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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爬山


    在九州:


    爬山。


    要说, 手牵藤蔓探幽径,身伴松风过浅冈……


    腹肌。


    要说,罗衫隐见腹痕清, 肌理凝光雪色明……


    这异曲同工之妙之处,需要体力才能感受美,懂得懂得。


    不过, 徐云珂感觉她还是喜欢直抒胸臆。


    年轻的肉肉会有特殊的味道。


    滑滑的, 又富有无限生机。


    “醒醒, 带你去爬山了。”


    徐云珂被叫醒的时候, 整个人像条蛇一样盘在李岚昂旁边, 不过身体有棉被裹挡着, 只有脸埋在胸口, 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发顶。


    “再眯2分钟。”徐云珂努力汲取着最后一丝睡眠机会。


    李岚昂立刻扒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团, 完全没有惯着的意思。


    伸手一把掀开被子,顺带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精准地扔到她脸上, 动作一气呵成:“日出也只有两分钟。”


    穿衣, 洗漱, 全程迷迷瞪瞪。


    “急诊签到93天,任意指定病例学习课件*1。”


    听到这个好东西, 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但谁懂呢,凌晨四点钟起床其实比熬通宵还难受,刷牙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


    不过,在爬完市中心公园那个不算高的小山坡之后, 和周围稀稀落落同样赶早的人一起看到那缕新的曙光,睡意和起床懊恼气也就跟着山间的晨雾一起散了。


    清晨凉爽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整座城市从蓝调开始演变, 先是天际线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然后是深蓝、浅蓝、靛青,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有人在天幕上缓慢地拉动一根渐变的色带。


    仅仅两分钟,红日悬在建筑之上,晨光冲击云层,黎明苏醒。


    而底下乌黑的城市建筑在明暗交替的过渡中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变得清晰,橙红的霞光开始托举这座城市。


    徐云珂站在山顶,手揣还在冲锋衣兜里,忽然想到了一种新的安慰人的话。


    如同心脏一般的太阳,用光与热为世界循环。


    所有人都应该懂,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可以解决。


    这套说辞真不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杨果果能挪动了,就让罗惠琳带孩子去医院阳台看看日出,看世间自由,多好啊。


    日出升起不过120秒,但徐云珂就是感觉被注入了很多能量,像是有人在她体内重新灌了一管满格的精神药剂。


    又是新的一天。


    确定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李岚昂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笑得格外灿烂。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晨光浸透张扬:“山虽然小,不过追光更容易了呢。怎么样,一年很快过去,当初说好的。”


    “那也是没门票比较好爬。”


    徐云珂刚委婉道,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小老太太的低声调侃。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从容和促狭,像是在点评公园里两只正在交颈的鸳鸯:“现在年轻人还挺会,谢老头,你要是年轻有这种脑子,咱们还能黏糊黏糊呢。”


    另一个熟悉的老年男声跟着响起来,话里带着务实:“就我们俩这张嘴,当初再怎么安排,都不如给你一百块。”


    “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惜我记性不太好,不然好想管你的钱啊。”


    这个世界是真小。


    徐云珂听出来了,这是陈绢花和谢一师的声音。


    她默默把脸往李岚昂胸口埋了埋,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小声道:“似乎是我患者。”


    “好吧,走?虽然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李岚昂的手臂还松松地搭在她肩上,眼睛依旧看着那轮刚升起的朝阳,眸子里映着整片橙红色的光。


    “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早饭。”徐云珂拽着他的袖子往山下走。


    她早就听刘子盼说过,市心公园接壤的东侧有一家非常非常好吃的早餐店。


    回国快三个月了,她总算能尝到了。


    早餐店是店家自己的老房子,严格来说还是拆迁留下来的钉子户,刚好接壤了城市公园与道路。


    不过因为房子古色古韵,青砖黛瓦,木窗棂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色窗花,立在这里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店的桌子从房子里延伸出来,靠近路边都摆了好几桌,一看就知道客人不会少。


    当然,他们来得早,到的时候还有座位。


    “两份烧椒皮蛋煎饺,两份蟹黄面,两碗咸豆花,两碗甜豆浆,两条油条,先这样。”徐云珂参考自己的食量,点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李岚昂在旁边听着这一长串菜单,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都没说。


    随着时间慢慢走到六点,店忙起来。


    他们两个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一边随意聊点近况,一边看着不远处公园里晨起锻炼的人。


    打太极的老头,绕着湖慢跑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


    整座城市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等早点陆续上齐,两个人便默契地收了话头,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滚烫的煎饺底部煎得焦脆,咬下去一声轻响,里面的肉馅嫩滑多汁,能吃出烧椒特有的味道,皮蛋倒是没那么浓厚,但吃的心急,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停。


    果然,刘子盼不愧是被认证的美食检索家,就她说的吃了忘不了的煎饺,绝!


    蟹黄面金黄浓稠,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鲜香的蟹油,入口绵密,鲜味直冲天灵盖。


    咸豆花滑嫩如脂,浇上一勺辣油,香辣开胃,豆香和辣味在舌尖上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再配上一口温润丝滑的甜豆浆,满嘴都是幸福。


    在她这里,甜咸都可以炫!


    油条炸得酥脆蓬松,外酥里软,掰下一截蘸进豆浆里,吸饱了汁水再塞进嘴里,整个人都熨帖了。


    热气腾腾,悠哉又美味。


    好吧,因为接近夏天,两人吃完还出了不少汗,不过并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走的时候徐云珂还打包了十几份豆浆和煎饺,给急诊科罗惠琳、刘子盼他们送去之后,这才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


    上午8点,顾昀霄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开始了。


    患者是一个五岁的男孩,手术为房间隔缺损修补。


    因为家庭条件比较一般,综合考虑下来愿意接受开胸手术。


    徐云珂忙完查房,顺便去EICU确认了杨果果的术后恢复情况,这才赶到手术室。


    她到的时候,顾昀霄才刚刚开始剖胸。


    因为带着新加入她小组的成员们在二楼观摩室学习并验收这一个月的教学成果,也是到了这会,徐云珂才算把所有组内的人都认全了。


    也不对,除了顾昀霄带着两个助手正在手术间里忙活,剩下的人都在观摩室里了。


    如果全组算上她自己,差不多有十五个医生,绝对算得上一个大团队。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第二梯队少一些资历深厚的资深主治,不过张四喜和顾昀霄这两个住院总的基础和能力都很强,只要后续跟上机会与指导,她有信心让两个人快速成长。


    额……量化来说,至少比肩程忠群主任那样的水平。


    至于目前第三梯队,加起来快十个人,大多是实习生,只能说带教的压力比较大。


    但不管怎么样,徐云珂还是很有高人风范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给年轻一辈们做了几个提问,算是开场的随堂测验。


    比如房间隔缺损最典型的心脏听诊位置在哪里,比如典型杂音是什么样的,又比如缺损的位置分型等等。


    这些人至少课本的基础都很扎实,即便是这里面资历最浅的大五学生苏合,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条理分明,不慌不乱。


    苏合是明阳手里的实习生,个子矮矮的,但是笑起来像个小太阳,感觉就和明阳有几分神似。


    顾昀霄正在做的房间隔缺损修补,小患者是左右心房之间的间隔缺损超过了八毫米,所以徐云珂又特意追问了苏合几个问题。


    一开始问机制问题还是很顺畅的。


    比如为什么房间隔缺损需要修补?


    苏合回答得很流利,左心的血因为射向全身,因此压力大,尤其相对于右心,所以会出现左心房血向右心房分流的问题。


    但当徐云珂追着问长期左向右分流会带来哪些不可逆的心肺改变时,她就只能答上一条右心房、右心室会永久性肥厚、扩大。


    “还有呢?这个患者的检查报告里右心房可没有明显扩大,那为什么要动手术呢?”徐云珂继续追着问。


    苏合这下回答得磕磕盼盼。


    患者的手术指征核心就是房间隔缺损比较大,超过了八毫米,但还没到超负荷使右心代偿性肥厚的阶段。


    可其实徐云珂的这个问题,她自然没细想过。


    不过她虽然没答好,但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过度道歉,就是拿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那股子踏实劲儿让人很有好感。


    所以徐云珂问到这里就没再追问了,而是和在场的人聊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核心逻辑:“房间隔缺损的孩子,很多可以长到成年才被发现。要不要手术,除了看缺损大小、分流程度、症状这些常规指标之外,一定要考虑这个心脏结构问题本身的自然病程演变。”


    “长期左向右分流会依次经历五个阶段,肺血流量增多、动力性肺动脉高压、肺小动脉器质性重构、梗阻性肺动脉高压、艾森曼格综合征。ASD算算时间,从被认识到有明确的治疗手段,差不多快七十年了。”


    “整体而言,在心脏外科手术中,这类结构问题是效果最好的病种。单纯的缺损演变本身就很漫长,其实很多人因为长期没有症状,要潜伏到老年才被发现,那时候预后可就不太好了。这个孩子提早被发现、接受治疗,可以说是幸运的,因为这个手术的核心是预防远期的各种问题。”


    她讲完之后笑着安抚道:“大概率你未来,不,是你们未来的第一台心外科手术也会是房间隔缺损修补,所以,要好好加油。”


    “嗯嗯,主任,我会加油的。”苏合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坚定。


    下面手术室里,体外灌注已经完成了。


    徐云珂趁着这个间隙,又丢了一个开放型的提问出来:“体外循环降温为什么设置浅低温,不采用深低温停循环?有人知道吗?”


    这个月她要出差,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飞刀,可以带两个助理。


    这也是之前和平娜提过的,谁教得好,这就可以作为奖励。


    乔桥抢先发言:“因为这是个简单手术,操作时间短,不需要长时间脑保护。”


    她是这批人中唯一的规培生,已经博士毕业而且拥有行医资格,目前是她规培试点最后一年,而且定科为心脏领域。


    她的回答倒是没大错,不过徐云珂默默打量了一下这位带着迫切的女孩,没做点评。


    但比起后世接触的规培医生,此刻这位更加意气风发。


    最后回答最好的是跟着张四喜的陈忍冬。


    一位内敛安静的姑娘,据说之前在心内科就跟着张四喜了,如今科室整改,张四喜便把她带进了组。


    她说话轻声,但条理分明,不慌不忙:“国内外都分享过对照组结论。主动脉阻断时间小于六十分钟的简单心内畸形矫治手术,体外循环首选浅低温体外循环。按照实验结果来说,深低温并发症多,而浅低温复温快,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长、减轻全身炎性损伤。”


    最关键的是,她指出了徐云珂提问中的陷阱,“这个提问有一定的误导性,不是体外循环只能用深低温停循环,低温不是越低越好,最终都是根据手术时长和操作难度来精准选择的。”


    徐云珂很高兴。


    但高兴了没多久。


    顾昀霄在右心房切口显露之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下脚起第一针的时候,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话筒开口就骂:“顾昀霄,你脑子打麻药了吗?早上我吃的豆腐都有脑,你的呢,自己喝掉了?”


    ……


    观摩室里不少人嘴巴都张大了,苏合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但此刻徐云珂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那股火气蹭蹭往上窜。


    患者是冠状静脉窦型的房间隔缺损,位置比较特别,所以才建议做开胸手术,这样视野更清楚。


    手术前她听过顾昀霄讲方案,还特意点出了开胸后会遇到的问题,如何分辨冠状静脉窦和真正的缺损。


    他当时讲得头头是道,想得清清楚楚,结果真到了手术台上,脑子就跟被格式化了一样,废!


    顾昀霄感觉自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率,但他握持针器的手依旧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呼吸,重新观察视野内心脏的结构:“对不起,这是冠状静脉窦,这才是缺损。”


    说着,他手里的持针器总算准确地定位到了真正的缺损位置。


    这就是理论与手术直视之间的那道鸿沟。


    书上画的结构清晰明了,上腔静脉在心房的上方,冠状静脉窦在下方,缺损在中间,一切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可实际切开之后,心房哪里算上方呢?


    首先是整个手术视野是一片红,深红、浅红、暗红,被无影灯照得泛着湿润的反光。


    其次切开后的右心房被牵引器拉开,里面出现了很多个孔。


    毕竟右心房是所有静脉血回流的地方,可不止连着一根血管,这些孔其实便是连接全身的静脉血管开口。


    肉眼可见的是一个个暗呼呼的、被血液填满的骷髅小孔,不细心观察甚至发现不了可能还有一个开口。


    在手术视野中,开心房之后,会看到回收上肢的上腔静脉口,有与肝脏、下半身等连接的下腔静脉口,还有心脏回来的冠状静脉窦口,不了解心脏的人,看起来其实患者的缺损可没什么区别。


    而小孩子的心脏,所有结构都挤在一个更小更复杂的空间里,经验不足的医生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静脉通道,哪个又是房间隔缺损。


    要是经验不清楚的,补的不是缺损,而是静脉口。


    当然了,要是房间隔缺损位置大小再特别点,手术主刀估计看到的不只5个孔,而是八九个孔……


    这里就不展开了。


    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在压力下迅速调整、准确识别并稳住节奏的应急能力,还是值得称赞的。


    不过刚才骂人的话有点损害自己的高人形象,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观摩室里那一张张稚嫩胆怯的脸,找补道:“做心脏手术,除了具备实力之外,一定要有各种应急应变能力。我刚刚是顺道测试一下顾医生的反应,你们放心,我平日不这样的。呵呵,呵呵。”


    干笑完,徐云珂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提问。


    她指着电视屏幕里当前的手术视野,问道:“你们谁能说出这几个孔分别是什么?只有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房间隔缺损、低温等引用《心脏外科手术学》,但科病例来自浙二程才医生的医学科普分享


    第102章 乔迁


    如果说刚刚很多手术细节问题陈忍冬的表现最好, 这会回答最完整且无误的则是关脉。


    小伙子在解剖和空间结构上的天赋很强,只是身材修长却耸着肩,眼神没光彩, 加上冷白皮,看起来就丧丧的。


    这位是明阳手里的儿科住院医,据说出自中医世家, 爷爷和父亲都是中医院的知名专家。


    “回答很好啊, 下次说话响亮点, 别有气无力。”徐云珂特意打量了一下, 对方回答完依旧低着头看脚尖, 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问是不是工作太忙没休息好, 可问了也未必能解决什么问题。


    刚好这段时间她要出去, 他们组的工作可以稍微松快一些。


    也没再多说。


    接下来顾昀霄的手术就比较顺利了。


    午后,徐云珂召集了他们四个人开了会议, 提到这个月她要去明州、秦州出差:“之前说你们谁教得好当奖励,综合来看这些人的基础都不错, 加上对比之前了解的情况, 四喜和明阳你们两个指导很优秀啊。怎么说, 你们和我一起?”


    明阳果断拒绝:“我就不用了,可以带骆医生去。”


    对方最近这段时间工作强度超级大, 惹得她都不好意思请求了。


    骆蔓莉啊。


    徐云珂想到这个别扭的小姑娘,有天凌晨3点她紧急过来开个胸,就在练习室看到对方还在练习,点了点头:“可以。”


    张四喜有点犹豫:“我担心工作排不开。”


    “这没事, 来进修的谢丰泓基础很不错。那就你和骆医生吧,下周出发,这周手里的工作能收尾就收尾, 后面急诊胸痛小顾你来牵头。”徐云珂说完这个才进入另一个正题,“七月之后我们小组就独立到心血管大科室了,我手里四个主治就是你们,要安排一些工作。”


    徐云珂问道:“明阳,你是儿科的,怎么说,考虑转小儿心外科领域吗?”


    以未来发展来看,如果明阳无法聚焦在一个领域深耕,儿科那边太泛的工作并不利于她的成长。


    虽说儿科医生很伟大,但是她徐云珂手里的人不需要,只要成为足够优秀的医生。


    明阳有些纠结:“我这个月想想吧。”


    “好。小儿介入耗材实验室那边你帮我定期去看看,易雨鸣需要督促一下,我也会在线上和南溯盯进程。”说到这里,徐云珂觉得等回来还是要去实验室看看。


    虽然研究还在开始阶段,但她给的方案并不是从零起步,所以还是要催催进度。


    明阳点头:“好。”


    徐云珂点头,转而看向平娜:“平娜,你手术基础能力太差了,一个月时间好好练练,同时也考虑下后续。”


    平娜点头的同时也问道:“我们组到时候负责看心外科吗?”


    “综合组。”徐云珂想了想,“如果外科领域对你来说突破很难,或许你也可以考虑介入、内科方向。只是今年主力我会放在心脏结构类手术,不过也不会设限,如果你真想继续做研究,也可以考虑读博深造,具体你决定,我只能给你建议,医生的临床能力虽然很重要,但是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说到这里,徐云珂觉得这个月出去得瞧一瞧,还是要挖一个资深二把手过来,参考程忠群这样的!


    等等……


    她突然想起来,雷院长说过会给她分配一位钱主任?


    “小顾,钱主任你了解吗?”徐云珂转向顾昀霄。


    虽说今天手术还算圆满,但顾昀霄这会紧张得很,听到徐云珂这话,下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钱主任是谁?”


    “钱政钱主任,他去军区那边进修半年,时间快到了,后面也会加入我们组。你熟悉吗?”徐云珂简单见过他简历,年龄和程主任差不多,不过对方主攻瓣膜手术,擅长瓣膜修复或置换,目前课题是微创心脏手术。


    顾昀霄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边界,最后只挤出一句极其温和的评价:“钱主任很和气。就是可能会……比较保守,比较稳重。”


    徐云珂看他那难评的样子,就感觉听出了很多故事。


    她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吧,后面我回来再说。你之前是胸心外科住院总,很多事情比较了解,心血管科室成立之后,行政工作上的配合你来负责,包括和汪主任叶主任那边的对接,如果科室后面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顾昀霄点头,然后有点心虚地试探道,“那我后面能……手术吗?”


