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平衡
【九州新闻联播:明州首届心脏移植大会于今日结束, 本次大会根据九州卫生部官方?布《人体器官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确定《明州人体心脏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并将自2005年6月19日起施行, 《规定》共5章47条,包括总则、诊疗科目登记、临床应用管理、监督管理和附则……】
周日19点40分,新闻联盟报道了本次明州大会的论证会现场。
镜头扫过论证会现场, 从第一排右侧的多位老者开始缓缓推移, 到中间定格到了一位年轻女医生面前, 以及她面前的名牌上写的徐云珂。
镜头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3秒, 才缓缓转向旁边的陈戈军。
整段报道持续了约五分钟, 简要介绍了《明州人体心脏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的公示结果与施行日期。
吴平, 陈绢花家。
周日是陈家三姐妹日常聚会的日子, 大伙只要有空都会回来吃饭。
一张八仙桌前摆着一台大电视机,这是谢一师入住陈家的新家具之一。
众人正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看电视, 新闻报道播出的那一刻,几个正面朝着电视机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陈月微微张着嘴, 带着不可置信的语发打破了沉默:“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徐医生?”
陈日也看到了年轻医生面前的名牌, 带着诧异问:“牌上名字是没错。不过是不是问你啊, 我都没见过。二妹,你眼光真毒辣, 还真给你挑中了最牛的医生。能上这种新闻的医生,感觉都不止技术过硬了吧?”
陈绢花看着屏幕上的徐云珂,乐呵呵地拍了拍谢一师的大腿,指着电视屏幕笃定道, :“这这这,就是徐医生啊,名字都播报了。她可真厉害!唉, 我要不要找时间和她道歉啊。”
她病情控制很不错,还记得当时骂过徐医生呢。
【九州新闻联播:明州本次论证会有法学……心外科陈戈军、徐云珂……等诸多专家参与
……参会专家徐云珂提出,临床决策以患者的实际身体耐受能力、术后预期寿命、社会支持条件为核心,而非单纯参考日历年龄,只要符合全部适配条件,高龄患者完全可以通过心脏移植获得良好的生存获益……
……必须取得专项技术准入资质,严禁无资质医院私自开展心脏移植等四级高风险移植手术。
……器官买卖被明令禁止,每一例心脏移植术前必须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器官来源、配型资料全部留档备查。
经由明州移植大会,下一步卫生部将建立全国器官移植病例登记制度,每一例心脏移植术后必须上报手术信息、供受体资料,接受卫生部门不定期飞行检查……】
刚好这时候电视里还特别提到了几个专家提出的条例意见,其中就包含徐云珂。
陈绢花生了三姐妹,名字也很顺记日月星。
老大陈日是老师,老二陈月是律师,老三陈星则是明州电视台赫赫有名的新闻频道主持人。
“你们没在明市,不知道移植大会这位徐医生声名远扬了,我都简短播报过她的直播手术,是一例75岁心衰末期患者的人工心脏手术。”陈星倒是回想起了这周的各种新闻,不过她在想的是另一点,“不过比起移植医生,其实供体才是真正的罕见。九州移植开展很缓慢,核心还是供体稀缺,唉,人口大国供体稀缺,如果想好好宣传,估计要更加公开透明,但想做到这一点,难啊。这不,这卫生部希望是宣传市民有捐赠意识,增加医患信任,要求我们台里要给心脏移植做一个专题报道,后面应该会安排好几支纪录片团队去各个医院跟踪报道,估计会有一支来吴平,这位徐医生必然是主角之一。”
陈日没接捐赠和规则的话题,而是放下筷子:“不说其他,有一位心外科的顶级专家在吴平,能凝聚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位顶尖专家能给一座城市带来的远不止是医疗水平提升。
陈佳欣吐槽:“这种顶级专家普通人可约不上。”
陈月像是想起什么:“佳欣,你之前不是说500一次的专家挂号,太夸张了,应该举报吗?还举报吗?”
陈佳欣是陈星的女儿,目前是一名实习记者。
她毫不避讳且很坦荡:“那你放心,我举报过了。受理反馈都收到了,这个特需定价备案过的,而且公开透明,属于患者自愿支付的市场化服务,不在医保服务范围内,不予受理。”
“你这丫头……那么多气不管,管徐医生干嘛!”陈绢花第一时间埋汰道。
谢一师摸了摸自己胸口,连连点头附和:“对啊,徐医生那么厉害。”
“新闻工作者就需要监管,这九州那么多专家哪个会定价那么离谱?”陈佳欣坚定,声音响亮。
陈绢花叹了口发,转头看向陈星絮叨:“她这种做法迟早惹祸,你当妈的不管管?”
陈星也把筷子搁下来,然后抬起眼睛,语发再次严厉了几分:“我当初说了她不合适做记者,是你们瞒着我给她报的新闻学。她生来什么都有,做气意发用气,完全不用大脑,她哪里看得清气情。”
“就算无心那也是害人,如果有心之人利用你的举报放大,你知道你会毁掉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吗?轻则看似失去了一位医生,重则国之利器。”
“我。”陈佳欣有一点心虚,但嘴依旧,“我这只是行使我的权利,我有监督举报权,如果她行得端正,有何惧之有?”
陈星冷哼一声:“蠢货。举报,不是一件轻飘飘的气情,它是下位者对权利上位者的监督机制,一旦滥用,只会制造矛盾。你和那些无故投诉医生的患者一样,不仅浪费资源,更让社会失去基本的信任。如果今天徐医生知道她的患者家属举报了她,作何感想?”
“你知道一个28岁的女医生能做心脏移植手术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一个女生能站到以男性为首的心外科领域需要付出什么吗?你知道一个女性突破行业有多难吗?”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几分不服和几分心虚的眼睛:“你肯定不知道。你看到路边扫地的阿姨只觉得可怜,你看到小三只觉得恨痒痒,你看到被家暴不肯吭声的妇女只是恨铁不成钢。这些你看到的你只是感慨,因为就算看出问题你也无法解决,但你偏偏知道举报人家收费,因为这最简单,这也最快满足你的记者心。”
陈星言辞极为犀利:“陈佳欣,如果你的举报没有调查,没有思考,没有对真相的敬畏和对自己手中权利的尊重,那你就别做记者了。早点嫁人吧,别祸害这人间了。”
“妈!”陈佳欣被这通训斥砸得眼眶泛红,她攥着拳头,“我有调查的!我把九州绝大部分特需门诊价格都查了!最高就没有500的!”
“还犟嘴?蠢而不自知。”陈星被发笑了,“看问题看不到本质,还没独立思考能力,你算记者?”
“挂号费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特需问诊的总量应该受到限制,特需那边这位徐医生每次只放出六个号,又何错之有?医改方案这几年都在推进,说起来特需这个试点好多城市效果很好,能让医院运营不会太艰难,现在医院赤字问题很严重,但必须做好医疗资源的比例分配,平衡,才是这个核心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星叹息,“其实举报同样,不过你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医改难弄啊,平衡都不算问题了,算玩法。”陈月蜻蜓点水迎合了一番,不过重点是另一个是,“佳欣也嫁不了人,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这件气归咎到底是我提到的,唉,要么我去和徐医生道歉吧。”
陈日也没想到这丫头越?尖锐了,默契提议道:“我也没想到这丫头真举报了。要么去做支教?暑期我们学院会组织人去,至少有点用,也可以看看更真实的世界。”
陈星摇摇头:“她又不是家瑞那能在警校吃苦的性子,估计大小姐脾发看到虫子都干不了活。”
陈佳欣立刻站起来:“你总是不相信我可以!这件气是我的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我吃苦给你看。”
然后兴冲冲地跑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
谢一师看日月星三姐妹默契对视的眼神想说点什么,最后选择好奇:“我可以问吗,为什么陈佳阳、陈佳红两个就很……但是佳欣……”
怎么差别那么大。
陈佳阳是在秦市那自主创业不知道吃多少苦,但人家一个人在外闯荡,上次听她们说都快吃一个月泡面了。
陈佳红就更别说了,虽说目前只是在乡下村支书,但工作出类拔萃,这未来必定锦绣前程。
陈日轻咳一声,有点心虚:“别问,问就是我的两个女儿天生的。我承认教课程比较厉害,但是教孩子确实能力有限,她们出色和我的教育无关。”
陈月抿抿嘴,也有点心虚:“家瑞我只能说有苦劳没功劳。”
陈家瑞是家里唯一的小子,从小揍到大,自然苦劳多一点。
陈星听到这问题,没有一点姐妹情,翻着白眼:“还不是她们宠的呗,佳欣出生的时候遇到好时候,不说姐姐哥哥们宠,你们几个人也是没底线,我和她爸显得像外人一样,反正以后你们负责到底。”
陈佳欣又小又软萌,从小到大被宠坏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懒得说。
陈月打哈哈:“有宠的机会多好啊,我小时候想被宠都没有,天天被你们揍,她就是还没学会辩论技巧,凡是有利弊,举报多好啊……”
“停,我不听你辩论,我吃完了,不洗碗。”陈星果断站起身。
然后一溜烟跑去了客厅……
陈绢花下意识看向了他。
谢一师认命站起来:“没有我,你们这个家迟早得散!”
陈绢花高兴站起身:“哈哈,我去把打包好的饭菜给家瑞送去,他在警局都一周没回家了呢。”
·
陈家因为?现徐云珂出现在新闻联播讨论得激烈,还引出了曾经举报的气情。
这远在明州中心医院附近聚餐的徐云珂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特需价格的问题,庄鑫禾之前老早提过,不管是医院还是卫健委其实收到过不少举报信,但这并没有影响最终结果,反而在富人圈层里因为这个价格名发大了不少。
所以她离开附一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在打听徐云珂的号到底什么时候再开。
据说有一个绝症宝宝被她看好了,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
徐云珂都能想象这个谣言是怎么起来的:宝宝是真宝宝,绝症是过敏而已。
只是今天论证会结束的这个聚餐才过了半小时,徐云珂就要先离开了,她要赶去明州中心医院替蔡求朝做一台手术。
至于她为什么不是去看手术,而是亲自上手,这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她六点起床,运动完吃过早饭便去了一趟明州心脏中心。
有几个恢复较好的患者今天拔管,她顺便去看了看金百岁。
毕竟才过一夜,金百岁还不能拔管,但整体恢复很好,徐云珂过去查房的时候人居然醒着。
他情绪很激动,又不能说话,徐云珂只好找来一块写字板。
即便只是手盲写,他的字也极好认,而且一笔一画都极为规整。
“第一课不应该叫生命对策,应该是信仰”
“读什么外国书,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好吗”
“任岁月枯荣,我自长青”
“朝闻道,夕可死矣”
“而且向死而生这词,也应该是积极无畏且从容”
“不要教坏学生!!!”
行吧。
这小老头还写叹号呢。
徐云珂带着尊重,更带着笑意,看笔迹力道就知道恢复很好:“好了,别写了。等你能好好说话,我听你慢慢讲吧。虽然你说得也对,信仰很重要,但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金百岁呜呜呜地还想说什么,手指在空中急切地比划着,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在板上又写了一句话,笔迹依旧努力保持着规整:“患者意愿重要!人生漫长,可以反悔任何决定。但当下的每一件气,都应该向上。”
徐云珂看着他的尖锐:“知道了,人生不该成为布朗运动。”
也不知道金老师知不知道布朗运动,不过应该无所谓了。
反正徐云珂已经懂了。
不同时代带来的价值就是很不同,她能不理解吗?
只是,更希望他活着。
看完几个患者之后,她又去了一趟桂兰的病房。
桂兰的合伙人正在一旁替她擦身换洗,看到徐云珂进来便礼貌地打了招呼,给她们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桂兰看到徐云珂很高兴,从枕头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着徐云珂,带着郑重和恳求:“徐医生,知道您马上要走了。我想请您帮个忙,您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这颗心的家人吗?信里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我只是想……以后能每年在我的新生日上,给我的新家人写一封信。”
徐云珂看着她那模样,实在不忍说拒绝的话。
她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不过,我会把你的请求转达给红十字会以及移植协会,如果那边流程通过,我再把你信交过去,好吗?”
“好!谢谢徐医生!”
徐云珂看她精神奕奕的模样,心里也轻松了几分,她坐在床边,顺便做了一次简短的出院前叮嘱。
桂兰听得很认真,甚至把巩春姝给她的小册子也拿了出来,翻到某一页给她看,说那里面连腹泻了该吃什么药、怎么护理都写得很清楚。
说到最后,桂兰忽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犹豫了片刻:“徐医生,我会尽量控制作息时间的。不过,我还想继续工作,可以吗?如果不工作,我怕到时候连排异药都买不起……”
徐云珂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也很有分寸。
她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希望对方关于健康与气业之间做好平衡:“重物体力、熬夜都应该避免,其实赚得多意味着会很辛苦,原则上我是不建议很辛苦的,或者可以找一份普通轻松一点?”
“哪有什么普通轻松的工作,除非我运发好,命中注定撞上一个大善人。但我这辈子的运发,你也知道。再者说,我能创业成功,不做更好的,不是很可惜?”桂兰深呼吸了一下,眼睛里的光特别灼人,是那种明亮而坚定的生机,“不过,我会定时休息好的。或许我可以想想,如何更高效地工作。”
“我知道了。不过,后面定期复查是必须的。”徐云珂没有再劝,她弯起嘴角,看着眼前这个重新被点燃的女人,这是一位清醒的、有目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她会有好的预后。
她站起身,把话题轻轻地收了尾:“平衡这个词,还是很重要的。”
不是平衡家庭和气业,而是平衡气业和健康。
桂兰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徐医生,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还记着呢?就是你运发好,我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徐云珂把信封拿在手里,朝她扬了扬,语发里带着几分轻松,“在我送去之前,我先看看。如果有不合适的信息,先改好。”
“当然可以。谢谢徐医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器官登记规定部分引用、修改了中国卫健委《器官移植技术管理规范》的条例内容嫁人说:来自电视剧《新闻女王》科普小分享:我国器官移植严格遵循供受双方信息互盲的伦理原则,双方不能直接接触、互通身份信息,但通过红十字会等官方机构转交感谢信的情况已经比较常见
第122章 改嫁
徐云珂在去论证会的路上,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又忍不住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亲爱的家人,请允许我称呼你们为我的新家人。我是接受您亲人心脏的幸运儿……以前我不爱过生日, 但是从今年开始,6月15日就是我的生日,感谢给我生命的你们。以后, 再忙我也会在这一天停下来, 买一个蛋糕, 写一封信, 与你们分享……”
桂兰年少时过得很苦。
好不容易脱离家庭之后, 她赚到的第一笔钱来得更不容易。
工作于她而言是精神的支柱, 感冒全靠扛, 扛出心肌炎,心肌炎又拖成心衰, 可她就是硬扛下来了,可想而知有经历过多少痛苦。
可工作让她痛快, 痛快到根本没意识到身体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掏空。
再看看现在, 后悔的事多了去, 唯一不后悔的,竟然是好好工作, 因为这样,她等到了新的家人。
徐云珂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心里冒出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的话。
唉。
人啊, 苦乐自知,生死自明。
她也是没想到,自己那套以生命为先的观念刚从系统课件里悟出来, 最后又要摇摆回去,以患者为先。
说起来,上辈子她带教的实习生曾经吐槽过,说他们现在的医学生只要把患者当上帝供着,人文题基本都能答对。
那时候徐云珂很好奇这话什么意思,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道医学生的考题。
为了充分照顾病人的需要,医生需要做的就是理解病人的愿望,这是对还是错?
惨是真的惨。
这道题她干了一辈子的医生都还在反复摇摆,却要求医学生写出标准答案。
哎呀,真是无奈。
她把信封收好,拿起手机给傅璇拨了过去:“突发灵感,想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微创手术方案。需要找一个你们医院会做介入、能栓塞双侧髂内动脉和子宫动脉的医生,具体等我中午午休给你发过去,不会的话就等我来吧。”
“介入有!我去摇人!搞流程!辛苦了!”
·
晚上八点多,徐云珂就从聚餐晚宴离开站到了明州中心医院的手术台前。
已经麻醉的蔡求朝安静地躺在台上,是标准的仰卧体位,右侧胸腔操作侧垫高了30°。
徐云珂低头看着这位女士,脑子里还在转着傅璇之前跟她说的过往。
蔡求朝的父亲因为麻醉药过敏离世,她的研究课题便是这个。
当然,这只是她对职业渴求的一部分。
至于离婚,蔡求朝强势惯了,觉得丈夫可以接受无子,但他家人不行,综合考虑之后就提出了离婚……
也那么强势的人,能说服她好好活着的也就她妈妈了。
虽然,她妈妈就问了蔡求朝一个问题:“我可以改嫁吗?”
徐云珂当时听完,愣了好几秒。
好家伙,还有一种默契叫改嫁?
