我后面辞职后想去散散心,等回来想好未来,再和你说。”


    不过……没前途?


    徐瑛突然想在辞职前搞一波大的。


    “真不错,钱够吗?我真可以养你一辈子哦。”徐云珂半开玩笑道,“你要是以后做全职太太,不如做我的,嘻嘻。”


    徐瑛摇摇头:“够,我好歹工作那么多年好吗。而且,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还看不惯周宇呢?”


    “没办法,这世上最好的姐姐,当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人。到现在为止,我只看得到他做饭确实好吃,其他的优点,还没看到呢。”徐云珂理直气壮地把手往脑袋后面一枕,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放心,我就算生孩子,也不会手心朝上。”徐瑛没辩论,而是感慨,“生育,生在我,育在他啊。”


    徐云珂一脸骄傲再次强调:“反正吧,姐,想做什么就做是什么,你妹妹我能兜。”


    “对了。”徐云珂忽然翻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事,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补充道,“你这趟出去散心之前,记得把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改成我。哦,不对,不如在走之前,我们一起去签一份医疗代理人的授权协议。这阵子在医院里事情,实在太感慨了。”


    “怎么了。”


    徐云珂便把这段时间里的一些患者经历去掉了隐私内容说了下。


    “有的人资源好,他知道真想活能活很久,但是没必要,在他有意识的时候做决定,就算有家属阻拦,他也不会后悔。”


    “有的人因为突发情况,决策被迫放在家人甚至医生手里,或许家人有自己的想法,或者只是把人当筹码反复被折磨,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


    “其实如果不是附一急诊能态度强硬负责治疗,出现重大病情的年轻人,就算有很大机会,他父母完全可以选择放弃,普通医院可能真需要按照这个执行。”


    “甚至,在医院出现各种情况,第一顺位的夫妻都可以做自私的决定。”


    “姐,这世上每天有很多意外,我倒是觉得提前做准备很不错,就像我,我的遗产都已经安排好了。”徐云珂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抢救室的压力很大很大。


    她想起来上辈子的突然,不管是医疗代理,但是财产安排,那可都没想过,毕竟意外来太快。


    “当然了,还是有很多圆满出院的患者,因此我最近在抢救室人称神医……”


    “还是有漏网之鱼的。那是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被一场车祸撞成了偏瘫,人抢回来了。可转入骨科后,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选择离院。”


    这是她徐云珂在抢救室里,唯一一个没能有机会和阎王坐下来走流程的患者。


    她救回了他的命,却没能替他,或者替他那一家子人,找到可以重新站起来的脊梁。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只做个2期手术便会拖垮整个家,这还不说绝望的未来……最终对方选走向亡灵路。


    “人啊,是百分之百会死亡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提前替自己预设好那些最坏的情况。当真的有一天,需要被做出那个决策的时候,患者、家属还有医生,他们的角度都必然是不一样、甚至完全冲突的。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无关纯粹的善恶,只是人心这个东西,在某些时刻,比死神都还要可怕。”徐云珂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姐姐。


    “面对它,并且亲手做出那个决策,既不能过度地、徒劳地增加痛苦,又不能在还有希望的时候盲目选择放弃,更不能让人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无助孤零零地离开……这种事托付给谁都不行,除了自己做的选择。”


    “好。算是另一种生前遗嘱,时髦啊,我的那份授权书就交给你了。”徐瑛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互相拥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都要睡过去了,徐瑛突然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感觉我这点经历在你们医院都不算什么,但是吧,我怀疑你在和我暗示,一定要有财务的所有控制权,以及一定要健康?不过你作为医生熬夜都家常便饭了,需要我怎么劝你?”


    徐云珂嘿嘿一笑,带着不讲理的自信:“只是感慨一下下。再说,我是神好吧,而且我可惜命了,没准以后一百岁都能带着你去酒吧。”


    “行,我等着。”


    “都要22点了,那我先回去了。”徐云珂看了看时间,明天还是要上班的,她晚上还是回医院公寓睡比较好。


    “行,我送你?”


    “你忘记了我的新车?”


    “也是,豪车妹再见。”徐瑛笑着把她送到门口。


    徐云珂回到医院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要23点了。


    到门口,她还没掏出钥匙,对面那扇门便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封庚脸上还敷着一张没来得及摘下的面膜,一只手朝她递过来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封庚还敷着面膜,手里递过来一个礼盒,“生日快乐,之前就准备了。”


    “哎呦,护肤呢。”徐云珂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忍不住调侃一句,也大大方方地把礼盒接了过来,心情轻快,“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


    封庚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过身,重新合上了那扇门。


    徐云珂拿着礼物回到房。


    包装被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通体带着低调哑光的金色质感,笔身上镶嵌着碧玉和精致的宝石,沉甸甸的举起,在灯下流转着一片内敛而奢华的光。


    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庸俗了点……幸好只有她的名字。


    小星星默默搜索着这个品牌,带着几分孩子气:“也就几十来万吧,还是我的礼物最好,不对,现在是第二好。”


    突然一点都不庸俗!妈呀,笔原来可以那么贵吗?!


    徐云珂笑着顺毛:“是是是,就是最好,我姐姐都比不过呢。”


    她相信徐瑛不会和小孩子吃醋的。


    今天早上大奔4S店的人突然叫她来提车,这才知道小星星用它的私房钱给她买了一辆黑色霸气越野G级AMG。


    老帅老帅了,价格更帅,落地也就几百万!


    “不过,你为什么可以有私房钱?”


    小星星被徐云珂的话甜到小表情乱跳,听到这个问题,语气也理所当然:“因为我有自己账户啊,可以投资,还可以用我自己的算法能力接一些单子呢。”


    徐云珂表示很羡慕。


    听说弃医干什么都会成功的,也不知道当初要是不学医改学计算机金融什么现在是不是就是首富了?


    当然了也就想想而已。


    美滋滋洗漱睡觉。


    ·


    又是新一周回到医院,徐云珂满怀期待地坐进了院管理会议室。


    可惜这场院大会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议题,主要议程都围绕着危重病患MDT会诊制度那套新决策体系的落地推进。


    她安分做了一名称职的听众,不过这个制度一落地,桂兰女士那台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也是在这场会议上,徐云珂头一回见到了未来心血管科室的两位新同事兼顶头上司。


    内科的江银茵教授,一头银发被她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是一副极其温婉的学者模样,只是她脸上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嘴边那颗极其标志性的媒婆痣,让她气质微妙地拐向了另一种方向……


    毕竟这位江主任见到徐云珂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徐主任,你有对象不?那么漂亮又优秀的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徐云珂感觉自己额角的汗都快要下来了,连连拒绝:“我最近刚失恋,刚失恋……暂时就不考虑这个了哈,谢谢江主任。”


    她很担心附一变成前任101好吗。


    “哎呦。”江银茵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不过会议快开始了,给徐云珂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至于另一位叶参齐主任,他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寸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从进场开始便端坐在那里,看起来极其严肃。


    他看到徐云珂,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便又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程忠群低声说着什么。


    徐云珂作为这台手术方案的原始提出者,在这场MDT会议上还是做听众。


    真正的主刀叶参齐,在会议开场便用他简洁而有力的风格,把患者的当前状况和手术的基础逻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没有准备花里胡哨的PPT,整体逻辑简洁,但方案完整:“胸口正中劈开胸骨……腹部皮下预留泵体囊袋,一根供电导线,从腹壁穿出体外……在心脏移植前不能拔除,术后终身抗凝,并且需要永远随身携带体外控制器和备用电池。”


    “但是,基于这位患者目前已经在社会上引起广泛讨论的特殊情况,我个人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重新探讨一下,这台手术到底应不应该做? ”叶参齐说完方案,很直白说一下预后问题,“先不说患者本人的手术成功率。就算手术本身成功,后续的预后也未必会好。虽然目前徐主任已经控制住了肾衰竭等进展,可依据我临床经验来判断,她身体一些重要脏器已经在这次消耗中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就算后续流程被转到拥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大中心,按照目前供体急缺的情况,未必等得到匹配的心脏。而这样一台本身就背负着巨大伦理压力、公众审视的手术,到了最后换来的很可能不是掌声,而是铺天盖地可以压垮的舆论反噬。所以,我个人认为可以重新审慎地考虑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要做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是不是应该去选择一个患者和家属双方都完全同意、不存在任何潜在伦理纠纷、舆论风险的案例?而不是仅仅因为患者本人用最后一丝意志做了抉择,就要毫无保留地替她去承担后面所有这些可以预见的、沉重的代价。”


    段茜坐在那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用一种极其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位新来的心外科主任:“桂兰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进入了终末期,所以,叶主任您的意思是,您是基于舆论压力,来决定是否给她做这台手术?”


    叶参齐冷静回答:“我只是在做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手术风险,客观的预后情况,未来能等到一颗匹配心脏的真实概率,以及,这场手术背后所可能引发的关于伦理与道德的巨大舆论争议。我认为医院的首例应该是慎重的,它仅仅被患者的个人抉择所推动,就把整个团队和以及医院全部赌上去,过于冒险。”


    哇哦。


    徐云珂倒是稳着没开口,这次会议算是她第一次了解各科室领导们的处理态度,难得的好机会。


    可惜不随人愿……


    “徐主任,你怎么考虑?你是手术的提及者。”会议主持人魏鹏直接点到了徐云珂。


    这一下,整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全部聚向了徐云珂


    徐云珂觉得魏鹏是在报复那天,所以不给她多装沉稳的机会:“我觉得,叶主任的考量本身也并没有错。要么,先让叶主任去试着找一个能同时满足以下所有条件的患者来做首例?一个能有机会获得心脏移植的,且家庭舆论层面都完全不会产生任何风险的,绝不会引发任何外界语录引导的,并且手术成功率也要足够高的。如果能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患者,那以他为首例,自然皆大欢喜。”


    ……


    说完,徐云珂意识到不太对,她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她真不是有意识想给新同事下马威的。


    就是吧,对方说话顾虑满满,可偏偏还做了手术方案,不就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么?


    叶参齐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不太熟悉徐云珂的人已经开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坐在孟庆旁边的肾内科主任压低声音,用一种努力维持着平静和一旁的麻醉孟主任悄悄咬起了耳朵:“老孟,你们麻醉科应该跟徐主任很熟,怎么说?她平时都是这种风格?这么……咄咄逼人?”


    孟庆呵呵一笑:“那没有,大多数时候是徐主任都是……挺讲道理,也不对,挺负责任的。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她沟通起来确实比较强势,毕竟人家拿出的麻醉方案都能碾压一批人,所以我们科负责听话就好。”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倒是江银茵这会乐呵呵地开了口:“叶主任,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理想完美的首例患者。做我们这一行的,永远都是抱着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你自己觉得这台手术对你来说实在有些勉强,要不然,我们换个主刀?”


    好好好。


    这才是绵里藏针……不对,藏刀啊。


    这位新来的内科主任可以啊。


    徐云珂把身体挺得笔直,停止了手上所有的小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叶参齐的目光便在这时候下意识地转向了徐云珂。


    他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不急不缓说:“我只是在做基于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考量,既然是MDT会议,大家坐下来一起探讨最终决策,那自然需要把所有相关的情况都摆在桌面上充分地说明清楚。如果江主任觉得由我来担任这台手术的主刀确实不合适,您可以等投票表决结束之后再提出正式的异议。”


    就这样,心血管科这块崭新的招牌还没正式挂上去,三个小组的负责人便在这间会议室里,围绕着一个还躺在ICU里的生命亮出了各自的第一刀。


    而这次投票表决的结果,自然是超过半数同意。


    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的推进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主刀,当然是手里握着正式资质的叶参齐。


    虽然大家都隐约觉得徐云珂肯定能做,但既然有新人来了,在座的主任们自然也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瞧一瞧这位叶主任手底下的功夫水平。


    除了手术资质的流程问题之外,这台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引入也还有一整套繁琐的、需要层层审批的流程要走。


    所以这台承载了太多期望和规则的手术,直到周四,在外界关于附一收治这位心衰终末期患者的舆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才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主刀叶参齐,一助程忠群。


    手术观摩室里,孙梅萍从桂兰被推进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仅仅盯着下面那片被绿色无菌单包裹着的手术台。


    她旁边的罗惠琳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至于徐云珂,她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难得出现在成人手术观摩室里的人,明阳。


    这个平日里手术只聚焦在儿科心外的人,此刻陪在孙梅萍旁边,徐云珂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也来看这台手术?”