    说到这个,徐云珂深呼一口气:“抱歉,今天看你做手术的时候,情绪比判断更快,是我的问题。”


    人都会有情绪,但徐云珂后面反应过来,只是因为她对顾昀霄的观感会非常复杂。


    他是小说里的人物,可也是一位年轻又努力,细心也耐心的医生。


    从加入附一以来,徐云珂对这位医生的观感很复杂,从错构瘤到脂肪瘤……


    可相处久了,她也在努力忽视穿书这件事。


    可当发现他出错的瞬间,情绪让她下意识迁怒……


    如果今天手术出错的人是明阳、是平娜她们任何一个,她都只会冷静指挥,事后复盘再质问。


    当然,真要骂也要给面子骂,面对不长记性的人来说,骂还是有用处的,但是要留有余地,比如可以找个办公室,用上祖传的骂人经,她可不比迈克尔弱。


    但总的来说,徐云珂认为在临床教授过程中,情绪需要控制,言辞应该用来保护团队、助力成长的……


    可偏偏是顾昀霄,她情绪比理智还先行。


    她怕死。


    更怕被他害死。


    原著里徐云珂就是因为舍身救下顾昀霄而死。


    一个医生能遇到什么极端危险?


    除了运气不好,剩下的大概率因素就是治死人了。


    虽然不一定是他的错……


    虽然剧情偏离太多,但有些事情似乎依旧在发生,比如那次瘦肉精事件……


    徐云珂其实早在一个月前评估过顾昀霄实力,对方其实早就应该有主刀机会了,可偏偏一拖再拖……


    直到这个月在活猪身上手术,顾昀霄明显属于手术发挥型选手。


    单纯比打结,他完全不是张四喜的对手,可在活猪身上做手术,他反而发挥非常极致……


    顾昀霄没想到徐云珂会向他道歉,他连连摆手:“不是,是我的问题,当时其实我在犹豫,但是……又想证明自己,而且觉得错了事后也能补救,还有你在现场……我就……都是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也很自责。


    “手术方案讨论我问过你两个问题,一次是如何判断这类复杂房间隔缺损位置,一次是对这场比较复杂的修补手术是否有信心。”徐云珂道歉完后,直至核心关键,“你方案准备完全,但是依旧会发生了,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有自信是好事,但不能过于自信,永远记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不过说完,徐云珂还是摆明了态度:“后面简单房间隔缺损、室间隔手术可以,但像今天这样复杂的位置修补,没有我或者其他主任在就别做了,我怕我项目基金还没到,都先给去赔付了。”


    年轻医生独立第一刀,顾昀霄做得已经算很好了,比她当年都好呢。


    她应该尽量抛弃某些因素去培养对方。


    “嗯嗯。”顾昀霄听到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后也分享了一个好消息,“对了……我妈目前是尖峰负责人,她正在参与行业职业病规则,很感谢我们医院,除了给胸心外科,额,是胸外科建立肺移植公益基金,也给我们珂心公益基金投了30万,对了,我爷爷也凑了20万。”


    啧。


    徐云珂遗憾,直接给她打钱不好吗。


    除了她们的个人发展,后续科室衔接最要还是患者对接,这部分工作徐云珂很放心交给明阳几个人,大概说了半个小时就安排开来。


    ·


    这周徐云珂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医院工作,集中把手术做好,这才请假了三天。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6月12日7:13支出2109000,当前可用余额80320。”


    斥巨资学了一个课件。


    但这次醒来,徐云珂情绪保持得很稳定。


    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稳重的有钱人了!


    “急诊签到96天,奖励多功能旅行包*1。”


    “急诊签到97天,奖励特制旅行箱*1。”


    “急诊签到98天,奖励复古携带电脑笔记本*1。”


    “急诊签到99天,奖励无菌覆膜*3。”


    徐云珂意识回归第一件事就是签到,看到最后这个奖励有些好奇:“无菌覆膜是什么?”


    小星星看她情绪稳定,小尾巴在意识里甩得相当欢快:“把它贴到手术目镜上,扫视方圆三米内抑制99%菌群,半衰期72小时,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用了它,只要手术成功,能帮手术患者度过最危险的感染时期。那,这东西能逆向购买专利吗?”徐云珂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忍不住畅想。


    “它的研究历程第一步,首先需要小型核聚变研究成功。目前世界对微观层面的能量释……就是射线的研究开发不足1%。”小星星委婉道,“不过你不要急,运气这东西,全靠运气。”


    徐云珂选择闭嘴。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这奖励怎么像知道我出差一样?”


    “虽然奖励池的随机性很高,但是对医生的福利也会因人制宜嘛。”小星星很高兴,“这次姐姐你都没哭,好厉害,这次死都快上次10倍了!”


    ……你不需要点出来。


    “毕竟这次课题选得特别,已经可以做好心理铺设了。”徐云珂躺在床上,目光放空,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而且我想通了一点点,死亡不能杀人,反而人能杀掉死亡。”


    有时候量变真的会引起质变。


    小星星有一点点没理解,但不妨碍它快乐撒花:“恭喜徐医生,你现在比迈克尔老师厉害多了。”


    “有道理。有机会我去刺激刺激他,年纪轻轻怎么能不卷呢。”


    徐云珂觉得,做医生不能只有自己卷。


    她这样付费上班,别人怎么能懈怠!


    不行,还必须给团队小伙伴们加任务,这一个月也不能太轻松了,多准备点手术资料和报告让他们研读!


    想明白,徐云珂立刻闭眸再睡个半天,下午出发前她还要去一趟医院呢。


    出发明市的火车时间前2小时,徐云珂要去附一接出院的桂兰。


    “今天各项检查结果都很理想,心脏和辅助泵也磨合得很不错,真好。”孙梅萍脱去了白大褂,穿着日常衣服,正在床边像朋友一样在念叨,“就是这腹部的外置驱动导线,导线接口直接连通体内泵体,完全不防水,以后带这个就不能游泳了,也不能盆浴,只能淋浴,要把这里盖好,这个位置一定要保持干燥。一定要注意这个灯,黄色、红色灯都要警惕,第一时间做响应,还有备用电池,出门一定要带够……”


    她碎碎念念了好多事情,不过核心就是,照顾好自己。


    桂兰一头秀发盘起,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套装,此刻笑得很温柔:“好,说过好多次了,我真记住了。”


    “那不是怕你不习惯嘛。嘻嘻,其实我也是顺便背一背,医嘱还是要听叶主任他们的,这高科技的护理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学习呢。”孙梅萍又说,“我看这个设备的注意事项、紧急状况,比论文都长,你自己也要耐着性子好好看看的。”


    “这高科技大概也算我的新伴侣了,你放心,和恋爱一样对它的。”桂兰开玩笑道。


    孙梅萍手却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对不起,是我擅自做主带来了麻烦。”


    “也带来了新希望啊。你放心好了,等我去明州安顿好,会找最专业的陪护。”刚好这时候,桂兰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徐云珂,“徐医生,你来了?我记得火车下午一点呀?”


    “是。你和宣传部聊那么快?”徐云珂看了看时间,她提早来,本来想着听一听她的想法,没想到错过了,“本来想听听你的故事呢。”


    “哈哈,那车上我们有时间聊。”桂兰笑着点头。


    徐云珂还想说什么,袁采苓突然打了她的私人电话进来。


    她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孙梅萍看徐云珂表情不对:“怎么了?”


    徐云珂想了想,还是说了:“罗医生收到了冯建业先生的……遗书。可能情绪不太好,拿着烟盒去顶楼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们去吧,我东西可以自己理。”桂兰自然认识罗惠琳。


    毕竟她丈夫,或者说正在离婚的前夫,还想诉讼对方呢。


    天台。


    徐云珂两人到的时候,罗惠琳正在抽烟。


    她一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捏着一张信纸,倚靠在墙壁上。


    空中散发着淡淡的烟味。


    “好了,要罚款了。”徐云珂站到了她旁边。


    看到徐云珂,罗惠琳把信纸递了过来。


    徐云珂接过。


    这封信写得字很漂亮,一点也不像中风的人,不过落款写着代笔,也就理解了。


    开头便是“我自愿放弃延长一切生命的抢救”。


    这位老人有点小怨气,说完开头就问了一句:“罗医生,你说医生是帮人活下去还是害人死不了?”


    然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他在抢救室有意识时的过往。


    “罗医生,你的声音好大,有时候我好不容易睡着,就能听到你在那怒吼,或者指挥?总之,我还是喜欢温声细语的女人,可惜很遗憾,我内人比你还凶。”


    “你可能都没我痔疮年纪大,但能力真不错,把我按得死去活来……我毕生的脏话基本上都骂过你,我们也算公平了。”


    “对了,帮我和孙医生说,谢谢,还有对不起。就不说再见了,这小姑娘沟通的方法有点老套,搞得我更没遗憾了。”


    ……


    “总之,死亡对我来说将是一场乔迁之喜,总算可以搬到有我父母、有我妻子、有我战友的地方。罗医生,请记得祝贺我。”


    徐云珂看完,感觉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老头。


    她把信纸递给孙梅萍:“是好事啊。他只是被黄昏众神抬去了太阳的另一家,你这眼眶红成这样,吓人。”


    罗惠琳弯起嘴角,眼眶还泛着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被触动的柔软。


    她把烟从指间换到另一只手,看着徐云珂,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喜极而泣,不懂?”


    “行吧,二手烟危害比抽烟还大。”徐云珂侧了侧身,避开那缕飘过来的烟雾。


    孙梅萍看完,一下就哭得不行。


    而原本不准备过来的桂兰,也很快上来了。


    她看到孙梅萍的样子,大概扫了一下那张信纸,一边安抚一边笑骂:“这乔迁之喜,好事,是好事。”


    罗惠琳本来不想灭烟,但看到桂兰,果断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烟蒂:“兰姐,抱歉。”


    “这有什么,我以前自己也抽烟呢,要不是心脏病出现之后,估计也不会戒掉。”桂兰看完这张纸,目光在那些带着情感的字字句句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读一封来自老朋友的告别信。


    她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劫后的通透:“说起来,我在ICU也骂过你们。有时候真得好不容易感觉睡着了,就被你们吵得要命,有时候感觉自己安详躺着也不错,但是被你们抢救是真难受。”


    “不过人嘛,反复横跳才正常。反正我很庆幸,目前多了这个小伴侣。最后赌一把,如果真等不到移植,我应该也会选择放弃。”她把遗书珍重折好,放在罗惠琳手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你们是好医生。”


    说着,她还从罗惠琳丢在一旁的烟盒里面找到了最后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忽然开口,像是在为这些日子清算:“我也想过就这样闭眼过去算了。赚那么多钱,家人只知道汲取,唯一选的老公也躲不过人性考验,还别说我赚钱养大的儿子……仿佛这大半辈子,做人很失败一样。”


    关于责任,关于母爱,关于愧疚和关于原生的家庭,她纠缠了太久的,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开的那些线团。


    “昨天我儿子过来的时候,心虚得很,但他还问我,以后不养他了吗?”


    说到这里,桂兰轻笑了一下,有劫后余生的,也有轻盈的自嘲和认账:“也是我造的孽,没教好他,也没陪过他。之前他叛逆的时候逃课,成绩又差,蠢笨不堪,我当时真的很嫌弃,有一次我很生气,还说过,赚钱养他就这成绩,养条狗都比他有用呢。”


    “你们猜,我听到罗医生相当板正地通知我事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罗惠琳下意识说道:“生气?”


    徐云珂则道:“不甘?”


    虽然已经六月,但因为阴天,气温不是很高,有风吹来的时候很舒服。


    “都有,但最重要的是希望。那天他突然问我银行卡的时候,我意识到,人在死亡面前真不怕痛苦,我最怕的竟然是被抛弃。”


    “那时候我突然很后悔,是不是我好好陪着孩子,他就不一样了?”


    “如果我和家人好好相处,或者不要那么狠只给他们定量月供,是不是他们看到我的价值也不会放弃我?”


    “但是凭什么呢?”


    “我从农村出来,立足大城市,凭什么要做他们口中的传统女人呢?”


    “我怎么会算是失败的?如果失败,那我应该这会躺在某山上的野坟里。以前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最怕被亲人放弃,所以即便是那些吸血家里人我都没想过断,所以我去找男人结婚又生子,天生的爹妈选不了,后天的亲人可以吧?但现在嘛,我只是运气不好,我只是没学会养自己就想养孩子,但事实上,我很好。”


    桂兰看着远方:“现在我想做的事情可多了,可惜时间有限。”


    “总之,运气守恒了,我遇到了你们。我这次去明市,除了排上那移植的队伍,还要再试试扩展一下业务,我也会好好准备一下后事,到时候给你们写信。”说到这里,桂兰看向了她们,“追逐希望本身就在消化悲剧嘛,生命的刻骨铭心就两件事,痛苦和希望,我选择带着痛苦去寻找希望。”


    “而这位老先生,他选择结束痛苦去寻找希望。”


    听着桂兰的话语,她们三人看着天空,静谧了很久。


    直到罗惠琳开口:“我一度以为将死之人,言语是开导不了的,但现在……谢谢。”


    孙梅萍看罗惠琳情绪还行,也给她说了个好消息:“杨果果短暂恢复意识过,后续再做一次氯解磷定联合血液灌流治疗,就能稳定,大概率一周后就能尝试脱机了。”


    罗惠琳顿了顿:“她后续恢复……”


    其实如果恢复得好,半个月后杨果果才有可能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可怕吧,像张子华那般贯穿车祸重伤,手术复原也就七天多,但是这种药物中毒,ICU待上半个月都算是恢复好,一个月才是常态。


    但好在,能活下来。


    “运动功能障碍预计恢复要半年,但不排除癫痫可能,她有一定脑损伤。不过整体我预估能恢复正常生活。”徐云珂说道,“目前看来小姑娘求生欲不高。”


    据当地民警同步,暂时排除他杀可能,大概率是自主喝药的。


    “她老师说最近一次模拟考成绩断崖式下跌,但是问原因并不知道,现在也只能等她后续恢复,看看有什么办法吧。”孙梅萍有些叹息,“对方之前成绩其实很不错,唉。”


    罗惠琳沉思,重新整理情绪,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会试试和孙医生一起,和她沟通……”


    “希望等我回来,能听到好消息。”徐云珂听到她这话,才轻松了不少。


    第103章 明市


    九州疆域浩渺, 这要是单论政治地位上,明州肯定比不过执掌九州行政核心的秦州,但若以行政、经济体量、对外影响等综合排位考量, 明州多年稳居第二。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明州幅员辽阔,从平缓冲积平原、纵深褶皱群山, 到连绵无垠的高寒草原、火山列岛、深水港湾尽数囊括, 地貌多样性冠绝九州。


    整片九州产业密度最高的城市群, 尽数铺展在明州中部平原, 吴平扎根的区域便坐落于此, 若是往西走, 高原山脉横亘天际, 风吹草低的无垠草场,算是农牧业、特色文旅自成一派, 而搭乘火车一路向东行进,地势缓缓沉降, 直通绵长曲折的黄金海岸线, 明州境内最顶尖的滨海都会、群岛特区悉数扎根于此。


    徐云珂她们大约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 一行人才抵达明市火车西站。


    明市坐落于沿海,因为自由贸易政策宽松, 外资往来络绎不绝,可以说离岸金融机构、跨国企业亚太总部扎堆,而围绕在它周边的,有经济能对标纽约曼哈顿的潮明岛、济明岛, 也有闻名全球的几个国际旅游城市,比如以火山地貌闻名的炎明岛,以生态和绝美景观闻名的洲明岛, 即便经济发展快速,可这些岛屿还都保留完整原始海岸生态,成为九州顶级生态康养与海景度假地标。


    归根到底,正是明市沿岸错落排布的天然深水良港,为城市铺就了横跨全球的庞大国际金融、贸易、航运闭环。


    如果单论市场经济活力、全球商贸话语权与海洋经济上限,依托内陆广袤腹地与群岛离岸优势加持的明市,相较仅靠行政资源加持的秦市,反倒更胜一筹。


    桂兰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明市靠外贸交易赚到的。


    只是吴平既是她发迹的地方,又是她成家之处,所以她感觉到身体出问题后,便选择留在了附一。


    他们一行人抵达火车站时,桂兰的一位合伙人兼闺蜜已经来接她了。


    “那我先走了,徐医生,关于这颗人工心脏的人情,一定要给我机会还。”桂兰带着感激和他们道别。


    徐云珂笑着道:“你和我说这里有哪些好吃的,就已经还了。要注意好好休息,记得尽快去明州心脏中心登记移植,心脏移植的等候顺位是按登记时间排的,越早登记,排到合适供体的机会就越大。”


    “我知道。谢谢,大家再见。”


    送别桂兰,一旁叶参齐的表情依旧严肃,不过说话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我这主刀显得有点多余啊?”


    徐云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叶主任,10万美金的人工心脏,你要是能砍到1万美金,她也会这样感谢你的。”


    一旁张四喜和骆曼莉都忍不住张了张嘴。


    她们知道附一做了第一例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广义上的人工心脏,但具体的价格却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10万美金啊!