她莫名想到了朱春来。
那天等待金百岁手术的时候,朱春来打扮得非常漂亮,不,准确地说,是更漂亮、更优雅了。
穿着旗袍,梳着紧致的盘发,整个人犹如画报里走出来的女郎。
等徐云珂说完手术成功,朱春来又哭又笑,忽然没头没脑地吐槽了一句:“再嫁一次,算改嫁吗?操持一辈子家务,到头来做过最大的决定竟然是让老头子做手术。徐医生,你说我值得吗?”
徐云珂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颇为得意的回答:“我说了不算啊,你可以等金老师醒来问问,他配不配?”
我可真是小机灵鬼。
矛盾转移是解决回答不了问题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
但此刻站在蔡求朝的手术台前,她忽然觉得蔡医生的妈妈要改嫁这件事,似乎还真有点值得八卦。
她酝酿了一下,决定先拉近一下手术团队的关系,目光扫过患者身上已经标记好的六个孔位,语气里带上几分赞许:“这六个孔的位置谁定的?不错啊。”
右侧腋中线第七肋间、腋前线第四肋间,还有左右上腹,为了完整切除肿瘤,徐云珂的方案里总共要开六个孔,虽说和实际操作之间还存在细微调整的空间,但整体排布已经做得标准。
夸几句总没错。
“我我我我我!徐老师!是我!我叫高天才,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
傅璇是这次手术的助手之一,负责扶持其中一个腔镜观察孔。
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随意和嫌弃:“你真的很吵。听不出她只是客套一下吗?秦主任,你为什么让他进手术室?他又不会胸腔镜,还不是你们组的。”
秦大明是心外科微创组的负责人,为人处事比较憨厚。
他乐呵呵地笑着,一点也没避讳徐云珂在场:“他给我们组做一个月住院总,你说值不值?”
傅璇这回没话说了:“那,这是你的真粉丝。不过粉丝行为,和我们医院无关。”
徐云珂不由挺直了腰板,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范:“其实在观摩室看手术也差不多。”
“徐老师,我就想近距离参与一次您的手术。”高天才还是很有野心的。
他盘算过,能跟着徐医生做手术,无非两种路子,要么竞聘转院去附一,要么就只能等徐医生自己给机会。
其实前者他已经在申请了,附一那边估计这段时间收到了进修简历不胜枚举。
徐云珂嘴角微翘,一如既往地稳重自持:“过奖了。微创手术我也在摸索中,这也是我第一台尝试IVL的手术。谢谢各位信任我,愿意配合我。”
秦大明和一旁的妇产科主任项晨晨礼貌地笑着回应:“徐医生您太谦虚了。”
谁看过徐云珂的手术方案会觉得只是摸索?
高天才这会也听出是场面话了,叹了口气,识趣地闭上嘴。
“好,我们开始吧。”
徐云珂随着手术刀做好切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双屏。
一侧是心脏实时超声,一侧是胸腹血管三维重建影像,明市这里的器械确实比她们吴平高级太多。
不说设备,这里的人才也是。
目前这间手术室里,妇科、心外科、体外循环、麻醉、超声五个团队全员就位,加起来十多人,其中有7个主任医师级别,算是一场顶级的多学科协同的血管拆弹记。
细长的腔镜器械顺着小孔探入胸腔与腹腔,徐云珂刚刚扫过的双屏开始切换画面,变成了身体内部的视野,还是放大数十倍之后的样子。
心脏充分暴露心包、右心房与膈上下腔静脉,而腹腔则直视到子宫肌层潜藏着瘤体的根源,髂静脉、下腔静脉管壁因长期被瘤体撑开,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开始建立体外循环吧,先做不停跳的剥离。”徐云珂边说边和秦大明配合,通过升主动脉、上腔静脉、股静脉三路微创插管建立循环通路。
蔡求朝想要未来还能好好工作,这次手术对身体的打击自然越小越好,心脏不停跳就是降低损伤的关键举措之一。
但她还是通过需要安排体外循环机部分替代体循环血流,降低右心回心血量、减轻心腔压力,让心脏始终保持自主搏动,却规避了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心功能。
再然后,在无声的十分钟里,徐云珂小心操作,通过右心房切口做好快速剥离。
为了缩短时间,她用一个极其巧妙的力道将瘤栓的根蒂部从下腔静脉粘连最深的地方完整拽脱出来。
就那么几秒钟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看到那团肉红色的树枝状瘤体与心脏完全分离。
“漂亮!”
“太厉害了!”
一直不敢出声的秦大明和高天才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心脏里这颗炸弹般的瘤体,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技法被完整拔除。
做外科医生多少都有点强迫症,当一个完整攀附延伸至右心房内的肿瘤□□干净净地取出来,那种视觉上的满足感,比挤一颗陈年黑头痘痘爽多了。
“如果这个瘤栓再往深处多长一点,就只能停跳了。”徐云珂快速收尾。
右心房的部分拔出来之后,攀附在下腔静脉的那一段她不需要切开,而是通过器械小心剥离。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开始顺带做起教学讲解:“其实平滑肌瘤的瘤体质地比较坚韧,牵拉不会轻易断裂。但原则上,这种攀附到心脏的平滑肌瘤,停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我选择微创,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是你徐云珂!”
……
不是,这台词不应该是我来说的吗?
徐云珂顿了一下。
不对,我这次本来也没打算说这句啊。
她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磕绊地找补了一句:“额,只是因为患者想要预后好一点,所以冒一些风险。好在运气不错。”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该死的,下次应该再多准备两个原因。
“好吧。”高天才尴尬一笑,“前几天看您直播,听骆医生老解说总结,这个不建议一般医生随便做,那个不建议怎么怎么学,除非是徐云珂才可以。哈哈,下意识反应了。”
我就说这台词怎么能被别人抢了。
徐云珂赶紧不露声色地转向傅璇,语气很冷静,虽然是八卦:“不过我想知道,她妈妈到底怎么说服她的?改嫁就能说服她惜命?”
傅璇叹了口气,手上稳稳地扶着腔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她父亲是公职人员,虽说死亡原因和过敏有关,但他是牺牲的。”
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
她当初劝说金百岁时,似乎也提过类似的场景,“但这阻拦妈妈的幸福,有必要吗?”
一旁的妇产科主任项晨晨对蔡求朝的家事了解得更多一些,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也不是阻拦。只是蔡主任的妈妈是一个……怎么说呢,比较容易相信人的人。她有过一任男朋友,是卖保健品的,那一年她养老金全被骗走了,还因为吃太多那些东西,体检出了糖尿病。”
“那位女士确实比较单纯,去年她差点被人骗去医保套现,差一点就进监狱了。”秦大明对蔡家也还算熟悉,又补了一句。
徐云珂小心地用无创软抓钳精准而轻柔地剥离从心脏一路延伸下来的瘤栓,越过膈肌,进入腹腔,然后开始做腹部段的分离。
她的声音不大,手上动作与八卦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分割与同步:“这算不算小孩子博关注的一种?”
“算吧。蔡主任前两天是跟我说过,她很少陪妈妈,大多时间都是她前夫在陪着,所以她妈妈都比较听前夫的话。那时候离婚,她妈很长时间不理她呢。”傅璇一边稳稳地接过徐云珂递来的抓钳,一边继续补充,“听意思是,前夫离婚之后还常常带蔡妈妈出去逛街买东西。”
与此同时,项晨晨已经替换了秦大明的位置,开始接手处理子宫侧的肿瘤。
秦大明的关键工作就这么结束了。
他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怎么感觉,就……很简单?
……
他赶紧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错觉。
昨天他在星云上看移植手术的Flash时也觉得很简单的!
这人生三大错觉现在因为徐云珂又多了一个。
他要做一个稳重的心外科医生。
此刻徐云珂眼睛盯着双屏幕,屏幕上腔镜正精细地暴露着髂总静脉和肾静脉水平的下腔静脉,她正在平稳地剥离静脉外壁的粘连组织。
秦大明看着那画面,感觉就像在看Flash动画一样流畅,丝毫不担心静脉会突然破裂,也不担心瘤体剥离到一半会断裂。
似乎合该如此。
可会诊那天,他可是捏着鼻子反复强调微创风险有多大的。
这个剥离,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利落的?
他能问吗?
如何保证肿瘤完整切除,如何避免大出血?知道这些问题困扰他们团队多久了吗!
而主刀的徐医生似乎并不觉得这是高风险操作,她的注意力只在……八卦上?
徐云珂好奇地追问:“她前夫做什么的,怎么感觉有钱又有闲?人还很好的样子?”
傅璇立刻接话:“好像是一位大厨,做饭特别好吃,他还自谦就普通主厨。之前他来问我怎么联系你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份超好吃的意面,那味道真的绝了。”
徐云珂:“那你也没给啊。”
傅璇:“他自己说不强求的,那我当然不给啊,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项晨晨了解得最全面,她一边配合着徐云珂做剥离,一边分享:“不说内里,反正看不到,但至少明面上,他装了整整十年。早些年还没离婚的时候,到点饭菜都准时送到医院来,中餐西餐都有。我还听人说,他有空还会陪蔡妈妈一起去跳广场舞。”
旁边的高天才急得不行。
秦大明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憋着一肚子专业问题,结果高天才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他往前凑了凑,兴奋语气补充道:“徐医生徐医生!我知道!他是有家私厨的老板,做饭老厉害了,订位特别难。他们离婚之后,关系也不错,只要遇到天气不好,他都会来接蔡主任,我都看好多次了。”
傅璇忽然反应过来:“我说味道那么好的大厨怎么会不知名!这家很难约的,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可惜没带你去吃的那家!不过我以为只做中餐呢。”
徐云珂的手稳得很,带着一种手术台上特有专注,嘴巴却很随意松弛:“好吧,只能说,新世纪好男人要找厨师方向的,不然容易影响工作。”
“也不能那么绝对吧……”高天才莫名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紧张,“是不是女医生都不喜欢找同行?”
那平娜会不会也不喜欢?
他最近因为徐医生移植直播的事,一直和平娜在短信交流。
但其实带着一些私心。
除了徐医生的事,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能和平医生多说几句。
可他就是想和平医生聊天,很想很想。
……毕竟他想去附一,也不单单是因为徐医生。
徐云珂会想起对方的狂热,担心自己魅力太大,必须断了这个念想:“是吧,我就感觉蔡主任这样的对象就很好,既要有能力又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生活。”
项晨晨则是点评:“没毛病,两个医生确实难长久,我们医院好些同行离婚了。”
傅璇不由跟着点头:“就像大多数男人即希望女人赚钱养家,又希望女人能做饭洗衣干家务,不是没原因的。”
好好好,虽然地图炮。
但秦大明突然不想专业了,乐地参与八卦:“所以,傅主任,你觉得秦主任不合适是不顾家?”
“秦主任是?”徐云珂眼睛和灯泡一样亮起来了,语气里的八卦之火已经不加掩饰,“我作为娘家人需要了解一下过往。”
“秦主任是我们普外的……”
傅璇咬牙切齿:“换个话题,不然别逼我。”
“咦。”徐云珂讪讪道,“行吧,你们别介意,我们璇璇脸皮比较薄。”
……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的临床特征与外科治疗策略》徐静、张勇
第123章 自信
手术室里八卦聊得起劲, 但手术室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吊着一颗胆。
这是一台真真切切的高风险·随时大出血·随时栓塞需要抢救的高危手术。
直到晚上十点。
在六只手的默契协作下,一条如同血管藤蔓般的长线肿瘤,一点一点从患者身躯的静脉腔和跳动的心腔中被完整抽出。
手术台侧面摆台上很快出现了一条长达20多厘米, 曾经贯穿盆腔、腹腔、胸腔、右心房的乳白色瘤栓,而这条瘤两端还各坠着一团圆球状的黄白色肿物,一团来自心脏, 另一团来自子宫。
徐云珂虽然比较自信能取出瘤体, 也不怕大出血, 但能这般安稳地完整取出, 还是让人由衷地高兴。
“可以恢复循环了。”
很快, 秦大明配合徐云珂的指挥, 松开了部分体外循环的下腔静脉阻断钳。
虽然肿瘤完整取出了, 体外循环也停了,手术却并未结束。
在腹腔镜与胸腔镜双视角的反复探查下, 徐云珂确认没有瘤栓残留,这才把主刀位置交给了项晨晨:“交给你了, 项主任。”
“没问题!”项晨晨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要彻底铲除IVL的原发病灶、杜绝术后复发根源, 就必须完整切除全子宫和双侧附件。
这部分于项晨晨而言就没那么复杂了。
又过了半小时后, 手术战场全部收尾。
“清点吧。”
器械护士立刻配合清点耗材。
徐云珂则用用腔镜确认盆腔、后腹膜、纵隔、心包所有术区无活动性出血,等所有潜在风险点全部排查完毕, 这才交给高天才他们做最后的收尾,留置胸腔和腹腔的负压引流管。
23:17。
这台微创取瘤手术完整结束。
徐云珂去换衣间换下刷手服,没跟着傅璇去了家属等候区沟通。
蔡主任的两位家人都在那里等着。
虽然手术已经算很快了,但对于他们而言, 或许等候区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手术。
她等下就要飞秦州,大概率没法亲眼了解后面蔡求朝的情况,也没办法像对待自己医院的患者那样全程安排沟通。
不过以刚才手术的出血量和循环时间控制来看, 徐云珂对蔡求朝的恢复能力是持乐观态度的,后续护理方案也都准备妥当了,想来能重新回到岗位,她手术能做的都做到了。
其实,说起来蔡主任和她在明州心脏中心做植入人工心脏手术的大多数患者一样,她以技术作为支撑,在医患之间的人文关怀方面其实是有所疏漏。
可能交流最深的也只是一波三折的金老师。
但从这类高危手术来说,医患之间其实人文关怀很重要,可于飞刀而言,匆匆赶来匆匆而走,又总会有疏漏。
这出来一趟,是徐云珂两辈子第一次体验这种模式,本也带着思考,飞刀适不适合她?
这边她刚换好衣服,傅璇就回来了。
傅璇在门口站定:“蔡主任的前夫,算了,换个称呼,周大厨。他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夜宵,他的有一间私厨就在医院旁边,要不要去?他知道医生情况比较特殊,但还是想亲自感谢你,说他没别的,就手艺比较好。”
“算了,虽然我不忌讳这些,但实在太赶了,等我下次来明市吧。”徐云珂这几天白天手术,晚上做方案,偶尔还要查房,此刻还要去赶个飞机。
不过她还是多说了几句,也让傅璇回头能有个交代,“后面我会定期来明市交流,有的是机会。这样吧,明天蔡主任醒了帮我带句话,等她康复好了,让她请我吃顿海鲜大餐,不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而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好。”傅璇点点头,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过你不是说去秦州是私人行程吗?怎么那么赶?要么休息一天再走好了。交通费用我们医院可以报销的,你是不知道,我们院长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之后,亲自把我叫去办公室聊了一下,务必让我招待好你。我也是头一回吃到你的软饭。”
“那没办法,现在我是大腿了,记得抱牢。”徐云珂笑着打了个哈哈,也没再藏着掖着,“一开始确实是飞刀,但刚好遇到了私人原因,我有一个同事的孩子,我要去给他做手术,可不能迟了。”
“好吧,一路顺风!”傅璇张开双手,嘴角是弯着的,“徐云珂,我为你骄傲。”
徐云珂笑着过去用力抱了抱傅璇,她拍了拍老同学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鼓励,“你努努力,我现在还没为你骄傲呢。对了,等下次来,我要细听那个秦医生的故事,我记得大学时候听过你说好像有个青梅竹马,似乎大学短暂在一起过,就是姓秦?”
“我谢谢你刚才闭嘴!赶紧走。”傅璇的反应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没什么两样。
徐云珂带上行李箱,刚走出医院走廊没几步,就看到高天才站在拐角处,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朝他点头招呼:“高医生,有事?”
高天才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耳朵尖都已经有些泛红:“徐医生,很冒昧……就,想问一下,您单身吗?真的不接受同行吗?”
害。
魅力太大,害人不浅。
徐云珂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伙子,个子蛮高,头发密,一张端正……国字脸,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嘘。其实我对象就是同行,不过要记得保密。”
反正有流动对象也是对象。
高天才瞬间喜笑颜开,然后他狠狠地鞠了一躬,语气里的恳切比刚才更浓:“徐医生,不,徐老师!能不能收下我?我想跟您学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
他是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更积极了!
……
后面的那些话,徐云珂也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这听到我恋爱反而更兴奋了……
这人不会认识小顾吧?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
我可是28岁能做心脏移植·九州心脏移植监管委员·九州医学委员会成员·九州医学委员会心外科分会副会长·九州心外科杂志特邀审稿员·九州医学会医疗鉴定专家……等等集齐才华、荣耀、容貌于一体的徐云珂!
可恶。
是怕我饥不择食吗?
“目前我还收不了学生,我想我未来的团队不够优秀的人可进不了。”徐云珂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我的治疗小组随时欢迎优秀的医生来交流。”
免费当牛马!
高天才深呼吸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决心和渴望:“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医生的!”
半年时间,他做好足够准备,就去附一!