    “陪孙医生啊,最近有人骚扰孙医生。而且那么大的新闻都讨论一周了,就想来看看。”明阳解释着,“如果手术顺利是不是罗医生也没事?”


    第95章 指导


    徐云珂还真不知道孙梅萍被骚扰了:“萍姐, 你被骚扰的事,是桂兰家属干的?”


    她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抢救室和手术室转悠,ICU这边确实没顾上留意。


    孙梅萍因为桂兰的手术一直绷着情绪, 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罗惠琳提醒道:“就是那个让你撒谎的人。”


    孙梅萍这才回过神来,叹息道:“那天罗医生不是帮我拦住了桂兰丈夫么,她把人推开的时候被旁边一个患者家属看到了。这几天新闻都在报这件事, 那人就找了过来, 希望我替他向他妻子撒个谎……”


    紧急着, 她大概描述了过往。


    那患者家属的父亲就在ICU, 是肾衰竭晚期合并血管钙化, 已经出现不少不可逆的身体严重并发症, 已经属于肾移植的机会的临界点, 可以说优先级已经不是最高的一档了。


    对方因为想给父亲继续治疗和妻子产生了矛盾,可患者年龄在这里, 再加上已经在ICU待10多天了,妻子并没有同意继续治疗, 更何况还是向娘家借钱。


    这人也是脑子灵光, 看到了当时孙梅萍和桂兰家属的争执, 专门找了过来。


    说只要孙梅萍肯帮忙,向他妻子那边说他的父亲持续做CRRT治疗还有移植机会等等, 他就愿意站出来替医院作证,证明那天那个男人想动手打人,医生们只是阻拦而已。


    “但事实上只是有极低概率获得移植机会,而且康复希望很渺茫。他希望我别说得那么实, 直接说能恢复机会就行。”孙梅萍叹了口气,“我拒绝了。这不仅是风险的问题,其实……这个患者的治疗是真正的无底洞, 他觉得向妻子家借钱能解决问题,但实际不会,更何况风险不该转嫁给别人……给现实的人添加负担的救治是没有必要的。至少,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孙梅萍并没有后悔,她不会为了延长治疗不顾一切,但很有歉意:“不过,只是还是要委屈罗医生,因为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被停职一周。”


    “我刚好可以休息,没事,别有负担。”罗惠琳耸了耸肩,“说起来,如果今天桂兰的治疗费要靠压榨她家庭才能凑出来,那放弃反而会变得更容易。”


    徐云珂也安抚:“我保证罗医生想上班就能上班的呢。”


    段茜:“似乎功劳大头是我吧?”


    她EICU的事情需要别人出头?


    徐云珂嘿嘿一笑:“不小心漏了‘们’,不小心……不小心。”


    倒是一旁的明阳忽然问徐云珂:“你觉得这个选择对吗?”


    徐云珂看向她:“如果是你,你会帮这个患者家属撒谎吗?”


    “当然不会。”明阳斩钉截铁。


    徐云珂没说话,眼神已经表达了全部意思。


    明阳解释道:“你别这样看我,我不会是因为这是成人患者,成人很多疾病都和生活习惯相关,有因才有果,而且终末期的治疗本身需要权衡考量的因素太多了,更何况这家属还是为了借钱。”


    “患者至上?”徐云珂挑眉,“虽说等移植渺茫,但理论上还有机会和窗口,借钱不是目的,治疗才是哦。”


    “我是患者至上,但只针对儿科。对我来说孩子才是无辜的,他们是希望和开始。如果今天躺在ICU里的是个孩子,只要存活机会超过30%,我可能还真会争取一下,撒谎也不是不可以,或者想尽一切办法麻烦同事们和相关人?”明阳说是这样说,但其实她知道,如果存活几率只有一成,只要患者家属愿意试,她也会冒险的,“反正被讨厌的事情干多了,不差这一点。”


    “是哦,如果是孩子,我或许也会斟酌吧,而且估计会让我撒谎的大概只有妈妈,到时候我肯定心软。”孙梅萍看向明阳,目光温和,“阳阳很厉害,有被讨厌的勇气,这是我想学的地方。”


    “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这种勇气可能会产生更多问题呢。最近我也有在复盘,主要是我之前很少遇到奇葩患者或家属,大概是秦合自动替我筛选掉了很大一批这样的人。” 明阳轻轻搂住了她,安慰道,“你也要放宽心,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可不能内耗,就当是一次修行,今天手术肯定顺利。我觉得你的理念很值得推广,反正,你之前和我说我也会试着改进。”


    孙梅萍跟着她轻轻晃了晃:“嗯,我知道,我在和自己和解,希望一切顺利。”


    徐云珂有些诧异,她一直很纠结要不要找机会和明阳聊聊呢:“你们还挺熟悉。所以现在某些想法变了?我听说院长都知道你了呢。”


    “我们那些先心患儿术后转ICU,很多都是孙医生在照顾,当然熟。”明阳知道徐云珂的意思,“至于想法,不会改的。想做的事就要说出来,别人可以拒绝,那是他们的权利。”


    “之前我跟妇产科建议做预防筛查,确实给他们增加了工作负担,后来董主任找我说她已经联系妇联开始推进这件事了。我觉得这就很好啊。虽然她希望我别用裹挟别人的方式工作,但我从没想过不让人拒绝,就像胜男老拒绝我一样,我又不会因此有怨言。是大多数人,明知道事情方向是对的,却又敏感、反复、拧巴、多虑,还有脸皮太薄?”


    她突然压低声音感慨:“偷偷跟你们说,我觉得骆医生就很神奇。别人要么拒绝,要么拖着不做或者慢慢做,只有她嘴上直接拒绝,身体却在做,太神奇了。”


    ……


    徐云珂也觉得神奇,但她的重点在另一点上:“那你改进什么?”


    “孙姐说拒绝是权利,但生活里有很多边界和困境,让我们没能力和勇气拒绝。比如检验科的小黄,他家里有孩子要照顾,但也正因为有孩子,他知道有些检验必须尽快出结果,那他要拒绝吗?”明阳语气认真起来,也有反思,“其实我也迷惑过。我清楚自己能力边界,所以敢去争取、敢去找会诊,但在被我叫来会诊的医生眼里,患者的情况可能没那么急,我做错了吗?”


    “老板,你说我错了吗?”语气是疑惑的,只不过眼神却很坚持,明阳认真盯着徐云珂眼神说,“我的认知告诉我,医院在大细分科室职责之后,一个患者是不可能只靠一个医生的,那我只能求助,尽可能整理好患者资料提供给同事。不过我还是确定,提出需求可以被拒绝,但问题有可能被解决,可若是不提,一切归零。”


    “所以我想法是以后会尽量不额外增加别人的工作负担,额,但说话还是直接点,我的忍耐目前只能被患者消耗。”明阳心虚了一下下,有什么说什么已经成为了习惯,她感觉挺好。


    徐云珂想了想:“没错。错的是医院加班不给钱。”


    明阳无语:“死胡同。绝大部分不会给钱的。”


    徐云珂挑眉:“绝大部分医生也没钱。都在吃草,你要人家挤奶。”


    明阳叹了口气,拱了拱孙梅萍:“无解题,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徐云珂从来不想让明阳改变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行为方式上,约束好自己比约束别人更重要,毕竟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


    但另一方面,徐云珂又很希望她可以永远这样。


    人是最容易被环境同化的。


    异类,才要珍惜。


    “加油吧。” 徐云珂也没再多说。


    把目光转向下面的手术台,桂兰已经摆好体位,手术即将开始。


    罗惠琳这周停职休息,基本就只关注孙医生那边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手术主刀竟然不是徐云珂:“你怎么不做主刀?听说手术换了人,我还以为你会争取。”


    “没资质呗。按规则,左心室辅助植入需要持有心脏移植资质。”徐云珂解释,“如果没有叶主任,得走特殊申请流程,麻烦的很。现在既然叶主任来了,干嘛非要我上呢。”


    “但你说过手术风险很大,而你有把握。如果叶主任让她下不了台,你会遗憾吗?”一旁一直很安静听着她们交流的段茜顺势问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那你让没钱的患者放弃ICU存活机会,会遗憾吗?”徐云珂反问,随后琢磨又补了一句,“段主任,这位桂兰女士让你很介怀?”


    段茜没退让:“你攻击性还挺强。看来还是不服气的,好好的手术机会没了。”


    徐云珂也不否认:“知道你还说?”


    “遗憾肯定会有,但是我应该不会放弃,尽我所能说服尝试,如果真不行,那就不是遗憾,而是无能为力。”段茜笑了笑。


    “说起来,我也想看看这位叶主任的水平,既然桂兰当初把命和钱都留在了ICU,我自然要替她争取最好的医生。随便看看,后续ICU那些心力衰竭的患者是否需要了解这种方案。”


    这话徐云珂听着莫名熟悉。


    最早的时候,陈月似乎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思替谢一师争取最好的治疗……


    “那我肯定不会遗憾。”她给了段茜一个安心的眼神,“如果手术不顺利,我也有把握把她救回来。毕竟这器械可是靠我的关系才落地的,才不会让它浪费。”


    虽然很赞叹她的自信,但年轻的外科医生还没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也能理解。


    所以段茜只是斜了一眼:“这话说得晦气。”


    “好好好,我的错。”


    徐云珂起初并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威力。


    直到手术进行到左心室心尖打孔,看着LVAD流入管道插入左心室腔……


    显示屏里,叶主任收紧荷包线,吻合流入道管道,管路排气完毕,同时核对完LVAD控制器参数,示意体外循环师开始阶梯式降转机流量……


    就在那一瞬间,徐云珂站起了身。


    她走到观摩联通手术室的话筒前:“有空气栓塞,立刻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患者头低足高、左侧卧位。”


    “如果抢救不过来,直接上ECMO准备,等我。”


    手术室里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除了巡回护士赵大洁。


    空气栓塞是空气迅速进入血循环阻塞心血管引起的急症,是心脏手术中死亡率极高情况,稍有不慎威胁生命。


    徐云珂说的这个体位能让肺动脉口处于右心室下部,让气泡向上飘浮到右心室底,这样血管里的大气泡会随心脏搏动被混成泡沫,并且分次少量进入肺动脉,同时防止循环中的气体经头臂静脉和颈静脉逆行进入脑部。


    赵大姐反应极快,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开始安排:“麻醉来一个人保护头部,助手护住胸腔,我要开始操控手术床电控按钮。”


    程忠群和二助立刻护住胸腔部位,避开正中开胸切口、胸腔引流管和腹部LVAD囊袋创口,稳住全部吻合血管和体外驱动导线。


    麻醉副手也是第一时间托稳患者头部,固定气管插管,保护中心静脉管、动脉测压管和鼻咽温探头……


    就在众人下意识都配合赵大姐转换体位的同时,新加入附一拥有心脏移植麻醉资质的麻醉主任郭向歆开口,她语气带着惊不可置信:“有创动脉压断崖式暴跌,收缩压从92跌破45……有空气栓塞!”