    当然,作为主刀的叶参齐心里却很清楚,桂兰所用的Nova 1996虽然存在一些血流瘀滞死角,而且泵体内局部血流缓慢、容易形成血栓的区域,但依旧价格不菲。


    其实通过人道主义豁免不难,死马当活马医的道理大家都懂,可要获得这个临床使用资格,除了高昂的费用,及时响应供货才是最难的。


    而他老东家九州心血管虽然签署了长期合作,可单台费用也仍在8万美元上下,一般人很难付得起。


    他轻叹了口气:“好吧,道理是这样的。”


    几人随意聊了几句后,一位穿着职业装、金发碧眼的高挑美女扬着笑脸快步走了过来。


    克拉拉·班尼特老远就张开了双臂:“徐,终于见面了。”


    徐云珂也笑着迎上去,热情地与她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克拉拉。”


    “这位是HeartNova在九州的负责人,克拉拉·班尼特。这位是我附一心外科主任叶参齐,之前你特批的那台心室辅助装置,主刀就是他,旁边是他的团队伙伴。”


    徐云珂侧过身,又指了指身边两人,“而这两位是我的伙伴,张四喜,骆曼莉。”


    她给一行人一一做了介绍。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跟着克拉拉的商务车抵达了明月国际酒店。


    这也是她这次出行的目的地。


    酒店大门已经拉起了横幅和灯牌,上面写着“明州第一届心脏移植学术论坛”。


    大厅中央的巨大屏幕上滚动着这次学术论坛的行程安排。


    这论坛的阵仗,比起之前附一的主动脉夹层会议,可算是大巫见小巫了。


    虽说这次不算国际会议,但因为涉及明州未来两年内心脏移植的发展和技术交流,又是首届论坛,光参会人员就超过三千人,所以这一整栋国际酒店都被主办方承包了下来。


    而且这次论坛将会持续一周。


    第1、2天是关于明州器官移植伦理与法规的论证会,要依据《九州心脏移植技术管理规范(草案)》,逐条论证适配于明州心脏移植供受体伦理、器官分配原则,并最终敲定明州的人员资质、科室条件、术前伦理审批、器官登记、术后质控等全套章程。


    这份规范虽说明年才正式实施,但会议一结束便可以率先进入试运行阶段。


    换句话说,明州将成为继秦州之后,第二个能开启心脏移植手术的大州。


    而能参加这场论证会的,除了卫生部、九州移植中心等官方代表,核心成员全是明州心外科、法学、伦理方面的专家,参会人数估计都超过50个了。


    不过,徐云珂目前在这里还排不上号,参与这个会议的是叶参齐。


    附一有他加入,算是具备了移植的可能性,只是未来具体还得看团队、患者与供体的匹配机会。


    这第3、4两天举办的专题会,才是徐云珂受邀的主要舞台。


    第3天围绕的是心脏移植外科技术要点分享。


    这次主办单位之一的九州医学委员会秘书长龚兆云邀请徐云珂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因为上次主动脉夹层手术时,她制作的Flash配合直播效果非常出彩。


    所以龚兆云邀请她参考之前的方法,制作一个关于心脏移植手术过程的互动分享课程。


    虽然不需要她本人上台讲解,但不管是邀请函还是到时候的讲解员,都会明确标出课程由她制作。


    届时,这个分享将与心脏移植手术直播同屏进行。


    对目前的徐云珂来说,这已经是一份殊荣了。


    毕竟当天有几位主咖大牛,都是目前九州心脏移植领域的领航人。


    是本次大会最大咖位,在90年就做过移植手术的院士陈戈军,他会分享一些过往案例和长期随访数据,也包括对失败病例的原因分析。


    而下午则有一场心脏移植手术直播教程,这是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在明州医院,由明州医生主刀,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场。


    主刀是明州心脏中心主任医师平海,也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会长。


    徐云珂制作的Flash,就是配合这场直播解说用的。


    等到第4天则是心脏领域的前沿分享,主题是关于终末期心衰机械循环辅助,也就是人工心脏的专题分享。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迈克尔了。


    实际上,今天这场分享本应由迈克尔来做的,目的是推广与他有深度合作的美国医疗品牌HeartNova的主力产品Nova 1996。


    HeartNova也是本场研讨会的赞助商之一。


    作为拥有人工心脏产品的国际医疗品牌,其第一代左心室辅助装置获得FDA批准已超过十年,而Nova 1996是他们的第二代产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款通过FDA审批的迭代型号。


    迈克尔在朗格尼医院,正是用它作为终末期心衰患者过渡到心脏移植的辅助装置。


    这事她挺早以前就听迈克尔提过。


    可迈克尔后来说,他最近一直在特训马特,事情太多,反正有徐云珂在,就不打算亲自来九州了。


    之前他就问过徐云珂,要不要代为分享,可以把资料都给她,顺便奴役她写一篇学术报告。


    本来徐云珂不想接这个任务。


    这器械吧,能用,但问题也不少,她犯不着主动掺和。


    这下好了,为了桂兰体内那颗新“心脏”,她还是把这个活接了下来。


    抵达房间整理好东西后,克拉拉又亲自带她们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酒足饭饱,克拉拉几人和HeartNova的人才告辞离开。


    徐云珂也没多留人,看了看时间,笑着叮嘱她带来的两个姑娘:“时间还早,你们可以自己安排哈,但别太晚,明天九点半在酒店门口集合,一起出发。”


    骆曼莉心里攒了一大堆疑问,可看张四喜一点儿都不好奇的样子,这会儿也只能使劲忍住。


    各自回到房间。


    不同于徐云珂作为主讲人住的大套房,张四喜和骆曼莉两人只是普通参会人员,分到的是普通双人标间。


    当然,五星级的配置依旧很舒服。


    一进房间,骆曼莉就把自己身体甩到床上,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明天不是研讨会就开始了吗?为什么我们要去医院啊?还有那个克拉拉,怎么会亲自来接待?”


    “太厉害了吧,她可不算是一般的药械代表啊!那可是HeartNova!我刚刚听她们在聊目前的人工心脏研发,什么磁悬浮技术,也太高端了。”


    “老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是目前还没有心脏移植资质吗?后面应该也帮不上HeartNova什么大忙吧?为什么人家的负责人会这样款待她?是提前投资潜力人才吗?这眼光可真好。”


    她也跟过一些人参与过研讨会,虽说早就知道明州这次会议规格很高,但一路跟下来,还是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HeartNova可真不是什么野鸡医疗代表公司,这可是目前国际心脏领域头部玩家之一,按销售量来算,是全球第三大人工心脏企业。


    九州分部虽然是新设立的,但品牌地位摆在这里。


    如今负责人亲自接待徐云珂,骆曼莉虽然觉得老师配得上,但心里仍觉得很神奇。


    要知道,叶参齐都没有这个待遇!


    他明显就是顺便沾光跟过来的!


    张四喜看她这副喋喋不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把酒店前台给的流程单递了过去:“前两天的论证会不需要我们参加。明天去医院,应该是克拉拉女士的邀请,我猜是去会诊,老师之前不是提过有飞刀吗?”


    “至于你说的克拉拉,周四的专题会老师是主讲,想来当天器械类企业都有绑定的主讲人……老师排在第三位,前面第一、第二位分别是另外两家器械的代表。”


    骆曼莉一脸诧异。


    她刚才一直在克制自己谨言慎行,不敢四处乱看,全身心都扑在听老师和别人的交流上,试图从中学到点什么,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接过张四喜举着的单子,她细心翻看起流程单,发现还真是……


    第一个分享主题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旁边印着一个品牌logo,是全球心盟。


    这可是目前心脏领域的头部企业,它的瓣膜、人工血管、介入产品甚至VAD等等,拥有超多心脏领域的王牌产品。


    之前徐云珂做David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就是它家的。


    第二个则是全人工心脏,品牌是Voyage。


    这家虽然不是心脏领域的绝对龙头,却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医疗器械企业,小到手术刀、缝合线这类基础医用耗材,大到CT、MRI这些大型影像设备,统统都有。


    第三个主讲人就是徐云珂,分享题目是《左心室辅助装置应用现状及进展》,旁边印着HeartNova的logo。


    骆曼莉虽然对第二个分享的主讲人纪覃辉的名字不算特别熟悉,可第一个主讲人她却认得,那是心内科介入大佬鲍庆伯。


    她曾在选博士生导师时仔细看过他的资料,是一位她连报考勇气都没有的大佬……


    徐云珂能出现在这里,骆曼莉下意识觉得很……奇怪,甚至心底有一丝恶劣的揣测。


    她这位比她还要小两岁的老师,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站到这个位置?


    至于后面三天的日程,密密麻麻分布在不同会议室的小分享会了,有些是学术报告、讲座,有些是设备、药品的推介会,还有一场青年医生模拟操作的比赛。


    可以说主要是给远道而来的人用来交流的,含金量或者说价值,就远不如前面几天高了。


    “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吗?”张四喜忽然开口。


    她和骆曼莉在同一个科室待了算起来也有两年了,可互相说话的场次加起来,竟然还不如在徐云珂老师这儿待的两个月多。


    “可现在这里只有你啊。”骆曼莉没有任何心虚,直白地答道,“我不仅不喜欢和你说话,我还一直不喜欢你。谁会喜欢你呢?你外公虽然退了休,但担任过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更不用说你妈妈现在手里还握着知益中药集团。可要不是遇到老师,你现在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住院医。”


    张四喜实在觉得奇怪,盯着她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这些情况?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你以前就认识我?明明是你先成了主治,可好像那之后你更讨厌我了?大多数时候,你面对我不是趾高气扬,就是一脸‘我是废物’的表情。”


    骆曼莉心情很不错,她有预感,这一次跟着徐云珂出来,自己能收获很多东西,完全不介意说出一些事情:“也对,你怎么可能知道。张四喜,你知道你是小三的女儿吗?”


    “不可能。”张四喜猛地站起身,往常那副稳重的表情瞬间碎裂,“我父亲几年前因为疫情劳累牺牲,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他!”


    “他怎么可以死!”骆曼莉同样变了脸色,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第104章 专家


    隔天一清早, 明市进入六月后,清晨的阳光便已十分明媚。


    徐云珂六点就拉开了窗帘,像是掀开了一幅被朝露打湿的画, 远处港口的景色铺展开来,粉色的霞光裹着港口的巨轮,成了清晨里独一份的、带着点慵懒的浪漫。


    这酒店贵有贵的道理, 一大早看到这样的美景, 心情就很好。


    “急诊签到100天, 治疗模拟器*权限开放。”


    小星星在意识里蹦蹦跳跳:“啦啦啦, 好奖励!我看了下定价12000元/次模拟费, 约一百克黄金即可~撒花~”


    只能说, 这世上果然只有穷病了。


    徐云珂感慨完, 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 便去健身房运动、吃饭。


    也不知道昨天谁影响了谁,她大厅不远, 就看到这两个小伙伴今天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各自在沙发两端, 不过奔波本身是累的,徐云珂很贴心给每人都送上一杯咖啡, 这才一同出发去明州心脏中心。


    说是明州心脏中心,这医院全称叫明州医科大学西南医院心脏与心血管研究所中心,也有人叫它明州心研所,这是一家心脏领域的专科医院。


    虽然和九州心血管医院比还有不少距离, 可毕竟人家是九州科学院直管的,这家只是由学校和政府牵头办起来的专科医院,不过, 从规模、综合实力来看,这里的心脏手术量能排进九州前五,也是明州首批获得心脏移植资质的医院。


    克拉拉等她们到医院时,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她旁边站着一位留寸头的国字脸中年男人,两个人很客气地站在门口,似乎在聊什么,身后则跟着七八个白大褂。


    这待遇。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给了克拉拉一个好评,果然懂她。


    “早,徐。”克拉拉招呼完,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心力衰竭病区主任陶以宋。”


    陶以宋的面容看起来也是不苟言笑那一类。


    见到如此年轻的“专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不过,对方依旧沉稳地伸出手来招呼:“你好。”


    徐云珂笑着回应:“你好,陶主任,我是徐云珂。”


    虽然对面人很多,不过陶以宋并没有介绍后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医生,或者寒暄的意思,而是直奔主题:“徐医生可以直接去会议室,这次会诊会在十点开始。”


    ……


    行吧,原来不只是因为迎接她啊。


    徐云珂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好啊。”


    心里则默默告诉自己,稳重。


    克拉拉也没再停留,直接带着徐云珂三人往会议室走,边走边切换成英文介绍道:“心盟的人估计会踩点到,Voyage的人已经到了。怎么样?有信心争取到主刀机会吗?这样产品推介会更顺利。”


    “真抱歉,有也不想啊。”徐云珂随意又直白地回了一句,“而且不是说会诊吗?怎么又扯到产品推介上去了?”


    这次会诊,本质上相当于明州心研所心衰病区为一些终末期患者安排的特邀会诊。


    让器械企业联系相关领域的知名医生过来,这样也算双赢。


    器械这边可以彰显企业的底蕴和实力,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如果这家医院的患者接受做手术,就选择自家的相关器械。


    而明州心研所的患者则是拥有了被专家会诊的机会。


    当然,如果只是一台手术的机会,克拉拉根本不可能专程来明州。


    明州作为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明州心研所又是心脏领域的拔尖医院,只要争取到了合作机会,后续的市场价值不可估量。


    徐云珂心里清楚,自己估计会是这批人里面资历最浅的那个。


    不止没做过一台人工心脏主刀,更是连心脏移植资质都没有的医生。


    克拉拉脸上并没有任何懊恼。


    她虽然和徐云珂在朗格尼有过一面之缘,但真正有联系方式还是对方回国之后,而且交集主要都在线上,她自然不算很了解对方。


    可她太知道迈克尔了,或者说,HeartNova里就没人不了解迈克尔。


    作为迈克尔亲口推荐的最优秀学生,说话直接点才正常。


    更何况,对方其实蛮有礼貌的。


    克拉拉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优秀且脾气好的外科医生可是稀缺资源。


    至少以后她不用担心自己掉头发了。


    “不算推荐,只是这里不少患者都需要。之前两年心研所也陆续给患者装过几台,几家设备的优缺点,估摸着相关主任也都心里有数。”克拉拉话听起来直接,但还是有所保留,同时不忘继续试探,“只是大会一结束,也就是下周开始,他们决定统一大采购。所以这次研讨会刚好给了他们契机,做拉锯战来降低成本,联系相关企业联合投标。所以核心不在于我们能邀请到的专家会诊实力,而是最后的报价。当然,如果你能答应做手术,就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这次大会来这里交流拜访的医生可不少。”


    所以,对于HeartNova来说,只要能够拿下这次业务,至少明州未来几年不需要担心市场问题了,甚至因为这里的国际友人更多,这里市场会比秦州更大。


    对于徐云珂来说,这是能够在众多专家中脱颖而出的好机会。


    徐云珂笑道:“可惜,你知道的,我没资质做手术呢。九州对人工心脏植入类手术的要求,是需要移植资质。”


    “天才生来就带着不受规训的锋芒,旁人画下的边界,只是铺路石,不是吗?”克拉拉也跟着笑了,碧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


    你可真会说话。


    徐云珂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好吧,我只能说,如果你能争取到机会,我不会拒绝做手术。这方面你可以放心,手术能力上,我比迈克尔好那么亿点点。”


    现在全球范围内做心脏移植手术记录最多的,是迈克尔已经病逝的老师,心脏移植的创始人之一诺曼雷,累计超过1000例移植病理。


    而她嘛,也就比她师公后面多了一个零吧。


    而且,知道她花了两百万学的课程叫什么吗?


    心衰末期治疗。


    目前全球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最多的也就400多例,她也就普普通通做了不下8000例,这还不算其他各种特殊术式。


    虽然这次考试差不多有150万的扣款和内科治疗有关,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


    反正心外科她贼牛!


    ·


    十点钟,大会议室里,心衰病区的特邀会诊准时开始。


    心衰病区副主任巩春姝站到了主讲台前,将整理好的五位患者病例PPT投到大屏幕上,这才看向底下坐着的医生和器械代表们。


    中心大方桌上,坐落着五家器械企业以及对应的特邀专家。


    他们身后外环一圈,则坐着各自带来的助手或销售代表,几乎都穿着正装,而不是白大褂。


    巩春姝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心脏领域的器械代表们,因为都是进口产品,定价高昂。


    她这里十个患者,大概只有2、3个能负担得起。


    可目前九州国产VAD,也就是心室辅助装置,连一个进入临床试验的品牌都没有,研究进展非常缓慢。


    这里就算其中一家器械代表是九州企业圣康医疗,他们也仅仅是代理了国外人工心脏的品牌。


    换句话说,人工心脏这个领域,目前完全被国外垄断,这让她们医院不得不采购这些价格高昂的产品。


    好在这次机会确实很难得。


    平日里很难请到的资深专家,这次一下子来了五位。


    其中有两位专家曾来明州做过心脏移植手术,都是参与过心脏移植标准制定工作的前辈,巩春姝还算熟悉。


    至于另外两位,他们在终末期心衰领域的研究报告她也拜读过不少,绝对是资深大佬。


    除了一位在这五人里显得格外年轻漂亮的医生。


    徐云珂。


    对方进来的时候,巩春姝还以为是哪家器械代表换了新人。


    她梳着高马尾,穿一件丝质的黑色衬衫,下身是阔腿裤,腰间系着的丝带颜色还与她胸前的中古配饰呼应,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气势张扬,看着实在像一位高级时尚的漂亮模特,而不是医生。


    可随后,旁边的HeartNova负责人便介绍了对方的身份。


    吴平附一的徐云珂。


    她不太熟悉。


    不过巩春姝认识她的老师迈克尔,心脏移植领域目前手术数量和质量的双料纪录保持者。


    更别说迈克尔的老师诺曼雷,那位可是心脏移植领域的开创者。


    所以,这是一位年轻且背景深厚的医生。


    其实刚开始听到名字,她只是有点熟悉,很茫然。


    后来跟一旁的人聊了几句,终于想起来了。


    早在研讨会流程单出来之后,她们医院午休的时候,不少人都在打听徐云珂的名字。


    没办法,大咖云集的主讲人名单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大家自然都想了解。


    最后还是成人区心外科的一位副主任介绍,说对方做主动脉夹层手术很厉害。


    之前他去参加吴平的国际研讨会,看过对方的直播手术,是一位极具天赋的新生代心外科医生。


    他是这么说的。


    外科学有一句很知名的格言:看一次,做一次,再教一次。


    到人家这里就是:听一次,看一次,做的时候再改进一次。


    至于教?


    没必要,人家一学就会,一做就是高标准……


    只是,主动脉夹层和心衰是明显两个方向。


    而且巩春姝还是忍不住发散思维,HeartNova是不准备在会诊后做手术吗?