……
就这样,明市之行多了不少证书和聘任书、荣耀与收获都满满的徐云珂医生,带着一丝自作多情后遗症,登上了飞往秦州的航班。
·
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自成立起连续多年稳居心脏领域九州第一的专科地位。
这里集心血管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心血管系统疾病研究中心等多个国家级资源平台于一体,是毫无争议的最大规模心脏病诊治三甲医院。
如果一定要更量化来评价。
这么说吧,九州心脏领域的主任,大约有六成以上会来这里进修。
这里可以说是九州心脏领域医生心中的圣殿。
九州心血管医院从功能划分来看,分为三个区域:内科管委会、外科管委会,以及诊疗影像中心。
说起来,明州心脏中心最开始就是参照它的结构进行的功能分区。
只是比对明州心脏中心,这里更细分。
比如内科管委会下面有冠心病病区和心律失常病区,甚至冠心病病区还有细分领域。
又比如外科管委会下面又区分为成人心外科病区和小儿心外科病区,是用年龄来细分。
当然了,就算同样是小儿外科病区,九州心血管这边的五个小儿心外科病区合称为小儿心外科中心,也就是在病区上方还多了一个层级。
别看只是多了一个层级的组织结构,小儿外科中心的副主任,可以对应明州心脏中心的副院长,也就是邵凤彤那一级别。
而且就算是同一类病区,明州那边可能还在做相对简单的先心病手术,这里的病区却几乎都在围绕前沿项目展开研究,比如Ross手术。
黄燕洁的孩子何黎就在小儿心外科二病区,已于两周前排上了手术。
Ross手术目前由小儿外科中心副主任兼小儿心外科二病区主任孟灿英主导,他也是成人心外科一病区的指导医师,主攻瓣膜领域,近几年转向儿童,是国内首批Ross手术的研究者。
徐云珂是通过秦合的方学荣主任联系上对方的。
起初并没有深入交流,她只是通过何黎所在的病区才拿到了联系方式。
后来徐云珂主动提出过想亲自负责这台手术,可惜孟灿英一开始并不同意。
对方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更不可能把患者交给外人。
九州心血管还需要找外援吗?当然不需要。
更何况对方本身就是这个领域的顶级医生。
但随后因为封老爷子的事,徐云珂和冠心病病区的孟美英主任有了联系,才知道她们是姐弟。
徐云珂便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次一次说服他。
最后,在确定了有匹配的异体捐献的肺动脉瓣之后,刚好与她秦市之行重合,她便争取到了主刀权。
九州心血管中心的手术室历史上,其实有找过外援,但极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甚至大多数还都是国外的。
更关键的是,还真没遇到过年仅28岁的主刀来做飞刀。
周一,8点不到。
小儿外科中心手术七号房间。
手术室里,麻醉和巡回护士还在忙碌地做着准备。
一旁的二助是何黎的主治医生郭芸,她也是孟灿英目前带的学生之一。
此刻,她正在暴露前胸的标准开胸术区,消毒铺巾,给胸前开口。
因为徐云珂的飞机晚点,又赶上早高峰,8点未必能准时到达,所以孟灿英依旧站在主刀位上,有条不紊地等着手术的前期准备。
郭芸还是忍不住好奇,一边仔细地铺着无菌单,一边试探着开了口:“老师,我能问吗?”
孟灿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不能,好好做准备,别丢人。”
一旁的麻醉主任齐如卿,看着自家副麻学生已经稳稳当当地把各项指标调到位,便抱着手臂靠在监护仪旁边,朝郭芸弯起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带着纵容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小郭,你问,我来回答。”
郭芸高兴得连消毒打圈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不愧是齐主任,她们中心最好说话的麻醉主任:“今天主刀的徐医生才28岁!28岁的外援,我可太想知道她怎么说服我老师的了。我看过她的SCI,没有一篇和ROSS有关,而且回国前的研究也主要放在心脏移植上,先心病领域好像也还没成果。”
“虽然知道她做过一台复杂先心的杂交手术,应该是个有实力的人,可再有实力,也是主治吧?我32岁都还没主刀过复杂先心手术呢,我们老师30岁才开始做四级手术呢!”
齐如卿笑着介绍:“天才外科医生可不是只有你老师一个。之前于磊教授那边不是出过传闻,说有一个看过就会做手术的天才,说得就是她徐云珂。你没听过星云网站吧?有时间你去那看看,虽然我还没了解过,不过于教授之前推荐过,想来看过就不会有疑问了。”
“啊?好吧,星云,我记下来。不过如果那么厉害,一看就会?!”郭芸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更困惑,“那她是看过ROSS会做,怎么不在自己医院做啊?”
“供体瓣膜多难得,你不知道?”
“也是,供体瓣膜确实目前就秦市几家医院有。”
齐如卿回想到这几天的新闻,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是不信一看就会的。不过这几天明州移植大会算是给不少人长了见识,她做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就是目前全球移植时间最短的。隔壁成人移植病区那边听说她要来,都求到我这里了,问我能不能牵线搭桥要个联系方式。”
郭芸还感慨着:“天才的世界啊,一看就会就太神奇了,我感觉还是无法想象有多厉害。”
“说起来,老孟,其实我也好奇,这台手术是在移植大会没开之前就定下的,你是和她认识?怎么想的?”齐如卿转过头,把矛头精准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孟灿英,有些犀利,“我可是头一回见你把患者让出去。难道是说,因为这个患者是我走关系来的,你就不介意了?”
孟灿英沉默了片刻:“看过她几场手术,她也说服了我,还有这个患者是她朋友的孩子。”
齐如卿其实给这孩子入院铺路,是因为她师姐,师姐说孩子的妈妈是她学妹,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原来如此!天才医生都是自信的,但是这般自信的,还真是少见。”齐如卿可是九州资深麻醉了,她知道大多数外科医生遇到自己亲戚朋友的手术那是能避就避,少有敢于直面争取的,所以此刻语气里带调侃,“那她这是看不上你技术啊,老孟。”
“没有看不起。我只是希望小梨头可以得到最好的手术治疗。”
一个清亮的女声出现在手术室。
徐云珂举着双手,挺直地站在那道将手术室与外界隔开的感应门内侧,语气里带着诚恳和歉意:“各位早上好,我是今天手术主刀徐云珂,让大家久等了。”
第124章 ROSS
“早, 徐医生好,我是负责这次麻醉的齐如卿。”
“我是巡回……”
“徐医生!我是灌注……”
“我是郭芸!今天二助!没久等!我刚刚好消毒完!”郭芸兴高采烈地也参与了自我介绍,语气里的崇拜几乎不加掩饰, “徐医生,你卡得刚刚好!”
简直像主角登场一样!
举着手的徐云珂站在手术室门口,身形本就高挑, 此刻双臂前置、肩背挺直, 加上背后的光换, 整个人便越发显得高大挺拔。
孟灿英看了看自己团队里这群一个接一个上赶着打招呼的伙伴们, 不由摇摇头, 只是挪了挪身位, 从主刀的位置往后退了半步, 站到了一助的位置:“徐医生,请”
徐云珂的手术目镜上已经贴好了无菌覆膜。
她浅浅扫视了一圈手术室, 同时给小梨头开了全身检测仪,情况比三个月前差了很多, 心脏边缘都大不少。
好在供体瓣膜来得及时。
她弯起嘴角, 稳步走向手术台,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谢谢孟主任,来路上有了一点灵感, 我想做小切口微创。有你在,我都不担心了。”
……
临时改微创?
ROSS手术还可以做微创?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郭芸口罩下的嘴有些合不拢了,不怕视野差,不怕操作难吗?
哦, 真不怕。
即便没用模拟治疗,徐云珂也有自信,这是充分参与系统训练时间和病例积累下来的。
而孟灿英已经伸出手指, 精准地点在了右侧腋下的一个位置,问得简短而准确:“选择右腋下,第四肋间?”
“对。”
好吧。
郭芸和团队里的几个人老实配合,重新摆好侧身体位,再次消毒。
徐云珂站在手术台侧,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的小梨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的徐奶奶带着神技来了,以后吃梨必须给她分一瓣。
她接过手术刀,根本不带任何犹豫,在孩子的腋窝褶皱里做了一个切口,目测也就三四厘米。
逐层钝性分离、微量电凝止血,很快,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露出了搏动的心包,悬吊,固定。
儿童的血容量极少,血管纤细而脆弱,插管、肝素化、流量调控的容错空间微乎其微。
不过对于九州心血管这边的团队来说,刚出生的新生儿都能建立体外循环,小梨头的体外循环自然不在话下。
徐云珂和孟灿英虽然还没正式见过,但依旧默契配合,快速精细地游离升主动脉、主肺动脉及上下腔静脉,精准置入匹配的超精细插管,很快就稳定好了体外循环通路。
她回国第一天和程忠群的初次配合如果叫做顺畅,那和孟灿英所在的团队配合大概就只能叫做精准。
她甚至不需要特意索要某个器械,所需要的东西便如同受到了她的内心召唤一般,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静止,紧绷而肥厚的心肌彻底松弛下来。
ROSS手术的核心就两件事。
将小梨头自己健康的肺动脉瓣移花接木到主动脉位置,再用同种异体肺动脉带瓣管道重建右心室流出道。
这两件事便是这台手术的关键,徐云珂带领的这支第一次合作的团队在主动脉开启循环后的一小时内,在一个小小的视野窗口里,完成主动脉瓣切除、冠脉游离、自体瓣膜切取、异体瓣膜植入、双通路重建……
当然了,这个1小时其实只是徐云珂定的,只有这样对患者的打击才小,正常来说没个3小时做不下来。
这还不说小儿心脏的解剖条件极差,而且容错率近乎归零,正因如此,ROSS手术即便是在2025年后都是极高危的手术。
第一步就是肺动脉瓣切除。
徐云珂切开肺动脉主干,在血管上开出一个刀口。
只凭这一刀的位置和大小,旁边做助手的孟灿英便开口问了,他术野里还是分离组织其他,可语气里带着审慎,:“你准备做,全主动脉根部置换?”
一般来说,ROSS的肺动脉植入手术技术主要有三种。
一种是内包裹技术,但不适用于根部过小的患者,更适合成年人,一种是用两条缝线的冠状动脉下植入,也就是孟灿英自己所研究的植入技术,也是初代ROSS最经典的方法。
还有一种就是理论上的全主动脉根部置换,对幼儿来说最繁琐、也最凶险的方案。
它的理论优势是终身生长适配性最好,意味着远期再手术率最低,但同时这也是手术难度和风险的天花板,因为对血管吻合的要求达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对位不良、扭曲、张力过高、吻合口狭窄等一系列致命并发症。
“当然,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好手术入口,具体手术方案不变。”徐云珂将肺动脉近心端向前牵拉,慢慢从后部开始游离,这样可以尽可能避免伤及左冠状动脉。
这一步看起来简单随意,却是避免术后发生灾难性出血的关键。
徐云珂的声音依旧平稳而笃定,虽然知道这是最难的路,但她有足够的底气把它走稳:“这样一起移植成长的远期效果才更好,而且这是我之前和你探讨过的,术式的选择与主刀对血管缝合构建的能力有关。”
孟灿英倒是猜出了她选择这种血管缝合对接的来源和底气,沉默了片刻:“如果有小儿心脏移植手术,你有兴趣吗?”
“哈哈,我是没问题。不过小儿心脏移植手术案例难得啊。”徐云珂不觉得这里没人想争这个机会。
“确实。即便是我们这里,一个月有一台都是奢侈。”孟灿英也没再说什么。
这边孟灿英游离完成,徐云珂将直角钳从肺动脉口送入瓣环下方约四毫米处,将右心室流出道前壁轻轻顶起。
话还没说,小口剪刀便已经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徐云珂在顶起的位置做了一个小的横切口,两个切口端一同剥离,自体肺动脉瓣的获取环节便轻松完成了。
……
10分钟都没到啊!
郭芸暗暗心惊。
她知道徐云珂动作会很快,但这取瓣的操作,原本应该如同在红色地图中精准地找到那条暗藏在内的红发丝,怎么她做起来和切断一根电线一样干脆?
“不用……卡尺吗?”
是的,没听错,显微卡尺在心脏手术是在正常不过的手术器械。
一般来说,为了缝合血管匹配,都会用卡尺测量校准。
这小儿血管的最小测量精度达0.05mm。
“我预估很准,用器械情况测量时必要流程,我只是想节省时间。”徐云珂耐心解释了一下。
可关键是这长短分寸之间以毫米计,她怎么就能那么自信?
郭芸惊愕不已。
很快,她就发现这份自信,仅仅只是个开头。
切除病变的主动脉瓣环也一样,徐云珂的起手落手不见一丝犹豫和迟疑。
每一刀都精确到毫米的精准。
当她把自体肺动脉植入主动脉瓣环时,仿佛她的眼睛早就预先匹配过了,两个断面如同拼图一般重合交叠,吻合看起来变得似乎极其简单。
带垫片的细丝缝线在瓣环上一针一针穿过,推入深处的结不见一次卡顿。
有轻微强迫症的郭芸几乎本能地算出了她的节奏,似乎一秒三个结?
开放主动脉,很快就确认主动脉根部充盈,没有出血点。
至于反流,就更不可能了。
同样的方式,植入异体肺动脉重建右心室流出道,那就……更快了。
不到一个小时,准确地说是55分钟,两个核心步骤吻合全部落幕。
“排气,准备复温了。”
20分钟后,那颗小小的心脏缓缓颤动、搏动,从微弱的逸搏逐步转为规整有力的自主心律。
心肌色泽由苍白转为红润,收缩张力稳步回升。
从这开始的每一次搏动,都是小梨头“新心”结构的自我适配与代偿。
徐云珂的眼神带着欢喜,目光落在监护仪上那根正在逐步回升的压力曲线上,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减量开始吧。”
体外循环流量逐步递减,人工循环辅助缓缓撤离。
这颗刚被重新拼过图的心脏,开始自主承接全身的泵血功能。
鲜红的心脏开始变得鲜活。
心电图上的波动变得井然有序。
黄燕洁老说她孩子很懂事。
确实懂事,至少这颗心就很懂事。
又是一次不需要临时突发抢救的心脏手术。
徐云珂勾起了嘴角。
等超声带着TEE确认,新的主动脉瓣启闭自如,无明显反流,肺动脉管道那边血流通畅。
手术便进入了收尾阶段。
徐云珂医生似乎是话不多的主刀,但眼见手术进入尾声,全场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下来,麻醉主任齐如卿热络地开口:“徐医生……”
“谢谢大家配合,收尾就交给你们了,辛苦了!”徐云珂其实很想说说话,但她过来得太急,忘了上厕所,此刻实在是急得不行。
她稳重地道完谢,步伐不急不缓但频率极高,几乎是飘着出了手术室。
……
“徐医生可真厉害,手术过程冷静、利落、干脆,名不虚传。给他最好的手术治疗,这话真没错。”齐如卿抿抿嘴,低头看着麻醉记录,只好讪讪夸奖道,“人家手术时间是你的1/3,出血量都不用说了。哎呦,还是我见识少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顶尖的外科医生原来真的话少啊,老孟,我现在开始原谅你手术话少了。”
孟灿英已经免疫了齐如卿随时随地随刻的阴阳怪气,他对郭芸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小郭,等下把视频拷出来,发给我们组里所有的人。看不懂的地方做好记录,到时候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这场手术与他而言都获益匪浅,更何况组里的其他人。
郭芸点点头。
她此刻脑子还在疯狂地吸收手术细节,已经忍不住想要继续跟台了:“老师,徐医生过来就只是做这台手术吗?我有一点点想继续跟台,好漂亮的手术,我从没看到过那么漂亮干脆的。”
她还是第一次用漂亮来形容一场手术!
“你这学生,比我会骂人。”齐如卿笑出了声,然后摇摇头,“别想了。看这周手术室排班,就这一台是她的,除非有临时挑战?”
·
随着小梨头被推出手术室,孟灿英和齐如卿也走出了手术室。
刚走到家属等候区,便看见徐云珂正抱着黄燕洁在低声说着什么。
黄燕洁靠在徐云珂肩膀上,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在笑,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徐云珂手术衣的袖口呢。
“原来徐医生那么急走,是为了安抚朋友。”齐如卿见过黄燕洁,自然认得。
她抱着手臂靠在走廊的墙上,侧过头看着孟灿英:“这个患者一开始是我走了关系才收进来的,还被你骂了一顿。你看,这人生在世啊,是绕不开人情往来的。”
孟灿英反驳道:“你只是给了他加号的机会。在相同的等待时间内,他的病情发展最快,刚好还有匹配供体,不然我也不会安排手术。”
齐如卿觉得很好笑,她歪着头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同事,用一种既无奈又欣赏的复杂目光:“但凡有稀缺公共资源和个人临时处置权限,就没有真正意义的公平,如果不是我,这孩子都上不了等待时间,任何一条规程就是无法覆盖灰色地带。”
孟灿英坚定:“我会尽我能保持公平。”
齐如卿好笑道:“那你为什么允许徐医生过来,其实如果不是为了朋友,她会向你争取这台手术吗?你设想一下,她所在的附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出现了复杂情况的患者,没有她这种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在,就会出现死亡,不是吗?”
