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冲突
晚餐时间。
像这种规格的大型研讨会, 主办方在每一天的晚间都会为全体参会人员配备丰盛的自助餐。
这本就是方便同行之间自由交流、互通有无的最佳场合。
对于绝大多数参会者来说,为期一周的会议里,今晚周二晚间, 才是真正重量级人物最密集、也最容易拓展核心人脉的黄金时段。
尽管因为邱新闵引发的那一连串连锁事件,这次大会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主办方想要极力控制影响、维护行业信心的意图非常明确,自然不会因为丑闻就取消既定的社交活动。
徐云珂又不是什么性格孤僻清高的人。
她端着酒杯, 因为邵凤同和陈戈军教授的缘故, 她顺势结识了在场绝大部分参会的核心人员。
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就聚拢了一圈人, 隐隐成了这个社交场合里的一个中心。
不过, 徐云珂并没有沉浸在这种众星拱月的寒暄里太久。
聊了一阵, 她便下意识地微微踮起脚尖, 探着头,目光在宴会厅里四处搜寻起来, 她带过来的那两个小姑娘呢?
这里人这么多,以她们的资历和性子, 估计都不太好意思主动凑上前来。
·
另一边, 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里, 分布着几个零星的餐饮吧台,上面摆放着一些自助餐点。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吧台旁, 正围着两个男人。
他们各自端着一杯香槟,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了一起。
先开口的是一个身材偏矮的青年男人,他似乎对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正眉飞色舞地朝着人群中努了努下巴:“看到没,那边那位漂亮精致的大美女,就是徐云珂。周四的主讲人之一, 迈克尔的学生,啧,今天下午的投票会上,她居然还想跟陈戈军教授争一例高龄患者的心脏移植主刀呢。”
这时,旁边那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接过了话茬,嘴角一歪,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笑得猥琐极了:“还说没有内幕交易?就这张脸,这身材,嘿嘿嘿……我要是迈克尔,她要什么我不给啊?不就是一次学术报告演讲嘛,多大点事。”
“你这老不要脸的。”
“你可别说,我比迈克尔年轻啊,资历也比这个徐云珂深,哎呦,年轻姑娘的味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不堪入耳,言语龌龊肮脏到了极致。
张四喜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骆曼莉的手已经比脑子更快,她伸手从旁边的自助餐台上端起一盘沙拉、一盘意面,两只手各扣一盘,干脆利落地朝那两颗正凑在一起喷粪的脑袋上狠狠倒扣了下去。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恶心,原来是两只阴沟里的蛆虫趴在这里污染空气。”骆曼莉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酱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音量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小圈人听得清清楚楚,“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用四条腿给我滚蛋,要么,我现在就带你们做一次现场报告演讲,今儿这自助餐虽然没中餐,但我倒是可以教教大家,这白菜和粉丝,跟什么玩意儿最配。”
“你干嘛!”
“你谁啊!”
两个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来人,西装瞬间被沙拉酱和意面番茄酱浇了个透,红的白的黄的糊了一身,狼狈到了极点。
那个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怒火腾地蹿上了脸,一双手高高举起,竟作势就要朝骆曼莉挥下去,嘴里夹着脏字脱口而出:“贱——”
年轻男人明显认出了骆曼莉,脸色刷地一变,慌忙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师兄,师兄!这是跟着徐医生来的……”
“对不起,我们嘴臭。”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狰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尽谄媚的赔笑面孔,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连连鞠躬,一边后退一边叠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工作压力实在太大,有时候嘴巴没把门脑子也混沌,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小姑娘别生气,别生气,我们这就算吃教训了,这件衣服可好几千呢。”
说完,两个人趁着周围还没人真正围拢过来,像两条被浇了泔水的夹尾巴狗,灰溜溜地赶紧逃离现场。
骆曼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地蹲下身,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沙拉和意面一点一点拢起来,重新放回餐盘里。
然后她找来一块餐布,跪在地上,把弄脏的地面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到吧台的高脚凳上,拿起叉子,竟把那些从地上捡回来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
张四喜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你干嘛?”
“不浪费食物啊。”骆曼莉没有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饿狠了,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张四喜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有些酸:“知道食物不能浪费,那下次冲动的时候就不要拿食物出气,不对,就不该冲动。刚才那种情况,如果对方真的动起手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打就打呗。”骆曼莉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叉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股浑不在乎的狠劲,“这种人最要脸面了,晾他们也不敢,没什么好怕的。”
张四喜看着她这副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糊成一团、早已分不清是沙拉还是意面的东西,看着就让人胃里发紧。
她伸手想要端走那只盘子,声音软了下来:“别吃了,让服务员来处理一下就好。”
“别,别……”骆曼莉一只手死死护住碗沿,另一只手加快了往嘴里送的速度,几乎是囫囵着往下吞,“让我吃。吃饱了,脑子才能清醒。”
张四喜看着她,没有再劝。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把叉子,从那只盘子里分走了一小半糊成一团的吃食,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帮她分担着。
吃完了。
两个人平静地并肩坐在吧台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宴会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远处传来人群模糊而热闹的交谈声。
“今天跟了几台先心手术,收获了不少。”姐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张四喜轻轻地咽回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的叉子,“你呢?”
“如果我说,我也是蛆,你还会坐在这里吗?”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声音叠在了一起。
张四喜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头,看着骆曼莉那张平静到近乎自暴自弃的侧脸:“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骆曼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我只是在说实话。我曾经,也这样恶意揣测过她呢,哪怕我明明知道老师有多厉害。”
张四喜沉默了。
她顿了顿,喉头发紧,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轻声问道:“为什么?老师那么好!那么厉害!你这……”
“因为我恶心啊,因为我从没见过女生只凭借实力,可以站到主讲台。”骆曼莉一闭眼,敛去所有委屈,“因为我太蠢。”
……
张四喜之前想过,那次她们的沟通总是少了一环,后面老师提到的话才让她有所反应:“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从头到尾,骆曼莉提过那个男人,提过她的恨意和执念,却独独没有提过她自己的母亲一个字。
“我大二那年,她就没了。”骆曼莉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愣在那里。
她的眼睛飞快地泛起一层红,随即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继续扯出一个牵强到近乎残忍的笑,“你知道,我的学费是怎么来的吗?我妈睡出来的。”
“对不起。”张四喜的肩膀微微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骆曼莉别过头去,盯着吧台上那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酱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又不是你的错。”
“我……”张四喜张了张嘴,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仍然无法消化这个事实,“他从小……对我很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会……”
“他走后,我外公觉得丢人,把她赶出了家门。后面是我外婆偷偷接济才长大的。”骆曼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缩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初中的时候外婆走了。我妈就成了……村里最有名的寡妇,寡妇门前呢。”
“对,对不起。”张四喜的嗓音彻底哑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骆曼莉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但她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近乎残酷:“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想要的东西,都要拿东西去换。读书是,后来当上医生更是。张四喜,我那一届,保研名单里没有一个女生,而考研的录取比例有多残酷,笔试第一的我依旧没人收。你猜,我走到今天,需要付出多少?”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张四喜,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锋利,“你肯定也遇到过难处,但你背后有你妈妈有你外公。而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介入的吗?我跟着的那位老师,在我之前,可从来不肯收穷学生的……”
“别说了。”张四喜猛地开口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读研的时候,那个收我的导师,收了我妈妈他们……准备的礼物。”
这也是她一直想要逃、想要重新开始的根本原因。
她曾经那么笃定地以为,自己是被认可、是因为足够优秀才被选中。
可到头来,那点骄傲,不过是别人在暗中替她铺好的路。
“你的三观,正到快要发邪了,我算是彻底见识了。”骆曼莉看着她,忽然犀利地吐槽了一句。
但随即,她的语调又沉了下去,带着疲惫,“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们替你拦下了这世界的阴暗面,你怎么可能长成现在这副正直天真到恶心的样子。”
张四喜没有退让。
她抬起头,迎上骆曼莉的目光,语气同样不留情面,却字字都敲在实处:“你的不择手段,我今天也算彻底见识了。但是骆曼莉,你的借口或者经历我能理解但不认可,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批判和怀疑一切,最后只会用揣测把自己活活囚禁起来。如果今天这些话被老师知道,你们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被你自己亲手消磨干净。到那时候你将失去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用靠任何手段就能握住的青云梯。”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寂静里,只剩下来自会场四面八方、或高或低的交谈声与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
“怎么了?受委屈了?眼睛怎么红了。”徐云珂穿过人群找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两只红通通的眼眶。
她几步走近,眉头微微蹙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撂下话来,“有人给你们委屈了?说,是谁?我帮你们搞死他们。”
……
“老师。”张四喜被她这副护短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她老师医术绝佳,仁心仁德,怎么有时候说话那么调皮,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您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混什么道的,违法的事情可不要做。”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徐云珂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世上有一种死,叫做社会性死亡。合理合法,干净又卫生。”她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的神态,确认她们彼此之间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僵持,这才稍稍放了心,“我还担心你们俩是互相吵红了眼呢,看来不是。难道真被人欺负了?是谁,你们给我指一下,我肯定能找到机会,帮你们连本带利还回去。”
骆曼莉抬起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坦白:“老师,其实,是我……”
话才说了一半,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
张四喜截住了她的话头,替她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平静而坚定:“老师,其实是我姐,刚刚教训了两个在背地里说你坏话的脏东西。不过现在没事了,您看,地上这片污渍,就是我们泼过去的战果。”
姐?
徐云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弹幕似的蹦出一连串问号?
怎么就姐姐妹妹大团结了?
这十点档的家庭伦理剧大结局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编剧在哪里,中间是不是剪掉了好几集?
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复杂而微妙的情绪,直觉告诉她,眼下这个场面,她这个做老师的不宜深挖。
这两人又不是需要大人擦屁股的宝宝了,如果真的需要求助,她们会开口的。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收起了追问的念头,只是潇洒地一扬下巴,朝宴会厅中心的方向偏了偏头:“行,没事就好。走吧,带你们去认识一下陈教授、鲍教授他们,见见世面。”
“……好的。”张四喜点点头,手上微微用力,拉紧了骆曼莉的手,牵着她一同朝那个灯火辉煌、大咖云集的圈子中心走去。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那边都是大佬,蹭老师人脉去,顺便,远离傻逼。”
“这话说的,怎么叫蹭的,是交流,平等交流,他们学生也想认识我好吧。”徐云珂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接过了这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却理所应当,“这么说吧,你们老师我的江湖地位很快会比他们还要高。到时候,你们可不能给我丢人,至少不用想着蹭、借,更不能紧张,把心态摆正,平等对话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回过头,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们别说,我还真挺期待有个人,能当面过来给我甩点脸色看看的。”
当然了,等徐云珂真的把张四喜和骆曼莉带到宴会中心,大大方方地将她们推进那片核心社交圈之后,她期待中的那种甩脸色的场面,依旧没有发生。
这种档次的社交场合,绝大部分人都精明透顶,什么形势看不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门儿清。
徐云珂其实早在心里预演过一次。
以她目前的公开资历,能成为周四的主讲人之一,虽说到现在还没登台,但按照常规剧情,总该有那么一两个自视甚高的老派人物,站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一声,你凭什么?就你这点年纪,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徐云珂就可以摆出她最谦和温柔的表情,笑眯眯地回他一句:你说的都对,这个问题,建议您去问主办方哦。
然后,再深藏不露地找个机会,做一台惊艳全场的直播手术,用实力把所有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算了,邱新闵那颗心脏移植手术,想起来还是膈应,不做了。
她完全可以给金百岁老爷子做一台漂亮的人工心脏植入。
大不了,跟克拉拉好好谈一个友情价,HeartNova那边应该也乐得配合。
刷刷刷,装个大的,这对她来说,还是能轻轻松松办到的。
到了那时候,那个胆敢质问她的人,势必会变成一个完美的参照物,顺理成章地成为她传奇故事里的一块垫脚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到合不拢嘴的注视中,徐云珂就可以继续在交流问答环节,轻飘飘地、不经意地说出那句她憋了很久的话。
“大家好,我是第一次主刀做终末期心衰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的年轻医生,徐云珂。”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便问。哦,不过要提醒一下,我只是个例,刚好对自己的实力有一点点了解,不建议大家像我这样学习,毕竟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的,主要是有人说我靠关系,有人说我靠美色,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我只需要做一场手术……”
妈呀,光是脑子里过完这一整套剧本,徐云珂就已经爽得不行了。
她这可不是陷入自证陷阱,而是人想站在高处,一定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她还是允许别人造谣、误会自己的,她只是比较喜欢……装?
于是,在整个晚宴期间,她的目光就没消停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眼角眉梢都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云珂还暗自揣测,或许会有人因为她的容貌,而选择性地忽视她的才华,觉得她不过是靠着一张脸上位。
这种事情,可不光是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在现实里,用它来毁掉一个女生的声誉,成本低,见效快,她记得骆曼莉就曾遭受过这样恶意的揣测。
可惜。
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当面打脸的机会。
更别提什么激烈的正面冲突了。
且不说邵凤彤亲自带着她,把明州心脏中心几位最核心的人物认识了个遍。
连陈戈军都带她认识了一些行业内大佬。
就连几家顶尖器械企业派来的代表,尤其是全球心盟和Voyage的人,对她那叫一个热情真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绕了几层关系,主动找到她熟悉的中间人,反过来希望能托个人情,引荐一二。
“外科天才”这四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多余的疑问。
人啊,当站的高又有足够强大后,身边的好人就多了起来。
这一整个晚上,以徐云珂为中心形成的小圈子,前来攀谈交流的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
等到宴会接近尾声,她们三个人手里的名片,加上手机里新增的联络方式,粗略估摸一下,加起来都有上百个了。
第112章 直播
虽然打脸环节没有如期上演, 但直播手术是真的有,而且还是心脏移植。
甚至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徐云珂一贯的速度, 她极有可能将亲手完成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周四下午13点,明州心脏中心,某手术专用电梯里。
徐云珂站在桂兰的病床旁边, 垂眼看了看她那张绷得快要僵掉的表情, 又扫了一眼她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 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语气轻快:“怎么紧张成这样?怕我给你手术做不好?放心, 我比叶主任强那么一点点。”
“徐医生, 我还在呢。”一旁, 被安排做这台手术一助的叶参齐无奈地叹了口气,“给点面子, 别踩。”
他不理解,这个年纪轻轻的外科医生, 有时候成熟稳重, 有时候吧……怎么就这么直接呢?
“你这就不懂了。做医生的, 不吹点什么,那多没意思。再说, 今天我可不止拉踩你一个人。”徐云珂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梢,心情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低下头,对着桂兰笑了一下, 张扬明媚,“我这是在给患者信心,信心对身体的恢复很重要的好吧?”
“我……我只是没想到……”桂兰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飘,“竟然真的等到了心脏移植的机会。只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感觉……我这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徐云珂收回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陈述了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严格说起来,从你体内植入那颗左心室辅助装置到今天,你这命全靠你自己续下来的,以美元为单位呢。所以,这个机会是你应得的,不需要有任何介怀。”
“好……其实是,是你们帮我续上的。”桂兰闭了闭眼,用力地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颗即将到来的心脏郑重起誓,“只要活下去,我会尽一切所能。哪怕是,用别人的心。”
徐云珂其实心情也很复杂。
这一切,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一大早徐云珂就听说了一个让人无语到极点的消息。
原本邱新闵这供体心脏顺位排在第一的那位三十岁年轻患者,就是那家求到金百岁床前、硬生生把机会求到手的人,他妈妈,听说金百岁家签了放弃协议,高兴得当场就没了脑子。
她儿子说口渴,她没按常规医嘱拿小勺一点点喂,也没用带刻度的限量杯,而是喜滋滋地插了根吸管,递过去一整瓶水……
心衰末期的患者,身体根本代谢不了多余的液体,本身就急需严格控水。
可那年轻人呢,大概是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够水了,心情一好,就着吸管大口大口地灌了好几口。
喝完之后感觉也没事情,还没跟管床医生说……
到了后半夜,急转直下,先是急性肾损伤,被连夜转进ICU,随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展成多功能脏器衰竭。
而最要命的是,这其中包含的肾衰竭指标,直接触发了心脏移植的绝对禁忌……
于是,邱新闵的那颗心脏,顺着登记系统一路往下顺延,最终匹配到了第三位患者。
虽然登记时间不长,但因为血型与组织配型高度相容,且恰好处于紧急状态的……桂兰。
再后来。
徐云珂就跟着大部队,站到了邱新闵那具已经被判定脑死亡的躯体前。
当所有人都在肃穆鞠躬的时候,她弯下腰,动作要多郑重有多郑重,把该有的礼数和敬意一丝不苟地做足。
虽然要尊重生命、要心存感激,但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顺畅了不少。
因为捐献告别环节允许家属在场,徐云珂这才发现曹雪莲也在这家心脏中心接受住院治疗。
她还穿着那身素净的病号服,见到徐云珂的时候,眼睛一亮,笑得灿烂极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这算不算是五马分尸了?心脏、肾脏、肺……哦,还有眼角膜、皮肤……能捐的,我全都替他捐出去了。”
……
只能说同频了。
最后,徐云珂只能讪讪地干咳一声,拿出最温和口吻,叮嘱道:“好好接受治疗吧。毕竟中的是心肌毒素,代谢排解过程比较缓慢,保持心情舒畅,比什么都重要。”
·
与此同时,本次心脏移植大会最大的主报告厅内,同样也是明月国际酒店横跨整整三层楼、最气派的展览大厅。
上午刚刚听完陈戈军院士关于心脏移植经典案例的分享,高天才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干货。
而下午,因为知道有现场手术直播,他一个人看也看不懂,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以钱亮为首的明州中心医院大部队后面,还蹭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理论归理论。
像这种级别的手术直播,要是旁边没个明白人给实时拆解点拨,光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再多遍也不一定能看出真正的门道。
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走到主讲台前、拿起话筒的解说人,竟然是纪覃辉纪教授。
“这不是明天才是纪教授的专题分享吗?怎么今天就提前登场了?”高天才目前还只是个主治,消息远没有那么灵通,压根不知道这两天明州医学圈那场堪称地震级别的人事大洗牌。
他只是激动地搓了搓手,思维跳跃得飞快,“说起来,明天终于又可以看到我女神了!开心!”