    要知道,这次大会的核心在心脏移植领域。


    不是她偏见,而是徐云珂甚至没有去过九州心脏移植培训基地,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获得过相关资质。


    她作为病区副主任,一直记着目前九州培训资质公示过的所有医生名字,不会有错的。


    虽然目前九州相关的正式公文规则还没有落地,但草案已经施行了一段时间。


    关于植入人工心脏,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术者必须有移植培训证书。


    所以,就算后面知道徐云珂跟台过很多心脏移植手术、管理过很多心衰患者,也不行。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呢?


    因为几个专家都开始就位后,代表Voyage过来的专家纪覃辉教授,他本身就是快人快语,性格开朗,打了一圈招呼后,就乐呵呵地招呼起这里面他唯一不认识的徐云珂,直接问她是哪家培训出来的。


    这位徐医生毫不避讳地回答,她还没拿到过移植培训证书呢。


    场面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还反问纪覃辉教授,觉得她去哪里获得比较好、比较快?


    然后两个人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在办公室的人顺势都听到了纪教授锐评了好些医院和人,而听到徐云珂跟着迈克尔参与的心脏移植手术都超过一百台,至于心衰患者、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就更不用说了,他当场就觉得十分可惜。


    九州目前还没有出台规则,能够认可国外移植进修培训的资格。


    巩春姝这才觉得很可惜,这位漂亮的女医生不止背景深厚了,其实在心脏领域的资历也不浅。


    HeartNova看来还是有所准备的,不过如果真的要手术,估计要走一个特殊流程。


    她还有些抱歉,一开始先入为主了。


    至于闲聊到最后嘛,纪教授还是暗戳戳地邀请徐云珂去他所在的秦州科技大附属医院做心脏移植培训,拍着胸脯保证,过去就能上手当一助呢。


    这倒是也没错,秦科大医院因为有陈戈军院士坐镇,心脏移植手术量就是九州第一。


    ……


    可以,会诊时间到了,人也齐了。


    巩春姝深吸一口气,收回发散开的思绪。


    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道:“感谢各位主任、前辈参加本次会诊,我是心衰病区副主任巩春姝。这次提出的会诊请求,是针对我科多名终末期难治性心力衰竭的危重患者……接下来我详细汇报几位的病史、检查结果和既往治疗经过,汇报完毕后,恳请各位前辈发表指导意见,谢谢。”


    说着,第一个患者的情况和检查报告就展示到了幕布上。


    徐云珂和纪覃辉的闲聊也适时结束了,收起刚才的随意神色,认真听起这位巩主任分享病例细节。


    五个患者,心衰的原因可以说各不相同。


    一个才30岁的年轻患者,因为急性心梗后出现不可逆的心功能衰竭,冠脉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支架植入,但如今诊断为左心室扩大,合并缺血性心肌病与左室前壁室壁瘤,也就是梗死区域的心肌被瘢痕组织替代后,像气球一样膨出变薄,如今到了终末期状态。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大学刚毕业。


    最初以为只是鼻塞咽痛的普通感冒,半个月内却进展成重症心肌炎,即便接受了ECMO,也就是体外膜肺氧合,暂时替代心肺功能维持生命,虽说后面脱机自主恢复了,也还是进入了终末期心力衰竭,且伴发左心室血栓,情况并不乐观。


    剩下的三个年龄相对大一些。


    一个是伴有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43岁男性。


    一个心衰将近十年的59岁的阿姨,因Danon病,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溶酶体贮积症引起的扩张型心肌病。


    她几乎不太会有移植机会,因为她的群体反应性抗体(PRA)检测结果呈阳性。


    换句话说,如果说别人的心脏匹配是小概率事件,那她的匹配几率就无限接近于零了。


    最后一个65岁的老人情况更复杂,初步诊断的大毛病超过11个,包括但不限于先天性心脏畸形,更专业叫法是矫正型大动脉转位,这还不包括他极重度三尖瓣关闭不全、中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轻度二尖瓣关闭不全、全心扩大、肺炎合并肺水肿、淤血性肝损伤……


    这些人基本都已经在移植等候名单上了。


    2003年疫情结束后,心研所正式开张移植登记,所以这些人最短的才登记一周,最长的已经等了2年,等到如今已经不是那么适合移植的年龄了,比如那位六十五岁的老人。


    还有就是因Danon病引起扩心病的那位阿姨,也已经等了1年。


    因为基因问题,她估计很难等到移植机会,而且如今也已经到了移植年龄的尴尬范围。


    等大概介绍完所有患者的情况后,陶以宋主任才开口,声音沉稳:“诸位,我们一起去查房看看,顺便参观一下我们医院。午餐结束后,下午我们再一个一个讨论,如何?”


    “自然。”


    “可以啊。”


    “走吧。”


    众人纷纷应和。


    徐云珂和纪覃辉教授被安排跟着巩春姝参观。


    不过纪覃辉对这里还算熟悉,看完几个患者后,就告辞自己找熟人去了。


    所以后面主要是巩春姝给她们介绍明州心脏中心,从心脏中心的科室分布,再到目前的一些细分研究领域,包括正在研究的实验项目。


    这里心外科细分了年龄,光成人心外一个病区差不多就有50多张床位,还不算ICU监护床位。


    而这样的成人心外科有三个病区。


    相比较而言,儿科先心病也是有一个病区,就不像成人那么多了。


    不过,心衰病区和移植病区是新开辟的,目前才20张床位,其中ICU就占了五张。


    徐云珂之前也曾收到过这里的邀请。


    只是明州心脏中心不缺床位,缺的是顶尖的医生。


    她那时候博士刚毕业,仔细衡量过,来这里肯定还是不如再留在朗格尼。


    一行人光走一圈就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这还不算给患者们做查体的时间。


    等吃完午饭,快一点半才重新坐下来开始讨论。


    纪覃辉虽然师从九州心脏移植奠基人之一的陈戈军院士,而作为目前九州心脏移植二代里的领头人之一,可性格是真得爽朗,也没什么专家的自矜,八卦起来和大叔没差。


    和徐云珂在吃饭时聊的叫不亦乐乎,从问她的对象要求,再到她老师迈克尔有没有假发,主要是纪覃辉的发型通风特别好……从跟他老师开始就被夸聪明绝顶。


    话碎问题多,这徐云珂聊到后面都满嘴胡诌安慰:“还有头发,还能学,再说了。头秃是命运标好的价码,那都是无上智慧。”


    而他对徐云珂实力也特别,下午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说?刚才吃饭你不让我问工作,现在快讨论了,你想主刀哪个?别的不说,那个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合并心衰的,可太适合你了,直接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一篇罕见病例的论文就成了,你之前做的人工血管替换主动脉根部手术我刚刚恶补了,是真厉害。”


    徐云珂心里还在琢磨她要不要争取一个患者做手术,嘴比脑子还快:“在下不才,真要手术的话,全能做。”


    “哦?现在年轻人这么张狂?”


    一个中年女声从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病例是随机抽了《阜外心血管重症手册》几个病例润色的


    第105章 抽签


    徐云珂听到声音, 心头一跳,忍不住有些激动。


    这话给人的感觉……是不是传说中的打脸环节要来了?


    她可不算说错。


    手术她确实都能做,也能让患者下手术台, 只是患者值不值得做、做了有没有医学价值,那是另一回事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头去, 就看到一行高矮胖瘦不一的白大褂走进来。


    领头的那位, 她有过几面之缘, 邵凤彤教授。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来。


    就连纪覃辉也跟着起身, 客客气气地迎了一步。


    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综合病区的主任, 这心衰、移植什么都在她管辖范围内, 同时还挂着明州医大荣誉院长的头衔。


    论名气, 虽然比不上陈戈军教授那样做首例的奠基人,但也算九州心脏移植领域核心先行者。


    只是邵凤彤最厉害的地方, 不在于做心脏移植手术,或者说, 不局限于任何一台器官移植手术。


    她真正的贡献, 是供体的保存技术。


    目前九州的心脏供体保存体系, 就是她当年从国外深造后一手带回来的,回国后又做了更新迭代, 硬生生把供体的缺血耐受时间从原先的三四个小时,延长到了六个小时。


    这么说吧,每多出一小时,就意味着多一份救命的机会。


    邵凤彤看清说话的那位年轻女医生, 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原来是迈克尔的学生。倒是变化很大啊。”


    徐云珂微微弯腰,礼貌地伸出手:“邵教授, 好久不见。”


    不装了,还是不装了。


    是熟人,要谦卑。


    徐云珂之所以和对方还算熟悉,是因为在九州心脏移植这个领域里,邵凤彤是目前身份最高的女性,而且她还是心内科出身,擅长的是心力衰竭的病因诊断、心脏移植术前评估,以及术后免疫抑制治疗的全程管理等等。


    说起来,这还藏着另一个残忍又现实的现象。


    徐云珂曾跟着迈克尔参加过国际心肺移植协会的年度会议,当时九州来参加的专家、大拿不少,可放眼望去,邵凤彤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


    邵凤彤点点头,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今天论证会结束得差不多了,听说你们都在,就过来听一听。这几个患者,我也算了解情况。”


    上午原本只有心衰病区的陶以宋、巩春姝几位主任,到了下午,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就多了不少。


    明州心脏中心的其他领导也陆续到了,有负责招标的,有负责后续采购的,又比如龚兆云主任,他除了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的秘书长,也是成人心脏中心的主任之一,是明州注册在案、正经拥有移植资质的主刀。


    从从业经验上来说,和纪覃辉旗鼓相当,但是在心脏移植领域,接触的病例比不上对方而已。


    一行人互相介绍完毕,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主持的是陶以宋。


    他将第一个讨论患者的病例重新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患者金百岁,六十五岁,男性,诊断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反复心衰入院多年,功能右心室EF(射血分数)只有25%。这个病人麻醉和体外循环的风险极高……”


    徐云珂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诊断,又想起刚刚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位老人,心里还是有点感慨。


    他已经没办法平躺了。


    身体稍稍放平,胸口就会泛起一股憋闷的绞痛,只能勉强维持半卧位,才能断断续续地呼吸。


    脸色是暗沉的青灰,没有一丝血色,两颊带着心衰患者典型的那种紫绀潮红,周身已经开始出现水肿。


    她们查体的时候,只是稍微帮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老人的喘息就骤然加重,胸口那阵压榨样的疼痛感反复袭向他……


    其实,这个人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已经厉害得不得了了。


    矫正型大动脉转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结构性心脏病,占所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比例不足1%。


    结构异常的核心原因是原始心管在胚胎发育时异常向左襻转,导致形态学左心室跑到了形态学右心室的右侧,房室连接和心室大动脉连接全部错位。


    用大白话说就是,正常人的左心室把含氧血泵往主动脉送去全身,右心室把静脉血送去肺动脉完成氧合。


    可他的心脏,左右功能完全是反着来的。


    但这人也算运气好。


    虽然心房、心室、大动脉全部错了位,可血液循环的生理方向居然完全正常,静脉血依旧进了肺去氧合,动脉血依旧送往全身。


    加上他是单纯的ccTGA,不合并其他畸形,所以出生后几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直到十年前,他开始觉得气喘、心慌,第一次去做体检,这才发现了这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问题。


    发病原因也不复杂,右心室的肌壁天生就薄,本来就是女娲设计来承担低压泵血去往肺部的工作。


    可这颗结构异常的心脏,却让右心室长期承受全身体循环的高压,久而久之,就出现了右心室肥厚、心肌劳损、心室扩大、三尖瓣反流等等问题,最终一步步进展为心力衰竭。


    “患者除了心脏结构问题,还有肺部问题,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或猝死,目前预估的存活时间可能不足一个月。虽然他还在移植等候名单里,但是……”


    陶以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以患者的年龄,就算真的有供体出现,能不能给他安排移植手术、由谁能做这台手术,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


    他顿了顿,提到了相关的需求:“患者及家属的想法是,希望能得到治疗后,可以不住院、不长期输液,哪怕能出门在路上散散步,多活个半年等孙辈回来过年就行。”


    话音刚落,邵凤彤就直接开口,目光转向徐云珂:“这样你也觉得可以手术?”


    徐云珂点了点头:“可以啊。”


    邵凤彤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在玩文字游戏,换了个问法:“手术后能高质量生活?”


    “……”


    “有一定概率。”徐云珂被戳穿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能说,如果患者只是希望活着,做手术的治疗价值还是很高的。”


    她能拍着胸脯保证的,能让他下手术台。


    以这个患者的病例来说,手术本身确实可以做。


    但在他密密麻麻的诊断列表里,藏着一个看起来最轻,但实际最要命的问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刚才她和患者儿子聊了聊,得知老人是一位教师,常年接触粉笔粉尘,这才落下了这个基础病。


    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慢阻肺,偏偏才是决定她需不需要开刀的最终衡量。


    她肯定能保证手术成功。


    如果恢复得好,那颗奇特的心脏还能好好跳动很多年。


    但真正的风险在术后……


    体外循环带来的全身炎症反应、大创伤造成的免疫系统抑制,再加上即便住进ICU也无法百分之百避免的肺部感染风险。


    一旦患者的免疫功能扛不住病菌,大概率就再也脱不了呼吸机了。


    除非……


    用上无菌覆膜病房,把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邵凤彤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专家。


    不出意外,意见基本一致。


    纪覃辉说得更直白,也更具像化的真实:“以我的经验来看,手术死亡率超过60%,他还有肺病,虽然目前肾功能损伤还不大,但看肝脏的情况,应该也快出现症状了……也就是说,术后除了脱机的问题,还会冒出一连串其他的预后难题。”


    邵凤彤没再多言,只是示意陶以宋继续下一个患者。


    五个患者,严格来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金百岁这样的,大概率已经等不到移植机会了,预估生存期不足一个月。


    和他情况类似的,是那位因Danon基因问题引起扩心病的心衰阿姨。


    Danon病在临床上常表现为扩张型心肌病样的改变,基本上会很快进展到晚期心力衰竭阶段。


    恶性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是其最主要的死因,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心脏移植。


    可偏偏因为基因问题,供体极难匹配。


    第二类是那位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中年男性。


    这个倒是意见统一,肯定要手术,动脉瘤已经不能再等了。


    只是手术难度相当高。


    不过,在座的都是真专家,就算是刚才忽悠徐云珂争取这台手术的纪覃辉,自问也有五分把握能拿下来。


    所以问题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由谁来做了,以及用谁家的人工心。


    第三类则是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在等移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选择过渡期的治疗手段,把身体状况维持住,让他们能稳定地等到合适的供体出现。


    而这个过渡期的治疗方法,分歧就大了。


    不过核心思路都是一致的维持循环,保护其他脏器不受累,毕竟移植窗口机会的把握,跟受体本身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代表全球心盟的专家,是一位在德国进修过的心内科教授鲍庆伯。


    他给出的意见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这是他们最近在终末期心衰领域主力推进的方案,很适合等待移植窗口期的心衰患者,也是重症过渡的有效手段。


    当然了,他们也有人工心脏,只是区别于其他品牌,IABP是他们独有的特色治疗方案。


    而代表Voyage的纪覃辉,则建议直接上人工心脏,一个用左心辅助,一个上全人工心脏,从生存率数据来看机会更大。


    另外两家有器械的代表也都是这个意见,不过多点小心思。


    比如圣康医疗,他们不仅代理人工心脏,还有ECMO产品,所以会建议联合ECMO来做植入。


    说起来,在座这几位,恰巧就是研讨会第四天要做专题分享的几位大佬。


    可惜,这场会诊终究没出现什么意外之喜。


    邵凤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陶以宋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我们目前的安排是这样,每位专家负责一个患者,明天下午四点分享手术方案,与我们共同确定治疗方案,或者直接安排示范手术。在此期间,同步进行采购投标环节,最终报价以暗标形式提交,等到这次研讨会结束后……”


    果然,就像克拉拉一开始说的那样,最终的核心还是产品报价。


    这些专家来做手术,相当于提前做一次示范,但明州心脏中心也给足面子,只要患者同意,至少每位专家都能主刀一台手术作为回馈。


    而最终,五家代表对应的五个患者,用抽签来决定……


    徐云珂的运气“好”得不行,抽中了金百岁。


    讨论会结束之后,惯例是社交时间。


    徐云珂倒是和邵凤彤聊了不少。


    毕竟她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邵凤彤当年还邀请过她来明州心脏中心,可惜被她婉拒了。


    这一聊,有寒暄,也有互相了解近期的工作计划。


    听到徐云珂说目前主要精力在结构性心脏病上,邵凤彤还挺诧异。


    不过她也没多问,特地给徐云珂介绍了医院儿科先心区的一位主任。


    两个新认识的人又聊了好一阵,这场社交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徐云珂吃饱喝足,又认识了新同行,心情不错。


    等回到酒店,她看看张四喜,又看看骆蔓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张四喜表情冷淡:“没有。”


    骆蔓莉也面无表情,几乎是同一秒开口:“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徐云珂太熟悉这种同步否认了,想了想,体贴地提议道,“要不我给你们再开一个标间?生活习惯不同很正常,不要伤了和气。”


    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睡觉打呼、作息不同这类听起来鸡毛蒜皮但非常影响人际关系的大事。


    “不用。”两人又是异口同声,默契得不像话。


    徐云珂更奇怪了。


    她先看向张四喜:“明州心脏中心是很不错的心脏专科医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是说想去到处了解一下?”


    全程这两人都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都没主动去认识什么人。


    张四喜看了骆蔓莉一眼,语气平淡:“因为某人心情不太好,想静静。”


    ……


    徐云珂又转向骆蔓莉:“你呢?你之前在车上不是说,很想认识鲍老师,特别想了解IABP吗?而且明州大学不是你读研的地方吗,应该有不少同学朋友吧?”