孟灿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想说什么?我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
“医疗资源的争斗就是零和游戏,但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朋友有机会却得不到最好的治疗。”齐如卿的语气异常笃定,同时又看向了徐云珂,“我可太好奇徐医生是什么想法了。她这样顶尖技术的外科医生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可她来到了你这里,你又被她说服了。”
孟灿英没说话。
齐如卿已经上前去了,她步伐轻快地走到徐云珂和黄燕洁面前,用一种老朋友般熟稔而温和的语气:“看来徐医生已经把好消息分享完了。黄医生,你就放心吧,手术都不能说只是顺利了,而是漂亮。后面我们都想和你征求一下手术教学观摩的同意书呢。”
黄燕洁此刻眼睛还是红的。
她真的不知道徐云珂会过来。
这个人一点都没透露过来秦州是为了给小梨头做手术,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郑重地握住了齐如卿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真诚:“当然可以。谢谢,谢谢齐主任,谢谢孟主任,真得谢谢你们,谢谢。”
一旁的何建凯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他伸出手,同样郑重地握住了孟灿英的手,同样说了感谢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感激,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传递了过去。
齐如卿和她们短暂交流之后,再次和徐云珂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她脱去口罩、手术帽后露出完整的脸,大约四十多岁,一头刚到肩膀相间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笑起来非常亲和有礼,脸上那几道时间的痕迹依旧让她看起来既从容又温暖。
她向徐云珂伸出手:“徐医生,刚才在手术室里没好好介绍,你好,我是负责麻醉的齐如卿。”
而她旁边的孟灿英,身材高大,五官柔和,就是头顶有些光滑,配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便带上了几分天然的滑稽。
徐云珂笑着回握两人:“孟主任、齐主任,很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看到午休时间了,请大家吃午饭吧?”
“那么客气,这还是交给我们来,尽地主之谊。我这还有个小请求呢。”齐如卿看了看时间,确实可以去吃午饭了。
“我就不客气了。”徐云珂顺势应下。
“我就不用了,是我应该做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孟灿英和他们两夫妻交代完患者病情之后,独自告辞了。
至于黄燕洁和何建凯两个人比较有边界感,黄燕洁选择去ICU守着,而何建凯只是请了半天假。
徐云珂自然也没强留,只说黄燕洁这一周都在秦市,有问题随时找她,如果联系不到直接找张四喜和骆曼莉,这一周她们两个都在心血管这里交流。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参考应用:《应用ROSS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研究》甘辉立 张健群 李继勇 穆军升 李温斌 伯平 孔睛宇 曹向荣 毛斌《Ross手术的临床应用》李温斌,张建群,王胜洵《Ross手术的临床应用现状》罗春生
第125章 规则
齐如卿带她去的是这医院附近一家家常小饭馆。
门面不大, 统共六张小方桌,已经坐满了人。
不过齐如卿和老板很熟,拐了个弯便被领进后头的小隔间。
菜都没做精致的摆盘, 但味道很实在。
蒜泥肘子,徐云珂可以说第一次吃这种带着特殊蒜香汁的肘子,炖得软烂, 但是属于凉菜, 凉透后切出半指厚的大片, 皮边还带着点弹润的胶质感, 瘦肉嫩而不柴, 肥的部分早炖得化了大半, 一口连皮带肉咬下去粘软鲜香, 完全没有油腥感,只恨不得继续炫。
当然了, 除了这种大菜,其实连最普通的炒肉丝都能把徐云珂收服, 关键还量大。
齐如卿看着饭菜下去的速度, 惊叹于徐医生的饭量, 但还是替她倒了一杯水:“下午都有手术,先请个便餐。徐医生, 店虽小,味道还是不错吧?”
“好吃。”徐云珂又夹了一筷子炒肉丝就上第二碗饭,“您要是请我吃大餐,我才要慎重呢。”
齐如卿端着茶杯, 语气里藏着一层只有过来人才懂的试探和推拉:“这话说的,大餐还是要请的。你要是在我们医院留几天,我等下就让医务部去安排?”
徐云珂发现这位齐如卿医生很有意思。
为人热络, 聊起来天南地北都能接,认识的人更不少,她竟然连袁庆吴老师都认识。
再者说,对方确实帮黄燕洁争取到了床位,这份人情她认。
她放下筷子,把话接了过去,给得诚恳,也划清了边界:“如果是齐主任邀请,我还真可以卖个面子。不过最多留一天,周三我答应了秦合的方主任。”
至于周四和周五,也有不少杂事等着处理呢。
齐如卿也听出了意思,笑着摆摆手:“那可不用,我这人情得等着救命。不过是我想给病区组织一个小会,你的ROSS手术那么漂亮,大伙都有不少想学习的地方。”
徐云珂抬起眼睛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当然可以啊。不过,您不是麻醉医生吗?”
怎么比孟主任还上心。
“哈哈,我是孟医生前妻啊。”齐如卿笑了,眼角的细纹跟着生动起来,“老孟性子死板,他心里肯定也有想问的,可惜他只会安排大伙一起看视频,讨论讨论,琢磨整理好了才会来问你。说起来,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说服他把主刀交出来的。”
妈呀。
前妻?
徐云珂发现当面吃瓜也有不好的地方,竟然有点不好深挖。
她只能先回个问题:“其实我也废了不少功夫,我先请他的姐姐孟美英帮我找了一些孟主任过往的ROSS手术,就浅浅地指出了一些问题和改进方案。孟主任是位好医生,能说服他的,大概就是如何做更好的手术。”
齐如卿笑得有些苦涩:“原来如此,但这说明他的原则也不是不可撼动。”
徐云珂和孟灿英主任往来邮件不少,这两位性格真是一南一北。
不可否认,对方是一位严谨且认真的医生,说服他花了不少力气。
刚刚手术合作以及短暂的交流,能看出这人水平不差,但明显属于内敛不善言辞的,吃饭这种社交拒绝都写在脸上,走得也果断。
倒不是她给自己贴脸,徐云珂在明州直播结束后,收到过不少心外科顶尖医生的交流邀请,她如今虽说不是院士,但还有底气与之匹敌的,不过即便这样,对面也没有任何社交的想法,可见有多不擅交际。
齐如卿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被一种咀嚼过的执念:“徐医生,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来了两个相同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普通患者但他先来,另一个是你的亲人或朋友,你先救谁?”
“当然是先来的。”徐云珂连考虑都没考虑。
齐如卿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白色纸杯,消化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复杂:“你……可以这么利落选择?朋友先不说,你真不念及亲人?”
“医院不会只有我一个医生。”
“如果这病只有你这样顶尖的医生能治呢?”
这。
夸这么直白干嘛。
“那我也选择不变,如果是我的亲人朋友,我不会等到他们危重才治疗。”不过徐云珂依旧没有犹豫,语气真诚,“换句话说,我不会让自己面临这种抉择。齐主任,工作之余,关心身边亲朋好友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齐如卿意识到眼前的徐云珂根本不按套路走,不死心地继续假设:“如果病情发展极快呢?”
徐云珂摇摇头:“选择不变啊,真要命,我可以给亲人朋友上ECMO缓和着就行。”
齐如卿:“你这……如果没有ECMO呢……”
“停,齐医生,别假设了。”徐云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语气温和直至核心,“以公共资源制度来看,医生的规则是先后处理,而且真遇到我肯定先严格执行回避制度,这人家普通患者还怕我心神不宁呢。先不说我站到顶尖外科医生这个位置后,这手里自然有匹配的资源,就算真遇到你所说的极端情况,请问做任何一个选择就有对错了吗?你想问我的,是问题,还是想得到某种情绪上的安抚?”
她们就开了一个床位做了一台手术吃了一顿饭,交情这么浅,徐云珂总不能那么正大光明地说我肯定选家人。
说我会自私?说我会以权谋私、可以异化?
开玩笑呢。
她可没那么直白。
但徐云珂也没逃避问题,只是说她不选,是因为她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她姐姐见一次她可都体检一次的好吧。
也不知道姐最近玩的怎么样,等晚上就打个电话,先吹一下自己有多牛。
齐如卿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被看穿的释然,也有被掩盖太久的苦涩:“因为我看到你不远千里过来为你的朋友孩子争取开刀,你说服还是孟灿英,想到了往事。”
对方也是毫不避讳,讲述了她和孟灿英的过往。
他们从大学就一起恋爱,那时候孟灿英还是住院医,而麻醉比心外科好点,她已经升到了主治。
不过当时他们不在这里,而在秦市另一家三甲医院。
那一年,两人已经都有了一个1岁多的小孩,齐如卿爸妈就是秦市这里开小卖部的,所以孩子日常都是他们在照顾。
那年冬天,齐如卿家出了事情,她父亲突发意外,诊断是急性心梗联合脑梗病史收入院,她求孟灿英去争取他老师的手术机会,他老师就是当时九州心血管外科的主任医师,能力可想而知。
但孟灿英拒绝了,他知道老师那边手术排期得多紧,他不会为难老师,甚至也不帮忙争取转院的床位机会。
后来齐如卿父亲开胸搭桥手术台刚下没多久,在这围术期就因并发症脑出血走了。
“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就是恨……当时我们虽说已经分居,后面我为了来九州心血管进修,也算是出轨,就是我二婚对象……”
额,不是。
这……对吗?
徐云珂第一次见出轨说那么直接的。
齐如卿继续用近乎自嘲的语气往下说了结局:“前几年我二婚对象援幽牺牲了,我阻拦过,但不听,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运气还是报应,一个两个都品行高洁,显得我更市侩了,真烦。”
幽州是九州下三州中最让人头疼的地方,接壤战乱国家,自然不是什么安逸之处。
所以援助幽州的医生每年都有牺牲的新闻。
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其实我的行动不是做了选择吗?至少我朋友孩子有事情,我选择请假来秦州。说起来,当时读书学习的时候,很多同学会说最开始想当医生就是为了家人,可惜大多数人不知道,医生想要履职就必然会亏欠家人。”
齐如卿看着徐云珂,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自嘲:“是吧。但我以为能得到你的共鸣,或者帮我一起数落他。”
“结果反推,与医生而言是不公平的。”
不能说孟医生有错,只是他选择优先级与亲近的人而言,难绷。
“所以如果我也不怪他了,理解他的处事规则,可我一直在挣扎。所以希望他至少能够有一丝摇摆过。”
比起共鸣的安慰,徐云珂找一个合适劝解的角度:“内心长期处在双向拉扯里的人,做不了好的外科医生。可能因为我是外科医生,我认为处理边界问题的决断要更快。你知道的,我们刚从业的外科医生,明知道手术中会出错,但下手开刀却不会有丝毫犹豫。”
“当你理解他身不由己的部分,其实不用强迫自己大度包容,或许可以更理性地和他约定边界。虽然很抱歉您父亲离世,可事实上于孟主任的决策而言,他只是划清了一条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这要是他请了人,到时候您父亲走了,不是更痛苦?至于另一位选择支援的,不太清楚选择的原因,不过本质是一样的,是你期待的选择被落空之后,才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觉得职业的伟大不该用来掩盖家庭沟通分工和选择的缺失问题,所以,我觉得你不用选择包容和理解,可以学习下我们外科医生的果决?”
当然了,情感问题就不说了。
徐云珂现在有一点点好奇,两人是否还有情?
“你倒是对家庭、责任讲得头头是道。老孟年轻时候也是顶尖外科医生呢,可你们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你就很懂人情世故。”齐如卿听没听进去不知道,转而好奇地凑近了几分,“对了,你结婚了吗?不对,应该问,你会结婚吗?你知道么,秦合这里几家顶级医院在起初都有一条规则,女医生护士结婚就会被直接解聘,虽说现在没有明文规定了,某种潜规则还有,比如以你年纪,生孩子都在黄金期,晋升机会更是,所以你想生孩子不?”
……
不是,你礼貌吗?
徐云珂看对方一脸八卦似乎不需要安慰的模样,相当无奈。
秦合心外的方学荣主任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徐医生,你到秦市了吗?有一个会诊,对方身份比较特殊,有没有兴趣?”
徐云珂听到“特殊”两个字便猜到了几分。
方学荣似乎还是国家保健组的人。
“能带学生见见世面不?”
“不能。”
“行吧,十五分钟后能到。”
她记得两家医院靠很近。
徐云珂挂掉电话,站起身,看向齐如卿:“这世界可不是无菌世界。秦市这里充斥了权和钱,你家老孟到现在还能纯粹,只能说要么运气很好,要么能力没达标。至于你说的选择,我想不想生都不会影响我往前走,在实力面前,其实规则可破。”
“那什么,我先去趟秦合,后面时间空出来我跟你说,再给你家老孟组分享分享我的ROSS相关理解。”
“什么叫我家老孟!还有什么叫能力没达标!?”
徐云珂耸耸肩,留给她一个特别帅气的背影。
第126章 尊严
秦合医院距离九州心血管并不算远。
大约十分钟后, 徐云珂抵达秦合医院特需门诊门口时,方学荣已经握着手机等在门口,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简短寒暄过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提醒:“你的政审流程比预想的复杂了一些,这是临时通行证, 先拿着用。”
徐云珂接过来, 指尖摩挲着卡面上自己的身份, 秦合特邀教授, 不由好奇地抬眼:“这么慎重, 里面躺着的是哪位大人物啊?”
“别问。”方学荣目不斜视地转身带路, 留给她的后脑勺都写着守口如瓶四个大字, “问就是特需患者。”
好吧。
能让方学荣这种级别的主任亲自盯政审、早早在门口候着,这位患者的分量, 肯定不止是“有钱”两个字能解释的。
徐云珂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诊。
虽说以她的性格,不至于战战兢兢怕得罪人, 但提前摸清在场其他人的脾气秉性总归是必要的社交礼仪。
她快走了两步, 凑近方学荣, 抛出一个选择题:“那我今天需要体面一点参与呢,还是直接一点?”
方学荣脚步一顿, 侧过头,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徐云珂大大方方地把临时通行证挂好在胸前,歪头解释道:“体面点呢,就是等别人先问, 毕竟估计到时候在座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能把我碾成渣。直接点嘛,如果需要手术, 听我的就完事了。我怕被问东问西,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其实不用问,不过社交活动,有时候出选择题是一种很好的沟通铺垫。
她总不能不合时宜说,我是徐云珂吧?