钱亮倒是隐约知道一些内情,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觉得还是先别到处乱说为妙。
反正他们明州中心医院安逸得很,打雷下雨都砸不到他们头上。
他轻咳了一声,简单地提了一句:“应该是出了点意外做了调整,不过,由纪教授这个级别的领域专家来做解说,反倒能让咱们更好地做深入交流……”
一提起明天就将与纪覃辉同台主讲专题的徐云珂,钱亮就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习惯性地开始卷人:“徐医生作为这次心脏移植大会的主讲人之一,今年才28岁。好好学学,人家比你……比我们年轻那么多。”
这一次,他不光要卷学生,他连自己也要一起卷了。
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
这次明州心脏移植大会的主讲人名单里,资历最浅的恐怕就是徐云珂。
他这一路上,耳朵里也不是没灌进过几句酸溜溜的质疑,甚至一些不堪入耳的恶意揣测和造谣。
当然了,提及最多的还是觉得是因为人家的授业恩师是迈克尔。
但钱亮是亲眼看过徐云珂的手术,正因为看过,所以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钱亮甚至觉得,单从心脏外科这个领域的硬核实力来看,徐云珂比明州不少手握移植资质的所谓“前辈”,可要厉害多了。
师承地位是助力不是正常吗?
在场谁没师门助力,搞笑呢,医学就是老师传承下来的啊。
可惜的是,他曾经参与过当初那份草案的讨论会议。
会上,超过大半数的人都投了否决票,把海外心脏移植培训资历的条款挡在了门外。
原因林林总总说了很多,但最心底的那一层,无非是怕,怕国内本就稀少的移植机会,再被这些从海外回来的高手分走一杯羹。
他们自己能亲手摸到供体心脏的机会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来一群空降的强龙,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
自然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老师是迈克尔啊,她老师的老师,那可是诺曼雷。”高天才倒没想那么深,只是习惯性地把话题又绕回了自己的偶像身上,越说越来劲,“还不是怪你,怪你不努力……等等!”
他忽然一顿,眼睛猛地瞪大,手指倏地指向大屏幕,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好熟悉的感觉。”
熟悉是某个时空他们的对话差不多。
钱亮面无表情:“你师公要是知道你这副嘴脸……”
“妈呀,这个讲解Flash,肯定是我女神做的!”话音未落,高天才已经蹭地坐直了,指着大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星云论坛标识图标,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妈呀!真的是我女神的!”
“看来这次是直播手术会同步搭配Flash流程解说。这个形式真不错,能学到太多东西了。”钱亮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他原本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申请去九州心血管脱产进修半年。
如今能看到一台如此完整、逻辑层层递进的心脏移植手术全流程拆解,或许看完之后,自己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就会清晰起来,到底要去这个领域深耕发展一下。
讲台上,纪覃辉稳了稳面前的话筒,宣布了今天这场特殊分享的章程:“各位同行、各位来宾,由于综合因素影响,今日的直播手术,将同步进行两台心脏移植演示。”
“一台,为常规终末期心衰的原位心脏移植手术,将由明州心脏中心移植病区主任,龚兆云医生主刀。另一台,则是难度极高的、在原有左心室辅助装置带泵状态下的原位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医生是来自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血管科的主任,徐云珂医生。”
“本场手术直播,由我担任全程解说。我将结合由星云网站徐云珂医生亲自制作的这套心脏移植Flash,为大家同步模拟和拆解移植的全过程。相信今天的直播,能让各位对心脏移植手术,建立起一个更加全面、也更加深入的了解与思考……诸位,定会不虚此行。”
高天才的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到了最大,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慨,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老师……从今以后!你赶超不了我女神了。”
……
钱亮真的很想狠狠反驳一句,她那就是学阀!
不对,更准确地说,她是师阀!
但沉稳如他,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想一想也就算了,情绪反馈感慨一过而后……
他想着想着,忽然换上了一副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徐医生是咱们九州第一个站上心脏移植主刀台的女医生。”
“切。”高天才高高地扬起下巴,满脸都写着这还用你说的埋汰,“我有预感,凭我偶像女神的实力,她绝对不会只顶着这一个头衔。她未来只会有一个称号,心外科第一人!”
钱亮下意识想反驳,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重新投回到直播画面上,低声分析道:“从某个角度来说,今天这两台手术摆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场没有明说的同台竞技。而且,徐医生的这第二台,难度还要远比第一台复杂,也不知道主办方是无心插柳,还是故意为之。这要是做得不如龚医生流畅漂亮,徐云珂可就尴尬了,更别说,万一手术出点意外……”
“那我女神只会赢,绝不会输。”高天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老师的长篇大论,语气斩钉截铁,眼里放着光,“今天这场直播,就是甩在所有质疑她实力的人脸上,最响亮、最有力的证明。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质疑我女神天才这名头!”
在纪覃辉完整地介绍完心衰终末期接受心脏移植的标准手术指征之后,会场正前方那面巨大的主屏幕被清晰地分割成了三块。
左边第一块,显示着龚兆云团队正在进行的供体心脏获取过程。
镜头里,器械在无影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动作稳健而有序。
中间那块画面,则是徐云珂制作的Flash动画,同步模拟着取供体心脏的标准流程。
而右边那一块,画面则对准了徐云珂所在的另一间手术室,两边以几乎镜像同步的节奏,进行着心脏供体的获取。
在获取供体这一阶段,两边的手术流程和手法大致相仿,看不出太明显的区别。
讲台上,纪覃辉的双眼紧紧锁定着徐云珂手术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嘴上却没有半秒停顿,同步分享着手术的每一处要点:“……在确认供体心脏已经完全停跳、低温保护指标彻底达标之后,需要严格遵循一套由远及近、先处理大血管再离断心房、且必须为后续吻合预留出足够袖口的标准化离断顺序。全程要做到精准离断所有连接结构,保证切口规整、边缘平滑,为下一步将供体心脏植入受体做吻合时,预留出最优的缝合条件……”
看到这里,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压低声音兴奋地朝旁边的钱亮嘀咕道:“逻辑上,这和解剖咱们大体老师的时候取心脏是一样的道理嘛。哎呀,老师,你努努力,赶紧去争取一个移植资质下来,到时候这种切心脏的活,我完全可以胜任!”
……
钱亮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蹿。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真诚地发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去进修个三年两载,搞一个资质回来?你女神可在心脏移植这条道上做领头呢。”
高天才理直气壮地一摊手,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让人……心酸:“这你就不懂了,做学问要先拔尖啊。我要是什么都学、什么都只沾个皮毛,那以后跟女神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岂不是都没了?我又……不是天才。”
曾几何时,他高天才也是天才过的!
这边,随着两颗供体心脏依次被妥善地离体、装入盛满冰屑的无菌器皿,直播镜头流畅地做了一个切换,重新回到两边的受体手术台上。
两边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受体的病心切除,几乎没有什么额外区别。
这时候,直播导演再一次做了顺着镜头移动的切换。
镜头里,两间手术室的摄像头不约而同地对准了那两个盛满冰屑的器械盆。
随着巡台护士一溜小跑的严密护送,两颗截然不同的供体心脏,被几乎同时送进了各自对应的受体手术间。
当两颗心脏分别进入手术室的画面呈现在主屏幕上时,整体的画面又开始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画面进入到了双方的受体心脏切除这一步,差距便逐渐开始显山露水了。
徐云珂这边的画面,推进得明显要慢上许多。
最开始都是胸骨正中劈开,逐层精准地进胸,充分撑开坚硬的胸骨,完整暴露心包与纵隔区域的大血管。
当等到两边一同纵行切开心包,将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的整体解剖结构,彻底、完整地袒露在无影灯下,确认心脏大小、室壁张力、瓣膜形态,但这一步后,双方进度就有了明显的差异……
龚兆云这边,画面被一分为二。
一边是他正有条不紊地切除着受体的病心,而另一个画中画镜头里,是一双戴着无菌手套、手指分外修长的手,这是他的一助,已经开始精细地修剪供体心脏的主动脉,一些多余的弓部组织被一一剪除,同时将左右肺动脉汇合处利落地剖开、修整成型……
大约二十分钟后,龚兆云这边的画面重新合二为一。
他已经将修剪完毕的供体心脏稳稳地托入了受体的心包腔中,供体心脏的左心耳,正对着受体的左上肺静脉,他选用3-0的聚丙烯缝合线,开始进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左心房吻合……
“这……怎么开始落后了?”高天才的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甚至咬牙切齿,“是不是镜头做了处理!想踩着我女神的名头上头!”
明明前面所有步骤都咬得那么紧,可当龚兆云那边的画中画消失,重新变回唯一一个完整镜头时,徐云珂这边的画面才开始进行一模一样的一分为二处理,她的受体病心的切除,才刚刚开始。
……你听听你说的合理吗,你家女神现在哪里来的名头!知道龚兆云是谁吗!!明州乃至九州的心外科领军人物!
他只是心脏移植领域比不上纪覃辉!但人家身份比他纪覃辉都高好吗!
钱亮还没来得及回答,主讲台上的纪覃辉已经恰到好处地开口,替所有人解了惑。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带有植入的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受体心脏,在进行切除时,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核心环节,那就是循环的平稳叠接,这涉及的循环问题主力在主刀、灌注与麻醉之间的配合。”
“在正式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原先那台VAD的泵速,绝不能说停就停,它需要缓缓地、逐级地降速,让患者自身的残存循环慢慢地、安全地脱离机械负荷,而在同一时刻,体外循环机要像接力赛跑一样,精准地、无缝地开始接手全身灌注。所以,大家现在能看到,徐医生这边的手术节奏,会比龚医生那边,滞后大约20分钟。”
紧接着,纪覃辉的眼睛、嘴巴,连同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几乎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定了徐云珂所在的那块手术画面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调里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惊叹:“而不同于初次手术那种干干净净的空白术野,像这种带着LVAD再次开胸的二次手术,最大的难点在于,心包腔里几乎所有的吻合口,都是新近愈合的创面。质地脆,极易渗血,像浸了水的牛皮纸一样一撕就裂,哪怕是最轻柔的牵拉,都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稍有不慎就是灾难性的出血。但是你们看,徐医生这双手,太稳了,稳到简直像是……如履平地!”
“在切除这类受体病心的时候,还有一个技术层面的巨大难点,那就是后壁组织的处理。龚医生那边,采用的是比较传统的心脏移植吻合术式,他选择切除病心之后,保留受体一大片右心房的残余后壁,然后将供体心脏整体地套入受体残余的心房残腔之内,再直接做心房整体边缘的连续缝合。”
“而徐医生这边。”纪覃辉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感慨,“她选择的是完整、彻底地切除受体的病变心脏,把那多余的右房残壁全部舍弃,只保留最规整、最干净的血管开口。整台移植,她只想要做五处绝对精准的端口吻合:左心房、上腔静脉、下腔静脉、主动脉、肺动脉……这,就是我老师陈戈军教授最新在推广的改良双腔静脉吻合法!”
说到这里,纪覃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龚兆云那块屏幕,那边,还在进行着那圈又长又密的心房边缘缝合。
他嘴角一动,几乎没过脑子,一句大实话就直愣愣地从嘴边滑了出来:“就这么一个关键区别,你们也别盯着时间看谁快谁慢了。明州真正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已经有主了。”
纪覃辉这个人吧,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就是有时候吧,他这张嘴,把门不了一点。
他的声音是越说越响,越说越藏不住那股子兴奋。
徐云珂在手术中几乎每一步出人意料的小优化、小改良,不管是那精妙绝伦的缝合手法,还是某个部位独辟蹊径的微小处理,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然后飞速地在她才做了一步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后面三步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哎呦!第一例手术这边,供体心脏也顺利托入受体胸腔了,好,徐医生这边要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左上肺静脉吻合了……”
“嗯!这个吻合,完美!太快了!快看这个位置,她在右侧九点钟方位缝了一针提吊线!””这手太妙了!这一针,既可以用来做解剖定位,防止后续吻合口旋转扭曲,还能在后续做血管衔接的时候,起到一个天然的匹配提示标记!一针三用,好方法!”
说到激动处,他压根不顾什么直播礼仪,直接侧过身,朝侧台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快,给我拿个纸笔来,我得赶紧做点笔记。”
这,就是眼界的差距。
在旁人眼里,或许只看到徐云珂轻巧地缝了一针固定线,以为那只是移植手术里某个不起眼的常规小步骤。
但以纪覃辉这个级别的深厚经验和毒辣眼光,却能在一瞬间洞悉这一针背后所蕴含的、足以优化整个手术流程的精妙设计。
虽说……
对于还在学习阶段的高天才来说,这信息量已经有点超纲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钱亮,真诚发问:“他……在说什么?怎么感觉有点吵?”
钱亮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速地记着要点,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可以先理解为,她提前缝了这一步,是在为后面好几步关键的血管吻合,同时做铺垫和扫清障碍。别吵,我这里听得有点吃力……她的吻合速度太快了。你现在听不懂的,先记下来,攒着以后一起问。”
他记完一行,忍不住又倒吸了口气,低声补了一句,“好生厉害。一般像这种终末期心衰的病人,自身残留的心房壁极度水肿,质地薄得像是一张在水里泡烂的宣纸,完全没有正常心肌该有的那种韧性。可她缝合的速度,比刚刚龚医生只快不慢,偏偏,她挑战的难度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层级。”
纪覃辉这时也恰好讲到了血管吻合阶段最核心的难点所在,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彻底开启了教学模式:“目前,两边的手术都已经正式进入到了血管吻合的关键阶段。对于心脏移植的血管吻合来说,一般公认有三个高难度的技术壁垒。”
“第一个是尺寸匹配的问题,不同人、不同心脏之间的连接血管,粗细尺寸往往天然存在差异。如果不能做到平滑无缝的衔接,哪怕只是遗留一点轻微的吻合口狭窄、或者细微的扭曲,轻则术后渗血不止,重则可能直接因为血流动力学紊乱,导致移植彻底失败。”
“第二个难点,则是那种病变到极点、脆弱得不堪一握的组织拼接问题。终末期心衰病变的血管壁,质地酥松,缝合时极其容易撕脱,这给术者的操作增添了巨大的风险和极低的容错率……”
“目前,从最核心的左心房吻合来看,龚医生这边选择的,是双层精细连续吻合,这是目前应用最广、也最稳妥的常规方法。它的重点在于,必须做到缝合完毕后,血管内膜绝对平整光滑,不能有丝毫的卷边或者褶皱。”
“而徐医生这边。”纪覃辉的尾音又又又不自觉地又高扬了起来,宣布他的惊喜发现,“她采用的,似乎是一种全新的改良吻合思路?我知道了,这是改良过的渐进缩窄吻合技术!就像……像捏饺子、收拢饺子褶一样。你们看她这走针,阶梯式的、平滑且渐进地收束管腔。”
“靠着这种独特的针法,硬生生把供体粗宽的血管和受体细窄的血管残端,巧妙而天衣无缝地连接在了一起,这种技术不是靠蛮力去拉扯对齐,是一种对缝合技术要求极高的方法,它最开始来自去年国际会议上迈克尔教授的分享,目前国内只有我老师在研究,我本人也还在艰难的学习摸索当中,太难了。”
他顿了顿,眯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赞叹,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幽幽地补了一刀:“哎呦,这速度,比我老师还快,她这个应该还对她老师的针法做了改良。”
纪覃辉这边对着全场上千人侃侃而谈、啧啧称奇,而在另一间示教手术室里,则是另一番完全不同、气氛松弛到近乎家常的对话。
徐云珂手下的动作没有停顿半分,嘴上解说者:“其实,渐进缩窄吻合的原理非常简单,我做了个小改良,针尖从血管后壁的最低点,浅浅地入针。在供体那一侧,多带一点点薄层的管壁组织,在受体这一侧,则轻轻地只挑起一层内膜……然后,以极其均匀的针距,缓缓地向前走缝。”
“你们看,就这样,让宽大的供体血管后壁,沿着我缝合的轨迹,自然地向内收拢,铺出一道平滑没有一丝棱角的过渡斜坡……基本上这种缝合手法,都会搭配降落伞法来收紧缝线……”
作者有话说:
别问缝合逻辑,问就是反正很牛。虽然我写完也晕了……心脏移植有不同的方式,比如双腔静脉法心脏移植术、双房法心脏移植术、全心法心脏移植术等等。目前查到的科普路径是这样的:双房吻合法,是1968—1995 年全球唯一通用标准心脏移植术式,也就是龚主任所在团队做的手术。双腔静脉吻合法,是1995 年后欧美普及,2010年后写入全球指南,彻底淘汰双房法、替代老式全心法心脏移植手术参考:《中国器官移植临床诊疗技术规范2020版》《心脏外科手术学》罗伯&史密斯,《打开一颗心》韦斯塔比,《连续缝合间断打结法吻合动脉在器官移植中的应用研究》崔得利,《心外传奇》李清晨流程画面参考:《第二次跳动》等纪录片
第113章 碾压
“血管吻合术是所有心血管外科, 或者说,是器官移植最基本的技术,只要掌握了, 你就会发现,心脏移植其实算是一场比较简单的手术。”
“之所以看起来那么难,只是因为它吃的是团队资源问题, 再加上供体又少, 练手机会少了就看起来难了。”徐云珂点评完, 随即问道, “四喜, 看到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问题, 都记住了。”一旁二助张四喜点头肯定, “确实感觉比主动脉夹层简单,我会尽可能把缝合练到极致的, 动脉缝合我总感觉太欠缺。”
“哈哈,我相信你可以。等这次出差回去后, 有没有兴趣做第一台心脏手术?”徐云珂邀请道。
张四喜并没有答应:“还是从猪开始吧, 我在实验室养了三头呢。”
“你的一帆、二龙和三阳是吧?你取那些名字可真……有意思。”徐云珂突然想起来, 顺口问道,“话说, 为什么你妈妈给你取名四喜?你还有哥哥姐姐?”