    灌注师这才立刻按徐云珂指令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


    “去甲肾上腺素完毕。”麻醉主任开始用药抢救循环。


    从徐云珂开口算起,接下来是抢救的黄金十分钟。


    手术室里每个人神色紧绷,但手上工作没有半分迟疑。


    叶参齐起初听到徐云珂的声音时只是皱了皱眉,任何一个成熟的主刀医生都不会喜欢有人在手术中从观摩室对自己发号施令。


    但等到麻醉报出患者的体征反馈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新开放左心尖流入道荷包口,开放主动脉根部排气针。


    程忠群同步配合持续冷血灌注冲洗左心腔和LVAD全部管路。


    多年历练让叶参齐有条不紊地安排人配合食道超声实时监测,一点一点排空隐匿死角的气泡,亲自手持超声探头定位残余气体,精准指导排气位置。


    气体完全排空、食道超声确认心腔无游离气泡后,他安排体外循环师阶梯式上调LVAD流量,从1L/min极低流量起步,每两分钟提升0.5L/min,全程紧盯脑氧、血压和心超影像。


    这时间里,所有人的肾上腺素分泌达到顶峰。


    而最终抢救及时,患者也平稳度过。


    监护仪上各项血流动力学指标逐步回升,脑氧饱和度回归安全区间,食道超声复查心内大血管无残余气体。


    都不需要上ECMO了。


    徐云珂站在观摩室,不由点了点头:“叶主任实力真不错。”


    应变能力很强,临危不乱。


    看来做过充分预案,至少讨论过遇到栓塞团队如何配合。


    她完全没注意到观摩室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一样。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她也只会双手抱臂,更加成熟稳重地点头认可。


    最近她已经有偶像包袱了,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


    最危急的一关过去,手术顺利总算进入真正的收尾阶段。


    手术又是半小时后,叶参齐仔细检查全部吻合口。


    桂兰身上带着气管插管、呼吸机、胸腔三根引流管、体外LVAD控制器与电源线、动静脉监测管路,可以说浑身上下连满了线,但叶参齐很确定,手术成功了。


    他下意识看向二楼观摩室的那面玻璃。


    那边已经空空如也。


    ·


    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吴平大大小小的新闻媒体平台几乎都报道了此次手术,毕竟这手术对吴平来说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吴平官方电视台甚至花了超过5分钟报道此次新闻。


    【吴平市电视台新闻频道:2005年6月2日,附一(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EICU一位43岁心衰末期患者完成吴平首例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历时……本次手术,填补了吴平本地人工心脏技术的空白,让未来终末期心衰患者看到治疗可能。


    与此同时,该例终末期重症患者选择植入人工心脏、积极开展终极救治的诊疗方案,近期在我市市民当中引发广泛讨论与热议……聚焦终末期患者是否需要积极救治、家属是否可以决策临终问题、临床是否存在过度医疗、重症高难度治疗的取舍与伦理边界等一系列民生与医学焦点问题,引发社会多方思考。


    针对本次手术引发的社会热议、医学伦理争议以及公众关心的诊疗规范性问题,本台将持续跟进,深入走访医院、临床专家、医务管理部门,持续报道事件后续进展,为广大市民带来权威、客观、全面的追踪解读。】


    不过区别于电视聚焦于社会话题,不少报纸媒体的新闻通稿就比较符合附一宣传科的要求了,重点是选择专家们,并为后续的心血管科进行铺垫。


    【吴平日报:本报讯近日,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功开展全市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俗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此次手术实现我市人工心脏临床应用零的突破,标志着本地终末期重症心衰外科救治水平跻身国内先进行列……


    本次手术由徐云珂、叶参齐、江银茵、程忠群等多名心脏领域专家联合MDT团队协作完成……


    据悉,依托本次技术突破,吴平附一正全力推进心血管疾病专科体系建设,打破心内科、心外科学科壁垒……持续提升区域心血管重症救治能力,助力我市医疗卫生事业高质量发展。 】


    不过外面只讨论手术本身,而附一基本上都知道了手术过程中的意外刺激。


    "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石飒飒周六一上班就听说了这件事,整个人杵在护士站前面,手里的交班记录差点捏成团,"只是观摩,但徐云珂提前预判了空气栓塞?你详细说说,快说,这要是真的,也太帅了吧!这我怎么学啊!"


    李强幽幽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你学不来,因为我也详细说不了。是麻醉科那边膜拜完传出来的。周四不是做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吗?手术装完LVAD之后,还没人反应过来之前,徐云珂在观摩室突然站起来,直接通话跟手术室说,有空气栓塞。"


    "空气栓塞啊,这要是进了脑子,救不回来一点。"李强说到这里自己都心有余悸,手指下意识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好在手术室的人反应快,最后气泡还是被控制在心脏区域,排出来了,这种危及生命的临床不良事件,想想都后怕。"


    "那她怎么发现的?那新来的主刀都没发现?"石飒飒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查房的兴致都没了,"她在哪?我去找她。"


    "别找了。"李强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科室群通知,"今天麻醉晨会暂停,所有麻醉、灌注手术延后到九点开始,都去阶梯教室开复盘会了。听说昨天晚上患者已经在ICU醒来,没特别的后遗症,所以今天好像全员麻醉和灌注都去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想想,这要是没及时处理,就是一起医源性操作引起的空气栓塞,主刀、灌注、麻醉全都要被问责,附一这兴师动众建心血管科估计都没戏了。"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去听。"


    两人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这里已经快被人填满了。


    李强踮脚扫了一圈,不光麻醉科和灌注组的人,好几个科室的人都来了,凭后脑勺就能认出不少熟人呢。


    “讲到哪里了?”石飒飒随手拉住一个人的白大褂后领就想问情况,那人一转头,她差点咬到舌头。


    "院……院长,您怎么在这站着。"石飒飒赶紧松手,替雷岑佳把被拽歪的衣领拍了拍。


    雷岑佳被人从后面揪住领子的时候下意识是想骂人的,转头看见是他们急诊的顶级牛马,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学一学,我也很好奇,是怎么预判的。现在还是手术团队在复盘当时过程,快结束了。"


    大会议室里,主桌坐着几个人。


    主位只有一个,徐云珂。


    主刀叶参齐坐在她左边,再左边是二助程忠群。


    另一侧是灌注团队的负责人姚清得、华宸他们,以及当新加入附一的麻醉主任郭向歆,她旁边则坐着麻醉科行政主任孟庆。


    手术从头到尾复盘完之后。


    叶参齐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脱总结这次意外:"这次栓塞问题在我。我全程专注LVAD机械参数校准,忽略了泵体的密合性,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早期气泡征象,差点酿成术中脑死亡的大祸。"


    姚清得作为灌注负责人也跟着起身,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自责:"术后我回看了整个操作细节。我们是按照标准流程完成了三遍管路排气,但依旧没法清除泵体腔室的隐匿微气泡。还是我们灌注师对这个搏动式LVAD的硬件特性确实还不够熟悉。"


    两位主任都说得坦荡。


    这让徐云珂压力很大啊。


    其实昨天她去ICU看桂兰的时候,叶参齐就问过她是怎么发现的。


    她当时说的是等整理一下资料,明天和他说。


    因为她会注意到栓塞,其实核心原因还是这台LVAD存在排气死角,在朗格尼跟过手术多,自然比较熟悉,她是本来准备让这台人工心脏厂家HeartNova,也就是器械企业那边把LVAD参数资料发过来……


    可现在,密密麻麻的人把阶梯教室塞得满满当当,麻醉和灌注把全科室的人都叫来学习,一场手术复盘已经演变成了全院级别的教学指导。


    总要为大家的时间负责吧。


    绝对绝对不是为了装什么。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在意识里戳了一下小星星,就刚刚听他们复盘的时间,够小星星把她原本准备的PPT内容重新调整一些。


    作者有话说:


    空气拴塞引用:《术中抢救急性空气栓塞1例》张贤亮,何 涛《手术中空气栓塞的诊断、预防和处理》中华麻醉学杂志虽然有成功案例,但这类问题罕见且高死亡率,不具备参考性质,偏向文学创作哈~


    第96章 分享


    徐云珂把U盘插进电脑, 投影幕布上跳出标题:《浅谈空气栓塞的预防、表现与治疗》


    “其实我也只是侥幸发现。”她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阶梯教室,“核心原因是一代搏动式LVAD, 也就是这台Nova 1996的硬件缺陷确实无法完全规避。我只是借着在朗格尼的观摩机会了解得多一些。”


    别看这个器械属于顶尖科技,但实际上对比后世的磁悬浮心脏它真的只是一个弟弟,而且问题繁多。


    最大的问题就是它需要在心肌上开一个有创的口子, 这密闭性问题自然很容易带来空气栓塞。


    “其实早在第一批植入手术的资料里, 研究者就在后续分享中提过它的固有排气死角缺陷, 所以严格来说, 这不算操作失误, 只能说因为我比较熟悉。”


    徐云珂缓缓开场, 这是真心大实话, 她在朗格尼跟台做移植,自然也跟过不少辅助装置植入的手术, 对这台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自然也正常。


    叶参齐听出了她话里的好意,但心里那份反思的重量并没有减轻。


    LVAD的器械短板一直比较明显, 泵体腔室大, 排气盲区多, 这些他在九州心血管的时候就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在这台手术上他还是疏忽了。


    在九州心血管那边, 科室的灌注师对LVAD的器械特性熟得不能再熟,他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地盯。


    但来到附一,换了环境,换了团队, 这台手术给了他一个非常清晰的反馈,他的能力覆盖还不够。


    徐云珂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从手术录像里截取的几帧图像。


    “术中, 我对主动脉流出道口的吻合位置下意识会关注多一点,也就看到远端血管出现了比较透亮、细碎的线条搏动。这是微小气泡在泵血冲击下产生的征兆,有了一些怀疑,而真正让我确定的还是食道超声屏幕,左心室腔底部已经出现零星针尖样的强回声光点。”


    说完,徐云珂继续切换,页面开始并排摆着其他空气栓塞案例的超声截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箭头和注释。


    石飒飒眯着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那些明暗交错的超声图像在她眼里跟抽象画差不了太多,黑白灰的色块搅在一起,怎么都看不出徐云珂说的“针尖样强回声”到底在哪里。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雷岑佳说:“这肉眼很难看出差别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特么有什么区别?


    哪里来的线条搏动?


    可恶,心脏领域果然是她石飒飒毕生之痛!


    雷岑佳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天才时特有的感慨:“是的。这类细微变化需要大量的经验学习,我之前听人说徐医生看看手术就会,还以为是大伙人传人传神了,这会倒是觉得说都谦虚了,天才的世界,本就该如此。”


    石飒飒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院长,我还算天才吗。”


    她也想那么帅好吗?


    可每次跟徐云珂放在一起比较,她的帅就变得不太明显,像是月亮旁边的星星,不是不亮,是对面那颗太亮了。


    雷岑佳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认真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急诊科的刀魔,又看了看讲台上正被所有人仰望的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人家能开类似这样的院内复盘案例大会,不对,严格意义上这可以直接去学术报告了……你开过吗?”


    “当然啊,车祸重伤的复盘我普外骨科开不少吧。”石飒飒不服气。


    雷岑佳微微挑眉:“院内你骂人的词是不是比较多?院外嘛……你的报告和朗读有差别?”


    石飒飒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雷岑佳默默补上最后一刀,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慈祥:“被大众认可的才算。你要是有一点人情世故的本事,或许可以是天才。”


    石飒飒这就不服了,脖子一梗:“实力就是实力,需要人情干什么?”


    正巧,讲台上徐云珂翻到了下一页小总结,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我一直觉得,心脏手术拼的不仅是缝合技术,更是术中的预判力和应急指挥能力。叶主任带领整个手术团队,急救处置得当,指挥逻辑清晰,这绝对是发现空气栓塞后,教科书级别的抢救执行标准。”


    说完这句,她顺势把叶参齐以及往期其他几例栓塞抢救的案例也调了出来,做了对比分享,把功劳和注意力不动声色地匀了出去。


    虽说她发现确实厉害,但也增加了窗口期,事实上,人家处置就是很厉害。


    石飒飒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手术是团队配合完成的,你一个人完成不了。”雷岑佳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递过来,继续补充,“人家叶主任,逻辑上还算是抢了徐医生手术机会哦。”


    而此刻,徐云珂已经顺着本次心脏手术总结,自然而然地把话题从复盘延伸到了更深的领域:“在空气栓塞方面的认知和抢救,我算有一些浅薄的经验资料总结。借着这次机会,给大家分享分享,也算不浪费大家今天一同参与复盘的时间。”


    “空气栓塞主要病因是各种手术和有创创伤等,少见病因为潜水、分娩、乘坐飞机等……”


    投影幕布上,PPT从手术录像切换到了空气栓塞的机制分类、病理生理演变、不同部位的临床表现分类,以及对应的抢救治疗策略。


    她从气体进入循环系统的几种常见途径讲起。


    中心静脉导管脱落、腔镜手术中二氧化碳误入静脉、血液透析管路接口松脱……每一个途径都配了案例和示意图。


    然后又讲到气泡的大小和数量如何决定栓塞的部位和预后,大的气泡会直接锁死在右心室流出道形成空气闭锁,小气泡则可能穿过肺毛细血管床进入体循环,栓塞冠状动脉或脑血管……


    她讲的不是教科书上的照本宣科,每一例子背后都有对应的案例和资料,甚至分享了不少有前瞻性超声影像图判断。


    石飒飒没有再说话。


    如果说刚才的案例分析还有一定的理解门槛,那接下来这部分就是空气栓塞深入浅出的系统指导,这与她而言都是一次干货满满的顶级教程。


    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9点。


    徐云珂把最后一页PPT翻出来,上面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寥寥几行字。


    她在最后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不笃定,但却带着近乎探讨的口吻:“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不过我认为在心脏没有骤停的情况下,胸外按压可以提高心输出量,很可能将形成闭锁的气体栓子压碎。等到碎裂的小栓子进入肺循环,就能解除空气闭锁。当然,这最后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想法……总之,很荣幸今天能给大家做这次分享,谢谢。”


    这分享形势上虽然是临时准备,但资料是她早在为曾梦甜做手术方案时就准备好了的“弹药”。


    也就是妊娠出现空气栓塞的抢救预案。


    知道那一次她辛辛苦苦准备多少吗!