那样倒是容易,但未免太不礼貌。
毕竟这里是秦合,有不少都是给医学生编教科书的人。
她徐云珂顶多算个……
算了,也不能太谦虚。
她顶多算个自封的世一刀。
方学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好像没特别要说的。
你是徐云珂,又不是我方学荣……
不过,看她这态度,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笑了出来,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不用问我。等一下你自己就知道了,你会选哪一种。”
徐云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对方显然不打算解释。她只好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语气诚恳了不少:“好吧。但不管怎么说,谢了,给你请我吃大餐的机会。”
虽说对方请她来是帮忙会诊,但能在秦合这种地方参与这种级别的病例讨论,对寻常医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机会。
更何况,之前小梨头的手术牵线、何建凯的工作调动,方主任都在背后牵线使力。
“你顺序对吗?”方学荣带着调侃,“行吧,最好的秦府饭馆已经预约好了。”
“那必然是好,反正很感谢哦。”
如果说孟灿英是那种刻板到近乎顽固的医生,那么眼前这位方学荣主任,就是世俗意义上真正八面玲珑的能人。
能顺手帮一把的事情,他从不吝啬推一把,人脉之广、消息之灵通,在整个九州心外科圈子里都是有名的。
当然更不能因为人家会做人,就小看了他的技术与地位。
方学荣虽然不是秦合心外科的正职行政主任,却是全院公认心外科头部主任医师。
他是国内少有能同时精通成人心脏外科与小儿先天性心脏外科手术的高手,更别说他做过给小体重早产儿做心脏手术的记录,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分量极重的身份,九州保健委员会医疗专家组的组长。
之前徐云珂和他闲聊时打探到,他和付院长当年一同去地震灾区支援,在废墟和余震里结下了过命的战友情。
所以后来他才松口答应去附一为她手术坐镇护航,没想到一过去,就撞上了她徐云珂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客气了。现在看来,能请到你,是我的荣幸才对。”方学荣一边引着她穿过重重门禁,一边由衷地感慨,“移植大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手术录像也连夜看了。你到这份上了还能继续进步,我是真没想到。以前说你是天才都算谦虚了,你这都快成神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步子才更要走得稳一点,徐神。”
徐神。
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还蛮符合人设的。
徐云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着该有的礼貌、腼腆以及恰到好处的谦虚,轻快道:“过奖了,放心吧。就算是当神,我也会如履薄冰的。”
她也是最近闲来无事刷星云论坛,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个新外号。
徐神。
不错不错,还得是网友会夸。
方学荣被她这副无比坦然的做派有些好笑:“你的谦虚……还真是别具一格。”
徐云珂理所当然:“太谦虚了,容易打击到别人,你说对吧?”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经过层层哨卡和安保验证,徐云珂终于跟着方学荣走进了一间庄重肃穆的特需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高年资的教授,一个个头发花白或正襟危坐,她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脱发式威压。
扫了一眼过去,徐云珂居然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不是当面认识的那种,纯粹是……教科书上印着照片。
坐在正中央主位的那位老教授,脊背笔挺,面容古板,额头高阔得令人过目难忘。
徐云珂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光看那位置就知道地位低不了。
不过他左手边第一位坐着的徐云珂认识,这位留着三七分侧风但高额的中年男人,正是王立志主任。
多半也是被请来会诊的外援。
他目前是九州心血管外科管理委员会的主任之一,手里还是国家级冠心病研究所的主任。
她之前在封援朝老爷子身上做的那台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手术,这位王主任正是该术式在国内的首位开创者。
人家完成国内第一例的时候,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如果没记错的话,反正老纪那个八卦精是这么说的……
王立志大概率就是明年的工程院院士候选人。
来秦市之前,老纪还特意提点过她,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这位。
方学荣进了会议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王立志左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徐云珂极有眼色地没有往中心圈里挤,乖乖地坐到了外围,方学荣身后那把靠墙的椅子上。
会诊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占了大半,中坚力量则是以王立志、方学荣这类正当盛年的顶级专家为代表。
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混迹其中,很努力给在座专家的拉低一截平均年龄。
不过,令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不少人看到她推门进来时,居然还都挺客气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立志率先挑起了话头,语气熟稔而爽朗,目光越过方学荣直接落在她身上:“我说老方怎么非让我们再等等,原来是特地搬来了重量级的外援。徐医生,幸会。我是九州心血管的王立志。之前在孟美英主任那里,有幸拜看过你给高龄患者做的那台搭桥手术录像,非常精彩。”
孟美英就是封援朝原来的主治医师,也是孟灿英的姐姐。
王立志手里管着五个冠心病病区,孟美英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病区主任。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做了个简洁的自我介绍,脸上带着晚辈该有的恭敬与谦逊:“王主任,您这话简直折煞我了。我的搭桥技术,说起来还是照着您学的,就不班门弄斧了。”
“那叫哪门子的班门弄斧,你那叫技高一筹。”王立志大手一挥,显然不打算吃这套客气话,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夸张到让人分不清是真心实意的恭维,还是率性而为的实话,“移植大会那边的风起云涌,我也算有了解。老纪还特地传了你搭桥合并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录像给我看,啧啧,简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你是不知道啊……”
谁被拍死在沙滩上哦?……
这地图炮开得实在太猛,徐云珂脸上挂着微笑,笑容有点发僵。
这话她接都不敢接。
好在,有人替她解了围。
“行了,别瞎聊了。”坐在正中央主位上那位额头高耸的老教授摆摆手,声音不大,但透着说一不二的威压,瞬间掐灭了王立志的滔滔不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投影仪旁边早已就位的一位中年男人,“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始讨论病例。”
“患者,男性,七十九岁……冠脉CTA及冠脉造影结果如下……”
随着文字和一帧帧影像投射在巨幕上,一个极其棘手的危重病例缓缓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既往高血压病史长达三十余年的老患者,血压控制长期不理想,波动剧烈,已经出现了高血压导致的心、脑、大血管多靶器官损害。
除了顽固的高血压,他还合并有Ⅱ型糖尿病,以及既往明确的陈旧性脑梗死病史。
这后两条,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放在外科手术面前都是让人头疼的大麻烦。
徐云珂抬起眼,认真扫视着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左前降支近中段呈现弥漫性病变,狭窄程度高达90% ,几乎快被堵死了,左回旋支弥漫不规则,也是磕磕绊绊。
右冠状动脉同样有90%的重度狭窄,左心室后支近段狭窄85%,远端狭窄80%……
重要冠状动脉近端更是接近次全闭塞,可以说整个心脏的供血网络,就像一套已经年久失修,内部都锈蚀堵塞到极点的老旧管道系统。
简而言之,这是一例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随后被查出极其严重、范围极广的冠状动脉三支病变。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这个左前降支。
这根血管在左心室的地盘上能是无名之辈?
它独自承包了心脏将近50%心肌的供血任务,要知道,左心室能维持正常的收缩泵血功能,全靠它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所以一旦它彻底堵死,猝死几乎可以以秒为单位迅速降临。
和之前封援朝老爷子比起来,封老的问题焦点在于二次开胸的复杂粘连、合并巨大的室壁瘤以及高龄基础病带来的叠加风险。
而眼前这位特需患者,虽然胸膛还是个原封原的整体,但年龄更大、基础更差,随便一个风吹草动,脑子就可能出大问题。
这样已经有明确的脑梗病史和极差的血管条件,远比封老那次更加棘手和凶险。
果然,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位的那位年长专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开口,就用一句冷峻到极点的判断,给所有激进的干预计划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患者高龄,脑血管的自主调节能力基本已经完全丧失,再加上高血压。我先把话撂在这里,这位患者,绝对不适用于任何激进的、大范围的血运重建方案。”
血运重建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给缺血的心脏重新修路、恢复供血。
像做外科搭桥,术中需要用到体外循环、全身肝素化等一系列操作,这就属于典型的大范围、全身性的血运重建概念。
说到底,这位专家就是不允许患者进行体外循环。
紧随其后开口的影像科教授也是这个意思。
这位大佬徐云珂倒是相当眼熟,心脏影像领域那些厚得像砖头的教科书上,十本里有八本都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是秦合影像科的镇山之宝之一。
他指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沉重:“从影像结果来看,这位患者的血管表现,是典型的老年全身性、弥漫性、重度粥样硬化。我猜目前最大的风险,根本不是眼下看到的这几处狭窄本身,而是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发生的血流动力学剧烈波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斑块脱落、栓塞。不管是低灌注缺血,还是高灌注出血,最终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脑梗和脑出血。”
体外循环最怕什么?
最怕术中剧烈的血压波动。
就算前期循环维持得平稳顺利,一旦到了停机脱离体外循环的关键节点,那种剧烈的血流动力学冲击,极大概率会直接导致患者发生新发脑梗、大面积脑栓塞,甚至不可逆的认知功能全面衰竭。
“但是患者这种严重的多支病变,确实存在明确且强烈的血运重建指征。”这时候,另一位留着一头短白发,脸型偏长的专家,在先前两位定下了偏保守的基调后,缓缓开了口。
他话锋一转,开始表述自己团队的方案:“虽然劣势非常明显,高龄、脑梗病史、血管钙化严重、病变弥漫、走形迂曲像蚯蚓,如果强行做支架介入,术中发生慢血流、血管夹层、斑块脱落等一系列并发症的概率都居高不下。所以,我目前给出的基础治疗方案,仍然是积极的药物优化和长期、严苛的危险因素管控。不过……”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攀说,他可以试着用介入手段,先单点解决掉最致命的那根左前降支。我认为这个尝试,倒是值得一做。”
这位说话的,多半就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了。
虽说字里行间打着商量的旗号,但那副平静笃定的口吻,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可供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他身旁那位被唤作小攀的人,年纪看起来与王立志相仿,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头顶是颇具特色的地方支援中央式发型。
在前面那位说完之后,便跟着微微颔首,进一步补充阐述道:“我们的方案很明确,反正患者肯定不适合体外循环,不如以药物治疗为基石,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最致命的血管,进行介入支架植入。整个操作的重中之重,就是预防介入器械在通过狭窄段、挤压斑块时导致碎屑脱落,引发脑栓塞。虽然脑梗的风险仍然悬在那里,但只要能精准解决掉这一条最致命的血管,至少患者往后日常生活的风险,能降到不那么随时危机程度。”
其实话题进行到这里,气氛还是很正常的。
这种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克制的会诊氛围,徐云珂之前在国内外也参加过不少。
就在她听得有一点微微走神,习惯性地准备进入观望的时候,似乎正经的那部分会诊,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放屁一样。”王立志撩起眼皮,开口就是硬邦邦的四个字,声音大得像在礼堂里敲钟。徐云珂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的水杯差点洒出去。只听他继续火力全开地嘲讽道,“谁不知道患者全身血管储备已经到了临界点?心脏、脑、应激耐受,样样都走在钢丝上,不适合体外循环下常规搭桥手术,这还用你反复说?”
不是,这里可是秦合,是特需会诊室!
外面还有层层安保!
王主任你这样真的对吗?
还没等徐云珂合上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对面那位叫小攀的专家就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瞬间切换到了战斗模式,一秒入戏:“搞笑吧王立志?你以为你那套不用体外循环的非体外循环下搭桥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拿牺牲患者残存的那点脑功能作为代价,去换取冠脉血管的暂时通畅!人家老爷子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能翻翻书、看看报,不好吗?”
王立志冷哼一声:“你以为你那个破支架方案就高明了?就这血管条件,做完介入撑不了几天,后面大概率就是得开胸搭桥,去做外科血运重建。合着到最后,还是得让人来给你擦屁股、当备胎?这纯粹就是脱裤子放屁!”
“那也总比你下了手术台,病人就一直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吊着好吧?”樊斌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就做了一条左前降支介入,就算运气爆棚做成功了,病人后面不照样得赖在医院里,三天两头担心心梗猝死?有屁用?”
“王立志,你能不能别整天把屁字挂在嘴上!有点基本的素养行不行?跟个野人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开刀开刀!你那套屠夫理念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在这耍横!”樊斌临用词也犀利刻薄,“别以为背后有ICU和麻醉科给你兜底拼命续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樊斌临!治病就得快刀斩乱麻,谁跟你似的整天磨磨唧唧,以为自己手里那根导丝是在搞血管绣花啊?绣得再好看有个屁用!对这种浑身都是定时炸弹的病人来说,纯粹是花钱看你的艺术创作,到头来还得活活憋屈死!?”王立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字字诛心。
“狗***,你们外科这几年做高龄高危搞死搞残了多少例了?一碰高龄开刀就是高风险,你除了简单粗暴那一套还会什么!?”
“放你祖宗***你不开胸搁那儿等什么?等你们回去开新单还是直接开殡仪馆的入馆证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内科这些年怂了多少例,经诊断介入尝试未果,建议转外科会诊?我猜你们秦合心外科的病区,就是你们介入的专属售后兼残局服务站吧!?”
再然后,话题就彻底从病例本身跑偏了,变成了两位互相掰扯辉煌的黑历史。
比如,内科某次介入治疗,在台上捅出了个主动脉夹层,大半夜叫外科来紧急开胸救命。
比如,外科某次术后把病人送进了天价的豪华ICU套餐,住了一百多天,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但中间掺杂的情绪用词就相当丰富了。
有些老一辈吵起架来,用词之刁钻、角度之清奇,骂得相当脏,但杀伤力也相当大。
徐云珂坐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感觉今天学到了好几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抿了抿嘴角,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久以前,一位老教授在闲聊时跟她感慨过的一句话:
“医生嘛,素质最好的时候,往往是能力最差的时候。”
能理解,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吵归吵,归根结底还是心内和心外之间从理念到路径的根本分歧。
这种矛盾,和医院大小无关,和级别高低也无关。
再顶尖的大夫,到了这种可能需要替病人决定生死的关口,一样会争得面红耳赤。
方学荣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阵仗。
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微微侧身,低声给身后的徐云珂做起了实时解说:“见识到了吧?我们这里大多数时候的会诊,跟菜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说出来的话基本不考虑尊严,纯粹是为了抒发个人情绪和施压。”
……
他话音刚落。
坐在正中央主位、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发展的老教授,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吵死了!你们两个都是当主任的人了,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知道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听得真叫人厌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就给我说各自的方案、预期的结果和核心风险。王立志,你先说!手术后,患者能下床体面生活的概率是多少?樊斌临,你就说,你通那根最致命的主干支架,首期成功率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地扫向坐在右手边的一位老者:“老倪,今天你少插嘴。这里我主持,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跟你坐下来吵。”
坐在右手边的倪富民教授嘴巴都张开了,准备输出,却被这一记精准的飞刀眼神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愤愤地努了努嘴,选择暂时闭嘴。
方学荣再一次适时地微微侧过身,贴心科普:“今天主持会诊的,是邱强国教授,也就是王立志主任的老师。那边坐着的,是心内领域的倪富民教授,也就是樊斌临主任的老师。其实据我老师说,这两位老神仙年轻的时候,不止吵架,当年因为一个学术分歧,还真的撸起袖子动手打过架。”
徐云珂眨了眨眼。脑海里,小星星已经贴心地把这两位老教授的履历调了出来,投射在她的意识里。
不多。
每个人也就密密麻麻、滚动了十多页的论文列表……
从含金量最高的院士称号来说,倪富民比邱强国要早一年当选院士,资历上占了点微弱的先手。
但邱强国手里比他多了一个烫金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刚好去年获得的。
热知识,这玩意儿每年全国授予的人数不超过2名,含金量直逼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盖过了院士头衔。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掌握着主场主持权这种暂时性的胜利,能明显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邱强国教授,眉眼间那股松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过,两位院士之间的眉眼官司和积年暗战,并不影响主吵的两位大将迅速收拾情绪、切换状态。
刚刚还吵得像菜市场的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秒切回了严肃而理性的专家模式,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樊斌临率先开口,语气冷峻而克制,情绪稳定:“我们的方案是,以最积极的优化药物治疗为根本基础,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致命的主干血管,做介入支架植入。首期解决这条致命血管的成功率,我推测只有三成。术后,患者需要长期卧床,且由于基础病太重,即便血运暂时稳定,围术期也随时可能再发心梗,不能离开严密的医疗监护。”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旨在缓解当前最紧迫的致死危机、相对稳妥保守的方案。
不出大错,但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王立志收敛了刚才那股匪气:“我这边给出的建议治疗方案是,采用胸腔镜辅助微创小切口,在心脏保持自然跳动的状态下,进行非体外循环下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一次性,将他这三根病变最重的主干血管,全部用旁路桥血管进行重建。术后,他大概率能活下去。但我预计有六成的重大风险在于,术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损害,只有大概三成的机会,他能最终下床,恢复到相对正常的、有尊严的日常生活状态。”
至于剩下的那一成概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死亡。
王立志提出的这个方案,正是之前徐云珂替封援朝做过的那种极限手术,胸腔镜下微创OPCAB,非体外循环不停跳搭桥。
邱强国教授端坐在主位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反复权衡。
他和另一个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与之前讨论大差不差。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的层层人头,精准地锁定徐云珂,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而郑重:“徐医生,听小方跟我讲,你的外科搭桥技术比小王还要厉害一些。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本周冠脉搭桥、介入、杂交相关讨论参考应用:《非体外循环光状动脉搭桥数》苏丕雄《冠状动脉杂交手术围手术期抗凝、抗血小板治疗策略》信佳言、胡越成综述《应用杂交技术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治疗中国人群冠状动脉多支病变疗效的 Meta 分析》牛文浩 , 乔恩 , 张徐军病例参考:《一站式杂交冠状动脉血运重建术治疗冠状动脉多支病变1例报道》赵鹤 尤斌 高峰 李平 李光 罗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北京市心肺血管疾病研究所
第127章 狭隘?
徐云珂眼风如刀, 嗖地刮了方学荣一眼。
你礼貌吗?
下次要夸这种话,麻烦当着她的面说。
方学荣此刻笑得那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仿佛赢下了这次会诊一般。
这从邱院士嘴里说出来, 他去附一后的憋屈总算得到了平衡。
没人懂他此刻的快乐!
“那都是方主任抬举,我这点东西,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徐云珂收回目光, 斟酌了一下措辞, 声音平稳而谦逊, “不过以目前这份病例的情况来看, 我倒是有另一个治疗思路, 结合了两方的优势。”
樊斌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目光犀利地扫了过来:“我们两边?”
“你是说, 杂交手术?”方学荣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之前附一那台复杂先心病患儿的杂交手术画面。
儿科复杂先心那种将外科手术与介入影像结合在同一间手术室完成的先进术式,他也做过, 只是像徐云珂那样能独自全程承包、游刃有余的,就没见过而已。
王立志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但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直指核心矛盾:“Hybrid?就算把手术台和介入台拼到一起, 不还是得在胸口开切口?只要开刀,患者的基础耐受风险就摆在那里, 一样都跑不掉,而且这类前沿尝试,我记得最早96年的时候国外有教授尝试过,预后效果甚至不如单一的开胸, 毕竟高龄的耐受不一样,复合创伤危害更大。”
樊斌临跟着摇头,语速极快地猜测道:“而且杂交这个概念虽然前沿, 但对这位患者的血管条件来说并不适用吧?这LAD弥漫性、全程迂曲的钙化病变,开胸做介入难度不一样大?”
“冠心病Hybrid杂交血运重建手术,目前在国外的实验性数据确实比较一般,但年龄段可没试过高龄,其实它的优势还是值得商榷。它不仅能最大程度地保障冠状动脉的远期血运重建效果,从整体来看,恰好可以为外科和介入扬长避短。”徐云珂并没有急着去回答他们两个连珠炮似的具体技术提问,也没有刻意卖关子。
她径直将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始终不动如山的邱强国教授,简明扼要地抛出了核心手术方案,“采用非体外循环下经左胸小切口做左前降支做搭桥,紧随其后联合经皮微创介入,在导管室内一站式处理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的残余狭窄。”
邱强国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问得极其简练:“那你这个方案的风险和治疗预期呢?”