张四喜知道观摩室里骆曼莉能听到,她沉思了很久,回答认真:“我是独生女,元旦前半小时出生的, 那一年我家算是凑了人生四大喜事,我外公培植中药的基地干旱结束了,还在下乡培植的地方遇到了他的师兄, 我妈复读考上大学,还有……领了结婚证。”
“原来如此。”徐云珂闭嘴了,她原先还想说是不是二婚对二婚呢,“是个好名字。”
这句话说完,徐云珂持针器已经压了上去。
十多根缝合线在牵引之下,所有血管严丝合缝地连接完毕。
她抬起头,用持针器朝张四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语气随意而笃定:“其实缝合要求也没你想象那么难,所以也不用想一定要极致,人血管比你想象强大,只要做到针距均匀,张力稳定,基本上都能抵抗高压血流冲击。”
“抽吸。”
“剪线。”
虽然一助是叶参齐,但二助张四喜在,如今心脏移植手术的机会难得,徐云珂闲聊几句后也没浪费这么好的教学机会,边手术边讲解她的一些总结和要点。
一般来说她不是张扬的性子,更不是刻意秀技术,但有时候就是那么巧。
桂兰的几根血管张力各不相同,她配合的缝合方法自然就多了起来。
左心房附近的吻合针脚最密,一些地方需要做端端吻合,技术难度可以说是血管吻合里最高的,但她快。
剩下的单层连续端端吻合、前壁间断褥式缝合,要么她有改良,要么就是没点能力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缝合技巧。
总之,这场移植她有点秀……
从肺静脉、下腔静脉,到肺动脉、主动脉,再到上腔静脉,一共五端吻合,徐云珂在半小时内炫技一般全部缝合完毕,同时细致探查每一处吻合端口。
她低头看着这颗接驳完毕、即将给桂兰带来重生的心脏:“好了。心脏移植最大的难题是复苏,逐步开放全部血流,排除空气,梯度下调体外循环流量。”
“再减。”
“再减流量。”
“好,开放。”
明州心脏中心这次配合她的团队虽然都很陌生,但都是受过心脏移植专业培训的,甚至参加过的手术比明州不少有移植资质的医生还要多。
毕竟早在三年前,明州第一例真正意义上的心脏移植已经完成,只是主刀是从秦州邀请过来的专家团队。
从那时候算起,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做了快十多例了。
做的心脏移植不少,但这么快的,确实没有。
灌注和麻醉对视一眼后,开始调整仪器。
鲜红的血液瞬间贯通所有血管通路,彻底浸润沉寂已久的心脏。
沉寂的心肌先泛起细碎无序的颤动,监护仪波形杂乱起伏,这是心脏苏醒前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
心脏从室颤开始变化,直到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波纹,那可真是生命最好听的节律。
此刻世间最美妙的颜色便在眼前,原本迟缓无力的心肌从浅褐色变成近紫色。
因为这是焕发生命的颜色。
它,正在一步一步复苏。
“复跳了,不错。”
“不过还有点气,再转一会儿,磨合一□□外循环时间,不急着撤离。”
徐云珂慢慢看着心脏排尽所有气体,笑了出来。
心脏移植是一场毛骨悚然的手术。
持刀挖心,才有另一个生命获得新的延续。
但真正见证过这种奇迹般的延续之后,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是让人欢喜的。
毕竟,大家一同参与了类似女娲造人的大工程。
叶参齐看了看手术室的时间,意有所指:“你这场手术……大概会成为真正意义上明州的第一例,也是九州第一位女外科医生主刀的心脏移植手术。说起来,你老师的老师诺曼雷,曾经也有可能完成全球首例心脏移植,他在动物实验上是第一位,创新的原位心脏移植经典四段吻合术式至今还在沿用,这还不包括供心低温缺血保护标准方案……却偏偏被他另一个进修学生抢先做了第一例,你有什么感受不?”
徐云珂其实没见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师公。
至于她老师迈克尔,和这位师公关系也没那么好,毕竟只是跟了几年,还只是跟团队而已。
用迈克尔的话来说,人家一生之中学生太多了,而教的东西在所在医院团队里都是开放状态,笔记更是如此,所以师徒这种概念并没有什么亲疏之分,甚至对方并不怎么喜欢迈克尔比较尖锐刻薄的性子。
所以迈克尔觉得自己只是运气比较好,争取到了资源和名气,才有了如今手术量的积累。
但迈克尔也感慨过,不说对方的医学成就,单是为人的豁达和严谨,就值得他们学习一辈子。
这其实也是迈克尔从来没抢过自己学生成果的原因,他不觉得自己是伟大的教师,但也不做恶心的小人。
甚至于,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带出一个比他优秀很多很多的学生,原先他是真没想过这个人会是徐云珂,一个黄种女人……
“有人先踏出第一步,未必是坏事,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这是我师公曾说过的话。其实在第一例那段时间,全美能做这手术的人有不少,比如哈佛的哈迪教授,梅奥的克林教授。只是我师公对器官的免疫抑制剂一直觉得没有很好的方案,并不急着为这个盛名努力,你也知道,环孢素就是他最好的证明。”叶参齐的问题对她而言其实也是提醒,徐云珂感谢道,“我是一位谦虚、谨慎的医生,你放心好了,不会为了争什么虚名去做什么,我只做好我的每一台手术,治好我的每一个患者。”
不过叶参齐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她极为骄傲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就算没有做到明州第一例,我也会成为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有之一,这个毋庸置疑。”
谨慎的她没说,其实全世界最优秀也可以,当然了,别人如果带入全世界也可以。
“再者说,世界首例没熬过十八天,我师公的首例没熬过一个月。而我相信我的首例,她的生存期应该以十年生存为判断标准。”
谦虚的她没说,其实只要稳定随访,20年轻轻松松。
“好了,可以关循环了,超声确定,心跳稳定。”徐云珂并不准备把收尾工作交给别人,“哎哟,我这场手术不说别的,以后很长时间就应该成为心脏移植的教程,真完美!”
感谢系统!感谢小星星!
感谢我自己!
感谢能坚持做医生的我自己!
……
叶参齐沉默了一瞬。
你的谦虚谨慎和我理解的有点不一样。
再想到刚才张四喜说的“简单”,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看透看了观摩室一眼,继续低头。
·
研讨会现场。
在徐云珂这里心脏开始跳动的瞬间,全场哗然。
“刚刚应该没开什么快进键吧?”
“我收回之前的揣测,这位是凭实力成为这次大会主讲人的。”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看了这位徐医生的心脏移植手术,感觉我上我也行?”
“她的手术视野做得比较干净,缝合也快,助手配合好,镜头的起手动作都很清晰,所以看起来容易。你就别多想了,熟能生巧不是瞎说的。”
台下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
台上的纪覃辉算了算时间,29分钟,比她昨天说的时间还保守。
他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的解说节奏上:“徐医生这里已经开始关胸收尾了。这里我就要说明一下,其实心脏移植手术只是患者恢复万里长征的一小步,心脏移植的重点都在术后护理,做内环境的调理,这方面我老师上午讲过了,就不多讲解了。”
“我们再来看龚医生这边的。龚医生正在缝合主动脉,你们看他是不是有一些组织冗余?这可不是手术失误,这是为了方便对后壁出血点的检查和缝合,是移植手术比较谨慎安全的做法。”
不行,纪覃辉忍不住再次提醒:“我要严肃提醒,刚刚徐医生这种利落的缝合和决断,在没有充分准备和能力经验的情况下,不建议学习,只能作为标杆!只是看着简单,别太自信,龚医生这种方式才适合新手。”
纪覃辉非常非常严肃地重申了三四遍,这才继续解说龚兆云这边的移植手术。
……
台下,高天才欲哭无泪:“我刚刚还在说感觉比主动脉夹层手术简单呢!”
钱亮心里其实刚刚真那么想过,他都开始计划什么时候去九州进修心脏移植资质了:“对会者不难吧。这种Flash动画和直播手术讲解很透彻,再加上徐医生手术视野做得清爽,所以相对而言看起来好理解。干净手术,可不是谁都敢做的。”
·
也是巧了,徐云珂手术间上方的观摩室里也在聊干净手术的概念。
陈戈军、邵凤彤、陶以宋以及巩春姝几个人都在,看着手术进入尾声,并没有急着离开。
话题是因为邵凤彤提到了教程,有些调侃:“点你呢,陈教授,你的心脏移植课程视频要更新了。”
陈戈军带着笑容:“那还是别那么早更新吧,或者说,这可不能给初学者看。一般外科医生以为手术标准是这样,那不是完了?不过,这种干净手术我也很久没见了,值得我们所有心外科医生一起学习。”
外科医生的档次不一样,素质不一样,那自然技术水平和手术的干净程度也不一样。
手术干净,其实不是常规理解的干净,更不是手术台的干净,它指的是手术过程和技术达到了某种具象化水平之后的高维度形容词。
包含但不限于出血量少,手术视野精准,缝合精准利落,甚至时间上都达到了最理想的计划,手术过程没有任何一丝失误和冗余。
邵凤彤则是深深后悔:“当时我邀请她加入心研所的做法,还是太过于草率了。如果知道是这种能力,我把小陶换了都值得。”
她当时在徐云珂博士毕业时给的待遇,名义上是副主任,但综合条件上其实打了折扣。
因为她当时主要精力资源都放在挖陶以宋这类临床经验资深的医生身上,最终没想到错失了这样的人才。
陶以宋默默挪了下位置:“邵姐,我也可以去附一。昨天晚餐我听徐医生的意思,她团队还缺一个资深主任,想让我给介绍介绍。”
邵凤彤斩钉截铁:“附一名气不行,待遇比不上这里,病例也不够,你别想了。而且徐医生今年主力是结构性心脏病。”
陈戈军突然也有些后悔,摸着下巴沉吟道:“我在想,要不移植资质的事先缓缓?等她先去我那培训进修之后,我再给她颁发这个资质,怎么样?”
邵凤彤这会就有些冷嘲热讽了:“那你也别想了。今天这场手术结束,你敢不给资质,明天她就去纽约了,这还不算大伙的唾沫星子。”
陈戈军感慨了一句:“唉,虽然知道会很出色,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出色啊。也不知道小辉在现场看会不会惭愧,他老说自己是什么二代第一,现在真第一在这里了,看他怎么说。”
其实陈戈军没直说的是,至少就手术能力而言,她都比自己强。
倒是一旁一直安静的巩春姝有些意动。
她看得出徐云珂做了一场很出色的心脏移植手术,也听得出对方甚至比纪覃辉医生还厉害:“其实如果徐医生今天不做手术,我真想象不到这么年轻的医生可以站在这里。虽说她的跟台经验很丰富,可归咎到底,她没主刀做过任何一台心脏移植或者人工心脏手术。”
说到这里,巩春姝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就算有SCI,但质量和数量比她多的高资历医生教授也不少,为什么这次大会不仅邀请她做主讲人,也愿意安排给她移植手术的直播?”
“……我这个疑问是不是很奇怪,甚至很卑劣?”
“今天上午知道徐医生要做移植手术,不少人都在说她的背景深厚,本身很多人对于明天她作为主讲人都有微词,我听到几个主任都在调侃,说她一个人拉低了这次大会的下限。”说到这里,巩春姝带着反思,“其实我在第一天见到徐医生,也有这样的质疑,她有这样的能力吗?是不是因为她的老师迈克尔?是不是因为HeartNova的资本?在我认为医学应该讲究资历、成就的情况下,背景成为了衡量的标准……会让人很眼红……甚至嫉妒。”
巩春姝今年38岁,1985年考大学的时候恰逢教育体制改革,她考上的明州医科大学作为表率取消了人民助学金。
她是从村子里考到这里的,生活本身就拮据。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着牙一边打工一边拿奖学金,硬是读完了博士。
她能走到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心里很清楚,如果论资排辈,对她这样的医生而言至少还有攀登的阶梯,但若是靠背景资本,那她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没有钱可以留学,更不可能拜师迈克尔。
其实她应该知足的。
比起大部分人,她能拜师邵凤彤这样优秀的教授,已经很幸运了。
可她又不知足。
和她同龄的几个男医生,就算实力比不上她,就是能获得很多很多的资源,什么明州杰青、青年名医培养工程计划,这些会得到医院乃是州级资源重点培养的奖项,她从来就没获得过……
更别说获得这样重要的移植大会上有主讲人资格。
前者她反而能理解,因为抱团。
可徐云珂的出现……又打破了抱团的局面。
她竟然下意识不甘了。
为什么徐医生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可以获得支持?
如果没有这场手术,她可能会一直有这个疑惑。
就算一直听她天才外科的名头,手术能力再强,可又没做过一台心脏移植手术,为什么所有人就放心把手术交给她?
要知道,心脏移植手术代表着其实是两条命!
可刚刚看了这场手术,她反而陷入更大的困惑。
没做之前,没人知道她的实力。
而明显直播并不是为了让她出丑,而是为她搭建最好的平台。
巩春姝直白地剖析完自己,抬起头看着邵凤彤,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不甘,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问出口的……倔强挣扎:“我很想知道,徐医生在没有展现实力之前,你们是如何判断给年轻医生机会资源的?或者说,那么信任地把患者的命交给她……她都没资质,只是因为迈克尔教授吗?还是因为外科医生有手术刀就可以打天下?”
是不是只有做到像徐医生这样有背景有天赋的人才有机会?
是不是只有外科医生能立杆见效看到结果与能力。
那她呢……
她只是会一直失败失败,然后一辈子困在原地。
巩春姝其实也不知道她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因为理智告诉她,徐医生得到的,又不是她失去的,她干嘛那么在意呢。
她应该感到骄傲啊,骄傲有徐医生这样优秀的女医生。
或者,骄傲九州有那么优秀的心外科顶尖医生。
作者有话说:
诺曼雷的故事非原创,稍有加工:来自《心外传奇》,引用的就是是诺曼?E?沙姆韦(被医学界公认现代原位心脏移植之父)和他南非医生巴纳德的故事,
第114章 资源
陈戈军倒是想说, 但想到小姑娘是邵凤彤的学生,没急着开口。
邵凤彤看着自己的学生。
“而其实你的本质问题是能力满足不了欲望,开始质疑自己……这我可劝导不了, 因为我也还没做到。”
巩春姝近期在心衰领域的基因研究上遇到了挫折,本身就焦虑,此刻想来都快焦灼烧焦了, 但她无法劝慰, 而是讲事实:“不过关于主讲人的事情, 你也没想错, 她就是背景深厚, 是她老师推荐的, 所以邀请她来做主讲。”
“在大会召开前, 我们联系了迈克尔教授,想邀请他来参加。对方因为比较忙, 并没有时间来,便推荐了徐云珂医生。”
“最开始我们当然有顾虑, 徐医生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风险与轻慢。”邵凤彤回想起来也很感慨, “医生不像物理数学家那样,天赋好就可以一跃而上, 发现理论便可以功成名就。医生非常需要经验与病例的积攒,重要的是,我们提到了九州的规定,徐医生没有移植资质。”
当天他们的邀请交流就是面对面的线上视频聊天。
虽然画面很糊, 网络很卡,但交流还是很正常的。
邵凤彤现在还记着,对面的迈克尔听到徐云珂竟然没有资质就完全炸了, 画面就卡在他F的第一个嘴形。
他礼貌问候了一遍他们的上帝,气得直接质问陈戈军:“陈,你那什么徒弟都能做手术,为什么我学生没有?你是想羞辱我吗?”
陈戈军先赔罪安抚,然后解释九州还没有统一进入心脏移植的手术开展流程,所以很多国家层面的规则流程还比较谨慎考量。
这话说服不了迈克尔:“所以呢?我为什么要理解你们的规则?这定制规则的人不是无能就是无知。”
……
最后还是邵凤彤机智提出:“这次大会也会推进律法规则,其中有一条讨论的议题就是明州认同海外心脏移植培训基地的资质。本身这次邀请您,也是想聊一下未来接受朗格尼心脏移植中心培训的医生便可以拥有相关资质,您应该了解的,我们国家移植发展慢,很多规则落地也需要时间。”
“勉强能接受吧。”迈克尔稍微被安抚住了,只是想了不到一秒便反问,“所以你们明州安排的这个研讨会,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们本次核心目标应该是推动明州心衰末期治疗的新方法,同时制定行业标准。”邵凤彤和旁边的人讨论了一下,给出了这个回答。
迈克尔大手一挥:“行了,要么别找我,要么就听我的。”
“然后对方就直接挂了视频。后面就算我们答应,其实徐医生一开始还拒绝呢,还是HeartNova说他们支付了上万美元这笔不菲的报酬才邀请到。你看,你觉得主讲人的身份与她而言还不如报酬来得实在。”邵凤彤看着巩春姝,语气坦然而直接,“小姝,迈克尔的背景本身就是代表了资源分配权。”
“你之前在投票会上不是跟我说,是徐医生发现邱新闵事件,担心抱团不给移植资质让她对九州失望、恶心吗?其实没有的。”
……
当然,昨天现场的问题其实是这样的。
邵凤彤:“听说你发现的邱新闵事情?很恶心?”
徐云珂原话是:“就纯恶心人而已,你放心,我不离开九州,环境哪里都一样。”
虽然她失去了移植手术机会,不过徐云珂并没有让他们误会下去。
邵凤彤:“那你怎么看待因为抱团没有移植资质呢?”
徐云珂:“看得见的规则又不可怕,我不急。”
反正陈教授都说要给她手术机会了,资质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担心了……
邵凤彤:“说起来你怎么回国了,我以为毕业你留在纽约已经做好了决定。”
徐云珂自然见人说人话,真诚地不能在真诚:“之前想得是攒资历,这不是后面想通了吗,提早回国反而提早完成任务。”
这里指代的任务随他人怎么解读,反正是系统认证的任务。
·
然后邵凤彤解读了一下对话:“再回过头来看,报酬重要嘛?并不,如果要报酬她其实应该留在纽约。我一开始还在想她说的什么任务要提早回国完成?后面深入了解,发现她回国后平均一天至少有一台手术,目前光四级手术她的积累已经超过100例。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你听到刚刚她说的话了吧,只做好每一台手术,治好每一个患者。我想,这任务就是医生最重要的资源——患者,这确实是我们九州的优势。而我们一直在提医生的经验、资质等等,核心不就是患者么,于她而言,也只是手术量的积累。”
“患者……”巩春姝深呼吸。
邵凤彤继续开口道:“至于移植直播,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是陈教授沟通了主办方的。昨天金百岁的方案你不是听了吗?她提到了一个点,对她来说手术成功率差不多,你觉得她会满口胡言乱语?在看到后面的护理方案,你知道她在麻醉、内科领域的知识面覆盖有多广,多深刻吧?”
优秀到如果提问都需要审视……自己的问题合理不合理。
说到这里,邵凤彤笑着点出了刚才陈戈军未言明的话:“事实证明,她是真的优秀。而如果心衰的治疗考虑外科治疗,看完今天这台手术,你甚至可以理解为,她比陈教授还优秀。”
陈戈军默默跟上:“你们明州花了大功夫请我过来,你这样拉踩我?”