    骆蔓莉垂下眼帘,语气比张四喜更淡:“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额……听起来很严重。”徐云珂看着两个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样子,收敛笑意,换上认真的语气,“你们的矛盾,我能帮忙调节一下吗?后期我们还要一起配合手术,团队之间有疙瘩可不行。”


    张四喜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可能很难调节。”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虽然目前我还没有去论证,但是我觉得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骆蔓莉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清的讥诮:“我不理解,一个抛妻弃子靠吃软饭上位的所谓生物学父亲,怎么突然就那么伟大地死了呢。”


    说到“伟大”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


    妈呀,这是八点档啊。


    徐云珂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哦,十点档。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两个姑娘。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两个人还真有点相像。


    张四喜是黑色短碎发,五官其实很柔和,眉眼间细细看去,竟和骆蔓莉一样带着几分温婉的底子。


    两个人都是白皮肤、鹅蛋脸,只不过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习惯了内敛沉默,一个总是抬着下巴看人……


    “别说,你们还真挺像。那你们……”徐云珂拍了拍大腿,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追剧,赶紧刹住车,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给我个机会,听一下八……吧,听一下你们上一辈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还早着呢!但是参考引用的资料可以先公布:《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1例》张伟、邵永丰、倪布清、顾嘉玺


    第106章 选择


    故事说老套, 是真老套。


    渣父当年下乡后吃不了苦,便选择了当地村民的女儿,也就是骆曼莉的母亲结了婚。


    那时候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结婚证的重要性, 能证明那段过往的,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高考返城那年,骆曼莉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母亲肚子里。


    可那个男人去了明州求学之后, 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骆曼莉从懂事起, 就知道了渣父的事情。


    长大后她也争气, 考上了一家不错的医科大学。


    再后来, 她来到明州大学读研, 却没想到一眼认出了渣爹。


    彼时, 他已经是心内科的研究生导师了。


    为此, 她憋着一股气,偏就选了渣爹所在的大学……


    骆曼莉一直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挖出来:“那么多年断断续续调查了解到他的情况。当知道张四喜研究生毕业后来了附一, 我就做好了完全准备跟过来, 想有机会比一比, 想有一天站在他面前揭露他,甚至等着哪天张四喜一家聚餐, 当着他们一家人的面,拿出照片当场质问,然后辱骂他们……没想到,他居然死了两年多了, 怪不得这两年没见张四喜离开过医院……”


    徐云珂听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骆曼莉未免也太能忍了。


    不过毕竟是特殊的身世心结,执拗一些, 倒也能理解。


    张四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接道:“我父母分居两地很久了……后来我和我妈闹了些矛盾,零二年本来想去我父亲那边,结果赶上疫情隔离,我就先来了附一。没想到……”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在疫情里去世了。”


    徐云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吟了一下,抛出一个最务实的方案:“如果实在不可调和,要不你们谁换个组?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就别天天对着看着不舒服的人了。”


    张四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跟这样一位让人敬佩的老师,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走。老师,我要跟着你学习。”


    骆曼莉就更不干了。


    有徐云珂这样前程无量还毫不藏私肯手把手教学的主任,谁走谁傻。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凭什么我走?我会一直跟着主任。”


    啧啧。


    徐云珂在心里暗笑,这不还是可以调和的嘛。


    她左右瞧瞧两个漂亮的大姑娘,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紧不慢:“既然你们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已经不存在什么资源矛盾了。而真正的主诉,应该是母亲的事……你们都已经成年了,不缺胳膊不缺腿,更不缺饭吃,也不缺人喜欢缺人爱了,哪里不可调和的矛盾呢?”


    “我缺爱。”骆曼莉举手表态,说得一本正经。


    ……


    徐云珂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到,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你去谈恋爱吧。”


    话音刚落,张四喜却莫名笑出了声。


    她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表情,侧过头替骆曼莉补充了一个小八卦:“好像是去年,有个医生约她吃饭,她在食堂大庭广众之下反问人家,为什么要和丑东西一起吃饭?老师,你觉得附一还有谁敢跟她恋爱?”


    Emmm。


    徐云珂决定不予置评。


    毕竟人家跟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这次会议青年才俊多,多看看,多看看。”


    虽说这是一次心衰领域的盛会,但说实话,90%的人参会核心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社交。


    这是所有参加大型学术论坛会议的共识。


    骆曼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没再说什么。


    徐云珂果断不接茬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只需要在两个人面前各自吊根胡萝卜就行。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地做了总结:“好了,以后你们不仅是同事,也是手术台上的战友。我也不求你们关系多好,但不能影响工作和信任。要么这样吧,明天你们去跟一下心脏中心那边的先心病组工作日常,好好学习,看看人家有哪些东西可以用到我们将来组建的团队里。我明天有约,下午直接在明州心脏中心见哈。”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起身。


    不过,回到房间后立刻拨通了今天刚刚认识的先心病主任的电话,客气地替两个学生提出了跟组学习的申请。


    都说养孩子难,但是这养学生也不容易的。


    论证会第一天的议程以死亡判定和法学相关内容为主,参会核心集中在伦理法规的讨论上。


    第二天则会深入到更具体的移植条例落地细则,包括一项关于认可国外心脏移植培训经历的提案。


    所以明天的论证会,像鲍教授、纪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咖都需要出席,这也是为什么那几位患者的案例治疗方案展示会被安排在下午四点。


    纪覃辉还神秘兮兮说可能她有关,邀请她去旁听


    不过徐云珂还是没打算去。


    她来明市之前就约了以前在吴平大学读书时的室友傅璇。


    她们那届直博的同学,大概只有一小半最终留在了临床。


    而她的三位室友里,也只剩傅璇一个人还在临床一线扎着。


    如今,傅璇在明州中心医院的肿瘤科担任副主任。


    可惜她是有空,但傅璇没空。


    徐云珂只好打包上一份精致的日式料理,直接去了她医院。


    到了肿瘤科室的办公室,大约下午1点多,傅璇才匆匆推门进来。


    傅璇看到徐云珂,眼睛登时一亮,开口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你怎么漂亮成这样了?快快快,交出护肤秘诀!”


    徐云珂站起身迎接,笑盈盈地打量她。


    一条蓬松的单麻花辫歪歪搭在右肩,发间藏着几缕挑染的浅棕,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轻轻晃荡。


    傅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明媚亮眼,叫人看了就心里一动:“大美女,你已经够美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傅璇大大咧咧地把白大褂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久等了吧?开吃开吃。”


    她跟着徐云珂一起打开打包的食盒,目光扫过餐盒上的店名,眉头微微一挑,是她很熟悉的一家日料店,价格消费可不低:“嚯,国外待几年还能改消费习惯啊?”


    用徐云珂以前的话说,这种寿司店里的一颗糯米,都够她买好多糯米饭团了,完全不是她的消费态度。


    “大学蹭你吃了那么多顿好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然要好好表现。”徐云珂夹起一只天妇罗,虽然用了保温盒,可并没有特别酥脆了,但蘸着那碟什么什么一滴堪比一滴黄金珍贵的酱油玩意,也还挺好吃。


    傅璇出身极好,具体什么背景徐云珂从没刻意打听过。


    但在日常生活里,她的消费水平相当让人开眼界,而且为人又爽朗大方,经常请室友们吃大餐。


    徐云珂如今好歹有能力了,自然要回请。


    “少来,是国外心外科连住院医都很能赚?”傅璇和徐云珂相处虽说不到三年,但对她的性子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这人是拿了奖学金,才舍得给大伙买一根小布丁吃的。


    其他时候嘛,她的笔记重点,才是真正的徐氏流通货币。


    徐云珂撇撇嘴:“住院医国内外都一样,没独立主刀,自然没多少进账。不过货币购买力高一点而已?一百美元到了我们这儿不就显得多了。再说,我这八年总得有点赚钱的长进吧?我有正常投资理财的能力,OK?”


    系统打款的名目不少,其中最能让人接受的流水来源,自然就是“投资理财”。


    “可你回国也太早了。那边才刚当上主治,那才是真正开始赚钱的时候吧?”傅璇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和忧心,“国内有什么更赚钱的门路?还是说有什么大项目?还是……什么难处?不然你怎么可能舍得回来。”


    徐云珂夹了片三文鱼放到她碗里,一脸无奈:“大小姐,你就安心吃不行吗?我和姐不要太安逸。而且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心外科第一刀,徐云珂。我特需挂号费你猜多少?”


    “多少?”傅璇嘴巴鼓鼓地咀嚼着寿司。


    她实在饿了,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边吃边问,恣意得很。


    对于徐云珂的自称,她倒是没怀疑。


    徐云珂的手本来就特别稳,大学解剖课的老师都说过,好几届都没见过手那么稳的医学生了,那是天生做手术的手。


    “500一号。”徐云珂又把一份鹅肝寿司妥帖地搁在她碗里,“所以嘛,你就放心吃。没做违法乱纪的事,OK?我都不要太光伟正。”


    “这价格……没被举报?”傅璇听到这个数字,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我们医院最贵的专家号也才100……”


    徐云珂淡定地喝了清酒:“因为值得啊。看来你太久没更新我的简历了,你就这么想,心外科第一刀不是形容词,是谨慎的描述词,OK?我手术的指定费,后面还需要再加一个0。”


    傅璇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珠一转:“那我请你会诊,多少钱?”


    “……免费,行了吧。”徐云珂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人不是真在问价格,只是想过把嘴瘾试试。


    她放下杯子,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没打算在这儿待太久,下周估计就要去秦州了。”


    傅璇没接这个话茬。


    她一边吃,一边把手里那份热乎的病例抽了出来。


    上星期听说徐云珂要过来参会,她其实是特意调的休息日。


    可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个患者加了班。


    “今天大概是我们医院今年最大的一场会诊。”她把病历推过去,语气沉了下来,“患者是我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也是现在麻醉科的副主任,但是这个肿瘤……”


    她顿了顿,有些感慨,“今天上班的时候突然胸闷晕倒,急诊收录后做了检查,就发现了这个。”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病例上的影像资料。


    第一张是超声心动图。


    患者右心增大,右心房内可见稍高回声团,这表明心房内可能存在肿瘤或血栓,而且已经出现了三尖瓣反流的问题。


    第二张是盆腔CT。


    一个沿子宫静脉血管生长的平滑肌瘤,起源于盆腔静脉,像藤蔓一样向上沿静脉系统蔓延,已经累及了髂静脉、下腔静脉。


    第三张是全身主动脉造影……


    扫完完整的病例资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这位43岁的患者,体内长了一个从盆腔一路蔓延到心脏的肿瘤,像一条蛇一样,紧紧攀附在静脉系统上。


    好消息是,这个肿瘤虽然累及和侵占的位置极多,但从影像特征来看,组织学上基本可以判定是良性的,这只是一种呈现出类恶性侵袭生长方式的罕见病。


    “今天妇科、普外、胸外、心外、泌尿、放射、麻醉,还有我们肿瘤科,基本上大科室的主任只要没在做手术的,全都到齐了。”傅璇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比划,“诊断也比较明确,静脉内平滑肌瘤病。这种罕见肿瘤,姑息治疗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讨论的焦点就是手术怎么做,是一期手术连根拔,还是分期分段切,各有各的优劣。你怎么看?”


    一期手术,意味着毕其功于一役,将肿瘤从心脏到盆腔连根拔起。


    分期手术则是分段切除,先解决最致命的心脏部分,再择期处理腹盆腔的残余。


    各有各的道理和优劣势。


    不过,这种罕见病能在一入院就被准确诊断出来,明州中心医院的实力也可见一斑。


    徐云珂没有急着回答,先翻看了既往史和其他生化报告。


    没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但患者已经出现了肝淤血和双侧下肢水肿。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理论上肯定是一期根治,瘤栓一旦脱落,导致急性大面积肺栓塞,致死率非常高。”


    “是,现场连线的秦合专家也是这么说的。”傅璇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但他说了,实际操作还是需要负责外科手术的那个人来判断。”


    她把筷子搁下,继续说道:“专家认为,心脏部分的肿瘤切除加上根治性清扫,整台手术的时间会非常长,风险也会非常大。每延长三十分钟,不说肺栓塞等风险指数攀升,光是手术部位的感染风险都在增加,这种手术术中出血量极大,对患者的心肺功能、肝肾储备功能要求极高……就算顺利下了手术台,预后也会很差。以后,肯定是不能再上临床了。”


    “而我们医院呢,虽说综合实力在全国排得上号,可这种需要多科室联合同台的大手术,几个心外科的大主任,都没太大把握能拿下来,毕竟之前完全没有协同做过这类病例。”


    “但是患者……”傅璇的声音轻了下去,“就是蔡教授本人,当时也在会诊现场。考虑到未来的职业生涯,以及手术风险,她倾向于选择手术拆分,这样创伤分摊,单次手术的时长也能缩短。她说,如果术后真的出现肺栓塞致死,那就这样吧。”


    说到这儿,傅璇的感慨就止不住了:“蔡教授之前为了职业发展,和丈夫离婚了……她真的很喜欢麻醉这份工作。”


    行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勾,听起来又是一个渣男。


    她没有接这个感情话题,而是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按照这个肿瘤的蔓延范围,她之前没有体检吗?”


    “你别提了。”傅璇一摆手,满脸无奈,“去年刚好撞上几台大手术,她忙前忙后,把自己体检的事给忘了。后面就再也没查过……唉。”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徐云珂差不多已经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不急不缓地开口:“那她可能理解错了。拆分手术只是看起来创伤更小,但对于全身条件可耐受的人来说,一期根治手术的远期预后和体能恢复,是显著优于分次手术的。”


    这个循证结论,严格来说来自后世的临床数据。


    但以徐云珂现在的履历和底气,说出这句话来,语气稳得不能再稳。


    当然,再加上她编故事的底气,也相当够用。


    “唉。”傅璇听了,叹息得更深了。


    对一个以工作为念想的人来说,未来竟然再也无法站上手术台,这太残忍了。


    “别叹气了。”徐云珂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思路。找几个微创专家,做胸腔镜合并腹腔镜下的肿瘤剥离,也就是胸腹联合微创。不过目前影像上看,只能说有可行性,但具体能不能做,还需要再加做一个MRI,看看瘤栓的形态是否足够纤细、整体游离粘连的程度如何。但如果这套方案可行,只要手术、术后处理得当,她还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整体创伤不会那么大。”


    傅璇听完,眉头先是微微展开,随即又拧了回去,陷入了沉思:“微创这个概念现在确实很前沿,但顾虑也很多。我们医院虽然也开展了,但主要还是集中在一些基础术式上。理论上讲是可行的,可风险也摆在明面上,比如术中瘤栓一旦断裂,脱落下来造成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怎么办?还有,腔镜下对微小静脉内残留病灶的清扫,能做到彻底吗?而且……一旦术中出了紧急情况,还是得中途转开放手术。”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微创这条路。


    但今天会诊的时候,连胸外科那位胸腔镜做得最好的大佬都没提这个方案,大概率就是觉得不可能。


    “当然,每种手术方案都有它的利弊。”徐云珂也不争辩,只是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我只是出一个可能性,大多数情况下,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手术方案,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傅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好奇起来:“那这台手术,你能做吗?”


    “我是能做。”徐云珂点点头,答得很坦诚,然后话锋又是一转,“但我也只建议做开胸。”


    傅璇一愣:“为什么?”


    “打个比方。”徐云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如果开胸我来做,这是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做微创,这就是一台死亡风险和复发风险加起来有50%的手术,你说为什么呢?”


    至于分期手术,她就没再多说了。


    那属于资源和技术条件受限情况下的折中方案。


    它的弊端是两头的风险叠加,唯一的优势是对患者和医生来说,每一步都相对“安全”。


    当然,花费也更多。


    “那如果,获益的是我的未来……”办公室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还算平静但明显没什么力气的女声从外面传了出来,“这位……医生,能否请你给我开刀?”


    作者有话说:


    静脉内平滑肌瘤病例引用:丁香园-浙大二院心外科发布的病例


    第107章 大瓜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黑色的小卷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虽面带病容、身形羸弱,周身却透着一股沉稳优雅的书卷气。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双手稳稳扶着轮椅的推手。


    她眼里浮着一点希望的光,但语气里先带着几分歉意,轻轻开口:“抱歉, 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本是来找傅主任谈转科的事, 没想到正好听见你们在讨论……傅医生, 这位是?”