    最后一个都没人问有多憋屈吗!


    曾经的索然无味……总算给她来了一点点甜头。


    等后面这整理好的整合出一篇空气栓塞论文,可以投一投急诊领域的期刊,应该还有收获。


    而她话音落下,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第一排一直蔓延到最后所有的角落,雷鸣轰动。


    完美!


    虽然有一点滞后性,但是这可是空响炮的回响!


    徐云珂那是立刻稳住所有表情,这时候笑容千万不能过于灿烂、张扬,要稳重。


    她憋住所有表情,稳住嘴角弧度,微微一翘,礼貌和大家点头告别。


    名医风范表演功力+1。


    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声在走廊里连成一片。


    “我感觉听懂了,但回去还得消化好久。”


    “你别说,空气栓塞抢救不过来的案例可不少。我听妇幼那边说分娩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例,后来产妇和孩子都没了,主治和主任全被告了。”


    “这几年这种栓塞新闻确实多了,因为血液透析、介入治疗、腔镜手术的广泛开展,静脉插管也增加,报道越来越多。但发生率低,偶发性高,死亡率更高,越少见越容易漏诊,越漏诊死亡率越吓人。”


    “今天的分享比学术报告会都值得吧,这也太牛了。”


    “我以前只知道徐医生听说很牛,老被推崇,现在知道了,人家麻醉抢救的活都是手拿把掐啊。”


    “这可不止麻醉的活,日常医生都会碰到,这严格意义上也算是医源性引起的,必须谨慎,且心里有底。”


    “这算是最近最有意思的早会了,感觉回到了学生时期。”


    “哈哈,以后叫一声徐老师不过分。”


    雷岑佳站在角落侧面,看着人群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看着这样的氛围,笑得合不拢嘴。


    等最后几个人也离开了阶梯教室,她才踱步走到留下来的这群人面前。


    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未来要参与人工心脏植入的核心成员。


    开展了一次之后,附一便要将心衰末期的人工心脏方案正式纳入常规治疗体系。


    “怎么样,几位需要我再互相介绍一下吗。”雷岑佳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些人。


    徐云珂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您介绍介绍。”


    “江主任我就不介绍了。”雷岑佳随意地朝江银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同事之间才有的熟稔和调侃,“这位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家里那对龙凤胎的婚姻大事。她要是给你介绍对象,你就听听,最好的肯定给她女儿留着了。”


    一旁江银茵被当众揭了老底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过身,凑到徐云珂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热切和推销:“我儿子26,年轻帅气。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医生,是个画家呢。”


    ……


    徐云珂可耻突然想问身材怎么样……


    但她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院长身上。


    雷岑佳随后伸出手,拍了拍叶参齐的肩膀,带着亲厚:“这位叶主任,是九州心血管医院心脏移植科的副主任。他跟我说过自己能力到了瓶颈,本身性格瞻前顾后,做不了主任,希望有人能带带他。所以一开始,他其实也不想来我们附一。”


    “我是这样跟他说的,附一的资源团队肯定不是最好的,而且这里的困扰有点点特别,有一个非常年轻能干的医生,但是我们平台太小了,资格、资历……这些墨守成规的流程都成了束缚她发展的关键。因此,我讲得可坦白了,附一不需要能力出众的心外科医生,只是需要有资历来协作,我就问他,愿不愿意来。”


    徐云珂噎住了。


    雷院长,您这挖人的水平,其实也不是那么高啊。


    叶参齐听到这番话,原本那张极其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面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徐云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人情味,坦白道:“雷院长那番话,我当时听了难得有点火气。想知道什么样的人,好大的口气,后面就听到了你的名字。”


    雷岑佳站在一旁,憨憨地笑了两声,脸上满是过来人的狡黠:“好的医生,要听的是实话。”


    叶参齐没有否认。


    他把考量和坦荡说得很直白:“其实我最开始的考量,一个是迈克尔教授是心脏移植领域的权威,徐主任,我听过你的名字,想看看能被迈克尔教授收入门内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另一个是,离开心血管医院,我想看看自己的能力边界到底在哪里。”


    “如今,算是又多了一个,我还是很庆幸能加入这里,以后请多多指教,徐主任。”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分明,稳得像他在手术台上持针时的姿态。


    徐云珂笑着伸出手,握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短暂交握:“是互相指教,欢迎叶主任加入附一。”


    雷岑佳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麻醉科新主任引到身前。


    她抬起手,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显然这位的分量同样不轻:“这位麻醉科郭向歆主任,是孟主任的同门师姐,来自九州第七军区总院,有过心脏移植麻醉的系统培训,这次也是专门调派过来,替我们麻醉科做心脏移植手术相关培训的。”


    “另外,不出意外的话,关于你发起的创伤大出血损伤控制的复苏课题,将由她与孟主任共同设计,这也是我们医院与军区医院明年重点的联合课题之一。”


    郭向歆站在徐云珂面前,一头时髦的小卷发打理得利落而不失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发丝里夹着几缕银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肩膀往后展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明显不同于常人的精气神,那是军旅生涯刻出痕迹。


    她朝徐云珂伸出手,笑容不大,但眼神很亮,开口时声音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MDT那天就想认识认识呢。你好,我是郭向歆,关于损伤控制复苏、氨甲环酸的方案设计,我们已经初步开始整理好了,期待后续沟通。”


    徐云珂笑着伸手回握:“完全没问题,郭主任。”


    “今天的分享让我也受益匪浅,很有前瞻性,徐主任,听说你在申请急诊领域资质,这方面我可以帮忙。”郭向歆很认可今天的分享,她愿意做这个推荐人。


    “谢谢。”徐云珂笑容实在收不住了,露出大白牙,“我争取以后突破一下麻醉领域。”


    郭向歆跟着笑了笑:“好啊。”


    雷岑佳:“我可不会发三份工资。”


    徐云珂选择闭嘴。


    ·


    开完复盘会,徐云珂便往特需门诊去了。


    虽然下个月心血管科室才正式落地,而且接下来她还要出差,但没办法,她之前老早答应过庄鑫禾,还是得从这周六起每周坐诊一次。


    不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进门诊室的人直接让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心脏不舒服?”徐云珂上前迎了两步。


    庄鑫禾这人利益导向观念很重,但做事大气,实验室那边不少资源都是她免费给牵的线,两个人虽说只是同事兼合作伙伴,私交并不差。


    庄鑫禾赶紧摆摆手,侧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既然来都来了,就不要犹犹豫豫。我敢说心脏领域整个明州顶尖的那几位,她肯定有一席之地。”


    ……


    “下次可以说是九州。”徐云珂松了口气,自觉回到座位。


    门口的女人最终走了进来。


    她戴着口罩,穿一条温婉的碎花长袖裙,一只手还虚虚地捂着胸口,身形清瘦,看起来有些柔弱。


    只是她那双沉静的眼眸,增添了一层阅历沉淀之后的从容。


    “坐,怎么不舒服。”徐云珂把声音放得温和,引她坐下。


    女人似乎还有顾虑,唇线抿得很紧,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庄鑫禾叹了口气:“这是我老同学,曹雪莲。她是明州心脏委员会副会长邱新闵的妻子,这次会诊需要全程保密。”


    额,担心同行相斥?


    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放心,我明白的,不说我也会保护患者隐私。”


    曹雪莲默默摘下口罩,一张保养得当却掩不住倦容的脸上,细看之前能发现眉间有一道细细的竖纹,估计长期皱眉。


    对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歉疚:“对不起,我只是担心新闵的职业被质疑。他在心脏领域很有建树,也带我去看了不少专家,还是没查出异常,所以……”


    “明白,完全明白,你是哪里不舒服?病历我看看。”徐云珂面对这样温柔如水的女人,声音不自觉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耐心安抚一只可能受了惊的猫。


    曹雪莲把一叠厚厚的病历递了过来。


    一年前她的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地变差,尤其是心脏问题,很不舒服。


    她丈夫刚好是心外科专家,可惜并没有查出原因。


    她在明市也跑了不少心脏有名的医院,都没有找到病因,只被笼统地判断为应该是某种比较罕见的心脏病。


    “你丈夫判断是某种先天原因的心力衰竭?”


    “是的,所以我暂时接受一些缓解性的治疗,明年两年一度的国际心血管疾病学术年会要开了,要是情况太差,他也打算找这个机会出国带我去看看。”


    徐云珂眉头微微皱起,拿起听诊器。


    整体听下来心肌收缩确实没那么强健,类似慢性心力衰竭的体感,心音偏低钝,但瓣膜区和心包都没有明显的异常杂音。


    她又弯下腰,用手指在她小腿胫前轻轻按了按,指印退得慢,有一些凹陷性水肿。


    最新的MRI和超声心动图都是一个月前做的。


    结构上没有任何问题,心室壁厚度正常,瓣膜开合正常,射血分数虽然在临界值以下但并不算太离谱。


    可再看肌钙蛋白的变化曲线,又像是心肌在反复承受某种缓慢而持续的损伤,数值不高,但一直没真正回到正常范围。


    “平常饮食有什么特别的吗?”


    “都是正常的,没有特别的,不过我比较爱喝花茶,但是跟我一起喝的几个朋友都没事。”


    徐云珂又和她聊了不少。


    甲状腺功能正常,没有长期饮酒史,没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的线索,没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典型症状。


    能排除的都排除了。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她:“你能住院吗?稍微有一点猜测,可能需要监测你发病的规律来做判断。”


    “这,不行,我不能住院。”曹雪莲下意识看向庄鑫禾,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和心虚,“新闵知道我今天只是来参加同学会,如果他觉得我不信任他,总归不太好,要么还是算了,我感觉这次跟你聊一聊,心里已经舒服很多了。”


    舒服个鬼,明显只是不太信任。


    “可他不是带你去看专家了吗?”徐云珂反问。


    “是,但是你……”曹雪莲有些尴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包的带子,“徐医生,我知道你刚加入明州心脏委员会,我不想让他尴尬。”


    其实吧,心脏委员会的普通成员,技术上也未必就比副会长差。


    徐云珂本来只是想按部就班地排查一遍,心肌莫名受损的可能性太多了,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才能逐步缩小包围圈。


    可见对方这么固执,又是庄主任朋友,她想了想,还是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


    视野中弹出结果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周分享参考引用:《空气栓塞的诊治》王晓慧,陈 虹


    第97章 特需


    “曹雪莲, 女,41岁


    初步诊断:慢性□□药物中毒,药物性心肌病, 慢性心力衰竭……”


    果然,是中毒。


    只是□□……


    这可不是常人能接触到的。


    徐云珂抬起眼睛。


    她先看了看庄鑫禾,目光在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落回面前这个温柔漂亮的女人身上。


    你看吧, 你不想他尴尬, 但他可能想让你死呢。


    徐云珂斟酌了下开口道:“我怀疑你是中毒了, 只是这个毒素比较特别, 常规检查看不出来, 应该是少量多次进入过你的身体。器械注射你肯定能感觉到, 那就只有口服,有些毒素口服虽然吸收率低于注射剂型, 但每日分次持续小剂量摄入,药物无法完全代谢排出, 也能在心肌组织慢性蓄积。”


    她顿了顿, 把语速放得更缓了一些, 给对方消化的时间,“你可以想一想, 日常接触的人里,谁最方便经手你的固定吃食,是不是每次吃完之后的三到五个小时,会有心悸的感觉, 又或者,家里有没有某个固定的饮品食品只有你长期使用?”


    不过徐云珂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庄鑫禾听的:“或许想一下日常接触的人最多医护人员…这种毒素应该普通人接触不到。”


    曹雪莲的脸色在她说到中毒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等她说到“经手他人的固定吃食”……


    她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温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激烈的情绪波动, 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徐医生,我丈夫与人为善,在委员会从未与人结仇,更不可能为难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他!”


    这是瞬间带入了?


    “冷静一下。”徐云珂目不斜视,声音依旧平稳,她一边在电脑上敲着检查单,一边用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语气补充,“你可以想想什么是他经手过的固定吃食,是不是每次吃完之后的三到五个小时有心悸的感觉,又或者家里有没有某个固定的饮品。你是庄主任的同学,接受过高等教育,应该有基础的判断力,我这都是根据正常推测的病因。现在给你开几个检查单,做毒物筛查,等所有结果出来之后,你再看看如何?”