邵凤彤吐槽:“你大张旗鼓安排这台手术,还拉踩我们的龚医生一同做直播,我不得替他委屈一下?他可是我们心研所的佼佼者,甚至可以说心外科代表医生。”
“别看你老师说得理直气壮,她一开始可不希望徐医生直播。”陈戈军立马转头和巩春姝吐槽,“其实你老师说的没错,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劝导不了你。”
“背景本身就代表了资源分配权,这话没错。但实质上,资源都是抢来了,不抢过来怎么会有分配权?你老师啊,就是自己不争不抢以为有实力就可以获得资源分配权,到现在才只站在这里,不然她现在应该去和一半的院士吃个饭。”
紧接着,他才看向邵凤彤:“你不是说徐云珂太优秀,说什么她的成功会被大众归因于运气、外貌、潜规则或背景,唯独不是她?你可真会想。这外科医生有一把手术刀可以打天下,这话多对啊,打天下啊,天下如果是一个人的,怎么可能需要打?这场直播就是战场,她即将将作为首批国外心脏培训资质获得者,这战场于她而言就是民心之战、实力之争。”
邵凤彤辩解:“我只是觉得同台直播,会让很多人感觉僭越……感到威胁,虽说龚主任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是越是对立,越有矛盾,而且这会……陷入自证陷阱,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是会杀人的,她那么年轻。”
陈戈军阅尽千帆,也知道她的过往:“邵主任,人家徐医生的战场不需要你来瞻前顾后。我可是早上才通知她做移植手术的,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是她问我能不能做直播呢,说刚好和她的Flash很配……然后重点说怕打击到龚主任或者其他人,让我去做好心理辅导,以及以后她会踩到我呢,虽然很抱歉,但没办法,让我忍忍。那语气,只能说其师必有其徒。”
“你再听到人家徐医生刚刚说的,她可是要做全球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有之一,更没有性别。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起来,你应该要怕以后找她做手术难,而不是怕她站不稳。”
“邵凤彤,我们外科医生,要是不敢战斗,是抢不到资源的,就算患者也是要抢的。”
别看邵凤彤如今算功成名就,但其实她可以站更高。
当初她一开始回国是去秦合竞聘心内科主任,第一波脏水就是她和导师的私密关系,第二波脏水则是国外媒体报道她窃取导师研究资料的新闻……
最终被秦合约谈取消了竞聘资格。
她想尽办法自证,可这种传闻依旧久消不散。
她没去战斗,而是觉得自身实力不够,回到明市老家,开始埋头苦干沉寂,又花了多年时间研发出再次迭代优化的器官移植保护液……
如今,新闻依旧,脏水还在,而她有成就,却再也没有心气去搏一搏更高一步。
邵凤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想做蛋糕的人不能只看到蛋糕本身,而选择这条路本身就艰难。
当然,徐云珂这事情……
她也是因为自己的局限,把思维给僵化了。
“那是我见识浅薄了,我哪里知道她的手术刀会这样。”说这话的时候邵凤彤有点咬牙切齿。
谁能想到,她自认为已经阅人无数,还能见识浅薄。
迈克尔说这是他的天才学生,谦虚了,这是天才怪。
谁家医生28岁做第一例心脏移植主刀手术,比人家院士还强啊。
陈戈军点到即止,转而认真开解巩春姝去了:“小姑娘,不对,也不能叫你小姑娘了,你也不小了。我一直觉得有质疑有欲望是好事啊,都是为了进步。而且,如果你想有成就,就应该质疑别人,想成为位高者本身就是天然的监督者,不用觉得内疚。”
“质疑人就带着问题去挖掘了解她的行为、路径和成果,甚至,你最应该要做的是质疑规则,是规则让你看到了人,你要看的规则背后的受益路径,那可就太有收获了。当然,大多数时候很难做到,那也没关系,反正有情绪多正常,我老头子还酸呢,一大把年纪被师徒两一起超过。”
“我再给你一个解决方法,你可以把质疑的范围拉广点,然后你就不那么难受了。”
“这……什么意思?”巩春姝困惑道。
“我们外科真刀真枪还可以比比,这你们内科想打天下,就不是打战了,要么谋,要么就忍,差不多一半君子一半小人才可以。你老师虽然这条路艰难,但至少内核坚固,老老实实做实验,老老实实拿结果,这才是真正的资源,属于你的资源。”
巩春姝更加困惑。
陈戈军笑道:“因为你还没看透,就是和你老师一样太单纯了,什么资源背景成就那都可以是狗屁,什么都不是。”
“我跟你讲个秘密,这从成为研究生开始后,咱们这个学术圈对所有研究人员的实验结果、过程可都是没监管的,只要底线够低,编造出完美的各种数据,你想写啥就写啥,全凭自觉,就连你知道的顶刊也有随心所欲编造者。所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嘛?你可以当你现在眼前看到的所有他人的光芒,都是你自己臆想的而已。”
邵凤彤这会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怕这人带坏自己学生:“小姝,我的老师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年,实事求是做实验,对所有数据要求非常严格。直到我的成果出来之前,他依旧没有突破……虽然后面因为成果有了龃龉,但我依旧钦佩他,那个十年扎实的实验和对我的要求,让我看到了作为研究者的底气。而且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研究结果不是什么实力,我和我老师方向是有重合的,只是我运气好,比他先做出来了。”
“我们的研究终究不是外科手术,对于我们而言,失败才是常态。如果你想要功成名就,我做不到你想要的抢资源,因为我认为我们的工作必须实事求是,打铁必须自身硬。”
虽然可能只有实力在现实里是不够的。
虽然可能打铁研究个一辈子铁,最后也没出任何结果。
不过这条路,她邵凤彤并不准备放弃。
陈戈军不由正了正领子,站起身道:“话说回来,我愿意让徐云珂做心脏移植手术,只是因为她信自己可以做好,她老师迈克尔信任她,以及我信任迈克尔。我们做临床医生和其他有点不一样,这如履薄冰,归根到底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知道要面对的患者需要接受什么治疗,这可不是什么背景资源可以用来衡量、托举的,能托举它的只有道德和信任。”
陈戈军背着手离开前留下了那么一句话:“先辈说得好啊,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
观摩室安静了很久。
陶以宋看手术也快尾声,倒是没说长篇大论,只是拍了拍她肩膀:“我也就普普通通5年没成果了,不过,我珍惜每一个信任我的患者。”
巩春姝眼眶有些泛红,站起身,对着门口,对着邵凤彤微微鞠躬:“我明白,谢谢老师们。”
邵凤彤没再多说,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她看着底下手术都快收尾的模样,要去给宣传科安排一些事情。
他们几个人聊起来并不避讳最角落也跟着学习观摩的骆曼莉。
而此刻的她情绪很复杂。
复杂情绪交织,懊悔、自责几乎快要淹没到让她呼吸不了,但又是那么窃喜、卑劣地听着。
直到发现……其实她和巩春姝完全不一样。
质疑是好事,那恶意揣测呢?
她没说出口就不算恶意中伤吗?
张四喜昨天建议她不要和老师说,有些恶意的揣测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后会活在审判中。
过往都过去了,她只要好好跟着老师学习,往前走才是。
可哪有那么容易?
她的欲望滋养出的只有恶鬼,多可怕啊。
·
下午16点41分。
桂兰被推出了手术室。
徐云珂回到衣帽间准备换衣服拿手机,刚好手机响了。
电话来自南溯。
徐云珂拿着手机,但意识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星星整理一下手术直播视频,传给老师迈克尔和马特,没别的意思,内卷一下。
“怎么了?你这凑得好啊,我刚下手术。”
南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那先说坏消息吧。”
南溯:“第一次实验合成的高分子材料,玻璃化转变温度和拉伸强度都不理想,结晶度偏高。”
“所以合成失败了?”
“不是,是合成了一个不合适的分子材料。”
徐云珂心情稳定:“好的。好消息呢?”
南溯:“这个分子结构,按照我测试的结果是一种PLGA,这种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非常合适做可吸收缝合线。”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
这是搞出了一个小聚宝盆:“那专利绕得开?”
“我查了一下,原始专利预计2008年到期。”
徐云珂心情真不错:“那你从你的时间上判断,是卖了好呢,还是把它优化下做个缝合线?”
“你有钱吗?”
徐云珂沉思了一下,心痛地割舍掉这个聚宝盆:“那你和庄主任沟通一下怎么卖吧,我这项目的钱还是留着做介入研究吧。”
南溯:“OK,等你回来前应该能搞定。徐云珂。”
“嗯?”
“我又想到你了。”
“好的,因为我是你老板。”
果断挂断。
·
这电话一挂断,徐云珂想了想,也拿起手机给孙梅萍打了过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孙梅萍那边有些疑惑:“坏消息吧。”
“桂兰又进ICU了。”徐云珂坏心眼地说道。
“什么!”孙梅萍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惊呼,“这……是人工心脏没护理好吗,我……”
随即还听到一个特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一下。
徐云珂赶紧补充道:“好消息是她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别紧张,OK?”
“徐云珂!”电话里传来了罗惠琳的声音,“你下次再开这种玩笑,我就……”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分享,有一点恶趣味嘛。”徐云珂滑跪得相当熟练,“孙姐没事吧?你们怎么在一起?”
罗惠琳无奈:“楼梯间吃午饭呢,哦,也可以叫晚饭。”
袁采苓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我记得!上次应天的蜱虫病,徐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徐医生,我也在,明市有好吃的吗?这季节海鲜怎么样!”还有刘子盼的声音。
“差点被你吓到有事了。”孙梅萍无奈地叹了口气,“医生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听着嘈杂的声音,孙梅萍应该是把手机外放了。
“放轻松,医生怎么就不能开玩笑?地狱玩笑也可以。”徐云珂好笑道,“辛苦哦,那么晚吃午饭。等我给你们寄过去,这里的海鲜真不错。”
“谢谢徐医生!”这会倒是异口同声了。
孙梅萍追问:“所以桂兰移植成功了?”
“主刀是我,你说呢?你就等着帮我随访吧。”
“不要压榨孙医生。”罗惠琳在旁边悠悠说道。
“嘿嘿。”徐云珂和她们随意唠嗑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刚好这时候,刚才配合她们手术的巡回护士找了过来:“徐医生,医院安排了术后合照和采访,一起来?”
“好呀。”徐云珂只好继续穿着刷手服跟着巡回往外走。
拍照安排在医院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厅,这里类似一个小餐厅,是给手术后的医生们吃饭休息的地方。
不过此刻格局已经被重新布置过,所有桌子围成了一个长方形,上面放着一个大蛋糕,还拉着横幅:“恭喜徐云珂医生主刀完成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徐云珂走进去的时候,有年轻的男医生双手已经合十,眼睛发亮:“徐医生!你太厉害了!收了我吧!求求了!”
有可爱的女医生热烈鼓掌:“徐医生!手术成功!!我要嫁给你!手术太帅了!!!”
年长一些的医生护士们就负责给她热烈鼓掌,但眼睛里溢满了赞叹之词,她隔空都能收到。
虽然只有十多个人,但一阵欢呼与鼓掌声几乎能带来耳鸣。
害,太直白了。
可真是太喜欢了。
徐云珂随口调侃着:“谢谢,谢谢,大家矜持矜持点。”
虽然吧,她觉得从今天开始,她徐云珂的名字必定会在九州心外科移植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概此刻在直播的论坛现场,已经有上千同行为她鼓掌欢呼了。
等明天站到主讲台上,她又将接受上千人头攒动的喝彩与夸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期待明天的演讲了。
出门这次可是专门花了上万块买的一套白色名牌西装,作为两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衣服,可算要见光了!
想想就很美。
不过很可惜,天不遂人愿……
作者有话说:
引用陈云: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同频了的小天使好多……绝
第115章 自信
此刻已是周三深夜, 明月国际酒店内仅次于主厅的明星阁灯火通明,这座包含两层楼的独立展厅正在紧急布置座位与投影设备。
负责本次移植大会技术支持的是博医策展服务公司,他们专门承接医疗行业的流程会务执行, 承办过九州大半的顶级医学会议与国际学术交流。
但即便如此,像这样临时加码的工作,他们也很少遇到。
正在装投影的工作人员一边忙着手里的活, 一边忍不住吐槽:“说这次大会草台吧, 我看好几个参会的老油条都在会上认真记笔记, 没趁着机会四处社交, 说不草台吧, 我就没见过什么大型会议临时改流程的。这筹备的时候得多不严谨?害我们半夜赶工, 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
一旁负责对接的人坐在旁边, 头也不抬地忙着调试设备:“听说是因为不少人进去了,能怎么办呢?”
“……进去了?是我想的那个吃花生米吗?”
“是。听说挖出了一条医疗黑色产业链, 具体还没通报。所以改了不少流程,我们这个展厅就是临时增加的重要环节。”
“那是做什么的?补救不了丑闻吧?这要是等公布, 想想都丢人。”
“那你就想多了, 大概等风头过几后就没什么人在意, 因为一定有方法压住。今天的心脏移植手术不是临时从一场直播改成两台了吗?全场欢呼你们没听到?主办方都担心出什么拥挤事故,保守估计这个展厅后面三天的人流量会非常大, 所以让我们做好准备。”
“啊?为什么?”
“据说是要直播三天手术。”
“手术有什么好看的,我可听太多医生说过这种话……这种大会不就是搞人脉最多的时候吗?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主办方让我们录视频当作直播画面,现场根本没人看,反倒是我们忙死忙活, 做假多累不知道似的。”
“那你就不懂了。在意的人懒得理,不在意的人才随意。有些流程、内容水不水大家都心里有数,钱到位就行。可这次大会又不缺名医, 我今天听会场里有个名气不差的医生说,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外科手术之间的差距了,然后当场打电话叫来了不少同行。真觉得这种水平大会直播手术不好看的人,要么看不懂,要么就是没水平。懂吧?”
“不懂,这看三天直播有意思吗?”
“别的不知道,但机会难得肯定的。”
“所以手术直播的人是谁啊,这么厉害?这个展厅比最大厅空间小,但价格一样贵,日租8万一天,这么大阵仗?”
“徐云珂,一个年轻医生。”
另一个负责流程对接的工作人员疑惑地抬起头:“啊?我怎么记得明天有她的演讲,怎么又变成直播了?”
“你们今天没看直播不知道。这个年轻医生和一位成名已久、资历很深的龚主任同台做心脏移植手术,她的手术不仅更快,难度也更高,差不多一举成名了。”今天跟台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后面主办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明天的演讲改成三天直播了。”
“这……踩着人脸上位,怕不是得罪不少人?我记得原本直播的可是位会长?叫什么来着平海,对,这个名字,我们公司董事会里几个长年天天舔着脸舔人家呢,有本事的医生。”
“有本事的医生会怕得罪人?”
·
如果徐云珂在现场,一定会说:怕,怕极了。
“由于你们老师我得罪了蛮多人,这三天大家都要奴役我。所以去现场直播做解说的工作,谁来?”此刻已是周三晚上十点多,徐云珂正和张四喜、骆曼莉挤在标间里,讨论着明天的直播流程。
心脏移植手术直播结束后没多久,邵凤彤、龚兆云所在的主办方就拉上了徐云珂和克拉拉那边的人,开了个临时采购协同会议。
周四上午的演讲不变,但下午的时间只留给HeartNova,徐云珂的分享演讲改成金百岁的直播手术,宣传同步推进,同时希望克拉拉这边能给出报价上的优惠。
但克拉拉虽然觉得这种宣传机会难得,可价格上依旧咬得很死,单台报价只能压到一百万,就算Nova1996产品的缺陷数据问题不少,她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巩春姝也没惯着:“如果以现在的价格,肯定不能纳入稳定长期耗材价格,到时候我院评审会也不会通过这种临时耗材管控要求。”
克拉拉并没有被这个威胁影响道,依旧强硬拒绝。
邵凤彤在采购谈判陷入僵局时,提出了一个新方案,用后面三天独立大展厅给HeartNova做宣传,同时采购五台人工心脏,以邀请徐云珂主刀这几场植入手术为条件,希望克拉拉能在器械价格上给予更合理的优惠。
“这次临时采购,坦白讲,全因徐云珂徐医生。我们中心全年的手术量贵公司应该了解,既然已经开辟心衰重症病区,收治量必定逐年上涨,后续这类需要人工心脏桥接的病例只会越来越多。”邵凤彤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画饼画的条理分明,“另外,关于这次的带量采购,也是通过卫健委申请后的前置合作。贵公司应该也了解过,明州有计划提前推进医保目录中人工心脏的准入与年度集采框架,预计明年草案落地后就能确定,这方面,我们肯定会比秦州更快。”
龚兆云作为外科医生,语气沉稳,条理分明的补充了一些:“我这边可以承诺。关于心衰末期用你们人工心脏的适配数据、术后溶血、右心负荷、泵体稳定性等等随访资料,这些真实临床观察数据可以无偿提供给你们,作为你们产品的临床佐证材料,也可以用于你们后续在九州注册增补、临床论文、产品适应症拓展,这些真实的重症病例数据,商业价值远应该大于你们5台设备的利润让步。”
陶以宋还点出了关键:“想必贵公司也从未与徐医生签署过独家协议,我们是基于双方的信任关系,才没有绕过HeartNova直接邀请徐医生做手术,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克拉拉陷入了沉思,明显有所意动。
HeartNova确实只与迈克尔签了独家合作关系,在九州这边并没有绑定任何术者。
徐云珂就是在这时候插的话,语气随意:“等等,谁说我要做五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我只给HeartNova做一例示范。而且我只给金百岁做了方案,也就是说如果做手术,我只做金百岁这一个患者。”
克拉拉沉思片刻:“要么这样,我和徐沟通好手术价格,再来讨论?”
“不用,就在这里沟通。克拉拉,或许你愿意支付10万美元的手术费,我可以尝试一下。”徐云珂笑眯眯地说道。
克拉拉并没有反驳她的报价,而是转向邵凤彤补充道:“如果医生的费用由我们来承担,很抱歉,这五台机器我们只能原价出售。或许……你们可以直接说服徐来作为主刀,刚刚的提议,我接受。”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邀请迈克尔做一台手术的费用是1.2万美元,如果加上参会,比如这次HeartNova邀请他来九州,打包价也不过3.5万美元。
龚兆云眉头紧蹙。
这么严肃的场合,希望近在眼前,这位他请来的天才医生却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
他本就因为被拉来同台直播比较而烦躁,此刻语气更难压得住:“徐医生,你今天还做了一例心脏移植手术,那是我们为你搭建平台的直播手术。”
“那是意外之喜。桂兰女士刚好在我们附一做了人工心脏,而且因为私人关系,我愿意以正常手术费用收取报酬而已。”徐云珂不假思索地回道,“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做手术是需要费用的,这平台、这直播,只是刚好双赢,不是吗?”