    傅璇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利落地站起身, 替两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 徐云珂, 胸心外科的专家,正好来明州参加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这位是我们医院麻醉科的蔡求朝主任, 这位是……”


    “他是我家人。”蔡求朝没有多介绍身后那位男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语气里带着恳切的请求, “徐医生, 我想请问,如果是您刚才提的那个胸腹联合微创方案, 术后是否真的能让我恢复并继续正常工作?”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感慨,见过恋爱脑的,确实很少见这种把事业刻进命里的。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期待往下说,而是给出了一个中肯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原则上讲, 类似做一台微创心脏手术,只要术后恢复得当,回归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您要面对的是高强度、长时间、精神极度集中的临床麻醉工作, 这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风险。我想,不会有哪家医院愿意聘用一位有这样重大病史的麻醉医生。”


    身体机能出过大问题的医生,再优秀,院领导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怕人猝死在岗位上,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蔡求朝听完,没有退却,反而更加认真地盘算起来,像是在论证一个可行性:“我可以不大熬夜。排班上可以协调控制,我能说服我的领导。”


    “为什么不考虑转做行政,或者其他不用站在手术台旁的岗位呢?也一样是工作。”徐云珂看着她,语气平和却毫不让步。


    蔡求朝的眼神,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绝对清晰认知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我的临床研究项目还没有结束,至少,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有了成果,才能把职称的事情落定。到那时候,我或许才有底气去规划新的方向。”


    “额,那您可以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医生愿意帮您做这台微创手术。”徐云珂没有被这番话就轻易说服。


    蔡求朝的态度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徐医生,我想邀请您,为我主刀。”


    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地说:“原则上,我还是建议做开胸手术,刚才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我真死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会怪您的。”蔡求朝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冷静,换了另一种方法说服徐云珂,“但反而是一台50%风险的手术,所有人都会接受那个结果,包括我自己。”


    因为对患者来说只有0和1的解决,后者自然能接受。


    “呃,这位蔡主任。”徐云珂差点被这话噎住,赶紧替自己辩解了一下,“这个1%,对别的医生来说可能是很多很多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随即又拉回正题,“但为什么您不选更保险的方案?您是麻醉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命最重要。手术预后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


    说得好像开胸开腹,把一条从盆腔一路长到心脏、紧紧攀附在静脉上的长肿瘤完整剥离下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似的。


    这种手术,患者死在台上,怪不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让患者死在她的手术台上。


    蔡求朝在命和工作之间,显然选择了后者。


    可是,预后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的判断结果,术后恢复情况如何、并发症多不多、会不会复发、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远期生存率如何……


    这些,和命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是抢救场景,而是在有明确手术方案选项的前提下,是否也应该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意愿?”蔡求朝并不避讳,甚至不介意拿自家医院的主任们来作对比,“如果您顾虑的是飞刀手术带来的风险,这方面我可以完全签署免责声明。这个风险是我自己愿意尝试的,而且说实话,50%的风险,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高的成功率了,我们医院的外科医生们,恐怕没人敢说这台胸腹联合手术的成功率能有这么高。”


    ……果然打比方,不能用这么具体的数字了,容易被人抓话柄。


    再者说,她给忘记了,现在2005呢,这手术风险确实比较高。


    “行吧,手术我可以做。”徐云珂松了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那就做开胸。”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众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心外科第一刀的形象。


    万一将来有人写人物传奇的时候,这一段多破坏故事性啊。


    她往前倾了倾身,看着蔡求朝的眼睛,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劝解:“风险不是数字,蔡医生。我为什么要主动冒险,让自己的手术台上多一个冰冷的失败案例呢?您说服不了我,反而是我,想问问您。”


    徐云珂的目光越过蔡求朝,落在那位一直沉默站在轮椅后的男人身上,又收回来,重新看着面前这位倔强的麻醉科主任。


    “这位是您的对象吧?就算不是,你们手上戴着同一款婚戒,想来感情也不错。那么,到底是多么远大的理想,值得您错过一日三餐,四季更迭?您不期待和他一起看看日出,或者在海边散散步、看看夕阳吗?”徐云珂带着诚恳和提醒,“明市海边那边的风景,真的很美。”


    顿了顿,又接着道:“又或者,您问过您的亲人、朋友吗?这身体一旦倒了,再伟大的理想也会归零。而对真正关心您的人来说,那个结果,可能比归零更加痛苦。毕竟记忆,是无法拔除的。”


    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显然也没有料到医生会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是蔡蔡的……前夫。我尊重她的选择。”


    ……


    徐云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果断把话吞了回去。


    毕竟刚才她在心里骂的那句“渣男”,好像骂错了对象。


    倒是蔡求朝自己,在听到前夫开口后,眼底的坚定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


    徐云珂立刻向傅璇递了个眼色。


    傅璇心领神会,适时接过话头:“蔡主任,我今天其实是休假的。云珂难得来一趟明市,接下来是我们的私人时间。”


    她看向蔡求朝,语气温和但立场分明,“关于转科的事情,如果您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还是应该先和您目前的主管医生好好沟通。而且,我也不建议让云珂来主刀,她这趟主要是来参加心脏移植学术大会的,在明州待不了几天。”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蔡求朝微微侧过头,抬眸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稳稳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出了办公室。


    傅璇上前把门轻轻关上。


    徐云珂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有点复杂:“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建议让我来主刀呢。说实话,我还是挺难拒绝大美女的。”


    傅璇转过身来,忍不住笑了:“哎呦,就你嘴甜。如果是你自己想接这台手术,你自己会判断。外院飞刀有收益,就一定有风险,这个道理我懂。不过我还以为你会主动把活揽下来呢,据我所知,实力强的外科医生都喜欢挑战,喜欢罕见病例,这一例可就是一篇SCI。”


    “那说明你认识的外科医生实力还不够强。”徐云珂翘起嘴角,露出一抹气定神闲的笑,“像我这样的,想做罕见手术,机会多的是。”


    “怎么,是怕一次失败之后,就一蹶不振?”


    徐云珂摇摇头,收了笑,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如果是怕失败,那就当不了顶尖的医生。我只是对生命比较敬畏,如果是开胸手术,我自然乐意替她做,也能保证成功,但为了她那个过于崇高的未来,这台手术的选择就不在我耐受的范围之内了。”


    如果是那种只有一线生机、不做就会死的手术,徐云珂肯定敢冒险试一试。


    可眼下明明有更加稳妥的选择,她干嘛要主动选择在钢丝上跳舞呢?


    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已经有所成就的医生。


    就算有系统兜底,她也不觉得蔡求朝那种昂然激越的选择,是值得她无条件去支持的。


    徐云珂忽然好奇起来,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问道:“不过,恋爱脑我见多了,这种把事业脑罕见。我其实更好奇的是,她为什么想转到你这边?会诊的时候,你是不是支持了分期手术?”


    “怎么可能。”傅璇立刻否认,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我当时建议是直接转去秦合。那边02年就成功做过一例了。”


    她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大概是觉得,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吧。之前也有一个同事,查出肿瘤后选择放弃治疗,明明有四成机会,大家都拦着,只有我没拦……太强的负疚责任感,其实不适合当肿瘤科医生,所以我从不喜欢替患者做决定。”


    “那如果她真的转到你这边,你再看看要不要找我吧。”徐云珂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站起身来,补了一句限制条件,“仅限这周。哦,还得去掉周四我作报告那天。”


    傅璇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微创?”


    徐云珂没说话。


    她现在可不喜欢那些主动拿命去做赌注的人。


    再伟大的理想,都不行。


    “走,请你喝咖啡。”


    因为下午还要赶回明州心脏中心参加病例方案讨论会,两人只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聊了聊各自近年的经历,便散了场。


    ·


    下午4点还没到,徐云珂就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回了明州心脏中心。


    她跟着巩春姝匆匆穿过走廊,七拐八绕,最终被带进了一间……阶梯会议室。


    徐云珂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人头之间夹杂的一片反光的头顶,忽然觉得刺的有点晕。


    “巩主任,这不是方案讨论会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她记得自己那一组拢共也就十来个人啊,眼前这阵仗,少说七八十号人,“不仅时间提前了,怎么还搞这么大阵仗?”


    巩春姝看她的表情可以说很丰富,欲言又止,止了又叹息:“你真不知道论证会的事?”


    “我该知道什么?”徐云珂更疑惑了,“今天没去现场,和朋友吃饭呢。”


    巩春姝记得对方的介绍里,也是心脏委员会的人。


    她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邱新闵,知道吗?今天因为他,论证会取消了。”


    徐云珂眨了眨眼,很快回想起来,那个疑似软饭硬吃的男人?


    她脱口而出:“他啊。原来真是他。那事我是知道的,这还是我发现的呢……不过,他被抓还能影响到论证会?”


    “……你发现的?”巩春姝嘴巴张开,好一会儿没合上。


    她盯着徐云珂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你……发现的?那你还加入明州心脏委员会?”


    “是啊,加入之后才发现问题的嘛。”徐云珂叹口气,语气坦荡得不像话,“而且心脏移植相关资质,总得加入一些专业组织才能获得机会,你也知道我资历浅,不得顺势加入一下?”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其实早就发现了,没想到今天论证会才被抓。唉。”


    巩春姝看着她那副真情实感叹息的模样,又想起对方的背景,迈克尔教授在九州的首位学生。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怕这位年轻的医生对国内的医疗行业生态感到心寒。


    官官相护,行业生态。


    对于刚起步的器官移植事业来说,明州这次算是把事情闹大了。


    “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论证会延迟到周日开。”巩春姝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感想?”


    感想?


    徐云珂没料到邱新闵这件事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她收起刚才那一丝玩笑的神色,语调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感想?只觉得恶心吧。”


    她又一次想起了曹雪莲女士的遭遇,那口气便怎么都压不平,话说得更加不留情面:“这样的人都能拿到心脏移植资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这次大会正式参会的明州首批心脏移植资质医生公示名单里,一共十个名单中,邱新闵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还在心里感慨,技术好有什么用?


    这样的人品拥有心脏移植资质,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那些小说里,女主角被活体取心然后重生的桥段非常离谱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


    披上白大褂的是人是鬼,哪是一张资质证明就能看透的。


    现在回头推测一下,曹雪莲大概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让他在这里,在他最志得意满的场合,身败名裂。


    徐云珂觉得,这样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


    巩春姝沉默了片刻。


    她昨天跟着邵主任他们也聊了不少。


    知道徐云珂跟在迈克尔身边参与过不下百例的心脏移植手术,严格来讲算是接受过完整的美国心脏移植培训,却因为明州本地圈子定下的一纸规则,硬生生被排除在资质之外……


    事实上,目前整个九州拥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医生加起来,一共只有41位,其中25位都在秦州。


    而九州记录在案的心脏移植手术,总共也就两百多例。


    倒不是说九州不需要心脏移植,而是对比国外,国内的供体实在太过于稀有……


    除开陈戈军主任一人就做了100多例之外,剩下的人,资历未必比徐云珂强到哪里去。


    纪覃辉因为他老师的缘故,对明州移植圈的情况相当了解。


    明州公示的十位医生里,除了从秦州过来的叶参齐,也就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会长平海在秦州已经完成超过十例心脏移植手术之外,其余几人,也只是主刀或参与过一两次而已。


    从跟台资历和实际见识来说,谁又能比徐云珂多多少呢?


    那徐云珂凭什么不能拥有心脏移植资质?


    因为抱团呗。


    明州的移植规则试点,本来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一桌一椅定下来的,自然不会对外大开方便之门。


    而且听口风,之前他们拟定的资质进修规则里,还牵扯到一些私下交易……


    唉。


    “不过,这跟今天的病例讨论会有多大关系?怎么这么大阵仗?”


    徐云珂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头攒动的会场,嘴角却有些压不住。


    她的方案准备本来就相当漂亮,这是老天爷特意给她机会来人前显圣啊!


    怪不好意思的。


    巩春姝摇摇头,脸色又凝重了几分:“这不是病例讨论会,这是明州卫健委牵头开的一场紧急扩大会议。主要涉及到明州心脏移植手术的重新安排,所以伦理委员会、心外科移植专家、重症医学科主任、麻醉科主任、专职法律顾问、器官获取协调员……事关明天两台心脏手术的安排,全都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徐云珂,说出了一句让她彻底呆住的话。


    “另外,金百岁的供体出现了,供体来源,是邱新闵。”


    “啊???”


    徐云珂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愣在原地好几秒。


    怪不得巩春姝都没让她把张四喜她们叫过来,这会议室,有门槛啊。


    在巩春姝的引导下,徐云珂被带到了会议室的第二排。


    她刚落座,就发现旁边坐着的是纪覃辉。


    “纪医生,徐医生一直在外面,不太了解论证会那边的情况,麻烦您和她简要说说,我再去接几个人。”巩春姝没有多做解释,把人引到座位上之后,便转身匆匆走了。


    纪覃辉侧过头,看着徐云珂,眼睛里带着一种的震惊与好奇:“那么大的瓜,你竟然没吃到?”!!!大瓜!


    徐云珂的瞳孔猛然一震,语气里满是懊恼,她竟然错过了!?


    “什么大瓜!”


    纪覃辉压低了声音,吐出那个名字:“邱新闵啊。”


    “……邱新闵的事我知道啊。”徐云珂的表情瞬间从兴奋转为平淡,肩膀微微垮了半寸,“那还是我发现的呢。”


    这瓜也吃得不得劲啊。


    等等……难道是论证会出现女小三男小四现场大战?鸡飞蛋打拍脑子?


    毕竟一个软饭男想害人,大概率不是出轨了就是出柜了。


    所以被误伤噶掉了?


    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随即又皱起眉头,凑近几分,满脸八卦地问,“他出事为什么能让论证会延后、又紧急开这会……我非常想知道邱新闵怎么成了供体?”


    “额……”纪覃辉听她这么一说,看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嘴张了张,又咽回去,还是在脑海里飞速梳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准备把情况简要地给她捋一遍。


    第108章 权柄


    曹雪莲已经很久没有在各种尖锐锋利的社会环境里扮演过特殊角色了, 终究还是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本想给邱新闵致命一击,计划在这次的移植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抓捕。


    可惜, 等她带着警察在上午赶到论证会现场时,听到的却是他已经不见了的消息。


    到了下午,论证会召开前夕, 官方通报就出来了。


    明州心脏委员会副会长邱新闵, 涉嫌犯罪携款潜逃。


    对方提前嗅到了她的异常, 甚至摸索到警察那边的信息, 企图卷款逃往国外。


    可就在被逮捕的路上, 车辆发生了惨烈的车祸, 人被送进了最近的急诊医院进行全力抢救。


    与此同时, 另一边,明州心脏委员会的另外一位副会长也慌了神。


    他以为自己肯定也要事发, 认定邱新闵进了局子头一个就会把他供出来,于是也仓皇出逃。


    要知道, 这个人同样是器官移植委员会的重要成员。


    他一逃, 底下的人就更坐不住了, 有人辗转反侧,认真思考了半天, 觉得自己只是涉及走私一些尚未获批进口的环孢素什么……也就是心脏、肝肾移植术后必备的抗排斥处方药,事情或许没那么大,左思右想之后,竟主动去了警局自首……


    这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 便牵连出了一桩震动整个行业的大案,被后面官方新闻称为“明州特大非法移植案件”。


    当然了,这案件目前还在深度调查中。


    再然后, 不单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这两个头面人物,明州医疗行业内不少人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警局喝茶。


    一些私立医院、甚至更隐蔽的地下医院更是重灾区,相关涉案人员,从医生到麻醉,从药代到社会人士,粗略估计不下百人。


    不过,就目前追查到的线索来看,最大宗的非法倒卖移植器官,主要还是集中在肾脏。


    手段大抵是伪造亲属活体捐献的材料证明,以此套取肾脏移植的资格。


    心脏移植倒还没有真正开展起来,但据邱新闵的助理交代,确实曾有人来打听过心脏移植的买卖……


    可不管怎么说,明州医疗圈这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最要命的是,这种惊天丑闻,偏偏是在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进行期间被捅出来的。


    想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上九州新闻联播的头条,那是钉在医学历史耻辱柱上的烙印。


    “这……那我现在退出来还得及吗?”徐云珂下意识就想到,自己可还是心脏委员会的成员呢,“退出明州?”


    “这……”纪覃辉没想到对方想离开九州,但又联想到对方在心脏移植上的扎实资历,偏偏就因为这群人的私心运作,白白错失了机会。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总结起后续的发展,“刚得到的消息邱新闵在抢救之后,就在今天下午14点,已经确定脑死亡……他,成了供体,顺位第一个就是昨天我们会诊的金百岁。”


    这车祸,来得真巧。


    说起来这个时期韩剧基本靠车祸做为剧情转折点,还是能理解的。


    因为在高速发展的这段时间内,车祸是真的真的多。


    徐云珂也是真没想到,一个邱新闵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大一个案子。


    但是又感觉不是滋味,她想吃的是那种现场撕逼小三闹事的瓜……


    不是这种让医患信任坍塌非常惨烈的导火索。


    一个坏医生,能害死一百个好医生,同样的害死上万名患者……


    徐云珂想象不到,未来医疗要如何在血与光之间,让人重新学会相信医生。


    唉,说起来,器官移植供体少还是有原因。


    突然,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签署过捐献协议啊?”


    这学医心态还是可以的。


    “没有,是他妻子签署的。”纪覃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所以,是你发现他参与非法……行医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怪不得纪覃辉刚才看她的眼神那么特别。


    估计是以为,是自己举报了邱新闵,才掀翻了整张桌子。


    她哪有那么大本事。


    她只是……发现了对方下毒而已。


    只是下毒的事情还没有通报出来。


    徐云珂不好直说,只能含糊地摇了摇头,带过了这个话题:“现在还不方便透露,你等官方通报吧。”


    其实,在心里恶意想了一下,要是邱新闵的肝肺肾……甚至皮肤,都被曹雪莲捐了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倒也算是……物理意义的挖心掏肺了。


    哦,还有伟大的大体老师。


    传统意义上的……死得其所。


    “好吧,不管怎么说,你们明州这也算是做了一次大扫除。”纪覃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把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局势上,“但卫健委绝不可能让大会停下来。这种时候要是真的停了,明州往后几年都别想再开展心脏移植手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这也是好事情,你放心,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也别那么果断。”


    徐云珂不说话,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她委屈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明市这么多医生,愣是没人能看出邱新闵下毒。


    她身怀顶尖医术却只能低调做人,这么算起来,好像确实算委屈!


    不过等公布的时候,她应该算得上疑难杂症小专家一枚了吧?


    踩着明市的不少人那种。


    “请安静,会议即将开始。本次会议主题涉及……”


    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是会前宣导。


    徐云珂听到提示,立刻跟着纪覃辉一起坐正了身子,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认真听起台上的讲述。


    这场临时会议的核心主题,紧紧围绕着明天即将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


    其实,原本计划中的明州第一例移植患者情况还算良好。


    那人今年才四十二岁,各项指标也相对合适,对在座的专家们来说,做这样一台移植手术并不算太难。


    真正尴尬的是明州突然多出了第二个供体。


    也就是邱新闵。


    而他匹配上的心衰患者,恰恰正是器官登记系统上那位65岁的老人,金百岁。


    一个堪堪卡在年龄红线边缘的人物。


    这台移植手术,到底做,还是不做?


    如果做,又由谁来做?


    要知道患者卡在敏感的年龄节点上,又有满身的慢性基础病……


    理论上,按照现行的排队规则,这位老者就是这颗心脏当之无愧的首选。


    然而,手术难度非常、非常、非常之大。


    更何况,如今全九州统一的电脑大数据分配机制还没有正式出台,明州眼下初步拟定的规则,就是严格按照本地系统里登记记录的心脏移植顺位优先级来执行。


    那么,这类患者到底应不应该移植?