    庄鑫禾站在旁边,从听到中毒两个字开始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的脸色比曹雪莲好不到哪里去,但她信徐云珂。


    她伸出手,一把拉住好友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没有给她任何停在原地继续争辩的机会:“你别激动,先做检查走。”


    给普通人看病,可能因为经济因素没法救治让医生痛苦。


    但有钱人看病,那就容易涉及到更复杂的妖魔鬼怪,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徐云珂没再多看两人离开的背影,叫护士安排下一个患者。


    ·


    第二组进来的是一位女士,打扮颇为时髦,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也精致,只是整个人明显属于高度肥胖。


    肥胖无罪,但它隐藏的危害对身体负担太大,如果要做心脏手术就比较麻烦了。


    她人还没全进来,目光在徐云珂脸上扫了一圈,相当直白的打量,脱口而出的话毫不掩饰她的惊讶:“这么年轻?”


    徐云珂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男人已经憨憨地笑着打圆场,轻轻拉了一下妻子的衣角:“小声点,这是附一最贵的专家号,比秦州都贵。”


    徐云珂这才看清楚,这是一家人。


    女士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一把搂过身后那个瘦弱不堪的女儿,把人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急切:“专家你好,这是我女儿,我们今天就是来给她看病的。”


    徐云珂看着那个女孩,身体薄得像一张纸,锁骨和腕骨的轮廓清晰到近乎锋利,站在胖胖的母亲旁边,对比强烈得有些刺眼,她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发现心脏病的?具体是怎么不舒服?坐下吧,慢慢说,不用着急。”


    “啊?没有,没有心脏病吧。”女士愣了一下,挠挠头看向旁边丈夫,又弯下腰小声问女儿,声音立刻切换成一种过分温柔的音调,“宝宝,你心脏不舒服吗?”


    那个消瘦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女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不是又来做胃镜的吗?”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那个,我这里是心血管科的专家门诊。”


    “额,我就看是最贵的……就立马排队抢号了。”旁边的丈夫挠了挠头,笑得一脸老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往妻子身后缩了半步,脑海里似乎回忆起来了,“特需专家门诊……好像是后面写了心血管。”


    “那看看心脏也好,看过那么多专家好像没看过心脏,就当体检吧。”女士想了想,很快便高效的完成了逻辑自洽,一拍大腿,“来都来了,老公,你把病历本给专家看看。”


    徐云珂想说点什么,选择接过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病历,但也做了提醒:“这个挂号费可不便宜,我要是看了,可就不负责退了。”


    “理解理解。医生,这是我家宝宝。”女士把女儿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里带着忧愁,“你看她这瘦的,唉,好几年看下来了,该跑的专家都跑了,还是没看出什么毛病,她就是吃不了东西,吃了就难受。”


    患者戴宝宝,13岁,但病历本厚得啊。


    大概从7岁开始就在做各种检查,胃镜、肠镜做得跟家常便饭一样,最早那几页的纸张已经磨出了毛边。


    徐云珂耐心地从头翻看,一开始看孩子进门她以为是什么先天性心脏病,是因为这孩子看起来消瘦就很符合心脏问题,毕竟那会影响到了睡眠质量和日常活动。


    但翻到后面才发现,纯粹就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而医生们的诊断思路也五花八门,从消化道炎症到溃疡,从厌食症到神经性贪食症,什么都有。


    不说上三州,连消化科最厉害的益州都去过了,可以说基本把消化道名医看了个遍。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患者后期大部分检查都是针对消化系统的,都能看出肠道壁已经比正常孩子明显薄了。


    更夸张的是,为了排除一些罕见病,还做过不少基因检测。


    即使这样,仍然没有明确病因,治疗只能对着慢性肠炎的症状做对症支持,但并没有什么起色。


    徐云珂拿起听诊器,靠近戴宝宝。


    女孩非常瘦弱,坐在检查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细细的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但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在那张被疾病磨得失去血色的脸上,那两点光格外扎眼。


    徐云珂一边调整听头的位置一边放缓声音:“放心,姐姐不会给你做胃镜,就简单听一下你的心脏。可以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难受吗?”


    旁边妈妈又要开口帮忙说,徐云珂抬起眼睛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意思很明确。


    对方还算有眼色,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安静了下来。


    心音问题不大,至少听起来没有结构性质的问题。


    瓣膜区没有杂音,心率整齐,心音有力,不像有任何器质性心脏病的表现。


    戴宝宝听到不用做胃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疲倦和丧气,嘴角往下撇了撇:“就每次吃完东西都很难受,现在都不爱吃东西了,我想胖都胖不了。”


    徐云珂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慢慢引导:“你是所有东西都吃完难受吗?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喜欢?”


    “其实也没有。”戴宝宝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她都习惯了的事情,“看到食物我还是欢喜的,就是吃完不是吐出来就是消化不了。”


    徐云珂顺着她的思路,又问了很多小细节。


    喜欢吃什么,常吃什么,最开始是吃了什么东西才第一次觉得难受的。


    生活习惯是怎样的,日常会接触到什么。


    虽然戴宝宝有些记忆并不准确,毕竟第一次难受的时候她才7岁,7岁的孩子不太可能清晰地复述当时的感受,但一些核心信息并不难确定。


    比如她从小就喝不了纯牛奶,比较喜欢吃面食,但吃完总难受,不是呕吐就是拉肚子。


    比如她的早餐都会喝一杯五谷杂粮浆,爸爸妈妈都觉得这健康,而且她也很喜欢。


    徐云珂问完,把病历本合上,心里大致有了一些思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戴宝宝的头,手掌在那细软的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对面的两位家长:“两位,宝宝从七岁难受到现在,你们是不是每天都会给她磨一杯五谷杂粮喝?就算去了别的州也照常?”


    “是的,她喜欢吃,而且这样她也能咽下去,营养也均衡,又能消化。”戴女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医生主动问她,语速很快,“我女儿心脏怎么样?”


    徐云珂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打印机吐出一张检查单。


    她把单子撕下来递过去:“心脏没大问题。我怀疑她是谷物过敏,给你们开一个过敏源检查的单子,排除之后再来我这。”


    “啊?”戴女士伸出去接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她丈夫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也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困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过敏……但是她皮肤也不红啊,也没呼吸问题什么的。”戴宝宝的父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他觉得对过敏的基础了解还是有的。


    虽然这个描述,对过敏反应的认知大概停留在最表层……


    徐云珂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移动,确保两个人都能跟上她的思路后科普:“大多数过敏都是免疫系统介导的。免疫系统被食物激活之后,它的变态反应有好几种类型,比如速发型,细胞毒型,免疫复合物型,还有T细胞依赖型。常规大家理解的可能就是速发型,就是大众以为的过敏会皮肤发红、出现哮喘、喉头水肿这些。但其他类型的过敏反应,表现完全不一样。”


    当然,话还是留有余度:“有些是慢性的,有些只作用在消化道,不一定会表现在皮肤和呼吸系统上。你们先去做这个过敏源检查,主要是酶联免疫吸附测定法,可以看看她对哪些食物有过敏反应,当然,这个验血方法比较贵,你们可以酌情考虑要不要做。我也是基于我的经验给的判断,未必一定是对的。”


    戴宝宝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戴女士只犹豫了不到两秒,便伸手接过了检查单,态度非常的大众:“行吧,来都来了,检查做一下吧。”


    接下来的几个患者就相对常规了,基本都是冠心病患者,有初诊的,有术后复查的,徐云珂逐个看了心电图和超声报告,该收入院的直接开了住院单,该调整用药的逐条写在病历上。


    特需结束时间还早,她便趁着间隙,一边等上午那两个检查患者的反馈,一边闭目和小星星一起整理这段时间抢救室里堆积的患者病例和治疗总结。


    没过多久,庄鑫禾带着曹雪莲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病例灵感参考:一个偷投麻醉剂杀妻毒的医生案件,因为外遇又想吃软饭的毒男,在2004年被判死刑,另一个则是帖子看到的疑难杂症案例


    第98章 圆满


    看曹雪莲那面如死灰的表情,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接过检查结果,翻了两页, 结果没有任何出入。


    “是□□中毒。你这边什么想法?住院治疗吗?还是我先给你开一个β受体阻滞剂,或者美托洛尔缓释片,用完应该会感觉心脏舒服很多。”徐云珂把病例搁在病历本旁边, 语气温和一些。


    庄鑫禾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盘算怎么对付那狗东西, 逐条列举行动方案:“肯定要住院治疗, 但得先抓到现行才行。直接报警容易把事情闹大, 而且没有实质证据根本没办法定性……你回去之后观察一下他平日里给你吃什么东西, 悄悄留存血样、饮品标本, 然后再报警。”


    顿了顿, 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庄鑫禾想到了风险:“但是, 你必须跟你父亲说这件事。你回家之后让他安排人接应你,你一个人不太行。”


    “不行不行。”庄鑫禾说完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眉头拧成一团, “让你以身冒险太危险了。万一他丧心病狂, 下一把直接毒死你的药呢?那不是全完了。”


    曹雪莲的手已经攥紧了裙子。


    那块柔软的布料在她指节间被绞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搅成一团的心绪。


    此刻人坐在那里, 盯着面前那张检查单上的几行冰冷数据,脑子里的画面却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


    有他每次贴心陪伴、给她泡花茶、替她洗碗的瞬间。


    也有他正在厨房里认真给聚餐的朋友们做饭,他同事们会笑着说,医术高明的邱医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说她运气真好。


    有那些通宵做手术不归的夜晚,也有她在生病期间他特意向医院请假、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的白天。


    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年前他陪她进产房……为她疼得直掉眼泪的那些滚烫而鲜活的每一瞬间。


    还可以听到他凌晨下班回家,依旧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哄入睡的声音, 隔着卧室门板传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举止言谈斯文,谦和有礼,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模范夫妻。


    7年。


    “我们结婚7年了呢,7年里,他为我洗手作羹汤,爱我一如当初,就算孩子出生,他也把我放在第一位。”曹雪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都能感觉到,字字句句都带着血,大概是在用自己这些年信任和眷恋替那个男人做最后的辩护,“怎么可能,他不会的……他不会毒死我……明年的国际心脏病年会参会资格,没有我父亲的支持,他怎么敢毒死我,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呢?”


    徐云珂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曹雪莲的肩膀,落在庄鑫禾脸上。


    “爱是真的,可能恨也是真的。”庄鑫禾看着自己这位老同学此刻又清醒又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顺便朝着徐云珂介绍了一下曹雪莲,“曹雪莲的父亲,是圣康医疗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圣康,九州医疗行业领头之一,主营业务涉及医疗器械和医药,她待定小姐夫就是圣康旗下医药公司的员工。


    软饭男吃真好。


    而现实,软饭女很少被支持事业。


    徐云珂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但没在这个背景上多停留,只是把所有的检查单和开好的药剂方子整理成一叠,递到庄鑫禾手里:“总之,先用缓释片。它可以抑制交感神经活性,强制降低静息心率,我开了三天的量,如果晚上出现心率问题可以服用缓解,不过我还是建议住院治疗。”


    庄鑫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曹雪莲还在天人交战的表情,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她再继续吃那个有毒的东西,情况会不可逆吗?”


    “如果是之前那种剂量和频率,心肌损伤还是可逆的,短时间内的遗留物大概能清除,前提是住院。当然了,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揣测的,你们放心。”徐云珂顿了顿,想绝不越界,但还是忍不住提了句,“我就多说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


    送走这两人不久,戴宝宝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谷物特异性淀粉过敏,确定。


    “这个诊断明确,治疗也比较简单,排除过敏源,核心就是以稻米、小麦、玉米等谷物为原料的食品都不要吃了。日常吃肉、蛋白、奶、水果,不影响发育……另外如果出门吃,注意一些炒菜,会放勾芡的也不建议。”徐云珂看过结果,在病历诊断栏上写明之后,便开始写医嘱,边写边嘱咐。


    这两夫妻还有些愣着。


    一旁的戴宝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不敢置信,但又雀跃,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所以,是因为过敏?不是什么特别的不治之症?”


    “是。也不用开药,以后也不用做胃镜了。”徐云珂看向戴妈妈,“还有什么问题吗?”