陶以宋也愣了愣,随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徐医生,我们筛选出来的这些患者都属于濒危急救病例。虽然相对而言经济条件有限,但在我们的支持下,如果能和HeartNova达成合作,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对您来说也是积攒病例的好机会……”
徐云珂果断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平淡却毫不退让:“陶主任,我并不是一位愿意做砝码的伟大医生。”
“所以,如果你做手术的报价是一次2万美元?在公立医院不可能审批通过。你如果是砝码,今天这个会议就不会邀请你。”邵凤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接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徐云珂笑了:“邵教授明白人。‘
“我这里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希望明州心脏中心与我们附一做一次深度合作与交流,派一支可以培养出心脏移植、心衰末期护理、麻醉、管理等资质的团队加入我小组一年,核心是深度交流和领域培养,以此带出能够支撑我有一支做人工心脏与心脏移植的完整团队。”
“第二,HeartNova在两年内,凡是我主刀的心衰末期患者植入需要,Nova1996主机报价20万一台。”
……
会议室里的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克拉拉眉头紧皱:“请容许我联系一下集团讨论,这个条件不在我权限范围内了。”
徐云珂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克拉拉站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谈室。
会议室里,龚兆云牙酸得不行:“你说的那种团队,我们明心一共也就两支队伍能胜任。”
徐云珂露齿一笑:“哦,我可以负责培养主刀,陈教授已经答应我会帮我申请我的资质,是培养资质哦。”
今天手术结束,她就给对方打电话了,她不仅要移植资质,她也有能力颁发有资质的人,这才合理嘛。
陶以宋还是觉得应该再劝:“徐医生,你考不考虑加入明心研所?站在长远的战略和未来视角来看……”
明州心脏中心比附一好不知道多少倍吧?
“陶主任,没有我想要的利益,算什么未来?”徐云珂也不怕得罪人,打断了他的说法,说完便站起身,“你们先讨论,好了叫我,我先去ICU看看桂兰的移植情况。”
邵凤彤这会倒笑开了,朝她摆了摆手:“行,你去吧。”
龚兆云深吸一口气,看向邵凤彤:“这两年是移植起步的重要时期,我觉得没必要……”
“龚主任,”邵凤彤也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你知道吗?徐医生是一位谦虚、谨慎的医生。我想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个三方获益的方案。”
她比龚兆云更早看明白了。
徐云珂回国,是为了多练手,但同样的,她是要“创业”。
谈判结果在一小时后出来了。
HeartNova获得三天独立大展厅做宣传,作为本次主办方的诚意。
徐云珂主刀10位心衰末期患者的直播手术,虽说现在明心还没那么多患者,不过他们有办法从其他医院转送过来。
每台机器的报价压到了30万,作为临时采购协议。
当然,除了手术和机器,徐云珂现在又多了一些新头衔。
比如明州心研所特邀专家,以后每个月都需要来着待两天,做手术或者交流。
比如HeartNova特邀专家,没固定要求手术要求,但排掉了给其他三家器械做左心室人工心脏手术的协议。
不过这些在谈判结束后都不重要了。
此刻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由于“得罪”了一些人,她要在三天内做10台手术呢。
“我这三天直播肯定需要人做解说。一助的位置被龚兆云抢了,二助你们也没机会,倒是分享讲解的工作可以交给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在至少上百位医生面前做讲解?左心室辅助植入的方案,我在桂兰那会儿就给你们分享过一次,可别说你们不懂。”徐云珂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这机会很难得,你们谁想去?”
“给我姐吧。”张四喜想都没想便开口,“我不太会在公开场合讲话。”
“我不配。”骆曼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前所未有地诚恳。
她把之前那些揣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把今天在观摩室里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最后一层防御也卸了下来:“对不起,徐主任。我知道,心不正者多疑,品裂者善妒。我……我不配加入您的团队。”
“你竟然是这样的!”徐云珂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骆曼莉整个人一僵。
然后下一句就拐了个陡弯,语气轻快得分派一项光荣任务,“那你明天去分享吧,刚好当作一个考验,要是分享不好,以后就别待我的组了。”??
骆曼莉心提到一半,满脸问号:“这……这也不算惩罚吧?”
如果她真能上台分享,未来履历上就能添一行,明州心脏移植大会第一届主讲解说……
“这叫挑战与机遇,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看得到的机会抓不住,是非常大的惩罚。”徐云珂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追问,“你一没跟人讨论过,二没害过谁……等等,你没害过我吧?”
“没有,我就是……脑子总会下意识恶意想所有人,是……所有人。”骆曼莉连连摇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的自厌,“因为我眼中的别人都是我自己,我自己脏……”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过往。
徐云珂赶紧抬手制止:“好了。这些老师、前辈的分享挺好。”
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看着骆曼莉,语气平静而直接,“那些话听进去了没?”
骆曼莉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其实我不止是质疑,而且我的过往非……”
徐云珂打断:“我不喜欢听反刍,我现在在说明天的事。”
骆曼莉一下就抬起了头,红着眼:“我也曾恶意揣测……”
“那你对谁说过我坏话?”
“我没有!”她连连摇头。
徐云珂:“那任何人都不会因为思想受处罚。我只看现在和明天,现在你是我团队的人,明天你是我定好的解说员。”
骆曼莉做直身体后,很快背又弯了下去,果断摇头:“我不想搞砸您那么好的机会,我不能害您的直播,我还是离开吧……”
移植大会那么重要的场所,她不想害得老师丢人。
“我都说了是惩罚,你如果做不好,你将失去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徐云珂。”
“而且你搞砸了,你站在台上将会被所有人围观,什么样的目光你都要受着。可与我而言也不会影响什么,毕竟我的手术可以完美到没有解说也有人愿意看。我等会就把明天三个患者病例和方案发给你的。”徐云珂看了看时间,伸了个懒腰,起身,“还有,下次可以换个描述词,不要用揣测这种词,听着就沉重没意思,可以称呼为八卦、好奇精神,人都爱八卦好吧。比如你们说,要是明天骆曼莉站在讲台搞砸,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她有点什么?哎呀,今天手术完都有女医生想嫁给我了呢。”
不过她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骆曼莉却立刻站起身问道:“那你可以接受我吗!”???
“快撤回!”徐云珂赶紧关门跑,“我喜欢腹肌男人好吧!”
这该死的魅力!
她不就是给的机会嘛……
额。
骆曼莉呆住了,看向张四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我做好了,她能接受我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接受干嘛安排机会。好了,快准备明天直播,如果搞砸了,你以后都不如我了。”但此刻张四喜情绪很复杂,“八卦精神……我以为老师是德高望重的,她是为了安慰你,还是……不过我也喜欢有腹肌的,不过有腹肌比不脱发的还罕见。”
……其实我也喜欢腹肌。
但是骆曼莉想起了一件事:“德高望重也可以八卦啊,我有天还看到老院长趴手术室门口呢,她后面就拦着我。后面我听了,是程主任被他一个病人告白了,麻醉在八卦讨论他什么时候和孔主任说呢。”
“程主任和……孔主任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
“?”
第116章 捧哏
周四上午八点, 明月国际酒店明星阁。
骆曼莉站在讲台下,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西装革履的, 也有直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前排则挤满了记者和媒体,相机、摄像机齐齐对准台上。
她本该心虚,本该紧张, 因为台下或者顺着镜头很可能有知道她母亲、知道她过往的人。
但此刻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就要站在最高处, 过往皆是她, 她依旧要告诉全世界, 她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母亲, 她想成为妈妈最优秀的女儿。
即便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可她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高昂, 感觉整个世界都耳清目明……
老师今早偷偷鼓励过她:既然能站在这里,就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继续骄傲地抬头吧,别低头了。
骆曼莉想起上一次昂首挺胸在大众面前讲话, 还是小学时语文老师让她分享作文。
《我的妈妈》。
那时候同村一个同学说她妈妈是坏寡妇, 她并不懂寡妇是什么意思, 但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沉默寡言, 直到见到了那个被她称为“渣父”的男人。
她可以低着头见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他。
然后她为了抬头,不计后果在往上走,却忘了路只有前方。
虽然老师说世界上的成功只有两种人, 心情好的以及健康的……这话与她而言如今还做不到。
不过,她从未如此清晰、自豪且满足地感受到自己想要的。
再一次昂首挺胸站在主讲台上,这一次的底气是老师给的。
她开口, 声音清亮而笃定,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在会场里:“欢迎来自九州各地的心外科、心内科同仁们,大家上午好。这里是徐云珂医生主刀的终末期心力衰竭诊疗创新研讨会的实时手术直播会场。我是今天手术讲解员骆曼莉,未来三天,会场将进行十位不同心衰情况的手术直播外科治疗,我将同步解说每一步操作,并通过星云网站Flash演示进行配合讲解……”
“本次手术直播治疗,感谢HeartNova大力支持,同时感谢组委会、主办方……”
“众所周知,终末期难治性心力衰竭是全球心血管领域公认的终极难题。当患者心肌发生不可逆纤维化、收缩功能彻底衰竭,标准化药物治疗、介入治疗、常规循环辅助手段均无法逆转病程。而在心脏供体资源极度稀缺、移植等待周期漫长的全球现状下,VAD植入术即人工心脏,已经从曾经的急救姑息治疗迭代为目前国际公认成熟且高效的终末期心衰核心根治性过渡方案,也是重症心衰患者延续生命、等待移植、甚至长期带机生存的核心支撑技术。”
“目前第一台手术正在准备中,手术为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
“患者男,43岁,身高190cm,体重98kg,半年前出现反复胸痛、呼吸急促后入院……心脏超声提示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主动脉根部及升主动脉增宽,主动脉瓣中等反流……最终诊断为终末期心力衰竭、主动脉根部动脉瘤。”
“术前射血分数为29.4%……白细胞计数为3.5……血小板计数为117……活化凝血时间为123s,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38.9S……”
原本安静的会场开始泛起窃窃私语,甚至随着患者病例数据,讨论越发多。
高天才的嘴从听到Bentall就没合上过,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师钱亮:“靠,谁说我女神直播会做普通植入手术没什么好看的?听到了吗!这特么第一场就是SCI级别的挑战!”
钱亮也很激动,随即脸又垮了下来:“完了,我就请了一天假,后天得想想找谁代班。”
“我记得师兄在隔壁听鲍大佬的分享……幸好我占了前排,等下外科医生估计都要涌过来了。”
“我先帮同事占个位置,你还有包吗?”
“等等,前排怎么那么多记者?”
“你不知道?今天明州头条,九州首位女心外科医生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新闻,好多报纸媒体都在报道。而且听说这个患者的故事也很有爆点,之前在吴平被好多电视台报道过心衰末期是否要治疗的话,似乎是她家人都不支持,最后运气好等到了移植。”
“电视台的人也来了,看来这位年轻医生要一夜成名了。”
“也不算一夜成名,应该叫横空出世。主动脉那次业内都听过她大名,加上老师是迈克尔,会心脏移植才不奇怪。她要成为了年轻一代独占鳌头的医生了。”
“28岁,我28岁还在做心外住院总呢。”
“别说年轻一代,应该是青年一代,龚主任的水平你不知道?”
“不过她回国我是佩服的,朗格尼那边的待遇和心脏移植资源其实比国内更好。”
有年轻的人感慨,自然也有心中有数的心外科医生们聊了起来。
“但不回国哪能得到今天这样的机会?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不过迈克尔教授确实会教人,我感觉纪教授手术都不如她。”
“去年国际心脏病年会也有直播手术,迈克尔的手术我看过,其他不好评价,但手速是徐医生更快,明年国际年会要是没有徐医生,那估计才有趣。”
“岁月不饶人啊,你说迈克尔教授的那次直播我也记得,确实不如。”
“迈克尔教授?那就真是天赋怪了,我突然也不是那么难受了,你的消息让我缓解到位。”
“你缓解可别拉上我,我还是觉得手术靠硬功夫,这一圈谁没天赋?还不是人家更努力?”
“我一直觉得努力的天才最可怕,想起来那时候进修移植的时候,还遇到过凌晨半夜对着大体老师练打结的。”
“我知道你说谁,不就纪覃辉嘛,但还比不过徐云珂,我释怀了。”
直播还是医护们还在做手术前期准备,现场的讨论就没停过。
·
“急诊签到103天,奖励紧急急诊病例课件*10。”
刷手室的水龙头持续流淌,清水一遍遍冲落泡沫,严格顺着指尖、指缝、腕间、前臂的顺序刷洗。
徐云珂不紧不慢地擦干手臂,穿上手术衣,双手维持在胸前无菌区,稳步踏入手术室。
手术大门闭合的瞬间,外界所有嘈杂被彻底隔绝。
这间术间里只剩下机器规律的低频嗡鸣,监护仪的滴答声,以及熟悉的无影灯惨白的冷光。
靠近手术台,能看到患者胸腔被多层无菌单逐层铺置,只留下一方术野的棕肉色。
这步骤大概率是一助龚兆云做好的。
徐云珂走到主刀位,一边调整头灯角度,一边调侃道:“龚主任,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争取了不少利益,但没机会穿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白西装接受大批同行的掌声,总有一种锦衣夜行的憋屈感,只好换个法子找乐子。
面前这位给她甩了不知道多少脸色的龚兆云主任,她就很想逗一逗。
龚兆云脸色当然不好看,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幽怨:“托你的福。”
“你说你,千辛万苦邀请我做Flash分享,最后竟然变成和我一起直播做手术。什么感觉?”徐云珂边说边划出第一刀。
电刀切开皮肤后,龚兆云手上的拉钩稳稳地跟着她的节奏,头也没抬:“上次吃饭的时候,某人还谦虚谨慎、温和有礼。”
“我现在也是啊。”徐云珂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龚兆云沉默了一瞬:“2万美元一台手术?”
“你就说值不值吧。”徐云珂抬起头,目光越过口罩上方,带着几分狡黠。
龚兆云深吸一口气,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舆论:“你也不怕被人骂黑心医生。”
“你要知道古往今来最赚钱的事情底层逻辑是没变的,我只是刚好掌握了,这多年学医呢,不应该吗?”从经历角度来讲,她也就普普通通学了一百年有余。
再者说,反正她医院里的普通门诊又不是不看,她现在是出门,出门赚钱合该是她的。
不过这个话题她不能多聊,怕刺激到手术台上的伙伴们,便接过手术刀顺势转了话头:“不过还是你们医院厉害,一下能找到十个末期患者,不仅有难度,还有钱,就算30万也不是小数字哦。”
患者是男性,她也没定制什么特别切口,直接正中开胸做好视野,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胸大肌筋膜。
胸骨锯开胸后,胸骨撑开器缓慢匀速撑开,可以清晰地看到患者胸腔内心脏的状态。
动脉瘤是动脉血管壁局限性“瘤样”膨大,正常人的主动脉根部直径通常小于3.5厘米,就算对方身高马大也不应该超过4厘米,而眼前这位的根部直径已经快7厘米了,这就像一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不,应该叫定时炸弹。
每一次心跳都让这颗异常膨大、搏动微弱的血管壁承受着濒临崩溃的压力,心脏本身也因为长期代偿显得疲惫而增大,所以,可以说他只要有多的心情起伏哪都是在挑战心脏极限。
更关键的是,为心脏自身供血的左右冠状动脉,它们的开口正长在这个岌岌可危的动脉瘤上。
但心脏可以说是全身最坚韧的器官,它炸不了,尤其是主动脉,它的韧性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等到自己了。
徐云珂一边和龚兆云配合搭建体外循环,一边感慨道:“这场手术,准确地说应该叫升主动脉置换术+主动脉瓣置换术+左右冠状动脉移植术+LVAD植入术。”
这才是她给骆曼莉的真正考验。
不仅仅是Bentall和左心室辅助,患者的左右冠状动脉是要连带一起解决的。
人体原本的左右冠状动脉是长在原生升主动脉根部的心脏专属供血接口,根部出现瘤变,左右冠状动脉怎么可能不需要解决?
随着徐云珂打开心包之后就能看到,随着主动脉根部瘤体的牵拉和变形,患者的左右冠脉开口就会被被动拉扯,扭曲,甚至移位,导致冠脉供血时断时续。
所以患者术前病例记录过,对方反复心肌缺血、心绞痛、隐性心梗,不是冠脉血管堵了,而是这两根给心脏供血的管道被扭歪了。
只不过这方面的问题其实在瘤子和心衰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徐云珂给骆曼莉的方案里并没有特意提及这些,更没有制作Flash。
她不会舍弃冠脉移植,这可是这台手术最难也最繁琐的地方。
她需要把左右冠脉开口带着一圈主动脉壁完整切下,她没打算用人工血管代替,而是保留住这两个关乎心脏远期质量的原装血管,只是像移栽树苗一样重新缝合固定在对应位置上。
这么说吧,Bentall术大多数研究主动脉和胸部血管的心外科医生都会做,LVAD植入大多数做过移植手术的医生也都接触过,至于左右冠状动脉移植术,研究冠心病的医生一般也会。
但难就难在这三者合一。
少见。
少见到这个患者能活着等到徐云珂,其实比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移植几率还小。
“不然我怎么没把握,那么客气地把患者交给你呢。”纪覃辉作为二助,终于悠悠地开口吐槽,他看着徐云珂那双手在术野里翻飞,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倒了出,:“昨天移植解说,你知道我有多索然无味吗?”
“你做直播解说还想被人夸?”徐云珂可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就像之前在附一做完汇报没人提问一样,铆足了劲想让别人挑毛病,结果对面鸦雀无声,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你还缺人夸?”纪覃辉不理解,且很无语, “你竟然还想人夸?”
她是怎么能在做了一台心脏移植范例手术,在被无数同行默默仰望之后,理直气壮说出“想被夸”这三个字的?
“被同行夸你不想?”徐云珂直白地反问,“拜托,不想被夸的医生不是好医生。”
那倒也是。
但是!我们的索然无味不一样!
纪覃辉开口,矫情得很:“虽然但是,我可不是因为这个索然无味好吧。你都不懂,我失去的不是夸奖,我……失去了一座山,就你现在这个年纪这个花期,以后心脏移植都要没我地位了!”
“那你想开点,我在外就做2万美元一台的,你可以继续做1500一台的。再者说,你只是失去第一的可能性,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而我失去的是鼓舞人心的雷鸣掌声。”徐云珂也怅然若失好吗,“唉,索然无味。如果不做手术,我今天就是在大厅上被万千同行鼓掌呢。”
……
一般心脏移植手术主刀能分到30%,也就是1500左右。
怎么算的呢?
别看正常一台心脏移植患者需要花费20多万,可实际给予治疗团队的手术费用一台也就5000上下,而且这笔钱还需与整个团队共享,麻醉、护士、灌注师、巡回、器械,前前后后加起来超过二十个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博士起,就算是临床历练多年的高年资本科生,也能匹敌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所以手术很赚吗?其实没有。
当然了,目前心脏移植手术罕见,更多价值体现在技术突破和学术声誉上,有些有资质但没机会的医生还是愿意免费参与的。
“踩着我的手术,背地里已经被无数人夸了,还能索然无味?”龚兆云从口罩后面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头看着徐云珂埋汰,又撇了纪覃辉一眼:“你昨天拉踩我点评她手术,感觉也不差吧?我这个对手被你用另一种方式按在地上摩擦,滋味不好?”