虽然我心里觉得,我比王主任他们,大概要厉害上亿点点。
不过嘛,做人要善良,对脱发的人更是。
徐云珂挑了稳妥又含蓄的措辞:“我个人判断,大概有7成的机会,老爷子术后能下床,回归相对正常的日常生活。另有3成概率,可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影响。”
说话都委婉到这份上了。
她可真是太善良了。
方学荣默默朝后面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王立志两道浓眉几乎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知道有厉害年轻外科医生是一回事,但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震惊又疑惑:“凭什么成功率就凭空翻了两倍?”
“不对,甚至不止!!”
“核心问题太多了,且不说患者的整体耐受极限摆在那里,比如说手术时序,你定的是先搭桥、后介入,为什么不反过来,先做介入后搭桥?是一次性做?还是分开做?你选择这个先后顺序的循证依据和生理逻辑到底是什么?”
徐云珂细心的注意到他有一点炸毛。
樊斌临也紧跟着抛出他的质疑,连珠炮似的毫不停歇:“我也要问清楚。不说左降支搭桥,可这回旋支和右冠,是弥漫性的重度病变,管腔迂曲得像九曲十八弯。在这种条件下做杂交介入,你是打算采用单纯球囊扩张,还是进行有限度的支架植入?如果要做介入,术中极有可能挤压到多发斑块,你如何规避斑块碎屑脱落所引发的脑微栓塞风险?为什么你就能那么笃定,另外这两条极难处理的血管,介入一定能成功?”
他们的提问如疾风骤雨,句句都直指在方案最薄弱的细节和未知变量上。
但徐云珂并没有立刻招架。
她只是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主位的邱教授脸上,等着这位真正掌握最终话语权的老院士发话。
邱强国显然对这两个咋呼的大将充耳不闻。
他和身旁的倪富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询问:“桥血管,你打算用什么?”
“大概率还是经典的左乳内动脉。但最终判断,还需要我亲自看过患者的血管条件后,再做最后评估。”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这时,刚刚沉默的倪富民教授忽然插了进来。
他没有对着徐云珂,反而看向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一直异常安静的角落的大佬:“徐医生这套杂交手术最大的风险因素,其实不在她的手术刀或导管本身。最大的变数和麻烦,最终还是要落在麻醉科和ICU头上。”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个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存在的小光头,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估摸着是麻醉科大拿:“从麻醉角度看,极高危全麻。如果外科搭桥和介入置入兼顾并行,用药上的矛盾和风险就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几何级数啊,即便搭桥是微创还是需要提前用到氯吡格雷,介入手术离不开它,可外科手术最怕的就是创面渗血止不住,更何况,术后还涉及到鱼精蛋白中和肝素的问题,还有动脉筋挛等高敏问题,一环扣一环,真要下决心做实验杂交手术,围术期一整套麻醉和抗凝方案,都要琢磨琢磨。”
他提到的氯吡格雷,它是临床常用的??噻吩吡啶类抗血小板药物??,是一种需要经肝脏CYP2C19酶代谢活化后,才能选择性阻断血小板表面ADP受体的前体药物。
说白了,就是专门用来摁住血小板,不让它们扎堆形成血栓的。
对于这位浑身血管都脆弱不堪的老爷子来说,这本是他日常用来预防心梗和脑梗的保命药。
可问题也恰恰卡在这里,如果为了迎接手术而贸然停掉抗凝,血栓栓塞的风险会瞬间飙升,而如果咬着牙继续抗凝,不管是外科切口的创面,还是介入穿刺的部位,都将面临止不住血的灾难性风险。
这种内外科并行的术式,很多技术难点都可以靠团队配合硬啃下来,这种围术期的出血与抗凝平衡,是一道在刀尖上跳芭蕾的致命题。
因此,这位麻醉界的大佬直指了方案核心也最麻烦的难题矛盾。
不过,他的态度倒还算温和。
至少,他的言下之意是,只要肯花心思琢磨,用药方案还是有可能磨出来的。
可紧跟着,坐在邱强国正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那位,也发声了。
那是一位面容沉静端庄的高龄女性,满头银丝高高盘起,光洁的额头正中,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痣。
她一开口倒是只是陈述:“两者都想要获益,也就意味着,患者要同时扛下两者的叠加风险。单纯做介入,可以快速拔管、快速康复,单纯做大外科开胸,风险极高,微创搭桥虽然切口小,成功率也偏低。而你提出的Hybrid杂交方案,恰好尴尬地介于两者之间,也就听起来讨巧。”
但从这句开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复合伤,这术后呼吸机带管的时长会显著增加,多器官并发症的累积概率会直线飙升,这还没算上感染这道鬼门关。你如何保证,这套方案的最终获益,绝对值大于它所叠加出来的额外风险?更何况,谁也不敢说远期预后就一定能让他活着离开ICU,我都不敢保证你倒是敢?虽然国外的临床数据没有高龄,中青年难道不能参考吗?似乎最多就2成?那你给出的那套量化评估,从何而来?凭你个人的手感经验,还是虚无缥缈的自信?”
这间会诊室里,加上徐云珂自己,统共只有两位女士。
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面若观音、声如寒霜的ICU巨头。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辩驳。她脸上反而浮起一抹优雅而坦诚的微笑,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谦和:“这位教授,坦率地说,我手头并没有做过这种先例手术。以目前高龄复杂冠心病这个领域而言,杂交手术确实只是一个极具探索潜力的可行性方案。它最终的收益到底能比单纯介入、或者单纯搭桥高出多少,如果今天我能拿出一份详实完美的循证医学依据来回答您,那我想,咱们今天这间屋子里,或许就不必专门开这场会了。”
“至于您问我的量化评估从何而来,确实相当主观,毕竟过往高龄或微创搭桥或介入的案例都太漂亮,很抱歉哈,其实这都不是冒进而是谦虚之言。” 徐云珂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方才那份基于善良和礼节的委婉收敛回来,直视着那位观音般的主任,“因为我是徐云珂,我的判断就是评估。”
说完这番话,她侧过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主位,语气重新回归一个晚辈该有的恭谨:“邱教授,以上就是我的会诊建议。”
现场,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反而是那位面容最冷峻的主任。
她忽然笑了起来,温和得让人错愕。
对方竟主动站起身来,朝着徐云珂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秦合负责心血管重症监护的元梁。徐医生,你确实可以把方学荣、王立志他们几个一并拍死在沙滩上了。”
徐云珂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极低:“元主任好,您过誉了。我这纯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能复杂病例太少,所以很自信。再说吧,其实这类手术最核心、风险最高的关卡,其实都压在您这边的术后管理上。”
元梁没再和她就这个话题推拉,而是直接转向主位,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针对高龄高危冠心病的杂交方案,可行性论证之前也跟你和老倪专门提过。既然今天拉了那么隆重的会,不如就借这个难得聚齐的班子,整合一下,把杂交手术的项目正式推进吧。”
邱强国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顿,利落地拍板道:“行,我和老倪回头就申请立项,把冠心病Hybrid杂交项目推进下去。今天就把眼下这位患者并入项目组,这周之内先落定先行试点手术,不过,具体的执行负责,你们谁扛?”
试点手术……
说穿了,妥妥小白鼠探索实验。
却属于又合法又合规的治疗项目尝试。
这就是属于最顶尖医疗中心才有的、令人无力的特权与底气。
在多方顶级资源汇聚的秦合,他们有能力在一天之内,就为某个前沿设想匹配到病情极其类似的危重疑难患者,在完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开启先行先试的临床探索。
樊斌临本就是秦合心内科的掌舵人。
他先侧身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发话的老师倪富民,确认了眼神之后,才沉稳地接过话头:“高龄高危纯粹走保守治疗的路子,我和我老师也反复推敲过,猝死风险太高,日后的生活质量也太差。至于只冒险处理左前降支主支,这个层面的手术我手里已经压着好些积累的案例数据,不需要再额外安排患者来验证。如果是打头阵开展杂交术式,我完全可以牵这个头,来主持推进。”
王立志那是瞬间老成持重:“老师,我觉得如果真的要立项,不如由九州心血管那边牵头带秦合一起搞。您也知道,我们光冠心病就有五个专门病区,病例池的厚度和广度都够。一旦做出成果,获益的辐射面,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一个原本只为一位特需患者召开的内部会诊,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被推向了可能牵动九州心血管新方向的研究项目。
两边不仅能瓜分一个极具分量的前沿科研项目,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绝不容有失的患者等着治疗。
邱强国却没看这两个前浪。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带着探寻意味地看着徐云珂:“徐医生?”
徐云珂面不改色:“邱教授,我下周就得启程回吴平。眼下,只有明天还空着,这种手术太过消耗心力,术前还得专门定制方案、反复做配合推演,我精力有限,如果明天能有合适的患者,我可以上台做一例示范。”
一旁一直没捞着机会大展拳脚的倪富民教授,听完这话反而乐了,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得,这下才有意思。看来今天这场会诊,好歹没白浪费时间,把杂交理念正式引入到冠心领域,本身就是一个大好的方向。顺便,还认识了一位这么有意思的同行。徐医生,下次有机会,咱们好好认识认识。”
元梁主任也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站起身来,目光里满是审视:“有趣。徐医生,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徐云珂笑着向两位前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办法,正因为资历浅,所以才更要把经手的每一台手术,都做到极致。”
不过她说完,随即又视线自然地滑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方学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友间的随性和熟稔:“当然啦,如果方主任这边临时有需要,还有一天。毕竟,一早就和他约好了,后天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留给他的。”
方学荣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不着痕迹收尾:“今天这么临时把你抓过来救场,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周三就还是老样子,按原计划走,我那边还有个威廉姆斯综合征的孩子,等着你徐神呢。”
“好了。今天,感谢各位的参与,各自态度我都清楚了。”邱强国教授用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宣布了会议的终结。
不过在众人起身的时候,朝徐云珂的方向虚按了一下,“后续等最终决策敲定,我会同步给大家。徐医生,你留一下。”
等大部分人都鱼贯散去,会议室重新恢复空旷与寂静之后。
这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邱院士,他没有拐弯抹角:“临时把这个患者提到对照组后,这一点,以我们秦合而言并不难。做这种探索性的先行手术,本质上就是一种临床研究行为,徐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运作流程,其实大可不必在心理上有什么多余的介怀,这,就是纯纯粹粹的医学探索,合规合法。”
徐云珂笑着点头,没任何介怀的模样,自然也没多说一句。
邱强国看她这表情,继续补充。
“打个比方,你手头目前主攻的结构性心脏病课题也是同样的道理。开胸、微创、介入,三条路在不同的地方,只因医院资源、平台厚度不同,患者积累的速度就天差地别。在你如今所在的吴平附一,想要攒够足以支撑一篇高水平论文的病例,需要付出的,是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精力。但在这里,在秦合,你不需要。一周之内,我至少可以给你排出20台符合条件的规范手术,从而让团队得出基础的结论。”
邱强国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板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甚至,开始不紧不慢地给画下了一张大饼:“这场杂交手术,于高龄高危冠心病群体而言,是一个极其值得深耕的方向。如果你愿意参与进来,这个项目可以整体交给你来主持,又或者……”
“不如干脆直接留在秦合?以你目前展露出来的天资和实力,留在秦合或者心血管,用这里病例和实验室资源快速积累,或者直接来我这里,沉下心做两年深入流动站的研究,有最好的平台和资源托底,十年之内,你可以试着冲击一下最年轻的院士头衔。”
这已经不是在谈项目了。
这是院士在亲自招揽麾下呢。
博士后啊,底气和资源就是不一样。
徐云珂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而不失距离的微笑,没有任何迟疑:“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和抬爱。只是,目前我确实没有离开吴平的打算。”
只是感觉还是有点不舒服,徐云珂目光坦然地迎向那双深邃苍老的眼睛,带上锋芒:“您既然能看出,我心里对这种实验性质的手术排序确实有些在意,那为什么不直接替这位患者拍板,信任我,让我现在就给他做手术呢?我这人格局不大,目光也浅,只看眼前的病人,加上年轻,这课题可以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
“这并非是对你个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极度重视,才更需要花费时间去打磨团队,而不是让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扛所有的未知。如果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功勋患者,对我们而言,每一个都是无比宝贵,不容有失的。”
邱强国的声音沉稳依旧,并没有因为她的辞色锋锐而有丝毫的不悦,只是平心静气地反问道,“我们只是面向特定范围征集合适的病例,会公开透明地说明所有情况,全流程走正规的伦理备案、签署正规的知情同意,在这个选择上,这类冠心病患者也是主动获益方,这还不算未来,既然所有人都在获益,所有流程都在阳光底下。我们只是把诊疗次序,按照高收益做了一次精细的排布而已。这一点,你很介意?”
是啊。
这种顶尖医院发起的,汇聚最顶级资源的先行临床研究,对那些绝望的家属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才可能挤进去的珍贵机会。
试点研究组、对照组,每一个名额都价值万金。
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云珂安静地听完,顺势抬起手腕,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那笑容明媚而淡然,看不出丝毫芥蒂:“是我狭隘了,如果不信任我怎么会把患者交给我。明白了,我还是可以做一例示范。那么周二我等邱教授您的通知哈。”
作者有话说:
氯吡格雷等麻醉内容参考结合《临床麻醉学病例解析》与医学科普贴
第128章 牌桌
邱强国看着徐云珂转身时那一抹毫不拖泥带水的起身, 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冲着那个年轻而骄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可你看起来, 分明就很介意,今天这场囊括了内外科、麻醉、影像、重症的大规模会诊,源头就是因为这位患者的特殊身份。”
徐云珂脚步未停, 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抬起手, 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我不是妥协了吗, 周二。”
“要成为真正的顶级医者, 既要手上有最锋利的刀, 也要眼里有冷静的取舍。在医学那片广袤的、充满未知的领域里, 用完全合规的临床路径去审慎地迭代、验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现代医学体系,从来都是在无数次严谨的迭代中成熟起来的。‘
“没有谁能天生就做到零失误、零摸索, 现在采用的这种方式, 恰恰是为了用最科学的方法, 消解未知带来的潜在医疗风险,而这也是很多医院对无法回避的医疗风险容错空间, 所进行的一种必要且审慎的分层管理。”
她顿了顿,在即将跨出门口的那一刻微微侧过脸,补上了最后那句话:“邱教授您说,医生是等患者好, 还是患者等医生好?至于你说的迭代逻辑,确实对。但总会有例外,比如目前的我, 零失误。”
邱强国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主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彻底消失在门后,终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
别看徐云珂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利落,气场强大。
其实拐过走廊,她还是心虚。
再次感谢系统!
也要感谢我自己!
必须要当机立断,尽早离开秦市。
她这个人吧,有时候也没那么坚定不移。
毕竟,院士亲手铺就的这条阳光大道,实在太好走了,诱惑力过于强大。
而且很多时候,所谓的原则本来就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当然,离开会议室,并不代表就此离开秦合。
她本身就有一个早就应承下来的会诊。
方学荣早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等着她了。
看见徐云珂推门进来时脸上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他登时流露出一脸八卦神采,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怎么说?那杂交手术的项目,你打算接下来了没?”
徐云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拧开桌上给她备好的水喝了一口:“就周二一天有空。随便他们到时候排谁上手术台,反正这个项目,我是不打算接。我后悔了,你就不该找我来参加这场会诊。”
“这位特需患者,原先恰好就在我所在医疗组的名下挂着,我想逃也逃不掉,那不就得吹吹我的人脉?再说还是因为你如今名头比我大,拉你过来,实打实地给我涨面子呢。”方学荣无辜地一摊手,“可惜啊,我个人最擅长的是常规的正中开胸搭桥手术,不然这个微创杂交的冠心病项目,前景真的很不错,而且邱老既然都那样开了金口,就说明他只负责在背后给资源,具体的项目牵头权放权哦。”
“所以你说我比心血管王立志主任搭桥厉害?”徐云珂眯起眼。
“这不都是大实话嘛?”方学荣理直气壮地笑了,“你那台给封家做的微创搭桥,整个手术录像现在还挂在星云网上当教学范本呢,谁看了不说一声绝。”
“那倒也是。”徐云珂下意识就点了点头,“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得罪人。”
“你还怕得罪人?”方学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一边低头在病历本里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不怕得罪人的是神。”
方学荣这下笑得更轻松了,顺手把找到的病历夹递给她,一摊手:“你现在可不就是徐神嘛。”
徐云珂接过那位小患者的病历,没急着翻开,反而抬起眼,认真地反问他一句:“那你觉得,神会为所欲为吗?”