    “就……找到病因了?”戴妈妈还没缓过来,脸上的表情停留惊喜和怀疑连环交换。


    这位女士的情绪真的是很好懂。


    “很可能是这样的。”徐云珂即便不用检测仪都比较确定,但嘴巴上依旧留着一丝余地,“你们可以保持隔离一段时间过敏源,看看效果。不过之前反复免疫反应,肠道的吸收消化能力应该变弱了,饮食选择上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可以去找个营养科的医生定个计划,重建消化功能就可以啦。”


    毕竟看了那么多专家,人家不信任,其实也能理解。


    戴爸爸的想法就比较简单了,至少看到希望了,他也忍不住想得到确定的答案:“好好好,是好消息啊。如果是过敏,是不是只要避免吃这些就可以?不是什么基因绝症?”


    “我认为可以排除基因或者绝症,是过敏引起的可能性很大。”徐云珂点头,但是依旧习惯性缓冲语言,只是嘱咐道,“不过这几年来营养不良,需要好好养一养。”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两个人连带着孩子拥在一起,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宝宝被父母夹在中间,瘦弱的小身板被两个人的胳膊箍得紧紧的,脸上却绽开的笑容。


    “哇,宝宝,都怪爸爸,以后做饭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


    “哇,我不用做胃镜了,还不用死了。”


    “晦气话不用说了,妈有钱,怎么会让你死。”


    徐云珂也没打扰这一家子,默默补全病历报告和诊断嘱咐。


    也就这一家人似乎比较心大,没听出她的缓和意思。


    这让她刚刚习惯性话术带来的一点点后悔也消散了。


    等一家人走出诊室,她的特需门诊工作也算正式结束了。


    她收拾好东西,远远就听到走廊那头戴妈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甘:“心脏专家问一问就看出了过敏,为什么其他专家没有看出来?要不要去告那些庸医。”


    徐云珂皱了皱眉,刚想快步上前解释几句,旁边的戴爸爸已经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憨厚,不过话不糙:“你这就不知道了,人家介绍那是洋墨水的专家,五百块钱的门诊号,我们去秦州最贵的才三百块钱,能一样吗?再说,医生又不是神。”


    “好吧,如果真是过敏,宝宝吃了那么多苦,我实在心疼……那些不就是误诊吗,都是什么庸医。”但这话并没有说服戴妈妈。


    “唉,也是运气好,没想到我们吴平出了那么厉害的专家,先观察观察吧,等下周看看。要是真好了,这也是积福,没福气怎么会在家门口给看好呢!”


    “就是不甘心嘛,怎么那么多专家都看不出是过敏呢!怎么会是过敏呢?能不能告他们……”


    徐云珂叹息,还是保持防御话术吧。


    当医生久了总是习惯规避风险,自然是因为经历太多。


    没有哪个医生一辈子不误诊,因为没有人是全知全能。


    徐云珂快步上前,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她站在这对还在争执的夫妻旁边,语气平静而诚恳,替同行做解释:“因为罕见,这类过敏基本上比罕见病还罕见,又与消化系统关系很大,过于专业领域后,医生的惯性思维也会比较明显,我只是刚好不是消化科医生,再看到前辈们排除的那些可能,考量会比较简单……不能因此就否定那么多医生。”


    “医生……徐医生。”听到她特意追上来开口解释,戴妈妈明显也有些尴尬,语气里的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却也坦荡,“抱歉哈,就是感觉让宝宝吃了好多苦,其实没想告医生,我就嘴碎了点。”


    “对,对对,徐医生抱歉。”戴爸爸也跟着一脸窘迫,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宝宝跟着我们跑来跑去,上学都耽搁了,甚至以为自己没有未来……我们就有点气愤,你放心,就嘴上说说,不会告医生的。”


    “抱歉,也是我多嘴了,只是下意识想替同行说说话。”徐云珂带着歉意,目光在这家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戴宝宝身上。


    那孩子正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但反复求医那么多年,瘦骨嶙峋到让人窒息。


    可能对医生来说只是一次误诊,但是对病人或者家属呢?


    他们又何尝不感到委屈呢。


    “抱歉哈徐医生,我没有针对医生的意思。花钱如流水还不算什么,就是有时候看着孩子我们无能为力,只有耐心和配合等着医生审判,太无助了……但人嘛,想做到理性太难太难了,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口嗨,不会做什么的。”戴妈妈也解释道。


    一旁的戴宝宝拉住爸爸妈妈的手,小心地看着徐云珂:“反正谢谢医生。”


    “对对对,谢谢医生。”


    戴宝宝声音都甜了几分:“谢谢。”


    电梯门打开,徐云珂礼貌地和他们道别。


    她今天有一顿大餐可以吃。


    因为应天和赵大叔他们出院了。


    作为第一批确诊且达到出院标准的蜱虫病患者,疾控中心的人要过来一起拍照留念,毕竟后续还要做长期随访。


    当然,大餐和他们无关,是宣传科安排的公关餐,邀请的是参与本次研究的相关人员。


    不过徐云珂到饭店的时候,还是很诧异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应天。


    跃过生死一线,但满目星辰,即便只是穿着一件白T,但依旧醒目。


    “你这怎么混入组织的?”徐云珂看着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忍不住嘱咐道,“出院第一顿就吃大餐,要克制哦,尽量不能太油腻。”


    应天保持骄傲,挺了挺胸:“我作为研究小组编外成员当然要加入啊,徐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是本活着的病例。”


    徐云珂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确实,比标本有价值。不过只是因为出院就能到这里?那这编外成员也太简单了吧。”


    “那当然是因为我天才啊。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蜱虫……”


    刚好,罗惠琳也到了饭桌旁。


    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自吹自擂,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听他瞎说,是他老师是植物学家和荣老认识。听说是他决定毕业项目做蜱虫伴生野生植物资源调查,看有没有对应的植物活性成分对虫媒病毒有抑制作用。”


    徐云珂默默竖起大拇指:“好思路。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野外作业记得做好保护工作。”


    “我肯定不会再中招了。”应天忍不住嘟囔,耳根微微泛红,“我皮肤白是天生的,常年有运动健身,也有腹肌好吧……”


    徐云珂还想继续调侃,余光却瞥见一位老人笑着朝她走近。


    老人虽然满头白发,但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硬朗的精气神。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并不显得老态,只有从容:“徐医生,久仰大名。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在项目告一段落之后,我是九州疾控中心的荣柏松。”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微微欠身,笑着伸出手:“荣教授客气了,是我疏忽,没有提早拜访您。”


    荣柏松的语气没有上位者的压迫,但也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得恰到好处:“关于蜱虫病的后续,这会成为国家级的重大专项。你既有顶尖的急诊急救、判断认知能力,又能读懂病理底层逻辑,刚好补齐了目前团队缺的那一环,真不考虑加入我的院士团队?我这可算是三顾茅庐了。”


    徐云珂态度谦逊有礼,转而把话头递向了旁边的罗惠琳:“您要是这样说,是我的荣幸,但还是要婉拒您的好意。这个领域属于宏观基础科研,而且又是大型纵向课题的传染流行病学研究,并非我擅长的。而且您可能不知道,发现、治疗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提出,实际参与更多的是这位罗医生。”


    “罗医生的共识我也看过,很符合临床经验,但不是团队要的。”荣柏松摇摇头,语气坦率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夸奖还是批评,“擅长与否应该是我来判断吧?而且我们疾控中心又不是只有一个课题,还有其他哦。”


    要不是罗惠琳性格大气,这话说得可真得罪人。


    荣老,这样给她挖坑好吗?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笑着,语气真诚而坦然,眼神也不闪躲看着面前这位教授:“荣教授,你说,作为一个医生,是立马能救一个人好,还是十年埋头做研究,但只有很小可能出成果救下无数人好。”


    荣柏松和她对视了很久。


    两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肯轻易让步的倔强。


    最后荣柏松笑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欣赏和妥协:“小丫头,滑头。行吧,知道了,是团队庙小呢。”


    “哪里,是我手术刀现在握得紧,抱歉啊,荣教授。不过后续如果在治疗方面遇到困扰,只要您这边需要我配合,我绝不推辞。”


    “这有什么抱歉的,医者有志。”荣柏松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挖不动,不过很高兴认识你,徐云珂徐医生,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我可听说了,你挂号费五百一个?”


    “谢谢荣爷爷成全。这价格才对得起你的三顾茅庐。”徐云珂顺势往上爬,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毫不掩饰,“不过我这叫你一声爷爷,以后啊,你朋友如果需要,看病免费。”


    “你这不怕我说你晦气?”荣柏松好笑道,“一下就从您到你了啊?”


    “所以你看,我是说你朋友。这上了年纪,基础病不少……而且你别杠,我也就这点本事好吧。”徐云珂笑着拉开了一旁的椅子,“我这是厚脸皮拉近我们的关系,要不,叫你荣哥?”


    “你真叫得出口?”


    “要么试试?”


    “算了算了,我老婆知道会以为我威逼利诱的,人要服老。”


    两个人就这样顺势坐到了一起。


    偶尔聊聊健康养生,偶尔对目前临床研究的一些方向做基础分享,尤其是对这个未知病毒的想法。


    荣柏松还顺势替她介绍了不少病毒所、传染所的几个负责人。


    原本徐云珂这一坐都不算主桌,但荣柏松一坐下,她便自然而然地做起了东道主,替老人家转桌夹菜,和在座的人谈笑风生,把气氛拿捏得还算熟络。


    宾主尽欢,于徐云珂而言,在抢救室的这个月也算收获满满。


    而随着疾控中心撤离附一,也意味着蜱虫病将在业内逐层公开信息,包括治疗建议,别的不说,对后续被这个病毒威胁的患者来说,至少也拥有生的机会。


    说起来,这个周末也是高考周,应该是孩子高中生涯收尾的日子,却有人偏偏想用很多人渴望的生机来画一个句号。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个药品名有屏蔽,而这个违禁词倒是和我后面的安排有些碰撞,感觉很神奇,暂时就不解密了。


    第99章 表达


    周日傍晚, 徐云珂从外面赶到抢救室的时候,脸色是绷着的。


    “什么情况?”她套上白大褂抵达的时候,领口的扣子还没系全。


    抢救室病床上, 罗惠琳正趴跪在患者身上做胸外按压。


    她的双臂绷直,每一次下压都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身体跟着一同高频运动, 按压频率没有丝毫懈怠……即便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碎发一绺绺贴在脸上, 白大褂的后背都出现了湿痕。


    袁采苓站在旁边, 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血气报告,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患者已经按压超过20分钟了……喝了敌敌畏, 从下级医院洗胃后送来的, 洗胃后心脏骤停两次,到医院又停了一次, 脑缺氧已经……”


    徐云珂有了判断,有机磷重度中毒。


    袁采苓的意思很明确, 这个患者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心肺复苏后综合征, 全身多器官如同多米诺反应一般再倒塌。


    徐云珂拿起手电筒, 翻开患者的眼皮照了一下。


    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对光反射极其迟钝。


    “还有其他检查数据吗?”


    “谷草转氨酶升高至1010, 乳酸升高到11,血压、血氧饱和度测不出来……已经做了血滤置管,前后置换1500m,阿托品累计15mg静推。”


    “血液置换降低了敌敌畏的血药浓度, 但也稀释过滤了阿托品。”徐云珂飞快地做出判断,语速快而清晰,“去找人继续准备阿托品, 能拿多少拿多少,现在微量泵驾到每小时25ml,另外准备冰帽。”


    她走到罗惠琳身边,伸出手,手掌悬在对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方,不容拒绝:“下来,交给我。”


    罗惠琳浑身狼狈,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从某种深不见底的焦虑中完全拔出自己。


    直到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是徐云珂,眼眶才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的手依旧保持着按压的频率,一下都没有停。


    “我……我不想她死。”


    护士配合着给患者戴上冰帽。


    徐云珂继续下医嘱,坚定且快速:“长托宁4mg静推,甘露醇也上。”


    “去甲肾上腺素18mg。”


    “阿托品10ml。”


    没过多久,药物开始顺着管路进入患者身体。


    药物持续输注,徐云珂的按压也没有停。


    标准心肺复苏需要每分钟至少100次,按压最佳深度则取决于患者自身的循环容量。


    以她的手法和力道,能够给这个年轻女孩提供超过六成的有效循环。


    时间一分,一秒。


    一分又一秒。


    大约三分钟过去……


    滴~天籁之音降临并不慢。


    心电监护仪上,那根近乎平直的绿色线条忽然有了变化。


    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形出现了。


    罗惠琳早就卸了力,整个人酸软地跌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抢救床的金属护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


    看到这一幕,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


    徐云珂调整着血滤流速,目光盯着监护仪上那个仍在微微挣扎的波形。


    她开口,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语气审慎且冷静:“你这次怎么这么犟?这个孩子就算能救回来,脑复苏、肝衰竭、肾衰竭一关比一关难,而且很可能出现迟发性多发性神经病。”


    这名字听上去像是精神类疾病,其实不是。


    它指的是这类重度中毒患者出院之后,很可能在一到两周之后突然再次出现肢体瘫痪,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后续康复治疗。


    “她那么年轻。”罗惠琳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好好休息吧,你也年轻。”徐云珂继续盯着患者的各项指征,头也没回地嘱咐下去,“等下定时测血胆碱酯酶,氯解磷定准备重复给,不过总量别超过10克。这三天都维持阿托品化,100ml起,继续去找药房准备。”


    要维持持续性的阿托品化疗效,光靠常规备药远远不够。


    现在的阿托品从药房取来,清一色都是0.5ml/支的规格。


    没过多久,袁采苓和护士长便叫来了好几个能腾出手的人,在抢救室角落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药盒,开始一盒一盒地掰。


    这也算是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时最经典的画面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人,席地而坐,手边是越堆越高的空安瓿,像一群在流水线上加班的工人。


    徐云珂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眼熟。


    “你怎么有空在这掰,Leo?”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白大褂上,眉头微微一皱,“不对……你怎么穿上白大褂了?”