    还是说,应该把他的名字划掉,直接顺延到下一个人?


    紧急会议的第一个议题,便是围绕这个移植资格的归属展开的激烈讨论。


    下午三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但最开始的半个小时,台上坐着的几位官员、专家教授,轮番上阵,从法律法规到制度流程,从医学理念到从医初心……


    那话语里,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穿了,核心意思就一条,好好做个人吧,这做医生的,就更要好好做人!


    熬过这段漫长的铺垫,直到代表本次会议承办医院的主持人邵凤彤发话,议程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正题。


    “按照明州心脏移植草案的登记台账顺序,血型匹配、配型合格,顺位第一,就是这位65岁的患者,金百岁。我们现有的制度只看登记先后、只看血型相容,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了年龄淘汰机制。制度上,这颗心脏必须分配给第一位患者,而且我们无权私自跳顺位。”


    “但是,一枚极度稀缺的供心,理应交给获益最大、生存期最长、社会价值更高的患者。高龄患者虽然不属于绝对禁忌,但在移植评估里,毫无疑问属于低获益人群。”


    两方面都有人在据理力争,各不相让,各执一词。


    “如果明州的医生,确实无法主刀这台手术。”主持人邵凤彤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正中的陈戈军,语气郑重地抛出了问题,“陈教授,如果由您来主刀,您认为,金百岁是否可以做这台移植手术?”


    陈戈军作为在场最核心的专家之一,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台手术,我是能做。但风险极大,预后恐怕也会比较差,65岁,是心脏移植远期生存率的一道分水岭。我个人的态度是,不建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龚兆云开口了。


    作为明州心脏中心的副主任,他太了解这个病人的来龙去脉。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恳切:“患者是一位退休教师……长年累月站在讲台上,吸了半辈子的粉笔灰,才落下了这身基础病……如果不做心脏移植,他就再没有机会了。无论是危重程度,还是登记时间,他都是最优先的那一个,不能单单因为年龄,就放弃他。陈教授,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陈戈军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患者本人的职业背景,不应当成为考量的因素。我选择的,是案例最优的医学标准,也就是按照手术成功率、远期存活率、身体恢复能力最强的患者来接受这颗心脏。这个人,是顺位匹配到的那位30岁的年轻人。”


    器官,作为无可替代的稀缺医疗资源,究竟该如何公正、公开、合理地遴选接受者?


    这正是这场会议从开始到现在,最核心也最沉重的议题。


    而偏偏,所有这一切,都卡在了论证会被迫延后这个节骨眼上。


    不然今天论证会决议下来,估计就不会有这个争论了。


    说句直白些的话,此刻这间会议室里,坐满了手握权柄的上帝、菩萨和无量天尊。


    会议决定把心脏给谁,谁就拥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这,便是医疗技术突飞猛进之后,抛给所有人最残酷的生命伦理难题。


    全球各地,其实都在不断遭遇这样的医疗资源分配困境。


    究竟,谁应该有资格优先接受救治?


    在主要的内外科医生、麻醉、法学、伦理专家,以及医院相关工作人员各自陈述完立场之后,会议进入了自由发言的环节。


    徐云珂静静坐在第二排,心里清楚,自己也算手握神的权柄之一。


    不过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以为自己只需要在最后投个票就行。


    没想到,邵凤彤在启动投票之前,忽然将目光投向了她,点出了她的名字:“徐医生,昨天我们医院邀请您为金百岁患者进行了会诊,也请您帮忙制定了对应的治疗方案,可以在这里,跟大家讲讲您的方案吗?”


    ……


    不是。


    要是没有这颗突然冒出来的心脏供体,徐云珂觉得,这可真是个绝佳的人前装个小的大舞台。


    但现在这局面,她开口,只会凭空引入一个新的麻烦因素而已!


    徐云珂果断拒绝,语气礼貌但毫无回转余地:“利益相关。我的治疗方案里涉及具体的医疗器械品牌,在这个场合,不太方便展开。”


    邵凤彤偏过头,和身旁的两个人低声沟通了一番,这才重新转向她,换了一个角度追问:“昨天会诊时,您曾提过,这位患者术后高质量存活是有一定概率的。您作为跟台超过百例心脏移植手术、人工心脏的医生,从这两种方案的风险对比来看,您的考量是怎样的?”


    徐云珂沉默了几秒,在脑海里飞速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才郑重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审慎:“我的老师迈克尔团队,近年来纳入病例中61至65岁的终末期心衰患者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统计下来,一年生存率为82.3%,五年生存率为68.3%。”


    “而作为对照,选择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人工心脏,做终身替代治疗的60以上患者,一年生存率为75.3%,五年生存率为58.1%。这个数据,还是排除了3例因装置相关的短路、等设备问题导致死亡的患者之后的结果。”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在场的人留出消化这些数字的时间,清晰表达自己的意见:“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目前唯一根治性的手段。无论是远期活动耐量,还是生存质量,都远远优于终身携带人工心脏,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我建议是心脏移植。”


    她最终把票投给了这位被卡在时间红线上的老人。


    听到这番话,陈戈军反而坐直了身体,态度变得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微微侧过头:“徐医生。诺曼雷教授,也就是你的师公,当年曾定下过器官分配的四大核心原则。其中一条,就是稀缺器官的分配,必须遵循预后获益最大化的伦理原则。”


    “患者金百岁,年龄65岁,即便心脏移植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他多年积累的慢阻肺基础就摆在那里,即便下床,他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会反复诱发他的肺部感染,远期五年生存率必然会显著下降,从医学评估上说,他属于供心低获益人群。”


    “而顺位的下一位,那位年轻的30岁患者,没有基础慢性病,移植后预期存活十年以上,完全可以回归社会工作。这个选择才符合获益最大化的伦理原则。”


    “但是。”徐云珂没有被师公的名头、核心原则所影响,反而挺直了脊背,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清朗而笃定,“按照目前明州草案的前三条原则,等待时间最长、符合紧急状态、在地域空间范围内,这位患者全部吻合。如果不是这次的特殊情况,实际按照草案,根本不需要有丝毫的犹豫。”


    “我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人为顺位干预。医学伦理的第一要义,是公平性与程序正义,患者依规排队,依规匹配,他享有平等的器官移植权利,如果仅仅因为年龄,仅仅因为主观预判的远期获益高低,就人为剥夺第一顺位患者的移植机会,这本质上是变相的年龄歧视,完全违背了医疗公平的基本原则。”


    “死守纸面上的顺位,听起来合规又公平。”陈戈军这回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后排那个年纪轻轻却态度鲜明的小姑娘身上,“但实际上,这是僵化的程序主义,是对宝贵捐献器官的严重浪费。65岁,是全球心脏移植公认的相对获益红线,欧美指南里也写过,稀缺供心,应优先分配给无基础疾病、远期获益高的中青年受体。”


    “高龄且合并多系统基础病的患者,不应当占用顶级的稀缺移植资源。你既然参与过不少人工心脏手术,也掌握那么多数据,就该知道,对高龄患者来说,植入人工心脏的存活率,并不比心脏移植差多少。既然能用替代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应该去挤占不可再生的心脏供体。”


    道理讲不通,那就讲情。


    徐云珂没有退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反问道:“但从远期活动耐量和生活质量来看,心脏移植仍然是患者最优的选择。陈教授,如果在医疗决策中,我们只能从结论倒推过程,从结局去评价一切,让绝对的理性和实用功利的数字裹挟住每一个活生生的机会,那么,医学的基石,还能稳吗?”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位坐在前排正中的老教授。


    陈戈军顿了一顿,没有再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转回身去,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里,第一排最边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背影宽大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截止2005年6月14日,在明州移植规范没有正式出台更新之前,供心登记顺位是系统客观匹配所产生的唯一合法结果,具备完整的行政法律效力,没有任何自主调整的权限。”


    “目前流程上,仅存两条合法的调整路径:第一,仅限于国家级的官方复核机构,有权进行顺位调整;第二,由患者本人及其家属自愿、书面签署放弃心脏供体的声明。除此之外,任何情况下,不得变更顺位。”


    “徐律。”陈戈军本来已经在沉思,听到这番话,反而再次开口了,语气沉静却直指现实中最尖锐的那根刺,“如果我不做这台手术,以明州现有的医疗资源来判断,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根本没有人能接得下来。按照规则,只能顺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心脏供体是稀缺资源,而能够驾驭这种手术的医生,同样是稀缺资源。”


    这话说得毫无毛病。


    陈戈军作为国内心脏移植数量的第一人,累计手术超过百例,成功率高达98%,术后一年生存率91%。


    可以说,他本人,就是九州当之无愧顶级的医疗资源。


    但是……


    我能啊。


    徐云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可惜,眼下她暂时没有移植资质。


    再多的底气,也只能憋在嗓子里。


    邵凤彤适时地站起身来,抬起双手轻轻往下一压,做了最终的程序性总结:“本次会诊辩论冲突尖锐,观点对立极其明确,充分体现了终末期心衰高危移植以及稀缺器官分配领域的行业核心矛盾。”


    “此类争议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存在合规前提下的最优解。关于新出现的心脏供体分配情况,我已经联系了九州器官分配中心,启动医疗紧急度专项复核。反馈结果,将根据我们当下现场的投票情况做最终定论……接下来,请各位自由讨论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开始投票,如果最终维持原顺位,本院将负责充分告知患者高龄移植的远期高风险,并签署专项的超高风险知情同意书。”


    话音刚落,会场上的人便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


    纪覃辉起身去了他老师陈戈军那边。


    巩春姝则在和邵凤彤、陶以宋围成一圈,低声且快速地沟通着什么。


    叶参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徐云珂身旁。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和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毫无关系。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期许:“徐医生,关于明天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的直播,你有没有兴趣,去争取一下?”


    “啊?”徐云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我没资质呢。叶主任,你口误了吧,这个机会,你可以去争取一下,论资历,你在前排。”


    目前,在明州正式注册在案、手握移植资质的人是有不少。


    但真正有扎实手术经验、能撑得起一场面向全国直播手术的主刀,那必定需要过硬的资历。


    然而,眼下情况特殊得不能再特殊。


    邱新闵成了供体。


    另一位副会长,因为走私主谋的罪名进了警察局。


    原本定于明天主刀的移植中心主任平海,虽然目前没有直接牵扯进任何犯罪问题,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两个副会长接连出事,他作为会长,难辞其咎。


    此刻人还在警局里配合调查,出不来。


    于是,明天那场万众瞩目的移植手术直播,主刀人选,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基于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卫健委果断决定,临时换主刀。


    所以,等金百岁的投票结束之后,下一个议题必然是讨论和确定主刀人选的归属。


    以徐云珂的了解,目前在明州,有能力主刀这场直播手术、且资历相对够看的,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眼前这位刚刚从九州心血管转战吴平附一的叶参齐。


    另一个,就是明州心脏中心的副主任,同时也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秘书长的龚兆云。


    “我比不过龚主任。”叶参齐坦率得很,毫不避讳地摊了摊手,“他已经在秦州主刀过10心脏移植手术了,根部说跟台。我才勉强做到他一半的数量。”


    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到徐云珂身上,“但是,今天的论证会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关于明州是否承认海外心脏移植中心培训资格的投票。如果今天不出意外,我觉得这个议题是必然会通过的,一旦通过,你在资质上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入场券。所以你的竞争优势会非常大。”


    怪不得会上突然点她。


    可徐云珂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被这几句话就说得热血上头:“资质问题,倒不是最难解决的,但是叶主任,我根基太浅。真到了要投票的时候,我票数比不过人家。”


    “但是你的优势,你在迈克尔教授身边累积的那上百例移植经验,在场除了陈教授,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过。”叶参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坚定了,“如果明州的这第一例移植手术,能由附一的人来完成,那不管是对你个人,还是对咱们医院,意义都非同小可。试一试吧,试一试,总归是有机会的。”


    “明白了。”徐云珂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那就看明州这边,肯不肯给这个机会了。”


    第109章 放弃


    十分钟后。


    投票正式开始。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逐一点票、记录。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十分钟。


    不记名投票的结果, 公开在了投影幕布上。


    36比35。


    剩下的,是弃权。


    仅仅一票之差。


    本次伦理争议的最终结果是维持原顺位。


    金百岁,获得这颗心脏供体。


    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于明天的全部流程, 包括万众瞩目的直播手术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和敲定。


    会议必须当场定下明天这两场心脏移植手术的负责人。


    只是,当轮到推举环节时, 徐云珂并没有参与第一台直播移植手术负责人的竞选。


    她主动站了出来, 把名字写在了第二台, 也就是金百岁那台超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下面。


    叶参齐看到徐云珂起身, 毫不犹豫地在金百岁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整个人愣了一下, 诧异极了。


    但片刻之后, 他又觉得,这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


    他不再犹豫, 低下头,在自己的选票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徐云珂。


    只是很可惜。在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竞选名单里, 还并列着一个分量极重的名字——陈戈军。


    最终票数公布。


    陈戈军:48票。


    ……


    徐云珂:5票。


    徐云珂的得票数, 连陈教授的零头都没有……


    最终的会议决议,很快传达到了每一个人。


    明日上午, 陈戈军教授的专题分享主场,将交由他的学生纪覃辉代为完成。


    下午的手术直播,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定为龚兆云。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间手术室里,将由陈戈军亲自负责金百岁的高龄心脏移植手术。


    会议一结束,人群如潮水般缓缓向外流动。


    徐云珂刚走出几步, 便被一个低沉有礼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


    “徐云珂,好久不见。”


    徐云珂闻声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挺括正装的男人,面容清冷而肃穆,额前的发丝柔顺,微微遮住一点眉梢,在末端弯成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有点像是……爱心形?


    这张脸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徐云珂一时之间,硬是没能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挖出来。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她哪个前任。


    “我是徐云阳。”


    好熟悉的名字。


    徐云珂在脑海里翻找了片刻,总算从记忆深处把来人对上了号:“好久不见,你真的成为律师了。”


    是高中同学。


    虽然不同班,但这个人常年霸占着各种考试的第一名,名字想忘都难。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几乎没什么交集,除了名字实在太像。


    记得毕业聚餐的时候,因为两个班级恰好是同一个班主任,大家混在一起吃饭,倒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流。


    当时不少同学都围着起哄,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妹。


    可惜,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她记得自己,徐云阳嘴角的线条缓和了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成为了医生。”


    徐云珂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走的是医学方向的法律相关?”


    “是。主要负责医疗行业相关的金融收购类案件,不过,医疗纠纷这一块,算是我的专长。”他说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我也担任明州心脏中心的法律顾问。”


    徐云珂接过名片,自己就没有名片可发了。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报出一串数字,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咱们两个的职业吧,最好还是没事别找对方比较好。不过……这行当,难免晦气。”


    她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打医疗纠纷的案子。


    想来,他也不会希望自己或家人心脏出问题。


    两个人的职业,碰在一起,总归是有点晦气的。


    徐云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不远处正静静等着她的叶参齐。


    他识趣地收住了话题,微微颔首:“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有机会的话,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啊,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徐云珂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


    叶参齐等那位徐律师走远了,这才走上前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徐律,是你亲戚?”


    “是我高中同学,刚好名字比较接近。”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这家律所,很有名吗?”


    “能参与这种级别会议的法律顾问,你说呢。”叶参齐只在论证会上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并没有深交。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提议道,“晚上大会安排了晚餐。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这边的成人心外病区和先心病区?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好啊。”徐云珂将名片仔细收进口袋,跟上了叶参齐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着,叶参齐顺势聊起了科室未来的规划:“等回头咱们科室正式建起来,我的初步想法是,成人心脏外科这一块,作为我那一组的主力方向。你的综合组呢?”


    徐云珂想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当前的想法:“暂时,以结构性心脏病为主吧。”


    两人就着科室建设的话题聊了一路,很快就来到了所在的病区。


    作为九州数一数二的心脏中心,这里每一天都有大量心脏手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张四喜后来跟徐云珂汇报说,从早上交班开始,一路跟到手术室观摩,收获相当不错。


    骆蔓莉则是一门心思扎进了不同介入治疗的流程里,看得格外仔细。


    两个人倒是没闹出什么新的矛盾,至少在明州心脏中心待的这一天,各自的笔记本上都记了不少新东西。


    徐云珂和叶参齐跟着这里的同行一起,把心研所值得借鉴的流程布局、科室管理细节都参观讨论了一圈。


    刚告一段落,陈戈军教授那边就派人来请,将他们单独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陈戈军今年已经62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浓密,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说话早已习惯了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正题:“两位有没有兴趣,参与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


    叶参齐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高龄心脏移植,即便对于九州心血管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病例。


    徐云珂自然也绝不会拒绝。


    然而,陈戈军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叶参齐,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前天和这位年轻医生浅浅交流的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青年才俊。


    可此刻,他的心情却十分复杂,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那么,徐医生。”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考验,“你有没有兴趣来做这台手术的主刀?”


    “啊,我?”徐云珂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难得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陈教授,我没有心脏移植的资质。”


    而且,她刚刚不是竞选失败了吗?


    那孤零零的5票,刚还挂在投影仪上呢。


    “对。”陈戈军点点头,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在国外的跟台经历非常丰富,也曾听不少人提过,你有看一遍就会的本事。”


    他的目光深邃,继续说道:“今天论证会原本有一个重要议题,就是关于资质的新增条件,其中一项,正是针对在海外心脏移植中心接受过正规培训的医生,你是完全符合条件的。虽说论证会现在被迫挪到了周日,但理论上,这一条一定会通过。我想,你既然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不如正好拿来考较考较,如果顺利通过,你的移植资质,我亲自给你颁发。”


    说最后一句话时,陈戈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紧接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医生都是人。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自然也有阴影。很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请你不要对九州失望。”


    “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是我没错,我还是有权力决定由谁来做这个主刀的。”陈戈军直视着徐云珂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一闪而过的顾虑,于是再次郑重地发出邀请,“不知道徐医生,你有没有信心接下这场手术的主刀?当然,收益永远伴随着风险,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第一台主刀的心脏移植,就是这种高龄危重病例。


    毫无疑问,对医生来说挑战极大。


    当然,除徐云珂外。


    “我当然可以啊。”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气笃定而清亮。


    她听出了陈戈军话里话外那一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这位陈院士,是怕她对国内的环境失望,怕她一转身就跑回纽约去了。


    ……


    大概,可能,和邱新闵那个案子的冲击有关?