方学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与坦诚:“虽说这种先行先试的手术,在旁人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所谓的实验,但实质上,这种针对极高危患者的杂交手术,本身围术期的死亡率就摆在那里,高得吓人。越是针对最高危患者的探索性治疗,其过程往往就越是冰冷、残酷、容不得半点侥幸。”
“我以为……像你这样从朗格尼那种地方回来的人,应该早就司空见惯了才对。纽约那边顶级医院之间的资源争夺和临床博弈,可比我们这里,要赤裸和残酷得多吧?”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翻了翻手里那份关于威廉姆斯综合征孩子的病历,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天还有另一位医生,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同时来了两个病情一模一样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但他先到,另一个,是你至亲。老方啊,所有顶级医生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能力同时救他们两个,你会先救谁?哦对了,前提是,他们的情况,不容许任何等待和犹豫。”
方学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亲人啊。”
徐云珂被他这份理直气壮到毫无挣扎的回答噎了一下:“不怕规则?”
那么光明正大吗?
可恶!
方学荣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逼我选择,那为什么还听从规则?”
“可如果是我的话……”徐云珂举起手里那份薄薄的病历,在方学荣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选择先来后到,只要主刀的人是我,那么手术台前唯一的规则,就是我的先后。”
至少,她现在不需要顾及太多。
其实,她内心一点也不介意加入任何标准的临床对照组做研究。
那本就是医学进步中最正常、也最科学的一环。
但她手里的患者,排顺序的唯一标准只能是先后,而不是被赋予任何外在的身份标签。
就这么简单。
或者说,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变成一个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方学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气盛的徐云珂。
透过她那张年轻而锋芒毕露的脸,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他难得地收起了全部嬉笑,轻声感慨道:“你确实是徐神。手术室里那个可以替人定生死的神,你说要救谁,另一个人就只能被宣判延后。”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张牌桌旁边,这种能够执掌先后的权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牌桌,非常非常吸引人,尝过之后,会像吸毒一样上瘾。但等到我后来终于清晰认知到我不是神,意识到自己永远兜不了底后,我就没办法再像你这样,死死恪守原则了。”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幸好我现在还是。”
方学荣挑起眉毛:“是,你确实是,这我认。其实,今天这件事背后,也有着保健局那边对高级别医疗安全近乎苛刻的规则,他们的手术申请流程,严密到一旦被判定为超常规风险,就绝不可能在内部过审,在那套体系里,没有任何人能擅自替他们做主刀,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无法完全做主,或者说不知道。”
“这早已不是现实不现实的问题了,这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对这个国家的付出过贡献,所以到了今天,他们的生命确实有了严格的、被精密保护的层级,有些基石本就有一部分是建立在鲜血付出之上。”
“或许吧。”徐云珂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开小患者的最新病程记录,语气淡然而执着,“但于我而言,重要的是动机。”
她选择停止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病历上,眉头瞬间拧紧了,指尖点了点上面的记录:“这孩子,已经上过ECMO了?”
就在他们最初接到会诊邀请、初步沟通病情的时候,这孩子还仅仅表现为食欲不好、喂养困难。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因为这种极其罕见的威廉姆斯综合征所引发的顽固性心血管病变,这个才六个月大的脆弱婴儿,在上周经历了一次生死边缘的抢救,紧急上了ECMO。
“是啊。这不,刚从体外膜肺上脱下来没多久,管子也才拔掉,但人还在ICU里持续吸着氧,情况极不稳定。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方学荣收起心绪,站起身,率先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两人转过一个弯,刷开层层门禁,便踏入了秦合重症监护室。
只见隔离玻璃房内,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撤去了粗重有创的呼吸机管路,口鼻上罩着一个小巧的辅助吸氧面罩。
身上那些密密麻麻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心电导线,还没有完全撤去,在柔和的暖光下泛着依旧是苍白。
威廉姆斯综合征,属于染色体7q11.23区域存在杂合缺失所致的,是一种累及全身多系统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属于极为罕见的基因病。
“她们家里人管她叫小精灵是真没错啊。这孩子现在勉勉强强算撑过了四个月,她父母带着碾转了国内好几家权威的儿童医院,没有一家敢接。如果不是你恰好说要来秦市,说实话,我也是真不敢收。”方学荣隔着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小小身体,忍不住低声感慨。
徐云珂也往前凑了凑,透过那层厚厚的透明玻璃,仔细端详起里面那个被唤作小精灵。
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小精灵这个名字,取得实在是人如其名,再贴切不过。
这也是威廉姆斯综合征在婴幼儿时期一个极为显著的体表标志。
这类孩子,会长得真的如同故事里描述的小精灵一样。
就如同眼前在玻璃房里的孩子,宽阔而饱满的前额,有一双间距略宽,显得格外天真的大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圆钝样的蒜头鼻,再配上异常饱满丰润的脸颊和尖尖小小的下巴,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rua。
只是这个孩子皮肤异常白皙细嫩,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变成了一尊精致脆弱到被神遗忘在东方的瓷质洋娃娃。
而隐藏在这样天真无邪精灵面容背后的,是叫基因病啊。
这类孩子多半在长大以后,会伴有轻中度的智力发育障碍。她的未来会充满一种极其矛盾的痛苦,会拥有非常丰富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在某些特定领域异常出色的短时记忆能力,但在视觉空间构建、逻辑推理等等场景下却会表现得异常薄弱。
更麻烦的是,因为基因里写定的那种缺乏社交抑制性的特质,她会本能地对所有陌生人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这反而会让她在未来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极易产生严重的焦虑、多动障碍,甚至在青春期和成年后并发精神分裂症状。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与神奇。
明明人类,是这个星球上社会属性被拉到最满的生物。
可一旦先天性地、生理性地缺少了那份最基本的社交抑制,对所有人都毫无门槛地信任,反而会酿成一场接一场无法挽回的心理灾难。
换句话说,这位过度友好、毫无戒备的极度社牛姑娘,会因为这份刻在基因里过度信任所有人的天性,而不断遭遇外界的恶意与伤害。
当然了,以上所有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未来隐忧,在眼下都还不是最致命的。
威廉姆斯综合征之所以死亡率居高不下,让那么多顶级医院都不敢轻易接手,是因为其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并发症,集中在心血管系统,出现一种进行性、不断加重的狭窄性血管病变。
当年第一个发现并归纳出这种基因问题的威廉姆斯医生,本人是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儿童心脏医生。
是他在长期的临床观察中,敏锐地发现了这样一群同时存在极其相似的特殊心脏畸形、共同的面部特征,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症状的孩子们,并由此揭开了这个综合征的神秘面纱。
而此刻,躺在里面的小精灵,合并了极重度的主动脉与肺动脉全程弥漫性狭窄。
这意味着,从她心脏发出、负责向全身和双肺输送血液的这两根核心大动脉,其管壁都因病理性增生而异常增厚,管腔被挤压得极度狭窄。
影像报告上显示,最狭窄的一段,其有效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这导致她那颗小小的心脏,两个心室每天都承担着超负荷的极限压力,勉力维持着全身脆弱的循环。
上周那次突如其来的心衰、命悬一线的抢救,根源就在于此。
徐云珂沉默着,最后还是悄然启动了全科检测仪,由上至下缓缓扫过监护室里那个小小身体的全貌。
无数精密的数据流在她脑海中汇聚、重组,最终勾勒出了一条锋利而明晰的手术路径。
她轻轻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的爸爸妈妈家庭条件怎么样?手术本身,我可以想办法解决掉眼下最要命的解剖畸形。但威廉姆斯综合征,除了心血管,后续还涉及到内分泌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系统……一系列。”
不然为什么医学上管它叫威廉姆斯综合征,而不叫威廉姆斯病呢。
就是因为这类患者,除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和全面发育迟缓的大脑,还有一长串足以影响日常生活质量的慢性病,那些伴随终身的、累及全身多系统的综合症啊在排队等着她。
比如难以纠正的高钙血症,比如早早找上门的青少年糖尿病……
方学荣了解不少,声音放得很平和,娓娓道来:“双职工家庭,爸爸是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妈妈是当地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不过,孩子奶奶恰好是地方医院退休的老护工,有一定的基础医学常识和护理功底。”
“家庭总体经济条件虽然只能算一般,远远谈不上宽裕,但这家人性格都非常坚韧且乐观。她妈妈今天早上还跟我讲,只要熬过这一关,小精灵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小达人,她一定会是全家最可爱的小开心果。’”
徐云珂听完,嘴角不自觉地也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道:“如果真能平安长大,她有那样一位当音乐老师的妈妈,未来,或许还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这个病的患者,通常在听觉和音乐感知上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她收回目光,冷静与笃定:“手术的核心,和我之前跟你初步沟通过的一样,核心目标,还是尽最大可能扩大主动脉。只是如今看了最新影像,同期还必须一并纠治主动脉和肺动脉的全段狭窄。”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三?”方学荣深吸一口气,精神陡然一振,立刻掏出手机,一边快速翻找通讯录,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这就问问原泽明,看他今天下手术没有,有没有空。如果他能抽出时间,最好今天就一起把外科手术方案、麻醉方案和ICU护理方案一次性全部碰头敲定。这样我好提前去抢占手术间,在我们秦合这种地方,有两样东西最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头一样是床位,另一样就是手术间。最好今天就能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行啊,那就索性直接定周三。”徐云珂爽快地应了一声。
被方学荣这么一提,她这才恍惚想起来,原泽明就在秦合来着。
脑子散过一丝回忆。
不如?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自《医龙》:只有患者等医生,没有医生等患者,就是意思有点点不一样;威廉姆斯综合征病例、科普引用:来自网络公众号以及B站科普医生的整合(每天了解一种疾病26|威廉姆斯综合征】这是威廉姆斯,也是圣人再世)
第129章 卡壳
大概下午四点多, 刚结束一台漫长手术、洗手换下手术服的原泽明,才拖着略带疲惫的步伐,匆匆赶到了事先约好的那间小会议室。
推门看到徐云珂的瞬间,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不过他整张脸的神情都笼罩在阴影中,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
当然了, 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在自己专业领域内的判断力。
毕竟专业水准摆在那里, 当讨论正式开始时, 围绕小精灵那极其危重复杂的围术期麻醉管理、以及术中精细循环调控的方案, 原泽明给出的每一个意见都依然冷静、精准, 没有任何疏漏。
徐云珂为这台手术拟定的核心术式, 是主动脉全程自体心包补片成形术+主肺动脉主干扩大成形术。
她顺手从办公室摸过来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寥寥几笔, 便流畅地勾勒出两个形态迥异的关键血管结构示意图。
一个是主动脉的全程走形,另一个, 是带着左右分支的肺动脉主干。
“术中, 我会直接截取患儿自己的一部分心包组织。这片组织取下来之后, 会在无菌台上进行平整修剪,剔除掉上面多余的脂肪与纤维条索, 最终精细制备成两块完整、均质且柔韧度适配的补片,一块长方形,用于修补扩宽主动脉,另一块, 则是特制的Y字形补片,专门用来拓宽带有分支角度的主肺动脉。”
这套手术的核心原理,用最直白的话讲, 其实就像是用患儿自己身上柔韧且具生长潜能的心包膜,去给她那两条天生狭窄到极致的核心大血管,打上两块精妙绝伦的活体补丁。
就像裁缝用一块新布,一针一线,重新拼接缝合出一段更为宽大、通畅的布管道。
比如那条严重缩窄的主动脉,她会纵向精准切开其狭窄的全段,然后取那块长方形的心包补片,像拼布一样,用比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将它细细地、密密地嵌缝上去,形成一个完全贴合且能随之同步生长的扩大管腔。
而肺动脉因为涉及到左右两个关键分叉,补片的形态就更为复杂,需要做成那种能在分叉处完美贴合角度的Y字形构造。
可原理说起来简单得像是幼儿手工,真正落在那颗比鸽子蛋还小、且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时,所有步骤都变成了走钢丝一般的极限挑战。
别的不提,单说这么丁点大的婴儿,她的肺动脉在最狭窄的那一段,有效管腔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那血管壁简直薄到了极致,几乎像是半透明的蝉翼,手底下稍稍多用一分力,就会引发灾难性的撕裂。
在这种极限条件下,徐云珂必须在显微镜的辅助下,做到绝对的“稳、准、轻”,任何一次多余的牵拉、任何一个微小的抖动,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除此之外,威廉姆斯综合征患儿还有一个让所有外科医生都头疼不已的特质,她们的血管壁由于先天基因缺陷,普遍存在脆性异常增大。
这就给缝合提出了一个近乎悖论的要求,如何在这种极其脆弱、一撕就裂的组织上,完成精密的缝合重建,同时又能保证重建后的血管,具备长期承受血流动力学冲击的足够张力?
这考验的,就纯粹是外科医生手里的功夫了。
尤其是肺动脉的Y形补片重建,只要缝合的张力分布稍有瑕疵,术后就极易出现顽固性、甚至是致命性的渗透性肺水肿……
而等到这惊险的手术结束,才算刚刚跨过第一道鬼门关。
术后的她,仍需要接连扛过低心排血量综合征、呼吸机依赖等等一连串严峻到足以随时再次夺走性命的考验。
好在,秦合心外ICU的护理团队常年处理各类顶级危重先心病患儿,经验丰富得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对于小精灵而言,她最大的难关,其实就是这台手术本身。
只要术中能平稳度过,术后那些肺水肿、延迟关胸之类的常见并发症,反而对秦合的医护团队来说,属于有成熟护理路径的常规题。
整个术前方案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期间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是在座几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围着徐云珂追问一些额外延伸出的技术细节。
比如,她刚才寥寥几笔带过的、那种专门针对异常脆性血管的低张力缝合的独特手法与技巧。
方学荣抱着胳膊,满足的听着这一堂价值千金的大师课。
最后他来总结会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总而言之,这次手术的最终目标,就是彻底解决眼下最致命的解剖畸形,为这个孩子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也为她未来远期的生长发育空间。那就这么定了,周三早上九点,手术准时开始!辛苦各位了!也万分感谢徐医生,这么大老远专程跑过来,替我们撑这个台。”
徐云珂记得她有一位朋友就在研究这个基因疾病课题,或许手术后能帮忙牵个线:“客气了。说到底,手术只是替她的人生开一个头,往后负责终身代谢与基因相关并发症漫长管控的,还是她的家人。比起我们站在手术台上的这几个小时,他们未来要付出的心血和辛苦,才是真正看不到尽头的。”
方学荣唇边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只要能活下来,他们就不会怕辛苦。我活了这大半辈子,看人应该还是比较准的。这一家人,值得我冒这个险,不然,我怎么敢把你这位徐神给请过来呢?”
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和徐云珂再次确认起了明天的安排。
说刚收到最新消息,明早院里还有个涉及多学科的疑难杂症全院大会诊,随后则就是冠心病杂交手术的会议,到时候刚好一起。
·
散了会,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去。
徐云珂却没有急着走。
她发现原泽明依旧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他那双曾经在夜色里风情万种像是盛着一条银河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渣。
只能说,她目前还不太吃这种邋遢颓废大叔的设定。
徐云珂将手里的笔搁下,没急着起身,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了这是?老朋友大老远跑过来,我以为你起码应该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样子?”
“你又不是来入职的。”原泽明这眼神终于聚焦,落在徐云珂身上,答非所问,“你……知道IVL吗?”
IVL,静脉内平滑肌瘤病。
她可太熟了。
那根瘤子现在还泡在明州中心医院病例科的福尔马林玻璃罐里,作为她九州首例不停跳微创完整切除IVL的外科勋章,好好陈列着呢。
徐云珂眉头微微一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切了个阑尾:“当然。巧了,前阵子刚好做了一例累及右心房的IVL,完整取下来的瘤子大概26cm吧,也就普普通通世界首例不停跳微创切除吧。”
原泽明沉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体:“那……你能不能做孕中期合并累及心脏的IVL?在必须保胎的前提下,做这个手术。”
徐云珂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你女朋友?年纪轻轻的,如果情况实在凶险,没必要硬保吧。我可以做一台单纯的肿瘤剥离,尽最大可能保住子宫,保证她以后还能有做母亲的机会。”
原泽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终于有了几分鲜活:“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渣吗?”
“那倒也没有那么不堪。”徐云珂抿了抿嘴,有点心虚,但还是据理力争地小声补充道,“只不过是你自己当年斩钉截铁跟我说的,你没有女性朋友,除了你正经交的女朋友。我记性一向好,这不能怪我。”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在纽约,她周围的男性朋友和同事不算少,眼前这位就开始吃醋生气了。
当时就只是朋友这话他格外反感。
她反问他就没有关系清白纯粹的异性朋友么。
这人当时可没半分犹豫,直接回答说没有。
态度极其绝对,认定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纯洁的友谊。
原泽明眼底那层浓重的阴翳不知怎么的,透出一点光:“这你都记得?”
“停止发散思维。”徐云珂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记性不好的人,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也是。”原泽明垂下眼帘,他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力气道,“是我爸在外面养的小三怀孕。我妈让我,务必,竭尽全力,替她,把这个孩子保住。”
“额……啊??那么大气?啊?”
原泽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我妈说我爸不育,所以这事要瞒着,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共识。”
“啊???”
徐云珂的脑子难得地卡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主动脉扩张手术参考:蔡治祥《自体肺动脉补片和扩大端端/端侧术矫治婴幼儿主动脉缩窄疗效分析》
第130章 特别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 可还是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让我冷静分析分析……你爸,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不育?或者说应该问,是什么时候不育的?”