    李岚昂白了她一眼,手上掰安瓿的动作倒是没停,语气里带着幽怨:“实习啊。徐主任,这里为什么连五毫升规格的阿托品都没有?100ml?”


    “我就负责……医嘱而已。”徐云珂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抢救室跟的是谁啊?”


    罗惠琳的手没力气掰药,就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闭着眼睛恢复体力。


    听到这句话,她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虚弱但足够清晰:“我……说过好吧。”


    徐云珂立刻选择闭嘴,利落地转移话题:“我去安排ICU。”


    罗惠琳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还在微微发软,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疲惫感拉满:“我去跟家属沟通。”


    “算了,我陪你去吧。”徐云珂看她那副随时可能散架的样子,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


    还没走到抢救室门口,就已经听到外面有一个庄稼人打扮的男人在吼,毫不顾忌地往四周泼洒:“死死掉好了,送什么医院呢?丢死人了!”


    “你不要这样说,果果肯定是压力太大……”旁边一个同样衣着朴素、脸上满是农活晒痕的女人低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大音量。


    “大个皮!老子供她吃喝,她不搞学习,搞男人……”


    罗惠琳想开口说话,徐云珂已经先一步上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先说结果:“杨果果家属吗?孩子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需要立刻转入ICU继续治疗,不过,你们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敌敌畏这种毒剂,就算洗胃也只是清除了消化系统里残余的部分。它的毒素会囤积在肝脏、肌肉等身体组织里,接下来的三天还会持续地、缓慢地释放入血。所以现在体征暂时平稳,绝不代表已经闯过了鬼门关。”


    “在ICU的72小时危险期内,会出现很多致死性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肺部重症感染、呼吸衰竭、肝肾功能急性衰竭、脑水肿。”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替这对夫妻预留出消化这些名词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另外,就算后面命能保住,但身体和神经系统大概率也回不到中毒之前的健康状态,这类重度中毒的后遗症……”她把常见的后遗症逐条说明,从语言到内容都做了通俗化的处理,但并不回避任何可能的残酷结局。


    徐云珂连家属能不能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预留,便直接切入了实际的问题,把那些藏在高昂医疗费用背后的现实点了出来:“自残导致的医疗费用纳入??不予报销……所以ICU期间的费用代价很高,而且如果后续突发中间综合征,或者需要延长呼吸机支持时间,再或者需要反复上血滤,总费用可能会突破5万以上……具体数额你们缴费的时候可以和收费处、医保办再详细咨询,但做好心理准备。”


    杨果果的母亲已经声泪俱下,整个人佝偻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丈夫的袖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拽出来,断断续续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果果才刚过十八……”


    “5万!!”杨果果的父亲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慑住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倒了半步。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恐惧,羞耻、愤怒甚至绝望:“而且……我,我虽然读书少,但我也听出来了。花了钱还可能救不回来,什么脑死亡,什么瘫痪……”


    徐云珂戴着口罩,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冷漠。


    她没有因为对方语气里的摇摆而放软措辞,也没有因为旁边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而回避那些可能。


    说到最后,让人无从反驳,也无从逃避:“是的。目前孩子体内胆碱酯酶活力极低,毒素蓄积量很大,病情属于重度危重,虽然往好转的方向走,有希望,但人救回来,最后花费巨额治疗费依旧有无力回天的风险。”


    “她有超长心肺复苏记录,对大脑和身体的损伤极大,比起死亡,最残酷的结果是脑死亡,你们要心里有数,也需要尽快做决定。”


    杨果果父亲的身体又往后倒了倒,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人财两空是吧……人财两空是吧……”


    一旁母亲的哭声被自己压了回去,变成呜咽。


    徐云珂把语气放得稍微缓了些:“是的,敌敌畏中毒,很多患者熬过了急诊抢救,却最终倒在了ICU三天的危险期里。这是现实,因为这种毒没有百分百有效的特效药……我们能做的,是尽全力对抗毒素、维持生命。”


    她把手里准备好的那叠单子递了过去:“两位,现在需要你们签署ICU转入知情同意书,以及后续抢救可能涉及的有创机械通气的知情同意书,有任何突发危急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们过来。关于病危通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全部问我们,然后需要做出决定……和缴费。”


    罗惠琳把全身的力量几乎都压在了徐云珂身上。


    她很紧张,就算双手已经脱力,此刻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徐云珂的袖子,指节发白,甚至害怕听到结果选择闭上眼睛。


    抢救室人来人往,嘈杂而混乱。


    但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那个刚才还在吼着“死死掉好了”的父亲,默默伸出手,接过单子和笔,在落款处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笨拙而用力,像是把全身残余的力气都灌进了那支笔里。


    签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把笔还回去,拉起旁边还在抹泪的妻子,声音粗粝却没了刚才那股戾气,只有疲惫的认命:“我们知道了,麻烦医生多费心了。”


    两个人的衣着很朴素,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鞋子边缘糊着一圈深色的泥泞,脸上和手臂上都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留下的晒痕和粗糙纹路。


    他写完之后,拉着同样佝偻的妻子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有余响:“走了,去缴费,我是造孽,养了这么个债。”


    ·


    杨果果转入ICU接受治疗。


    在持续性阿托品化的强力支持下,各项指标开始出现好转的迹象,但还有将近70个小时的鬼门关等着她去闯。


    只能说,抢救室这边暂时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徐云珂带着罗惠琳去ICU确认完患者的体征和用药方案之后,便把人领到了一间空置的小会议室。


    这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炸鸡和汽水。


    纯粹的糖油混合物,不健康,但实在美味。


    一旁袁采苓已经先吃上了,旁边坐着一起掰药瓶的刘子盼。


    刘子盼今天本来早就下班了,路过时看到护士抱着一大箱阿托品,二话没说就跟着进来帮忙。


    当然,参与这场掰药战役的不少医护都已经来吃过一轮了,比如Leo,他吃得最不客气,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撮鸡骨头。


    “吃吧,补充能量,我本来在炸鸡店跟我姐吃大餐。味道真不错,特意让店员打包了今天所有的份呢。”徐云珂接过一份油炸物,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目光落在罗惠琳身上,“你这情绪今天少见啊,把采苓都吓着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袁采苓是第一个注意到异常的。


    当罗惠琳接手杨果果的时候,她的神情和语气就开始不自然,甚至在插管的时候还出现了手抖,深情还有些恍惚,一系列细微的反常在她眼里被一点一点地放大,让她在下意识里拨通了徐云珂的电话。


    罗惠琳此刻还有些恍惚,那种从极度紧绷带来的虚脱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吃了好几口炸鸡,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平静到:“我害死过这样一个女孩。”


    ……


    这话就有些沉重了。


    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监狱。


    徐云珂放下手里的汽水,立刻反驳道:“你只是没有救下这样的女孩。”


    罗惠琳摇摇头,自责且不给自己任何台阶:“是我害死的。一直不敢跟患者说太多,也是因为怕再害死人。”


    大概在十年前,罗惠琳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在急救室跟着老师接过一个口服安眠药自杀的女孩。


    当时的抢救很及时,患者的生命体征很快就稳定了下来,没有留下任何不可逆的损伤。


    后面她的老师带着她做了病例分析,在讨论其实□□其实是比较安全的药物,就算服用过量,只要抢救及时,一般不会出现严重的后果,但如果把它和某一种特定的东西一起服用,协同效应就会成倍地放大毒性,造成极大的风险。


    再后来,罗惠琳去抢救室看望那个女孩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这番话当作普通的科普说了出来。


    她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告诉患者□□单独吃其实没事,只有和那种东西一起吃才会有危险,所以下次一定要多注意。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


    可那个女孩出院不到一个月,再一次被推进了抢救室。


    这一次,她同时服下了那两种药物。


    即便是最及时的抢救,也没有挽回任何生命迹象。


    这是罗惠琳对自己的判词:“那孩子也是高考前夕,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果断地放弃自己……但我犯罪了。”


    内疚、自责,以及那种蔓延至今都不曾消退过的恐慌。


    罗惠琳即便在多年之后重新回忆起这件事,仍然觉得自己蠢得像头猪:“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太弱了,不懂什么叫祸从口出。有时候很羡慕你和孙医生,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只能谨言慎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除了依旧吃得很投入的李岚昂。


    他哼哧哼哧地解决完两只鸡翅,把骨头往旁边一丢,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清醒且犀利:“逝去的人成为命运的负担,可以成为循环里的血液警醒,而不是进入大脑,让人丧失判断。罗医生,自绝的人哪看得到现实的其他痛苦,硬留下又如何?她父母估摸着工作一辈子的积蓄和未来都得花在医院里,值得吗?”


    心肺复苏恢复循环后,血液重新灌流到受损组织,会爆发大量炎症因子和氧自由基,反而进一步摧毁脑细胞、心肌、肝肾和肺组织,造成多器官序贯性功能衰竭。


    其他脏器或许还能在ICU里慢慢修复,但心肺复苏一旦超过半小时,脑细胞坏死就是不可逆的……


    这就是现实。


    徐云珂撇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李岚昂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得张扬又无所谓,字字句句都像在翻旧账,却又字字句句带着温度:“你忘记了?是你说的,反复咀嚼已经发生的遗憾,可不是自省,而是自困于牢笼。”


    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是她以前拿来安慰人的专业话术。


    徐云珂刚要开口解释,坐在旁边的罗惠琳依然恢复了能量。


    她声音不大,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不再回避:“她父母没有放弃,就值得。救下来,就值得。她自己都放弃自己,但是我不会放弃,我必须告诉她,这世上肯定有人不会放弃她……我虽然还在泥潭里往前走,但放心,我一直坚信要做值得的事情,不会动摇。”


    就像冯建业,她迟疑、纠结、后悔、自责、反省,但是她要救。


    徐云珂伸出手,搂了搂罗惠琳的肩膀。


    她弯起嘴角,带着几分调侃:“放心吧,要是百草枯可能才无解。琳姐,知道我谁吧?”


    “徐神医,你内衬那个……菩萨吧,菩萨挂件给我一个,我拜一拜。”罗惠琳狠狠地又啃了一口鸡翅,伸出手就往徐云珂的白大褂口袋方向探,


    “没带,急急忙忙来的呢,再说,油腻腻的手碰不好。”徐云珂笑着拍开她的手,把她的爪子挪回炸鸡盒子上。


    “还有别说这种什么无解的话,这要是被人听到了,这农药都要绝种了。”罗惠琳突然开口。


    ……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药在后世被“喝”到停产,被禁监管了。


    “是,我的错,认错好吧。”徐云珂给自己嘴拉上拉链。


    罗惠琳又几口炸鸡下肚,体力恢复了些,靠在椅背上缓和了片刻,目光在徐云珂和李岚昂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挑:“李医生,你以前怎么追到徐主任的啊?现在这是追来九州了?”


    李岚昂放下手里的鸡腿,表情困惑,他眨了眨眼睛,看看罗惠琳,又看看徐云珂,九州人的思想跳跃能力太强了,一下没跟上:“我们不是应该共鸣一下做医生的无奈、遗憾和态度吗?或者讨论一下关于生命选择的沉重话题?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悲伤的故事?罗医生,我刚刚有在安慰你。”


    一旁终于吃得差不多,正捧着汽水咕咚咕咚往下灌的刘子盼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被呛着,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你也是徐主任前任?哇哦~是靓仔!”