徐云珂干笑这,把正在缝的那针稳稳打结:“咳咳,当面夸才有意思,情绪价值很重要的。”
纪覃辉赶紧转移话题:“哎呀,徐医生,徐老师,你这个裁剪匹配尺寸的人工血管怎么刚刚好啊?这精准度,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怎么可以那么厉害!”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徐云珂配合道,语气里带着被夸之后理所当然的愉悦。
“哎呀,你这个外翻连续吻合真厉害,怎么做到那么快的啊。”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
“咦,这个纽扣做得怎么有点不一样?”纪覃辉的目光忽然定在屏幕上,凑近了术野,手里拉钩的角度跟着微微调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觉得不太可能却又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的细节,声音陡然拔高,“正经问,这个纽扣大小你怎么判断的?我都没看你测量。你这手术快就算了,直接做是不是离谱了点!这讲解的人要是不清楚,那不是误导人嘛!”
Bentall术有一个核心步骤,需要在冠状动脉开口周围保留约5-8mm的全层主动脉壁,形成圆形或椭圆形的组织瓣,也就是“冠状动脉纽扣”。
这纽扣大小的准确控制会直接影响后续吻合的张力和密合度,差之毫厘,术后就可能渗血或狭窄。
简单理解就是人工血管和人体血管的尺寸匹配是需要测量的。
“因为她是徐云珂。”龚兆云这会也会捧哏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招牌式的冷淡和刻薄,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细节了,只是不想夸她:“傻子一样。用视线判断尺寸,有天赋的医生都能做到。你纪覃辉做不到?”
徐云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外科医生的眼睛是尺嘛。”
“毫米的距离,是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这合理吗?”纪覃辉还在挣扎。
徐云珂:“合理,没办法,我是徐云珂啊。”
龚兆云头也没抬,手上的拉钩纹丝不动,话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了进去:“别人不知道,是你做就是医疗事故。”
纪谭辉:“呵呵,这点手术时间我还是不会省的。”
“所以你不如她。”
“但是她这也不对啊!为了速度省去该有的严谨!”
徐云珂呵呵一笑:“因为我是徐云珂啊。”
无所谓了,她觉得自己的人设应该立住了,以后要是又有人问她为什么,找不到合理解释就说她的“名言”。
……
就这样,应该严肃的手术室里,只剩下纪覃辉生硬的夸奖和疑惑,龚兆云冷不丁的捧哏和冷刀子,以及徐云珂毫不犹豫且不需要动脑的名言。
作者有话说:
病例来自:《1例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患者的护理》胡亚玲 宋剑平 郭志冉 黄金英 董爽,手术逻辑整合了:Bentall、左心室辅助装置等等参考资料《心脏外科手术学》,参考资料2019欧洲心胸外科学会,针对长期机械循环辅助(LVAD 为主)制定诊疗共识
第117章 机械
直播会场。
骆曼莉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徐云珂给她的考验。
她看过不少Bentall手术过程, 非常了解左右冠状动脉开口移植至人工血管的流程性细节,也清楚这部分是手术最核心、考验技巧的环节之一。
与她而言,怎么会是考验?
她只是纯粹觉得, 像徐云珂这样的天才外科医生理所当然不需要像学生做题一般,去逐条输出每个步骤获得过程分,人家的时间那么宝贵!
她的声音清亮而笃定, 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解说:“可以看到, 患者的主动脉根部瘤带来的病变已经累及冠脉开口, 原生供血通路明显受损。目前置换的主动脉人工血管并没有冠脉开口, 所以必须将左右冠状动脉完整纽扣式游离, 精准移植至人工血管对应位点。”
“徐医生的显微精细缝合技术众所周知, 她目前处理游离出来的冠脉, 并没有和普通Bentall一样直接使用人工血管,而是保留了原有血管做部分阶段重建, 这一步相当于徐医生在给患者心脏的供血血管重新安一个稳固的家,这自有血管的优势一目了然, 绝非人工血管可比拟, 当然没能力处理的人不要轻易学习。”
“纽扣制作的精确性非常高, 这是手术的一大技术难点。纽扣组织瓣留得太大,可能导致术后形成假性动脉瘤, 留得太小或游离时损伤血管,则可能导致吻合口狭窄或心肌缺血。如果遇到冠状动脉开口位置异常,比如离瓣环太近,游离难度会成倍增加。但这些在徐医生手里都不是什么难题, 我愿称之为神之手术。”
“几乎所有心外科医生都知道,冠脉吻合口的出血是Bentall手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徐医生改良的吻合口后方垫片加固法,虽然目前还没有整合出对应的技术提要, 但原理并不复杂,由于人造血管没有弹性,缝针留下的针眼都可能成为出血点,吻合口的任何渗血都极难处理,在这个狭小空间内,每一次额外的缝合都可能带来新的损伤。而徐医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预防,通过加强吻合口的稳定性来改善止血效果……”
“目前手术过程可以看到,徐医生的处理血管通路、血管缝合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不仅确保术后心肌能够获得充足、稳定的血氧供应,避免出现围术期心梗和心肌缺血坏死,也为后续LVAD辅助循环和心脏功能恢复提供核心供血保障。”
……
骆曼莉讲起来游刃有余,因为她带着火热的心,夸起来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不过嘛,一些话台下的钱亮听着有点脑壳疼,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高天才说:“虽然手术是不错,但这个讲解员说着说着就夸徐医生,我听着有点牙痒痒。这Bentall给吻合口加垫片,我也会做好吧,怎么就是徐医生改良的了?”
“那你能做到这样利落、干脆、精细、清楚吗?”高天才头也没回,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术野,“而且你看她的针脚顺序,从右冠窦开始顺时针方向,然后左窦逆时针,最后在无冠窦完成顺时针缝合……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这肯定会让垫片紧贴主动脉环下缘且相互邻接,水密性吻合绝对更好。老师,你的Bentall吻合再植时间大概在九十分钟,徐医生30分钟结束了。哎呦,你看,都开始最后一部分了,LVAD植入。”
钱亮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不然为什么不是我在上面直播?”
“哦,那你说我女神干嘛?这骆医生解说多好啊。凡人不知道我女神的厉害,当然要反复强调啊,不然真以为手术多简单一样。”高天才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昨天直播中间去上厕所,听到好像有医生看了徐医生之前的主动脉夹层Flash以为手术比较简单,擅自做了尝试,出事了,也不知道真假。可恶,最怕人犯蠢还怪别人。”
“避开□□肌、室间隔这些关键结构,打孔器规整的造口好漂亮啊,心肌切口光滑无撕裂,水平绝了。”钱亮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个刚刚成型的左心室心尖造口。
只见直播画面中,徐云珂先用小圆刀浅层切开心尖表层纤维化心肌,再使用专用配套的心尖打孔器,垂直、平稳、一次性完整取除圆形心肌组织。
即便他没亲手做过左心室辅助,也知道这个成型的造口边缘做得极干脆,规整的圆形切口是后续严密缝合、杜绝漏血的基础,才能避免不规则切口带来的术后吻合口渗血和心肌开裂。
直播画面其实已经延迟了不少。
手术现场,徐云珂已经在用带人工加固垫片的缝线与这个辅助心脏流入道的金属管道做缝合,一边缝合一边骂骂咧咧:“这玩意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泵水,但真得垃圾。要我说,这种机械轴承技术的人工心脏我是真不想做,我听你意思说你们科技大也在研究人工心脏,我给个建议,别做机械轴承,要做直接做磁悬浮,别抄人家玩剩下的。”
从开始钻孔她就没停过嘴,语气虽然带着开玩笑的感觉,但意思很尖锐,“轴流式连续流泵,就算我能完美缝合,一般人也处理不好泵腔死角。而且机械轴承摩擦产生高剪切力,会破坏血小板与红细胞,激活凝血级联,再完美都没有开发价值。”
秦科大附医有一位院士正在进行人工心脏的研发,这事是昨天晚饭时听陈教授提起的。
徐云珂逮着机会暗示暗示。
“你还真别说,我老师也说过这话。不过泵血循环、流程算法都还没整明白呢,说是怕大跨步进入磁悬浮反而浪费资源。”纪覃辉随意地接了一句。
徐云珂也理解。
特殊时期之后,很多研究人员在发展方向上都进入了谨慎阶段,不算错。
只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和她所在的世界一样,未来会有一位磁悬浮心脏领域的工程大佬回国展开这个研究。
“不过磁悬浮这个概念是三代的吧?不是还停留在概念阶段吗?已经进入临床了?”龚兆云比较好奇这个,他出国交流的机会不多,于他而言,眼前这台人工心脏已经是他眼中瞠目结舌的科技智慧了。
“是的,03年的时候德国那边已经实现了5000 rpm转磁悬浮转子的稳定运行。目前HeartNova的三代也已经进入设计阶段,我老师说马里兰那边也都已经出原型机了。”徐云珂随口说道。
“好事情。”
徐云珂点了点头:“是好事情。可是据我了解,国内还没人搞呢。”
吐槽归吐槽,在说话间机械心与心脏见密密麻麻连出了不少缝线。
她只是轻轻一拉,两端圆形便严丝合缝连在了一起。
赛博心脏就位。
“好了,要收尾了。”
徐云珂说完,突然想起这手术八卦讲半天,好像……没怎么教学?
补充上!
“以我的经验来说,左心室辅助就四个关键。第一步,找准左心室壁最薄、最顶点的地方,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血流通畅并减少对心脏结构的干扰,一般来说是心尖。”
“第二步,缝合环固定。我建议用带小垫片的缝线,在缝合环和心肌之间进行间断褥式缝合,刚才三个缝合手法别说我没教你们细节,你们这水平看了必须给我会哦……HeartNova的机器死角问题多,这里缝合必须严密,好分散缝线对脆弱心肌的切割力,防止撕裂。反正做到三要素:能承重、能密封、能抗震。”
“第三步打通道,这个简单,我就不说了,不会的自己回去研究,主要就是卡死泵体的入口管,不会就问器械方的工程师。”
“好了,最后一步,开始排气。”
她将LVAD流入道完整插入缝合固定环后,调整泵体角度,把心脏放回正常位置,开始给左心室排气。
“最关键的就是这里了,气排不好,全功尽弃。”说着,徐云珂又分享了一些预防和处理栓塞的要点。
“你突然那么郑重其事,搞得我有点心虚,就怕你突然来个问题。”纪覃辉感觉在徐云珂手里,好多问题都变成了化繁为简的条例拼图,“排气是难,遇到个空气栓塞那简直就是惊心动魄,之前我们隔壁院就有两例,惨啊,一个去了脑,一个去了肺。”
只是徐云珂的整理明明逻辑他都懂,可偏偏听完之后,自己脑子里的那幅拼图开始变得严丝合缝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服气又不想太明显服气的别扭,却又藏不住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劲头:“不行了,你比我老师教得还好。这2天我申请做一助。”
“那你别想了,一助是我。”龚兆云冷冷地截断。
“凭什么?”
“凭我牺牲了我的团队。他们都要去附一了,一年。”龚兆云还是觉得心痛。
纪覃辉随口说道:“没事,你可以一起去啊。”
徐云珂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开口时机:“好主意啊。龚主任,不要拘泥小节,要么你直接加入我小组吧?别的不多说,我——”
“徐医生,你不要我了?”手术室里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巩春姝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被抛弃后的幽怨、控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辜负的可怜巴巴,“你果然喜欢外科……”
额,怎么我像渣男一样。
徐云珂干咳一声,她想要龚兆云的分担工作,也想要巩春姝的内科管理维持,只能坦然承认,“都要都要,我这不是能拉多少拉多少嘛。”
“那你养不起,别嚯嚯我这里的人了。”邵凤彤牙酸的声音也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徐云珂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破之后的狡黠和无赖。
她知道邵凤彤不是真的生气,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太贪了,“没事,我问过院长了,她说养得起。你也别生气,我这是给你培养顶级人才,你不想让龚主任能力再拔高一层?”
“你别说,我手术能力想拔高,那你别做手术才是。”龚兆云可太清楚突破的难度了。
除了手术积累,无他法。
……
这医生太有自知之明也不行。
徐云珂干笑两声,难得被人噎得无话可说。
“是有点小吹牛。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术结束了。你们看,三小时,刚好吃大餐。哦,收尾的人没有得吃,今天谁收尾?”
连接着心脏的装置在患者身侧启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这声音大概率要陪伴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睡眠。
另一边在体外循环缓慢减少的时候,被新泵体驱动的心脏随着血液循环开始它奇迹般的赛博搏动。
视野所见。
泛着冷冽银光的机械装置,在外部电源的电频驱动下缓缓启动,紧贴其表面的鲜活红色心脏随之搏动,将血液泵出。
金属与生命的共生循环,就此正式启动。
嘭,嘶嘶,砰,滋滋……
也像是共生序曲,就此奏响。
“漂亮!”
“血压什么都ok,能撤机。”
全程恢复体温的过程,那叫毫无波澜的顺利。
没有高危、没有室颤,就这样,这个几乎天天和死神博弈的患者,在从这一刻起,会有这颗钢铁替心脏扛住死神的刀。
与心脏移植那种零和博弈的选择不同,人工心脏如同另一种女娲,设计出了非典型意义的机械生命。
但它反而更让人骄傲。
徐云珂已经想好了HeartNova借她传播新闻的标题了。
《挑战高难度机械生命,赛博女娲她来了》
《堪比女娲造人的神技,九州徐云珂医生她可以!》
虽然有点点夸张,但这标题不比什么“最美女医生完成HeartNova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来得有传播力?
普通人很快会意识到,这美貌已经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唉,她上辈子还是听病人提到过赛博朋克,那词可潮流了!
“我我我!嘿嘿嘿,这到时候作为我们医院的培训资料,我要写第二个名字,这种虚名龚主任不会在意的。”纪覃辉非常自觉。
“你别想,我的。”龚兆云善意建议道,“不过下午的术前准备可以交给你。”
“滚。”
当然,这些徐云珂就不管了。
这在接下来的三天,她一共做九台有点难度的心衰末期患者的左心室装置植入手术,中间好几场还是连着的,她可没时间浪费在收尾上,包括和家属、患者沟通和签字她都全权交给了巩春姝。
除了最后一例手术。
那就是最开始的那位患者,金百岁。
因为直到周六下午3点,对方及其家属依旧没有签署手术协议。
徐云珂在第九台手术的心脏手术关键步骤解决之后,特意出了手术室去了一趟病房。
作者有话说:
部分解说参考应用:梅斯医学的心外视野解说| Button Bentall手术:主动脉根部替换——jj有七日追更说动点小说的主页有一个连更红包!不过单篇好像只能触发一次,22号前都有
第118章 轮回
“对不起, 徐医生。谢谢你给我们争取到这个人工心脏的机会,我们知道费用已经非常非常低了,但是他说……还是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不浪费了。”朱春来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挂着两团连日陪护熬出来的青黑,但语气里并没有抱怨, 只是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在替他做最后的翻译, 又像是在对自己述说:“他想把钱留给孩子们, 留给我。好好过, 有底气的活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三十万, 对很多家庭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徐云珂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呼吸几乎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锤。
脸上是疲惫不堪的灰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清晰得让人心里无奈。
那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 在人生的最后一堂课上,给自己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关于如何体面地退场, 关于如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关于他以为的、对家人最后的爱。
“金老师,你是老师, 应该很会上课了,更何况你给我们陈教授都上了一课。”徐云珂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弯起嘴角,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尊重又不打算退让的温和,“这死亡这个课题,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做出选择的。不过我过来呢, 也是想模拟上个课。”
“起因是我刚受邀成为我原先吴平大学的客座教授,等过段时间回吴平就要回去上第一节课。这课题便是死亡,是为还没成为医生的学生们准备的,你听听看,讲给他们听怎么样。”
“首先呢,因为是上课,我不会叫它死亡的讨论,我很喜欢一个词,向死而生,但这词太厚重了。我想了想,会把这堂课命名为《生命对策》。毕竟作为医生,我想所有面对死亡的思考,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当然,除了职业原因,归咎到底是因为死亡不可描述,它很荒谬,赋予所有存在以生存,而我们能做的定义只有意向性的。可偏偏,在社会都各自默认不喜欢公开谈论死亡的时候,有一群人偏偏必须面对死亡,是的,就是我们医生,那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
“这时候,我就需要先引入一个概念:死亡是必然的,我们今天在说死亡,其实只是在说一种文化。这两者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文化追求的可就是生命所怀念的永恒和持久,说更确切一点,死亡是文化创造力本身的终极条件。”
“可文化是生命的什么?尖锐点讲,就是制造永恒且不停工的巨大工厂。只不过一旦死亡就停止了,所以我们就造出了亲属树,也就是有后代们,可他们是需要关心的,甚至还需要帮他们应付苦难。”
“然后不得已,我们又开始新的业务线,那就是赚钱,越来越强烈地努力成为生产者,甚至无止尽的意愿强烈促为创造者……然后,我们发现对知识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渴望。但这期间,当文化不再具有诱惑力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人群。”
“好吧,说到这里,我就需要引出这里面的的概念。其实医院的患者情况绝大部分都是意外,意外车祸,包括意外的基因突变,但是有一种死亡是自主选择,这在急诊室遇到的,有时候比意外都来得多,一般来说他们便是失范型自杀……如果有喜欢读书的人肯定知道了,我再说一本书,一本社会学家对这些人群有四种分类。”
“这本书里有四个类型,其中有一种让人觉得最是震撼,叫利他型自杀。”
徐云珂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带着某种推理概念。
“前面说那么多形而上,讲到这时候呢,我肯定要讲过故事,光听概念多没意思。”
“我可以按照经历过的患者过往编个小故事,比如有一位教师,拥有一辈子的修行、善良与风骨。因为他高贵的品质,他放弃了生的机会,可惜啊他不理解,情这个词,应该是双向的陪伴与成全,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牺牲,而且,这还是是一个高度分工但低度团结的社会。”
“他自以为伟大走后,妻子背负着沉重代价,即使遇到了第二春,都要被他的学生、他的后人所指。他子孙后代们呢,在挥霍无度的时候会被人指责,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买了一件昂贵但漂亮的衣服,都要熬过千言万语,如何结果如何?大家猜一猜?”