一时之间, 她竟说不清到底谁更厉害一点。
“我妈说结婚检查就知道了,她还善意帮忙安抚了下他自尊心呢。”原泽明抬起双手,用力揉上自己的后颈, 仰起头, 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就你想的, 我爸不是我亲爸。我曾经只觉得我妈蠢, 怕她情绪不好, 才眼巴巴地从国外赶回来, 没想到,全家最蠢的那个, 是我。”
“我记得你那位……户口父亲,日常不体检?”
徐云珂有亿点点好奇,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 难道都不做体检的吗?
“是什么身份啊, 那么多人想搞血脉继承?”
说起来,徐云珂还是知道原泽明家很有钱的。
像朗格尼医学中心这种世界顶尖的精英医学殿堂, 对外本身就存在着极高的壁垒与排他性。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医学生,想要踏入那个门槛,除了成绩优异外,需要凑齐三封极具分量的推荐信。
而想要拿到那样的推荐信, 一般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 有过硬到无可挑剔的人脉,要么,有足够砸开大门的钱。
徐云珂当年拿到的那三封,靠的是人脉,两封来自迈克尔和他的姐姐米兰达,一封则来自封庚的老师。
而原泽明,是她在进入朗格尼之后才熟悉的。
他也是纯正的九州人,徐云珂自然问过他进入朗格尼的方式。
那答案叫一个简单粗暴,就是钱。
按照他当时随口提到的市价,一封推荐信就价值十万美元,这还不算中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打点和人情。
当然,徐云珂后面才知道,对方一开始是金融学的,后面才转学了麻醉,3年时间啊。
原泽明:“家电行业的领头羊,身价嘛,大概是按亿做单位的?他这个人,向来自信得过了头。就算定期做体检,也绝不会专门去查自己的精子到底行不行。”
徐云珂抿了抿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他:“那他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他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嘶……你们这种豪门辛秘,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不会考虑灭口吧?”
“我妈和他是标准的商业联姻,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原泽明忽然松开揉脖子的手,拖着自己的椅子,身体前倾,朝她那边凑近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真假莫辨的星光,“怎么,这就害怕了?我倒有一个万全的方法,不如,我们结婚?光明正大当一下这亿万财产的合法继承人?”
“打住。你这爹撑死算企业家,要是万亿美元那种,我没准还可以考虑考虑。”徐云珂一把将他的椅子连人带椅推远了些,面无表情地吐槽,“再说了,你马上都要有竞争对手了,继承权没准都没了,还在这给我画饼。”
“说真的,真要保孩子?我记得,你们秦合不是有一个专门研究静脉平滑肌瘤病的顶级团队吗?这沈一华教授还是国内这个领域的带头人。九州第一例成功累及心脏的IVL手术就是她做的,目前国内文献上记载取出来最长的平滑肌瘤40cm,也是她主刀。”
原泽明声音闷闷的:“沈教授说风险太大,不建议保胎,这患者目前孕中期,才刚满20周。现在在她体内孕期激素的疯狂加持下,那个盆腔里的瘤体,长得比腹中真正的胎儿还要大四倍。”
徐云珂几乎瞬间就能在脑海中勾勒着瘤子模样了,眉头下意识地拧紧了,沉吟道:“具体能不能做,最终还是要亲眼看过完整的影像和病例才能定。但就算退一万步,手术侥幸成功,我把眼下这道鬼门关熬过去,可后面的孕晚期管理,恐怕会比手术本身还要麻烦和煎熬。而且大概率,这种条件根本做不到肿瘤的根治性完整切除,后续估计需要沈教授这种级别的团队治疗围产期。”
原泽明抬起眼:“那……你要不要看一眼?其实沈教授那边说了,如果能先用外科手段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枚炸弹,后续孕期的□□和母胎管理,会好护理得多。”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像是要从那张颓废的脸上分辨出什么东西,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口:“问你呗,好歹朋友一场,我总不至于拒绝。不过……”
原泽明语气看似随意,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紧绷:“不过什么?这样吧,只要你帮忙,换我的人怎么样?”
徐云珂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你一个连煮泡面都能煮得难吃的,我要你有何用?我不过就想知道八卦,比如你爹,不对,你家那位企业家,你妈是觊觎他的继承权才这样?他知道自己小三全都暴露吗?还有,你真正的亲爹到底是谁,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准确地说,目前这个患者故事里,光父亲这个角色似乎有三个?
原泽明无所谓地耸耸肩,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写着疲倦和漠然:“成年人不需要知道亲爹是谁。他还不知道,这个小三陪了他很多年了。他只是给了一大笔钱,让那个女人安心地把孩子养好……我妈和他,明天还准备去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呢。至于觊觎,肯定吧,不然我想不明白一个富家女委曲那么多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和我妈说早点放弃念想吧。”
精彩。
属实过于精彩了。
徐云珂看他情绪,歪了歪头,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好吧。需要安慰吗?”
“成年人的吗?”
“看来是不需要。”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现在就去看一眼患者和病例?要看就趁早。不然,我等下要去隔壁的九州心血管所跑一趟,明后两天估摸着也没空。”
“看。走,我带你去一趟妇产科。”原泽明也撑着扶手站起来。
“你说这位企业家,好歹也对你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你真就不打算暗示他一下?你只听你妈那边?”
“话说,你和这位分割家产的猛女见过面了没?感受怎么样?你是叫她什么?小妈?2+1?她今年多大啊?嘿,你知道吗,我最近听过小妈文学……”
一路往妇产科病房走去,徐云珂那张小嘴实在是忍不住了。
难得近距离接触到这么活生生的豪门狗血八卦,看罕见病都没这个好奇心旺盛。
原泽明抬起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心:“没有见过……我觉得我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八卦。”
“但我需要八卦啊。”徐云珂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他压低声音,“要么这样,你家里这些我不问了。我来秦合之前,在明州听了个八卦。你们秦合,有个科室主任出轨了自己丈夫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的小叔子。又有另一个科室的主任,出轨了小姨子?哎,你知道这些都是谁跟谁吗?”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哎呦,现在这个社会啊,人的故事,翻来覆去不是牛马就是种马。要不说,人归根结底还是高级动物呢。”
原泽明停下脚步,站在妇产科病区的走廊拐角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求饶道:“只要你帮我解决她身上的定时炸弹,都告诉你,OK?”
徐云珂眨了眨眼:“你这个等价交换也不合理啊。”
“我这人都贬值到不如你这八卦了,你说呢。”
“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人插科打诨间,已经走到了妇产科特需病房区域。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静静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医生。
她梳着一束灰白相间、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看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
她头上还戴着手术室的蓝色一次性帽子,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刷手服,看样子是刚从手术上下来,她也不需要原泽明做任何中间介绍,目光径直越过他,准确地落在徐云珂身上,主动伸出手,语气利落而温和:“徐医生,久仰了。我是妇产科的向兰。”
徐云珂赶紧快走两步,见到对方工牌,妇产科主任向兰,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很尊敬,语气谦逊而礼貌:“向主任客气了。”
一旁的原泽明反而愣了一下:“向主任,谢谢您亲自过来一趟。”
他其实刚刚只是联系了秦曲曲的主治医生。
“你联系说请来的外援是徐医生,这不就巧了。”向兰松开手,转过身自然地与徐云珂并肩走在前面,示意原泽明在后面跟着就行,“昨天,我才刚仔细看完了她那台首例微创切除IVL的手术录像。明州中心医院的项主任是我朋友,其实要我远程会诊过那位患者,当时还犹豫要送到我们这里。”
“结果他们忽然就做出了那么一台惊艳的微创方案,我起先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来才发现,纯属是我和沈主任自己见识浅薄了……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维度层面的差距。哦,对了,沈一华主任听说你本人过来了,说如果你愿意接下,他也想跟着你做一台手术学习学习。”
“那位患者本人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冒的风险也极大。其实平心而论,原则上那类病例,并不适合强行走微创。”徐云珂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盛赞而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微微侧过头,语气温和而客观地解释道。
“但你把它做成功了。无论过程有多险,最终的结局摆在那里,这就是打破了旧有认知,给所有后来者打开了全新的手术思路。”向兰走到一间特需病房门前,停下脚步,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患者最新影像资料和病历夹递给她,然后轻轻敲门,往里示意。
原泽明见两人已经无缝衔接进入了专业诊疗节奏,便识趣地在走廊里停住脚步,对着她们的背影低声道:“辛苦了。我就在办公室那边等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徐云珂接过病例资料,抽出最新的核磁共振影像胶片,对着走廊顶灯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心里瞬间就有了极其直观的判断。
这患者的核磁共振影像,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盆腔内,那枚巨大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其最大径线,已经真正足月的胎儿差不了多少。
更加凶险的是,这枚瘤体像一株盘根错节的寄生藤,不仅占据了盆腔绝大部分空间,其蒂部和主体还沿着血管腔向内蔓延,已经明确累及了下腔静脉,并一路延伸到了心脏入口附近的双侧髂静脉。
她微微点头,跟在向兰身后,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监护仪轻微嘀嗒声的单人病房。
一进门,徐云珂就见到了这位极其勇且有赌性的女患者。
患者名叫秦曲曲,今年36岁,年龄和原泽明……一样大。
单论外貌,她并不符合徐云珂脑海中先入为主想象的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美女。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长期被生活琐事和家务操劳所浸泡的小妇人。
所以,这张脸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几分。
而且她微胖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有些浮肿虚软。
腰腹处那道柔和又沉重的巨大弧线,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临盆的足月产妇。
可事实上,她实际腹中那个真正的胎儿,才刚刚熬到孕20周。
她原本长着一张颇为喜庆的大圆脸,此刻却因为孕期生理性显得格外臃肿,而下颌线被多余的肉和积液包裹得模糊而柔和,本该因为孕期而粉嫩红润的脸颊,此刻只余下一片纸一样的苍白和虚弱。
她的鼻翼下方,已经挂上了辅助呼吸的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费力地起伏着,显然已经出现了明确的呼吸窘迫情况。
“曲曲,还记得我吧?”向兰走到床边,并没有急着把身后的徐云珂推到前台,而是先俯下身,用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秦曲曲的心肺情况。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严肃,再次做着术前最后的告知与沟通。
哪怕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三遍。
“从我个人以及医学角度出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劝你考虑放弃这个孩子。你目前已经到了极限边缘,如果还是执意要硬保,这台手术的性质就变成豪赌,赌注是两条命。如果做单纯肿瘤剜除术,其实还是能保住子宫的,到时候在我们管控下怀孕,就不会因为这个孕激素影响到瘤变那么大。”
秦曲曲费力地喘着气,眼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光,虽然说话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气若游丝,但意思明确:“向主任,我知道,谢谢您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赌这一把。堕胎……堕胎是要下地狱的。我得保胎,我必须保住他。这个孩子……是希望。”
向兰直起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侧过身,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医生轻轻让了出来,简洁地介绍道:“这位,是徐云珂医生,她如果都不行,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徐云珂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或共情的多余表情。
她伸出手,向兰默契地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递给了她。
徐云珂做了一个简短的体表触诊和心音听诊,片刻后,她收回听诊器,重新挂回向兰手里,有了一些初步判断:“手术机会确实在。但最终的具体方案,我们还需要整个多学科团队一起斟酌和讨论。”
秦曲曲那双眼睛瞬间迸发光彩,还有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向兰看着她这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欣喜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曲曲,你先别急着高兴。这如果要强行保胎,整个过程中风险最高的,其实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其次,才轮到你自己。而且就算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了,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最终活着来到这世上,不是我们个医生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拿意志力决定的,理解吗?”
额……
还真什么大实话都讲。
徐云珂刚还以为这位向主任和患者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情感铺垫和温情护理,没想到,走的是这种硬桥硬马的风格。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向主任,您这样把说实话……是不是稍微有点太直接了?按照常规,我们一般不是会采用全程以患者本人及胎儿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尽一切可能争取保胎这类相对缓和的标准治疗方针吗?”
单凭秦合本身的技术实力和沈一华团队的经验,想尽办法替大人做肿瘤剜除保命,是能做到的,真遇到了危机情况,患者才是第一。
只是,明显眼前这位秦女士已经执拗到了极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前处境。
向兰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继续和患者说到:“曲曲,如果你能书面签字,明确表示你已知晓并愿意承担这其中胎儿丢失风险,那么,我和徐医生,可以联手为你推进手术。但是在最终上手术台之前,你这里还必须找到一个能替你处理所有术中突发意外、拥有合法签字权利的家属。你也是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应该很清楚,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秦曲曲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浮肿的眼皮轻轻颤动着,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向兰,眼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徐云珂并没有说什么,她只好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喘息道:“等我……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我……会找一个,能替我签这份协议、有权利替我做决定的人,过来的。”
她说话依然很喘,但好歹表态了。
随后,徐云珂便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跟着向兰回到了不远处的妇产科小会议室。
“向医生,您这种和患者沟通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走进只有两人的空间,徐云珂终于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和无奈,“我记得,有一位妇产科的医生和我说过,她给患者开出的第一张处方是关爱。”
“关爱早给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告知应尽的医学义务,以及保护自己的规则。说起来,原医生这小妈,大概觉得豁出命就能母凭子贵,分到什么家产。,她也不想想,她有没有那条命活到孩子落地?她那个脑子多说都是有点浪费唇舌。”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原医生是真憋屈。费尽心思抢来这张床位,只为他爸养在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子。唉,这孩子,不容易。”
看来不孕不能乱说了,哎呦,这瓜吃的值。
徐云珂:“是挺不容易的。”
“谁说不是呢。”向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妇产科啊,天天见惯了人间百态。这个,豁出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前两天,还来了个当妈的,非要孩子死的。”
“啊?当妈能那么狠心?”徐云珂顺势问着。
“多着呢,是个26周孕妇说想要提前剖腹产的,你猜什么原因?”
“吉时吉日?算好的大富大贵的剖腹产时辰?”徐云珂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毕竟这种荒唐事,她在附一的时候,也吃过类似的瓜。
“不是。”向兰摆了摆手,“这种人,一般都会算准了等到八月份再剖,那才叫我们这里的吉月。这一位啊,之所以急着剖,是为了能尽快抽骨髓,去救她前面白血病的儿子。”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那你们最后,给她剖了吗?”
“剖呗。新生儿科那边联合做了紧急评估,这个周数,存活概率可以搏一搏。”向兰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深的疲倦,“有时候真觉得,子宫比大脑做决定好啊。”
徐云珂想了想:“那这位当妈的,关系挺硬的。”
“嘿呦,徐医生懂啊”向兰点头,两人聊着,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向兰推开门,对着里面正等得有些焦灼的原泽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讨论:“这台保胎取瘤的手术,你还是打算用不停跳微创的方式来做?”
原泽明闻言,瞬间抬起眼,目光落在徐云珂脸上。
“嗯。看过了她的片子。那颗瘤体,整体的形态学特征还算理想,整体带蒂,边界尚清晰,沿血管腔内蔓延的部分也还不是太过弥漫。刚刚我在里面,仔细听过了她的心音和肺动脉瓣区,初步判断,累及右心的部分并不算多,不停跳是能做的。”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向兰,语气坦然而务实,没有丝毫越俎代庖的意思,“不过,这台胸腹部联合手术的核心难点在于腹部,而不是我胸腔。要绕过这个开始膨胀的孕中期子宫,下到被巨大瘤体挤占得毫无操作空间的盆腔里去,把那颗瘤子的母体挖出来,向主任,这部分,如果交给您,您能拿下来吗?”
徐云珂并不介意连台一直做到底。
只是她不急,她想看看秦合妇产科大主任的手腕和底气。
向兰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个入路方向,随即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很想借这个机会,亲手上台试试。只是,我一直还没能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条既能完美避开极度充盈的妊娠子宫,又能彻底暴露盆底巨大瘤体根部的手术入路。”
徐云珂低头,再次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此刻,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多了。
她抬起头,当机立断地做好了规划:“这样吧,我晚上回去设计一个手术方案给你们看看,手术就定在周三下午,只是麻醉这块……”
孕妇的麻醉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计量有一丝不对,那肚子里的娃就只能无缘皇位。
她看向原泽明。
原泽明立刻接过了话头:“麻醉我请我老师亲自坐镇,全程盯着。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最终能保住的概率,有多高?”
徐云珂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如果配合好,大概有八成。不过,这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中间不可控的变数太大了,患者的情绪极不稳定,沟通与安抚还是需要的,她有家人吗?”
“别看我,我试过安抚了。也不知道谁给她科普的常识,说小三要钱算敲诈,但是如果有小孩就不一样。”原泽明故作轻松,“似乎是孤儿,我也想知道她能联系谁……”
那好像让企业家,或者原泽明母亲去安抚也不科学。
向兰:“我和她讲爱,她眼里只有钱,至于家人…等她找来就知道了,徐医生,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等下次吧。”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今晚不行。我得先抓紧时间去一趟隔壁的九州心血管,那边还差一个收尾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