    袁采苓在旁边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鸡翅,充满了求知欲:“李医生的九州话超厉害,是徐主任教的吗?”


    虽然对方只是个实习生,但袁采苓已经见识过他在抢救室里的利落和冷静,知道这人的水平不能按身份高低来衡量,所以称呼很是尊敬。


    李岚昂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听我父亲是九州和德国混血,她怎么可能会教我语言。”


    “也?她前任是不少,你们认识的是谁啊?”


    “至于怎么追的,那是在朗格尼的时候……”


    “我觉得罗医生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和患者沟通,语言的力量如同手术刀,就先从杨果果开始吧!对了,我想到了一句,这神都帮她留在人间了,说明人间值得!”徐云珂一把捂住了李岚昂的嘴,她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我要和Leo好好叙叙旧,你们慢慢吃。”


    幸好人是坐着,要是站着,这一米九大个子她捂嘴都得先打膝盖。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毒引用参考:《使用急性中毒全书》孙承业主编《血液灌流用于有机磷农药中毒的研究进展》莫锦,杨尚志


    第100章 厉害


    “我想想, 还有什么问题没回答完呢?”


    一间空的小办公室里,两个人站在门旁。


    李岚昂靠在门边,高大的身影轮廓压迫感十足。


    他微微偏过头, 语气轻快道:“哦~我确实算是追着徐主任来的九州。毕竟某人最早的规划里,朗格尼要深耕好几年才回国,结果刚升主治就莫名其妙跑回来了, 我就莫名其妙被分手了。”


    说完, 他往前走了两步, 徐云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上了办公桌的边缘。


    李岚昂还在继续往前, 直到两个人之间距离被拉进, 空气突然变稠, 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带着疑惑:“至于最开始怎么追的?徐主任,你还记得吗?朗格尼顶楼那个隔间, 太安静了, 就像这里。”


    徐云珂伸出手, 一把撑住他的胸膛,掌根抵在那片温热的,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上,固定好距离。


    这儿可不是纽约。


    可不能太刺激。


    “抱歉……我确实因为异地恋的考量,分手分得比较草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没有找任何多余的借口。


    决定回国之后, 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小男朋友。


    不过对方一向是个理智的小可爱,所以她上飞机前发了一条分手短信……


    是有那么一点点渣?


    “那复合吗?我确实是因为你来附一了。”


    徐云珂刚要开口,对方又说了, 语气随意又没有半分纠缠的意味:“我大概明年就去前线野战医院,只在附一待一年。你知道的,创伤领域,还是在战场更有实战经验。”


    徐云珂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你都这样说了,Leo。我们不是早就聊过未来吗?只是提早了而已。”


    李岚昂很早就坚定地想要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


    他们在一起是因为激情,但相处久了之后,彼此都清楚对方有着自己的人生规划,谁也不会为谁改变,谁都心知肚明。


    他沉默了片刻:“大概可能是不甘心?反正比起那个因为过往而谨言慎行的罗医生,我还是很清楚,表达才能有机会。”


    “年少时的共情与责任感会比较深刻,理解就好。”徐云珂叹了口气,没再提罗惠琳,而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真切,“医院八卦传太快,我还是希望你……谨言慎行,你可能不知道这儿……”


    “这儿的八卦风生水起,比如你的?”


    “是。”


    “好吧,我知道了。”


    徐云珂看着他这副答应得干脆利落也松口气:“所以你真因为我来附一?”


    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大,但是吧,想听。


    “差不多吧。朗格尼都在传,你来九州之后进步飞快,迈克尔把你的能力吹得天花乱坠,我自然好奇。”李岚昂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了刚才那副表情,带着探究和求知,浅蓝色的眼睛亮得不行,“尤其对你能力还算熟悉的情况下,你的瓶颈,我记得你自己都说过,很难再有进步。所以很好奇,就来了。”


    你要是没说那么直白,我们还可以有故事的。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小白眼,然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翻这个白眼。


    她只好重新开始编了:“我进步是很大,大到都可以教你不少。这也是我想回国的主要原因,除了有很多上手的机会,还有一个可能和信念有关。”


    常常因为能力变太强在想如何编,这不,又可以用上一个新理由了。


    “说实话,我当初不太理解你的信念,不过现在嘛,有一点点触动。回国之后,也不知道说量变引起的质变,还是因为新年,眼睛看世界更清晰了,甚至在手术的时候,手都变得灵活了。”


    徐云珂很喜欢和他聊天:“你来附一也一个多月了,有感受到进步吗?”


    李岚昂是那种极其富有魅力的人。


    即便他在朗格尼还只是个创伤急救的住院医,即便没有靓丽……也不是,靓丽的外表还是加分项。


    谁不喜欢甜弟呢?


    他的心态积极向上,给徐云珂带来过缠绵、炙热和飙升的浪漫……


    无可否认,她最念念不忘的,始终是他每次提到未来时眼睛里那股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他是一位目标很明确的医生。


    所以提及信念,他一定懂。


    “有,确实很历练,忙碌而刺激。”说到这个话题,李岚昂的眼睛重新焕发出那种非比寻常的光芒。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他的所见所闻,表情相当丰富:“不过比起忙碌,我感觉九州好神奇,这里的人生活、思维甚至沟通,真的太神奇了。我以为只要生病,就算风俗习惯不同,但是病总是一样的,可是接触下来,可太不一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吗,上个月我跟着急救车接了一个70岁气喘的老奶奶,我问她有没有基础疾病,或者心脏病之类的,她说没有啊,后面我问了好多,比如是否有外力极大,又比如从体型来看明显应该有高血压高血脂,但是对方都否认了,我就是想不明白,查体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啊。”


    “然后呢?是撒谎了?”徐云珂顺着他的话问。


    “不是。然后带教我的院前急救老师,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李岚昂进入模仿模式,老成持重问,“老太太,你是因为爬楼梯或者活动气喘吗?”


    “是的,是的,我就是爬了十层楼往上才开始喘的,哎呦,以前我都爬十八层才气喘呢,这才打了急救电话呢。”李岚昂再次切换语气。


    徐云珂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岚昂受到鼓舞,继续往下说:“这还不算什么。我以为撒谎的人应该很能看出来,毕竟心理学还是学过的。有一次接了一个晕倒的患者,血压都升到170了。我们检查完对方醒过来,问他平日里血压高不高,他说不高的,那个语气,非常真诚。我已经开始思考要排除哪些致命的……脑出血、主动脉夹层、急性心梗、恶性心律失常……”


    徐云珂对这种就有经验,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用下巴朝他扬了扬:“是不是吃了药就不高了?”


    “是的!我师傅问平日里吃什么药,今天是不是没吃。”李岚昂继续说着,“然后对方就还拍拍脑袋,说哎呀,是给忘记吃了。然后在家里翻来翻去找到了硝苯地平缓释片。”


    “与患者病史斗智斗勇的感觉,如何?”徐云珂好奇地问。


    “可太有意思了,反倒是抢救室没那么有意思,大多是只要医疗资源到位,都能救回来,比如今天这个有机磷。”说到这里,李岚昂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不过,这里的医疗理念也以人为核心,很有意义,也有很多学习的机会。”


    “对了,我有一个问题。”李岚昂带着几分困惑,“为什么这里的耶和华教徒,一点也不介意被输血?你还记得我们认识最初的那个女孩吗?”


    徐云珂当然记得。


    一个高层摔伤的大失血的心脏病女孩,才16岁。


    一家人都是忠实的教徒,不接受异体输血,在他们的信仰里,把别人的血和自己身体里的血混在一起,是一种玷污。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拒绝输血意味着死亡,那对夫妻,包括那个孩子本人,都没有同意。


    由于患者属于成熟的未成年人,经精神科和伦理委员会评估之后,最终尊重了孩子本人的自主决定权。


    无血治疗手段全部用尽,也没有救回那个女孩。


    这是李岚昂第一个在自己手里送走的患者。


    他多次去拜访她的父母,试图说服他们,包括找到了徐云珂。


    那个女孩是徐云珂需要长期随访的先心患者,已经认识了两年多。


    徐云珂尊重患者的意愿,并没有干预太多,但还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女孩的喜好,比如她喜欢滑板运动,可惜身体并不支持。


    徐云珂很可惜今天身上没有带那一系列内衬的神物,不然可以让他好好见识一下她现在的厉害:“这个嘛,你只要待得久就会发现,我们这里的人信仰的神,都有一点点功利性……对了,你没遇到什么困难吗?虽然我也刚回国不久,不过好歹是本地的,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找我。”


    李岚昂表情变得有些苦恼,挠了挠一头小卷毛:“医生有证件,可惜患者没有。我有时候才刚记住一个患者的脸,隔天就换了一批……你们这儿的人,太难认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比较快地记住患者?而且因为太忙碌,感觉还没好好了解一个人,就和他断了联系。”


    徐云珂摇头,她可不建议用国外的方式在国内行医:“或许,这里是你去野战医院之前很好的衔接,不要想着了解患者,而是想着认识新的患者?这儿不缺患者,与其与患者做朋友,不如与医生做朋友?等你未来去战乱冲突区,你也应该是找到合作的战友,而不是患者,这儿刚好是最合适的,对吗?”


    “似乎是这个道理。”李岚昂琢磨点评了一些,“可惜好多医生看起来像上班的尸体。”


    瞎说什么大实话。


    “会有的,还是有很多和你同频的人。”徐云珂看时间,都快22点了,“我回家,你呢?”


    “我下班了。”李岚昂露出笑容,又站起身大步跨进,弯下腰,浅蓝色的眼眸尽是星河,“所以,明天去爬山吗?”


    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小混血。


    再拒绝,她觉得有点不礼貌了。


    徐云珂觉得或许她可以隐秘一些:“爬。”


    不容易有后期困扰的搭子很不错,而且人家花期正盛!


    “不过要低调!”


    ·


    顾昀霄的第一台先心手术定在了周一,刚好是6月6日。


    上个月虽然徐主任的重点工作全在抢救室,但组内考核并没有取消。


    他虽然外科能力比不上张四喜,理论知识考不过平娜,患者口碑……比不过明阳,但是在活猪手术这一项考核上名列前茅,最后综合实力拿下了小组的第一台主刀手术资格。


    为了保证明天的状态,周日他特地早早下班回了自家酒店。


    晚上八点他就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可惜一闭上眼睛就是明天要主刀的画面,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他爬起来换了运动装,决定去周边夜跑一圈,调整心态,也消耗消耗体能。


    再然后呢……


    他就看到徐医生又双叒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虽然戴着口罩,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而且这次更尴尬,在同一个电梯里遇到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不约而同地看向电梯上方那个红色的显示屏,上面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空气凝固,眼神无处安放。


    顾昀霄感觉自家酒店的电梯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所以他要打招呼吗?


    说点什么?


    太安静了。


    好歹是她组内牛马!


    “额,小顾你怎么在这?”徐云珂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心虚。


    虽然戴着口罩,虽然李岚昂把房卡提前给了她,他正在外面买明天爬山要用的东西。


    但她有点心虚。


    所以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呢。


    “这不是明天手术,所以回家休息。”顾昀霄一板一眼地回答,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双手握拳。


    “回家?”徐云珂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顾昀霄率耳尖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这家酒店是我妈名下的。我住在这里,额,到了。”


    顾昀霄在心里默默发誓,他家酒店真的很大。


    十八楼,都是总统套房,但每间都需要长租。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滑开,两个人齐齐下了电梯。


    并行没走几步,房间到了。


    徐云珂走在前面,都想掰断李岚昂的房卡了,但还是刷开了房门:“我也到了。你家顾女士真会做生意……厉害,真厉害……呵呵,呵呵。”


    “是吧……你们都很厉害……很厉害。”顾昀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回应点什么,于是就回应了。


    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用比平时快了一倍的速度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刷卡,进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他知道徐云珂进的那间总统套房里住的是谁!


    一个新加入附一的年轻帅气的混血实习医生。


    他听过好些护士私底下讨论,说附一新来了好多帅哥,其中有一个绝帅的混血,似乎叫……李岚昂。


    后面,他有一次回家换衣服时和对方打过招呼过……


    想到这里,顾昀霄有些失落。


    ……


    等等,厉害什么?


    一想到对方不仅是她前任的弟弟,还算是她学生,徐云珂就有那么一点点脑壳疼。


    她还想低调来着!


    但更重要的是……


    总感觉全部暴露?


    可这世界也没华住会啊。


    她就是……几次都在这家酒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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