“当然了,故事有点黑暗,但生活嘛,都这样。大多数时候,不管是伟大还是渺小的人啊,他的死亡都会成为文化性的人工制品,但是又因为社会行为模式的加工,变成了工厂新制品的潜在制品,轮回又轮回。”
没准备往深处讲下去,这概念太厚了,徐云珂其实也就点水讲一讲。
她快速收了尾,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讲那么多,前面没听懂没事。孩子们只要记住我这第一课没别的意思,我的学生未来成了医生,只当一份工作,别让我听到什么过劳死、职业暴露而牺牲,我不需要我的学生那么伟大。我要我的学生成为医生之后,能治病救人,也能带家人逛街吃大餐。我培养不出大医,反正我自己也做不到,但是能培养一个普普通通的优秀医生。我定个小目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资日渐高涨,生活开心富足。”
“金老师,你觉得这课题中心思路怎么样?”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金百岁,没有期待答案,只是在做一个不留痕迹的收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把话头转向了站在床边的朱春来,声音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朱女士,上一台手术收尾还有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内还是想放弃,我这边就可以提前……”
下班了。
“不用。”朱春来打断了徐云珂的话,眼神明亮而坚定,“徐医生,我签。作为他的妻子,顺位第一家属,我有手术签字的权利,对吧?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我要堂堂正正找第二春啊,搞得需要他的命钱养活自己一样。”
我也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徐云珂选择战略性撤退,把这个烫手签字任务交给了巩春姝,自己转身再次刷手、穿衣,再次踏入手术间。
·
时间已过下午三点。
上一台手术进入收尾,会场直播台上,骆曼莉正在休息喝水。
这三天连续讲解,她的扁桃体已经充血肿大发炎,为了保持声音的稳定,她紧急去做了短效放血消炎处理。
不得不说,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绝大部分人都能成功。
张四喜这会儿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今天才赶到直播现场的庄鑫禾,以及《吴平日报》的章炳同、苏雅一行人。
她微微侧过头,替刚到的几位做了个简短的回顾:“这算上周三,四天一共做了十台手术。除了第一天的心脏移植之外,后面九台都是左心室辅助相关的心衰末期外科治疗手术,但都属于终末期里挑战难度较高的类型,要么患者年龄大,要么手术复杂。”
“难度高的,比如主动脉根部瘤合并心衰末期,需要Bentall术联合人工心脏。”
“年龄大的,最大的一位已经75岁,其中有一位心梗的同时还做了搭桥合并植入。”
“手术复杂度高的,一般指二次开胸,比如今天的两台直播患者,以前做过主动脉瓣、二尖瓣生物瓣膜置换术,或者搭桥手术后再次心梗,在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之外还要做瓣膜成型或左房血栓清除。”
她轻飘飘地讲完这三天手术的概况,刚想继续往下说,就被庄鑫禾一把按住手臂:“你先等等。你这讲人工心脏做说明,重点呢?心脏移植啊!这可是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
“算了,章记者我给你解释。”庄鑫禾一把转头解释道,“心脏移植和肝脏移植都需要极高的手术技巧以及极大的运气……”
不过张四喜还没开口,旁边的章炳同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把手里那只正在记着什么的笔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庄鑫禾:“庄主任,其实你不需要跟我讲解难度。心脏移植与九州医学史来说或许是里程碑,但与我们公众而言,也只是救生的一次机会。”
“它也并不是那么值得被歌颂。可能普通媒体的观念里,是歌颂捐赠者,感慨接收者的故事,但我不是。移植都是零和博弈,一人抵一命,或许这第一例患者本身的故事值得挖掘,但如果让我来写,我只会写如何让大家避免成为器官捐赠者。反而,人工心脏与我而言更具有新闻报道价值,希望你不要干扰我的选题,可以吗?”
庄鑫禾被这番话说得愣了一瞬,随即也放缓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好吧,不过人工心脏很贵。”
她心里清楚章炳同是什么人,这记者一旦认定了选题,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厉害的人果然都不受控制,她后面还是让郑主任去花钱打点吧,她要得是名气,要的就是歌颂捐赠者的伟大,以及徐医生的厉害,现在看来徐医生估计都成不了章炳同笔中的主角了?
“知道。10万元的鱼刺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呢,我了解过市价,十万美元,用美元作为货币单位,可想而知。”章炳同点了点头,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做足了功课,自然清楚,“而且,这也是只有国外才有的技术,可能有价无市,因为手术团队的罕见。”
其实以后徐云珂经手的是30万元,不过这个数字庄鑫禾并不准备公开,这一点仅限于门诊患者,她和徐云珂确认过。
所以这一趟她除了领任务来接人,还带来了和HeartNova合作的合同。
不过看了一场直播之后,以她目前对市场的判断,她觉得未来特需门诊的报价应该可以按美元算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外宾?
回去就安排,找一些英文水平高的护理人员,国际特需才更高大上。
一想到这些,庄鑫禾的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脸上也跟着挂上了笑,对章炳同的态度一点也不介意,反而乐呵呵地解释着,那语气里的算计和坦荡都摆在明面上,不遮掩,也不羞赧:“是是是,我这次领着任务来,下意识想让大家多多宣传徐医生。你作为记者应该也知道,一位好医生还是离不开宣传的。”
章炳同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直播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病人比我们有用,想来徐医生也不缺报道。”
而且像徐医生那般仁心仁医肯定不会徒以宣传的虚名。
倒是一旁张四喜幽幽补上了一句:“庄主任,其实9台人工心脏的手术技术上你可以理解为一台一篇SCI,你确定心脏移植比它们有价值?”
庄鑫禾选择闭嘴,瞬间感觉漫天美元在飞舞!
必须尽快培养外语团队!
·
“开始了开始了,最后一场手术。”
主讲台上,骆曼莉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各位,会场直播的最后一场手术患者已经进入准备。刚刚收到确切的患者病例。”
“患者男,65岁,心慌、呼吸困难十余年……影像显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全心增大、心功能不全伴心肌多发纤维化……最终诊断为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合并极重度三尖瓣关闭不全、中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和轻度二尖瓣关闭不全……术前射血分数……符合终末期心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指征。”
“手术为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主动脉瓣置换术(生物瓣)+三尖瓣成形术+二尖瓣成形术。其中,左心室为解剖意义,实际可以理解为右心室。”
说完,骆曼莉微微勾起嘴角,进入漫长的停顿。
依旧老样子,当她把患者情况一说完,台下又是熟悉的议论纷纷。
“好好好,一场更比一场精彩!不枉我跟医院请假三天。知道我是拿什么换的吗?今年没春节了!”
“谁不是呢!我本来都准备周四走的,好在值得。”
“这可真是三天酣畅淋漓的徐云珂个人手术秀。以后国内做人工心脏,谁会想不到徐云珂?我算是服了。”
“你别说人工心脏了,普通心脏手术谁不想到徐云珂?我们外科医生的黄金时间来算,人家是我们的,好家伙,三倍!”
“手术做得漂亮,预后也很厉害。我这还有一个一手消息,今天早上去拜访了心研所,你们知道吗,第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的患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预估这两天就能出院,真绝了!”
“手术时间快虽然不是最好的标准,但确实有用。如果心脏移植、人工心脏手术有世界纪录,徐医生大概率能揽活前十名。”
“体外循环时间真的很重要。我感觉这个主讲人之前总结徐医生手术好的要点非常有研究价值,这次回去后我准备搞一个项目组试试。”
“别说这个,我觉得光缝合都够我回去学学了。手术到最后拼的就是基本功,缝合、打结,哪一个不是缩短手术时间的关键?”
“虽说少不了努力,但这真是天赋怪才。我们年纪大的好点,这年轻医生这辈子估计都要吃人家残羹剩饭了。”
“你别那么说,有这样的人在,对年轻医生来说才好。他们会知道,除了资历和努力,还有天赋这个门槛可以盼一盼。”
“你个老促狭鬼。”
作者有话说:
死亡探讨概念引用参考:埃米尔·迪尔凯姆(也译作涂尔干)?在1897年出版的社会学经典著作《自杀论》;黑暗小故事观点来自:《奇葩说》辩题黄执中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写完感觉好熟悉,然后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曾经听过。
第119章 稳重
依旧是明州心脏中心的四级手术间。
徐云珂扫视着整个手术室一圈。
这里冰冷、平稳, 像多处了隔绝生死的一道无形屏障,但此刻更多了几分超乎时代的神圣。
“本想想找个教育界的神给你祈福一下。”她的手术目镜上自然是贴上了无菌膜的,这是她用掉的第二张, “但感觉,你需要的不是祈福,是我徐云珂呢。”
她看着已经麻醉、做好术前准备的金百岁,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平安健康。
这无菌覆膜第一张, 她给了桂兰。
为她的求生欲而喝彩, 也带着私心想保证自己的第一例移植手术完美无缺。
虽说桂兰运气好获得了移植机会, 但短时间内两次开胸的出血和体外循环对她身体的伤害很大, 所以她用了。
这第二张, 为金百岁而赞叹。
谁会不喜欢利他的人呢。
开胸, 开心,一切熟门熟路。
甚至因为这两天的配合, 龚兆云和纪覃辉默契度上来了,动作更利落。
纵向切开心包后, 三人配合下悬吊心包固定于胸骨切口两侧, 时间缩短到了十分钟。
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的解剖特点, 麻烦的地方在于判断异常房室连接与大动脉走行,区分解剖左心室、解剖右心室及错位的主动脉和肺动脉结构, 不过在这三个人面前,和常规手术没差别。
不说徐云珂吧,其实这两个助理,都是院士预备役。
纪覃辉师从陈戈军院士, 至于龚兆云的老师,他除了师从院士,他父亲也是院士, 不过对方不是医学领域的而已……这还是纪覃辉偷偷和她说的呢。
手术稳步前进。
等确认血运管路通畅、固定牢靠后,便毫无波澜地启动体外循环,逐步替代体循环,维持机体血压和灌注流量稳定,逐步降温。
心脏停搏稳定后,徐云珂像修理工一样,先细致修剪病变的主动脉瓣叶,剔除钙化病灶与退变组织,清理瓣环残留的纤维组织,充分暴露规整的瓣环,然后植入生物瓣。
再秀了亿点点瓣膜成形术,这三尖瓣、二尖瓣,在她或环缩、或塑形中稳步完成,仿佛与天生完整的瓣膜一般。
纪覃辉这会忍不住问:“我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不直接把患者的心脏切了,再按照功能重新装回去?类似儿童那样利用解剖根治、彻底矫正畸形治疗?说正经的,不准说你是徐云珂。”
龚兆云白了他一眼:“那么简单的问题,你好意思问?”
“废话,主刀又不是我们,不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如果他能耐受住这次手术,按这手术效率,完全矫正不就是顺手的事?”
纪覃辉其实再说以徐云珂的手术能力,把原先的左右心室完全对掉回来,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做根治,而不是现在这个手术方案,并没有纠正对错,只是在错的基础上做了修复以及增加器械搏动。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龚兆云眨巴眨巴眼睛。
虽然隔着口罩看不到,但徐云珂能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困惑。
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失认真:“你们跟我手术做傻了吧,这不是手术时间快就能治本的事。而且谁说人工心脏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他才65岁,等一个心脏移植不好吗?”
如果现在就做自体矫正,要动的血管与结构问题就太多了,根本无法在做心脏移植了。
反正错到底的方法,不仅可以延长寿命,同样也不影响等待移植机会。
“你这说的,65岁已经卡龄了好吧。”
徐云珂认真地纠正道:“医学年龄和生理年龄是两个概念。只要身体机能还在,80岁的心脏手术都能做,实际年龄就不应该成为评判标准,而应该选择精准评估身体条件,准备精细化的手术及围术期管理方案。”
纪覃辉他手里拉钩的角度纹丝不动,嘴里的话却透着几分沉重:“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老师说过,年长的人意味着权利、资金和背景……年龄越高的人越容易获取未来,这是必将面对的未来。未来应该属于青年一代,他管不了其他,但医疗资源应该做限制。金老师这样的人有,但……罕见,他看到更多的其实是不择手段想活下来的人,参考老龄化的隔壁国家。”
这话题就有点沉重了。
徐云珂选择不理会,转而把话题往更轻松的方向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笑眯眯地转移了火力:“话说,小龚,你怎么被说服的?今天竟然让出一助?”
“为什么他是老纪?”
徐云珂吐槽:“你不要占我便宜。”
龚兆云无语:“被他抓着小辫子了。”
“什么小辫子那么大?你出轨了?”徐云珂八卦着,手上修瓣的精细活却一刻没停。
修瓣是个慢工出细活的技术,急不得,正好拿来配八卦。
“中年男人的小辫子……酒、色、财、气、权?”
龚兆云沉默了一瞬,口罩下面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是。别问,问就不礼貌了。我堂堂正正做人。”
纪覃辉又不明说,但那个表情,那种微妙的眼神偏移了一点点:“我们龚主任单身至今好吧。”
“懂了,你暗恋别人,被人发现了?”徐云珂的眼神非常锐利,虽然目前是针对手术的。
情这个字,比做手术难点。
她低下头继续修瓣,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为过来人的感慨:“我们医院也有一个优秀的心外科医生,暗恋人暗恋到能给情敌救台。”
这八卦,要不是雷院长不经意和她聊到,她是真真看不出来!
程忠群竟然喜欢孔主任。
两人相差十岁呢!
“靠,人怎么可以那么聪明!”纪覃辉惊奇地感慨。
“我猜猜。”徐云珂还是很温和的,“这人肯定远在天边,是吧。”
下一句是近在眼前。
但不是手术室里,而是在上方的观摩台。
昨天和邵凤彤他们一同吃饭的时候,徐云珂闲聊间不经意问了一句:“邵主任,你带了两个戒指位置很有趣啊,又婚戒又是单身戒,是先戴的哪一个呢?”
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注意到向来正经、严肃的龚兆云,在那一刻眼神里带着某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
偏偏,龚兆云和纪覃辉那时候两个人又对视上了。
“换一个让我体面工作的聊天话题?”龚兆云已经满脸通红了。
徐云珂带着恶作剧般的狡黠和愉悦:“这不讲熟人的八卦没意思,除非嘛,有炸裂的八卦。”
“……我讲,我讲。”龚兆云沉默了片刻,他这辈子从没有在手术台上讲过八卦,然后以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痛快的语气,“那个平主任,现在还没出来……不是因为这次事件,是因为……重婚。”
“卧槽!”主麻醉医生惊呼,手里的丙泊酚都差点清点出错,“真假!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和患者睡了啊?那患者好像还是大学生?”
“啊?不是说配合调查吗?”巡回护士也凑了过来,满脸震惊,“我听说他洁身自好,清清白白,从不收礼,而且最讨厌走人际关系了!”
纪覃辉感慨地摇着头:“怪不得有一次我看他手机电话备注是A老婆。哎呦,出了手术室……”
“放心,都烂在肚子里呢!”众人齐声道。
台上带着几个年轻医生在学习围观的邵凤彤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正竖着耳朵、脸上写满了求知欲的年轻医生们做最后的挣扎:“别听这些老油条说话,这场手术难度很高的……”
是高龄心衰末期加罕见心脏结构加入工心脏植入兼瓣膜置换和修复的手术!
“主任,我们懂,都烂在肚子里。但我感觉备注A老婆的故事配合瓣膜修复技巧记得更牢!”
“你别说,清清白白很配瓣膜钙化处理。”
“我其实想知道,龚主任暗恋的是谁?不会是巩主任吧?”
“不会吧,巩主任有男朋友的。”
“所以是暗恋啊!暗恋之二尖瓣钙化处理点,我记住了!”
……
这里因为八卦惊呼连连,而直播会场那边则是因为手术精妙绝伦而惊叹不止。
·
“所以,徐医生在瓣膜修复上什么水平?这三尖瓣钙化成这样子都能重塑正常瓣环解剖形态?”
“别的不说,刚刚主动脉瓣置换成生物瓣的过程,这特么都够我学一辈子。”
“别问,我主攻瓣膜的,成形术才是瓣膜手术的巅峰之作。这修复对瓣叶形态、瓣环张力、对合高度的把控特别精细,看看人家游刃有余的……我想了半天,只能用这个成语夸奖。”
“登峰造极?”
“炉火纯青?”
“呵呵,我现在可没那么理智。我就四个字:做个人吧。她不仅做手术快,现在看看除了核心的人工心脏植入,她还有什么心脏手术没做过?主动脉的、心脏结构的、心梗搭桥的、瓣膜的,她就没不会的心脏手术吗?这是人吗!”
“这是神啊。”
“徐神!!!我爱你!!”
“也没毛病。女娲造人也就这样了。我感觉最近被报纸影响了,不过又感觉这话也没错。”
“哈哈我懂你。第一天看手术我是惊心动魄,现在看手术,感觉又是十拿九稳的炫技之作。”
“那你说错了,人家不是炫技,人家只是普普通通做了一台手术。”
台下的讨论和夸奖陆陆续续传到最前排,但对章炳同和苏雅他们来说,主讲台上骆曼莉更直白的夸奖解说才是他们奋笔疾书的重点……全都是重点的那种。
骆曼莉慷慨激昂:“生物瓣做完之后,TEE能看出它的启闭对称、开合流畅,无瓣周漏、无狭窄。看到了吗!完美!别看我老师做起来很简单,主动脉生物瓣如果有轻微扭转,即可能导致瓣叶开合阻力增加,跨瓣压差升高,甚至生物瓣提前老化衰败。只有我老师这样顶尖的术者,才可做到瓣膜零偏移、零张力偏差。”
“如果说生物瓣膜置换是极致的艺术,那瓣膜修复就是心脏意义上的重生,让医术有了灵魂!瓣膜的修复需要三步走,每一步……”
庄鑫禾听到这里,再看看台上那个激情昂扬像是在竞选美国总统的骆曼莉,实在忍不住吐槽:“不是,骆医生怎么了?我怎么听说这是位高冷的医生?”
徐云珂手术是做得好,但是……这舔的是不是过了点?
医术有了灵魂?
这对吗?
“不会啊,大家都很喜欢,觉得形容好精准呢。”张四喜不会说自己其实也参与了润色,“不过我一开始觉得应该先做好铺垫,加一句‘修复才是敬畏生命原有的结构’,不过她觉得老师做置换肯定也很极致,有点拉踩,我觉得也有道理。”
……
庄鑫禾不语,只一味尬笑,转过头和章炳同解释:“抱歉,这两位都是徐医生团队的人,可能主观比较强烈。”
她只要优秀的徐医生,可不是要神化医生!会害人的!
“不会啊,我觉得形容还是克制了。我以前看过一个诗人形容手术台,说它像神祇遗落人间的祭坛,但医生如同时间的守墓人,让死亡的钟摆倒转回黎明。”章炳同满腔火热,眼睛里闪着一种找到了宝藏般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庄鑫禾,语气里带着一种神奇的好奇:“曾经我以为徐医生只是大爱人间的医生,以赤诚之心拿起手术刀。但对她技术的上限,我是刻板印象的。但就目前而言我知道了,似乎她的技术层面不比心性差?不过我是外行,不是很理解。文无第一,那手术技术呢?”