    她决定,等手术顺利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陈教授解释一下。


    她只是发现了中毒而已!


    但是谁懂啊。


    徐云珂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虽然脸上硬是憋着,维持了一副凝重沉稳的表情。


    这可太难为她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感受到了她这份快要压不住的心情,专门给她降了点温。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纪覃辉和巩春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此刻徐云珂憋出来的那副凝重还要真实十倍。


    纪覃辉拧着眉头,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老师,金百岁以及家属……想要放弃心脏供体。”


    徐云珂下意识就皱紧了眉,脱口而出:“怎么会?当时不是说,他们的生存意愿非常强烈吗?”


    她的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患者,要主动放弃?!


    巩春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复杂的情绪而起伏着,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是我们医院信息保护上出了疏漏。顺位第二个供体的患者家属……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有供体信息,求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最终决定把机会留给那个年轻的病人。”


    “胡闹!这是拿命当儿戏!”陈戈军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都跟着颤了一颤,周身的气势凌人。


    但毕竟见惯了风浪,翻涌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拧着眉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放弃协议,还没有签吧?我去和患者本人及家属当面聊一聊。”


    巩春姝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具体的追责调查,已经交由我们主任去处理了。放弃协议的确还没签,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们跟家属那边缓和地说了,必须要等负责医生,也就是您亲自沟通之后,才能签署。”


    陈戈军二话不说,直接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走,去聊聊。”


    ……


    金百岁的病床,已经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间。


    房间里围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悲伤。


    徐云珂还注意到,人群里还站着一对打扮成结婚喜宴模样的年轻眷侣。


    一位满头白色卷发的女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反复地摩挲着金百岁那只布满针眼和皱纹的手,这应该就是患者的妻子。


    注意到陈戈军走进病房,那位女士立刻站了起来。


    她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毛线做成的防丢链,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看到陈戈军,她明显认了出来,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决绝:“陈医生,您好。我是患者的妻子朱春来。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家老伴做手术。但是,非常抱歉,我们可能要辜负这个机会了。放弃,是经过我们慎重考量的,希望你们理解。”


    “非常抱歉。”陈戈军首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替医院、替这个流程里出现的疏漏,向这对老夫妻致以最直接的歉意,“让外在因素干扰到你们的决策,这是我们院方的责任。”


    他道完歉,才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吗?如果是因为那些外来的干扰因素,我认为,这些根本不应该作为你们做判断的依据。事实上,关于顺位的这个结果,是所有在场的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它背后包含了太多人的慎重考量,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病床上的金百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鼻翼下方连着透明的呼吸导管,意识是清楚的,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让……给更年轻的人……更有价值……的人生……我足矣。”


    朱春来走近床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也藏着深深的眷恋:“其实原先啊,他是想撑到孙女从国外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看,这孩子,还特地带了男朋友回来,说什么要办一场决定终生幸福的仪式。本来是想给老头一点惊喜,觉得他一高兴,说不定病都能好些。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倒让他心里没什么遗憾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轻婚纱发箍的女孩,眼眶完全是红的,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都能听清楚:“我回国……就是想看爷爷……他老早就说过,想看着我结婚,看我幸福呢。可是……结婚证只是纸,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照样可以让爷爷看着我幸福……我真的不想失去爷爷……我不知道,我这点执念,结果会是这样……但是,我……我尊重爷爷的选择。”


    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掌无声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朱春来回过头,看着床上倔强的老头,嘴里带着几分几十年夫妻才有的亲昵吐槽:“哪有什么那么多执念。他之前啊,就是不甘心。现在倒好,觉得自己临了还能奉献一把,这老头,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病床上的老人,胸廓依旧随着沉重的喘息大幅度起伏着。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人这一生……有长度,也有重量。死亡,本就自然而然……”


    “我非常尊重,也非常敬佩你们的决定。”陈戈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但是这颗心脏争取得来之不易。善良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这颗供体按照复杂的医学规则和伦理程序,最终分配到了你们这里,就说明它理应属于你们。作为医生,我们肩负着责任,希望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有质量,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再慎重地考量一下。”


    说完这番话,陈戈军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最终还是示意巩春姝将那份空白的放弃协议暂时留在病房里,然后便带着身后的大部队,安静地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戈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虽然做了最后的劝说,但以他几十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这对老夫妻,大概率是真的会选择放弃。


    获益最大化原则,这曾是他始终秉持并为之辩护的分配理念。


    然而,当这个理念,被他的患者用这样朴素而坦然的方式,主动放在了自己的生命面前,陈戈军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这位老师,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名为死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


    朱春来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步履平静地走进了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已经被另一家知道了,以我们家老头的想法,他自然觉得让给那位年轻人才值得。”说完,她将那份放弃协议,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向着满屋子为她家老头子殚精竭虑的医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我们一家人已经考虑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留给那位年轻人吧。其实这段时间住院,反而让他没那么恐惧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这最后一个决定,也算没有遗憾。”


    疾病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里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显得如此耀眼,直到脱离黑洞,。


    就在朱春来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徐云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来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格外年轻的医生。


    “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还有另一个手术方案同样可以治疗金老师的病。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朱春来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云珂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你是?”


    “我是徐云珂,是这次心研所特意邀请来会诊的医生。昨天我和金老师还有你们的儿子,曾经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时候您正好回家准备吃的,可能没碰上。”徐云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其实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针对金老师的方案讨论会,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延后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师选择放弃了心脏移植这条路,那您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准备的方案?”


    她的U盘,可一直安稳地揣在口袋里呢。


    朱春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110章 方案


    徐云珂把U盘插上电脑、准备调出方案投影的时候, 邵凤彤和陶以宋几人也闻讯赶到了会议室。


    看到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几人的表情都满是愧疚。


    陶以宋没有回避责任,把初步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位年轻患者的父亲, 在电梯里无意间听到了大会的一些讨论。会议期间他就守在附近,结束后恰好跟上了登记记录员,监控画面显示, 他趁着帮记录员收拾放置文件间隙, 私自翻阅了那份登记材料……后面应该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对策, 才特意让女眷出面来求情, 赌的就是你们会心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向朱春来, 语气里满是歉意与自责, 鞠躬道,“非常抱歉, 朱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在信息管理上不可推卸的严重疏漏……”


    朱春来缓缓摇了摇头, 反过来温和地安抚道:“陶主任, 无碍的。其实, 早在你们第一次提到心脏移植是最佳方案的时候,我家老头子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尤其是听说, 绝大多数的心脏供体都来自脑死亡判定,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心跳停止……如果活下来的机会,必须建立在伤害另一个生命的基础上,他本身其实就有抗拒。”


    在普罗大众朴素的认知里, 有心跳,就是还活着。


    可现代科学对于死亡的核心判定标准,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生命的本质, 在于脑功能,而非简单的心跳。


    这便是心脏移植技术诞生之初,所面对的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伦理命题。


    当年,她的师公诺曼雷教授,正是在全球伦理委员会的会议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才一步步奠定了心脏移植的伦理基石,也就是如今一切相关法理的源头。


    而这套判定标准,1960年才正式确立,那时候九州绝大部分人吃饱饭都难,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更何况还要人去认可与接纳。


    徐云珂的方案文件早就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


    可这节骨眼上,会议室里反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压抑的安静。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微微凑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巩主任,这投影仪……是弄不好了吗?”


    巩春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递给徐云珂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地踩上了会议桌旁的椅子,伸出手掌,对着投影仪的顶部狠狠地拍打了那么几下。


    很好,手法非常之粗暴。


    但是投影幕布上,PPT的首张,还真就乖乖地亮了起来。


    徐云珂准备要讲述的,是当今最前沿的人工心脏技术。


    但这并不妨碍展示它的投影仪,依然需要最原始、最物理的治疗方案。


    她不动声色地冲巩春姝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关于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的手术治疗方案探讨:以植入人工心脏为主的手术方案》


    鉴于底下坐着的几乎全都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徐云珂直接略过了那些冗长的病情评估汇报环节,将方案径直切入到了最核心的手术部分:“关于金百岁的术前评估,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目前,他对于各类强心、利尿、抗心衰的保守药物治疗已经完全无效,表现为反复的心衰加重、活动能力彻底丧失,并持续存在组织低灌注和顽固性淤血的症状。”


    “综合判断,我认为他已经没有了常规畸形矫正手术的机会,但完全符合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指征。”


    手术的核心框架,就是在处理主动脉瓣、三尖瓣、二尖瓣成形修补或直接置换的同时,行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


    不过,这颗人工心脏最终会被放置在患者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这颗天生错位的畸形心脏里,它实际上应该叫右心室,但因为那颗心室移植干的是左心室的活,所以医学上仍沿用“解剖学左心室”这个叫法。


    “手术的重点,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术中我会根据对主动脉瓣叶的直视探查,以及评估功能意义上的二尖瓣的重度反流情况,和功能意义上的三尖瓣的中度反流情况,来最终决定是做瓣膜成形还是直接置换。依据我个人的经验预判,大概率会行主动脉瓣置换术,采用生物瓣,同时并行三尖瓣成形术和二尖瓣成形术。”


    徐云珂握住鼠标,光标在一颗高精度三维模拟的心脏模型上轻轻一点。


    她长按左键,开始自如地旋转、剖切那颗结构异常的心脏,画面流畅地展示出她所规划的手术入路途径:“通过术前心脏CT等影像学检查,我们已经能够比较精准明确倒置心室腔的大小、内部肌小梁的异常分布,以及主动脉与心室衔接的诡异角度。经由我选择的这个切口入路,可以一次性、干净利落地解决所有瓣膜问题,同时有效避开那些异常肥厚粗大的肌小梁,它们极有可能在术后遮挡血流,甚至直接导致血泵的流入道梗阻。”


    “虽然这类解剖结构完全异常的案例,目前国际上尚无公认的标准手术范式,但基于我个人的经验累积与解剖认知,我会选择这三处切口,其中包含主动脉根部切口……”


    “第二部分,则是经功能左心室,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其心尖部相对无血管的裸区,进行精确定位打孔。同时,我需要彻底剪除功能左心室腔内那些错乱的壁束、隔束以及调节束,充分地疏通功能左心室内的流入道与流出道,把那些多余的肌束残端尽量清理干净。依据目前已有的影像学资料,会选择规避常规手术的解剖盲区,来确定这个心尖部最佳的、用于固定血泵入流管道的打孔吻合位点……”


    徐云珂的PPT,完完全全保持了她一惯的风格,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小星星制作一贯的图文并茂、精美到可以直接拿去研讨会发表演讲的水平……


    当然,对于这样一份重量级的手术方案来说,真正的核心重点,还在于各项应急预案与紧急情况的应对流程。


    虽然徐云珂在构思这份方案的时候,并没有额外动用治疗模拟器的机会,但凭借她在心衰治疗领域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拿出的这份方案,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甚至,到了方案的最后,徐云珂连围术期及术后的长期管理护理计划,都做了一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预案:“基于我过往对Nova 1996这款型号的术后容量管理经验,手术一旦成功,术后还需要在床旁心脏超声的连续动态指导下,精细地维持左右心室间的容量平衡……同时,必须维持一个高水平的血浆胶体渗透压,既要充分利水,又不能利尿过度,这一部分的容量管理,丝毫马虎不得,必须做足充分的考量。”


    ……


    “以上,就是完整的治疗方案汇报。”


    徐云珂松开鼠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做了最后的总结,“这台手术最大的难点,在于用完全标准化、批量生产的人工心脏器械,去适配一颗高度非标准化、完全长反了的畸形心脏解剖。不过,基于我对心脏解剖学的深入理解、个人的认知储备,以及届时术中精准的改良操作和术后个体化的循环调控,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所有的手术风险,都是可控的。”


    等徐云珂全部讲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安静到,她都能听到投影仪运转卡带一样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快习惯了。


    虽然台下这些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心衰、心脏专科领域的顶尖专家。


    可她刚才话里话外只透露了一个信息,她能把这台手术的核心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普普通通的90分钟。


    整台手术加起来,估计也就是4、5个小时的事情。


    怎么说呢。


    这是一台正常情况下,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需要耗费8个小时才能完成的超大型手术。


    其中,在心脏被阻断、停止跳动后进行核心畸形修复与人工心脏植入的时间,就至少需要240分钟。


    这还不算术中可能遇到的复杂粘连,以及大量渗血、出血的意外状况。


    虽说单纯的手术时间快慢,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一位外科医生的真实水平。


    但实际上,一台手术如果完全不讲究效率与速度,那术者的水平,一定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拨。


    她这方案可能有一点点小震惊,沉默、反驳、不可置信才是正常的反应。


    徐云珂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陈戈军。


    这位工程院士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投影幕布上,并没有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再往旁边看,邵凤彤和陶以宋他们还微微张着嘴,可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话。


    至于纪覃辉和叶参齐,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涣散。


    这个表情,徐云珂可太熟悉了。


    她努力控制着嘴角那一小块肌肉,才没让它翘得太明显。


    大概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既然没人捧哏……不对,没人开口提问、质疑,徐云珂便将目光转向了此间唯一需要她最终说服的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朱女士,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颗人工心脏一旦成功植入,金老师的五年生存率,可以超过80%。这方面,请您务必相信我,不要那么轻易放弃治疗。当前医学进步的速度,远远超出您的想象。”


    事实上,只要他后续能在附一接受长期、规律的术后随访管理,徐云珂甚至有把握让他活到寿终正寝。


    不对,保守一点说,活到人均75岁的平均寿命线,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我也必须向您说明白这台手术最核心的风险。”她话锋一转,坦诚地补充道,“除了所有大型心脏手术共有的常规风险之外,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关卡,是术后无法脱离呼吸机。金老师多年积累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在经历如此巨大的手术创伤后,病情演变会非常复杂,不管是发生严重的肺部感染,还是出现其他问题,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


    “第二个风险,就是现实层面的金钱问题了。人工心脏的耗材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它目前完全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需要你们家庭自费承担,涉及这部分的经济抉择,最终还是需要你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朱春来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但她依旧把情绪控制得极好,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克制,让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徐云珂,郑重地道谢:“谢谢,谢谢。徐医生,我这就去,和家人一起好好商量。”


    “嗯,去吧。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做决定,明天或者后天,和主管医生沟通好就行,这两天我都会在这里。”徐云珂微微笑着,目送着她步履匆匆却依旧不失从容地离开了会议室。


    ·


    会议室的门才刚刚关严实,陈戈军便立刻转过了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徐云珂,直截了当地抛出他的疑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投票的时候,还是选择把票投给了心脏移植?按照你刚刚汇报的这个手术方案,如果由你来主刀,植入人工心脏的五年存活率,不比我做心脏移植概率低,甚至因为缩短体外循环时间,避免终身免疫抑制的需要,远期预后可能会更好。”


    徐云珂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坦荡而直白:“如果金老师选择的是心脏移植,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在大多数普通医生的手里才会显得比较高。但对我来说,两种手术的成功率其实差不了多少,因为无论在哪种手术里,我都能把核心的循环阻断时间压到足够短。这么说吧,单纯就供心吻合对接这一步,我有把握在40分钟内完成。”


    而且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总费用大概在20万上下。


    可光是一颗人工心脏的耗材成本,就高达10万美金。


    这两条路,在患者家庭身上压下的经济分量,能一样吗?


    她顿了顿,眼神不闪不避地迎向陈戈军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如果选了人工心脏这条路,这个家庭,很可能就要牺牲掉往后几代人的生活质量,去博一个不确定的结局。对患者来说,这,并不是最优解。”


    其实她是真没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的。


    但是这满屋子的人,要是还不清楚她的真正实力,以后她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开?


    纪覃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家老师正无意识地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悄悄侧过身子,朝叶参齐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真这么厉害?你知道?”


    虽然他在心里已经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徐医生应该有相当不错的实力。


    可是,他老师陈戈军,九州心脏移植第一人,最快的一次吻合记录也才堪堪压到50分钟!


    这中间差出来的10分钟,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九州心脏移植的第一把交椅,恐怕,似乎,大概……要让位了!


    虽然……人家目前还只是“口头预估”的说法。


    可纪覃辉莫名就觉得,这姑娘应该不是在乱说。


    事实上,如果是在模拟空间里放开了做,徐云珂的最快纪录,甚至只需要20分钟。


    叶参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低声答道:“她就说过,比她老师迈克尔优秀那么一点点。”


    一旁的巩春姝也立刻凑了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声附和道:“对对对,这话我也亲耳听到过。”


    陈戈军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便站起身来,对着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就先到这里,你的方案让我获益匪浅。具体的安排,那就等我最终敲定了再说吧。”


    徐云珂点头应下,目送着他带着纪覃辉大步流星地离开。


    等陈戈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邵凤彤和陶以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进行了一番无声的快速沟通。


    最后,还是由陶以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诚恳的请求:“徐医生,那您能不能帮我们出面,和HeartNova那边沟通一下价格?只要能把单价压到5万美元以内,我们这边可以考虑采用集采的数量来做置换。”


    徐云珂礼貌地摇了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这个忙恐怕我帮不了。我是受HeartNova的邀请,来参与这次会诊和研讨的,这层关系在前,另外,客观地讲,几家的人工心脏器械各有各的优势和短板,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手术能力比较强,就盲目地做出唯一性的判断和推荐。”


    巩春姝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努力争取一下……


    但一旁的邵凤彤已经先一步开口,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笑着招呼道:“好了,快到大会安排的晚餐时间了。学术问题先放一放,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过程引用:《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 1例》张伟台风天的加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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