庄鑫禾想了想,回答得很严谨:“严谨地说,目前确实没看过相同术式下比她更厉害的。不过医生不止看手术刀,还要看科研、管理、代教,甚至医患沟通。而患者也不是手术结束就新生了,还有预后与护理,所以……”
“所以凭手术刀,她就是心外科第一。对吗?”章炳同替她补上了那句她没敢说全的话。
他问得直接,看着庄鑫禾,嘴角微微弯起,非常骄傲。
“……你不是严谨的记者吗?”庄鑫禾无语。
这人怎么两副面孔聊天。
章炳同不以为然,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我也是徐医生的粉丝啊。徐医生的手术刀,以我目前了解来看,第一是夸张的吗?我看了这周明市大大小小电视媒体的报道,包括一些采访的医生,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水平。最夸张的说她是外科第一人的报道,我都没见到有小报吐槽。这小媒体最爱抬杠的都不见了,要么就是事实,要么就是后台足,可徐医生后台足吗?”
“也可能怕得罪医生。”庄鑫禾其实来路上刷到过不少报纸。
大刊里面,最稳重的头条看起来都不稳重。
因为稳重,重点都在说年龄、性别,取标题看起来也只是比较严谨。
《女性传奇:二十八岁心外科医生完成明州首例心脏移植手术》
《明州移植大会破格遴选主刀医师,二十八岁徐云珂完成九州首例女性主刀心脏移植手术》
《九州心外史上最年轻女主刀,徐云珂医生成为九州守护心跳的首位女性掌刀人》。
但不稳重的,基本就是拉踩所有人了。
《无影灯下定高下,女医者摘下九州心外第一刀名号》
《年轻女医师问鼎心脏移植手术台,实力碾压参会一众老牌心外名医》
《惊天破格!九州心外诞生首位女刀王,全场专家尽数被其能力折服》
《独家揭秘!原本由泰斗操刀的移植手术,被年轻女医生凭硬实力接手,全场心外医师无一人可与之比肩!》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主要论坛体,主要是夸夸,基本围绕了这几个标题哈,我就不在内容提要里说明啦~
第120章 星云
明市某大楼顶层的律所茶几间里。
徐云阳坐在最新的新闻报刊旁边挑挑拣拣。
如果庄鑫禾此刻在场,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些头条已经是稳重的典范了。
因为这里不少非主流期刊的报纸,画风已经彻底放飞,没有一家还在说“人”。
它们说的是神。
《她不是神医, 她是奇迹神之手!》
《当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被世界允许握住一颗心跳,医学,才真正开始活着!》
《是女神, 也是女神仙!女娲造人也就这样!明市惊现最美女神仙换心!》
不过要说信息量最靠谱的还是《明州周报》。
徐云阳把手里这份《明州周报》的头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上面的封面是明州心脏中心宣传部门给徐云珂和龚兆云两个团队一起拍的合照, 这是这周国内所有相关新闻里唯一带有主刀照片的报刊内容。
标题非常吸睛:《明州心脏移植大会进行时!同台比拼高下立判, 二十八岁心外破格女主刀强势突围碾压业内前辈》。
副标题也写得毫不含糊:跳过资历排序直接执掌手术, 实操水准力压大会全部参会术者, 改写九州心脏外科版图。
这是明州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直言了这次移植大会直播手术的同台细节, 甚至加上了首位移植成功的患者第二天转入普通病房、第三天下地的细节报告。
下面也是唯一出现了主角徐云珂采访回答。
而他手边还有涉及这次新闻的《九州健康报》、《明州小报》等等,几乎每份报纸上都有相关的报道, 只不过标题更夸张点。
不过要说其中最具有价值的,还是那份纯英文的《华尔街日报》, 也是唯二出现徐云珂照片的期刊, 不过对比《明州周报》, 这日报的头图只有徐云珂一个人,还是带着口罩特写半身照。
标题翻译过来就是:《HeartNova压中九州东方女神, 凭手术开盘涨幅百分之二十点四,创历史新高!》
“HeartNova大概上半年业绩预告出来会很漂亮啊,我听好几个客户说,他们都想认识这位东方女神。”一旁另一位金发合伙人过来的时候瞧见桌上散落的各种报纸, 随手翻阅了几张,感慨道,“28岁能做上心脏移植, 看来天赋背景都不缺。这次会议宣传费很足嘛,天天新闻不断。”
“不过这一周我有几个行业客户都在聊,他们是想提前拿年轻女医生做噱头吸引火力?可再厉害也掩盖不了别的事吧。听刑侦部的说,这次挖出来的医疗大案涉及范围有点广哦。”
只能说徐云珂这次的出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因为移植黑色产业链的问题,官方和医疗行业自然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够吸走大部分视野的新闻焦点出现。
至于HeartNova作为国际知名的人工心脏医疗器械,刚好遇到了上半年业绩预告,自然需要最好的噱头和宣传。
而徐云珂就是那个最好的视野中心。
“事实报道而已。”徐云阳继续低头阅读,语气平淡,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金发合伙人挑起眉毛,指着报纸上“女娲”那个词,又指了指自己,用一口学得相当深入的九州话反问:“嗯?事实?你说什么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在报纸上的名字和面前这个人的名字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嘴角跟着扬起来:“徐云珂,徐云阳,你们是亲戚?哎呦,早说啊。谢特想谈个医生很久了,你不引荐引荐?”
他口里的谢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兴冲冲地闯了进来,自顾自地给自己灌了一大杯黑咖啡,然后瘫在沙发上随口吐了一句:“谢特!我要买辆骑士摩托,再也不开车了,为什么都下午了!还可以那么堵。”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看两个同事,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刚刚听到我的名字,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位漂亮的……”
“有些玩笑可不能乱开,她是我高中同学。”徐云阳截断了话头。
“好吧,那你喜欢她?”金发合伙人拖长了尾音。
徐云阳微微停顿了一下,心跳呼吸瞬间有一些变化,不过很快便稳了下来。
他把报纸的边角压了压,然后抬起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一点点收拢报纸相关,把这些报纸折好放进一个册子里:“老王,我至今不理解你能把话聊死的能力,是如何做律师的?”
被叫老王的金发合伙人优雅地打了个响指:“你暗恋她?”
谢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困惑地皱起眉头:“谁暗恋谁?”
“我继续上班了。”徐云阳没有理会这场会越来越离谱的对话。
他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没意思。”老王端着咖啡也离开了。
“谢特!你们不理一下我?”谢特一脸茫然地又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赶紧跟上,“你们知道移植大会吗!我听说有女娲!你们知道吗?嘿,阳!是你业务的心研所!你知道吗?”
·
晚上八点,金百岁的病床被推出了手术室。
徐云珂回换衣间的时候拿起手机,看到了傅璇发来的短信,便回拨了过去。
“徐神,你什么时候去秦州?”
对面接起来很快,傅璇的声音里能听出她正边吃着什么边说话。
徐云珂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随手揉了揉被压了太久的头发:“周一凌晨一点的飞机。怎么,蔡教授转到你那边去了?”
她本来订的是周日晚上六点的航班,因为临时参加了论证会,只好改签。
倒是张四喜和骆曼莉,她让她们按照原来的航班先去了。
“唉,你不知道,我才知道蔡教授的前夫是被离婚的。”傅璇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和唏嘘,但很快就把话题转回了正事,“我现在是她主治,不过,她也接受一次性手术了。”
“我明天要参加听证会,预计下午五点结束。晚上你们手术室准备好,我过来做。对了,你和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对接联系好飞刀流程,你记得搞一下。”
“不用。我们医院的几个专家已经制订好了手术方案,他们听说你是我同学之后,就托我问你,能不能给他们兜个底,当然,费用什么的都按顶格来。”
徐云珂应得很干脆:“可以啊。不过时间还是只有明天晚上有空。所以是爱感动了她?”
“当面说。”傅璇还在囫囵吞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管怎么样,徐神,几天时间,扬名天下,恭喜啊。果然你这心外科第一刀,是谨慎的描述词。”
徐云珂被她的语气逗得弯起嘴角,靠在柜子上的姿势也懒散了几分,她换了一只手拿电话,调侃道:“你这也太晚了。别人有我联系方式的,移植第一天就给我框框送祝福了。”
“你还缺我的祝福哦。大姐二姐她们在实验室里都被记者按着挖消息了,就是吴平那边认识的同届估计不少人都在问你,比如大学时候怎么显露天赋的。你说说吧,我们等着你安排名人小故事呢。要不要给你编一个带病上课那种?总不能老实说你大学最惜命吧。”
傅璇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的调侃又浓了几分:“说起来,我看了《明州周报》最后那句你的名言,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得每一步都算数。妈呀,你大学时候不是最讨厌鸡汤了吗?我至今记忆犹新,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成功六亲不认??你说这话能跟记者说吗?”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和所有来采访的记者,统一一个方向说的。我就说主要是运气比较好,有袁老师的推荐,能去纽约大学学习,还有能得到迈克尔老师的指导。哦,对了,到时候你们可以有一点点偏向的。外科不是男生的天下,女生也有优势,多多给机会才是。我都那么厉害了,怎么还有报纸说我是心外公认第一女刀?真没眼光。”
虽然没去现场接受掌声,但是报刊杂志电视的每一次夸奖她可都借着小星星在意识中扫视过,力争不落下一点边角料。
“你这搞性别对立。”
“那没办法,总不能搞阶级对立吧?”
傅璇在那边吐槽:“你还是少接受采访,多做手术吧。”
徐云珂嘿嘿一笑,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事:“让你们医院主刀把准备的手术方案给我发来吧,我看过之后再做。对了,这主刀谁啊?那么有魄力?不是之前会诊都会风险高么?”
“我们心外科主任钱亮负责统筹,他去看了你两天手术,回来又说什么星云出了案例可以做。虽然我不知道人工心脏手术和静脉瘤手术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什么星云,不过对方有这个自信团队很快拉了起来。”傅璇也很好奇。
徐云珂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换衣服一边随口解释:“其实这个手术的重点不是难度,而是协同。我估计他和我网站更新的静脉内平滑肌瘤的手术Flash有关吧。”
“星云的云是你?”傅璇疑惑地问。
“你变了,你都不关注我了。星云论坛是我创立的医生学习交流网站,很有名好吧。”徐云珂埋汰着, “里面有一个板块,可以利用Flash演示的游戏页面配合制作手术方案。最开始只有主动脉相关,现在嘛,只要是我做过的,上面都有动画演示。静脉内平滑肌瘤比较罕见,所以我抽空也加了上去。”
星云就是最开始是为了那次研讨会临时搭建的小网站。
到如今,注册用户已经超过十万,日访问量也超过一万了,不算普通的小网站,日常的维护费用都需要不少。
虽然有注册资质的医生还没到一万,但如果包含医学生和住院医在内,过半的注册者其实都是行业内的人。
这个网址如今至少在心外科领域也算小有名气,连陈戈军教授都来问她要过一个邀请码,想成为专家,他也想做分享。
因为这几天要做心脏移植手术,还有不少特殊病例的人工心脏植入,徐云珂抽空和小星星联合更新了星云网站上Flash游戏中的新病例,连带着静脉内平滑肌瘤自然也顺便更新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网址给我!我去看看!”傅璇的声音陡然拔高。
·
傅璇得到网址之后,火速扒拉完晚饭,在电脑端进入了网址。
网址页面很干净,只有四个模块:分享、学习、交流、病例。
一只可爱的小猫给她做了简单的页面引导。
分享和病例板块只能注册认证医生后才能进入,而学习和交流板块则是正常注册就可以浏览。
她用徐云珂给的邀请码认证成为医生之后,便开始了她的探索之旅。
分享板块几乎都是目前前沿的医疗行业资讯整合。
有些免费的还好,付费平台都需要自己前往原网址购买。
不过有意思的是,下面总会有不少医生同行的锐评,当然也有点评认同的,但交流起来都很深入。
病例板块就是拿到专家称号的医生在这里分享病例了。
徐云珂非常自觉,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专家称号,里面有先心病、主动脉夹层等等病例,还有她这几天才做的主动脉根部瘤的病例、高龄心衰末期外科治疗方案等等。
傅璇没有机会去现场看直播,但她看到了这些病例下面都有两个分享,一个是Flash演示手术,一个是直播回放视频。
感觉去不去现场也没差别了。
点赞最多的那条评论已经有1000多个赞了。
【开膛手:有幸现场见了手术。我以前一直觉得徐医生做的Flash游戏只是一个便于患者和自家那些笨蛋学生理解的便捷工具,看完明白了,这只是还原了人家做手术的理解。在天才眼里,手术化繁为简是基操,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把手术做那么标准利落。】
但被楼主徐云珂在凌晨回复的,不是这条评论,而是另一条。
【吃苦耐劳小住院医:
眼睛,会了;
脑子,简单;
手,不会就不会,关我什么事情。
何解?
徐云珂回复:只要你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加油。
吃苦耐劳小住院医:啊啊啊啊啊啊啊徐神大半夜回复我了,感谢徐神给我们小医生提供免费学习的平台!感动到哭!说直播手术虽然看不到,但我们医院都知道,您太牛了!您是我们的榜样!
徐云珂:孩子记住,免费才是最贵的。】
……
好好好,调皮还是你最调皮。
傅璇扫完评论,差不多一百多条,全是花式夸奖,这里可都是同行才能进来的啊。
可真像粉丝聚集地。
但等到她切到交流区看帖子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
这里是学医的狂热粉聚集地。
交流区的帖子标题五花八门,充斥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混乱而蓬勃的生命力。
前面的几个帖看起来还正常。
【提问楼】大佬们,抢救心脏骤停的患者,肾上腺素到底要不要稀释
【提问楼】基层求助!无明显诱因出现下肢疼痛、全身乏力、全身肌肉疼痛、低热等情况诊断方向走哪里?
【提问楼】谁听说过小心脏综合症,这种综合症的患者平均寿命会不会比正常人短,它的诊断标准是不是依靠心脏B超,谁知道这个病的诊断与愈后?急求。谢谢。
只要是求助的,基本都有人回答了,氛围很友好。
还有很多学习楼,
【学习楼】心电图的临床解读
傅璇点进去看了下学习的这个,主要是不同心电图典型的解读,确实很有临床意义,至少她感觉看几个典型图片长了点新知识。
但是再往下一翻……
【呐喊楼】我的女神我的梦,我的打结我的痛,徐医生!你知道一分钟打结30个有多难吗!你这种天才根本不懂!
【复习楼】缝合打结基本功打卡楼·爱徐医生的365天之不达标准不准告白
【呐喊楼】谁懂啊,我年迈不上网的老师夸我Flash做得好,他要给我做主刀,我骄傲,我坦白……徐神我该拿你怎么办?
【呐喊楼】跟老师来明市移植大会,我老师说这应该叫徐医生的成神之路
【提问楼】我和徐神聊过,她说她喜欢……
傅旋随意点了一个这个提问楼。
【既然进来了,等你回答出我再问问徐神喜欢什么!
一位56岁男性,2年前行机械二尖瓣置换术,并接受长期华法林治疗……围术期抗血栓方案如何确定?
A. 术前5天停用华法林,术前、术后给予治疗剂量低分子肝素桥接(1 mg/kg,1日2次)
B. ……】
高赞答案: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忍不住进来,这就是徐神的魅力,选C,所以你们心内科怎么混进来了!???
高赞评论:内科得不到徐医生,但能得到答案,选C】
额……
这对吗?
傅璇一点都不好奇这些乱七八糟了,再次切回就看到了飘到首页帖子,一个盖楼超过万层的大热贴。
【提问楼】理性评价徐云珂医生的外科手术
这就让傅璇有一点点好奇了。
点赞超过1w比比皆是。
【秃头博士:这么说吧,我老师,某高校博士导师,说今年心外科课件唯一指定免检视频,徐云珂的。】
【顶级砖家:我觉得也就一般,我们心外科最考验的就是突发状况,可她手术没遇见过,你们说是吧?】
【麻醉祖奶奶:我觉得徐医生的麻醉能力肯定很差。】
还有一些点赞也超过了前排的,可能但是因为更贴时间比较新,并没有在前面。
【仁心心术:人在明州移植大会,四天直播,十一台手术,外科领域如果有人质疑徐云珂水平,大概率不是蠢就是间谍。】
其实下面高赞的回答还不少。
傅旋猜测狂热粉都在这里了。
【国际星期八:截止今天,国际上人工心脏年龄最高的就是徐云珂医生刷新的记录,75岁。】
【水刊高手:10例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国内外心外科期刊随便发。】
【不是瘤子是留子:这么说吧,HeartNova凭她手术案例,市值涨幅预估增幅130亿,单位美元。】
【不爱干杂活:刚在心外实习的时候,我们有五个人跟着的主任,他是知名三甲医院的心外一把刀,那天他做主动脉夹层的急诊,当时我们都做好手术准备,期待着被选,他就问了我们谁看过徐云珂医生的手术就出去吧。一开始我没明白,以为是看不起徐医生,直到唯一一个没看过的进去了……后面我们才知道,只有他一个穿了成人纸尿裤。兄弟们,热知识,主动脉夹层手术5小时是起步时间,8小时属于正常情况。】
【心外小编辑:友情提醒,未来心衰末期的外科治疗共识以后没有徐云珂,就别轻信了。】
【混学术圈失败的:这么说吧,没有SCI没科研也没有资历的情况下,凭借这些手术案例破格晋升主任医师没问题。】
【研究生:我们医院定期安排大课学习,徐医生的手术只给副主任以上的看,一开始不明白,现在明白后晚了。】
【医学实习编辑:人在九州心外科期刊实习,主编说初稿看到徐云珂三个字,直接拿给他。虽然,目前为止……没收到过,但每次开会他都会提一嘴,甚至问我们,星云更新了什么罕见病例没,移植大会后,懂事的主编已经在约专访了。】
【小屁孩管理师:我导师和我说,儿童心外科手术如果按照徐医生发布的标准,大概率这辈子只做一种手术可能有机会比得上。】
【血水管工:我老师建议心外科手术标准,除了优秀,徐云珂单独一列,别问,问就是容易自卑。】
【前手术天才:隔壁新鲜出炉的打结画面估算,一分钟徐云珂医生的数量大概在108个左右,而且不是在练习打结,而是手术中。】
【国际万人迷:还行吧,比我强亿点。】
……
傅璇看得眼花缭乱,行吧,她知道很厉害了。
然后她默默在下面也跟上了一个贴。
【滚蛋吧肿瘤:经徐神本人亲口点评,心外科第一刀。】
没有花言巧语,只有朴实无华。
这可是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