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罕见
夜晚。
九州心血管研究所二号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 灯光明亮。
徐云珂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个充当晚餐的面包和一盒牛奶,开始了这场为小儿心外科病区医生们作为了一个内部小范围分享,她主要是把自己在ROSS手术中积累的一些关键细节、核心操作要点做了一些整理, 讲得深入浅出。
底下坐着的年轻医生们提出的问题大多还停留在基础层面,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气氛轻松而顺畅。
然而, 当提问环节后期, 孟灿英以及一同过来交流的几位小儿外科病区主任们问题就变得没轻没重了。
“你在新自体肺动脉瓣的选取上, 囊括替换的肺动脉瓣那一整个复合体环, 比我原先预想的要短上不少。这样的话, 未来远期, 主动脉根部失去原有结构束缚之后, 发生根部进行性扩张的风险不是反而会变得更大吗?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从血流动力学和远期结构力学上考虑的?”
ROSS手术本身存在着一个绕不开的、业界公认的远期通病, 肺动脉根部的血管壁,在胚胎起源和组织结构上, 天生就没有主动脉根部那种极其坚韧、能够对抗体循环高压冲击的致密纤维骨架。
将其贸然移植到主动脉的高压、高流量环境里, 远期极易在持续血流冲击下发生根部瘤样膨出, 继而导致瓣叶脱垂、关闭不全。
徐云珂一开始还能用纯粹的临床逻辑和手术设计思路来从容应答:“基于两方面的考量。第一,尽可能地保留受区原本的主动脉通道结构和部分自体组织支撑, 第二,也是更核心的一点,我在自体肺动脉根部,都会用精心裁剪的自体心包片做一整套环缩包裹式的加固成形。这层心包补片外套, 既能有效对抗远期的高压血流的持续冲击和扩张应力,同时也可以在术中立刻起到止血和防止渗漏的作用。因此,我认为可以将远期根部扩张的风险, 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然而,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直指这台手术最根基的理念核心。
终于,一位小儿病区的资深主任抛出了一个堪称拷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甚至已经不是单纯在问手术技巧本身,而是在质疑ROSS手术这项技术,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投入的、正确的未来方向。
他皱着眉,语气沉重而坦率:“其实,对于ROSS手术,我心里一直存有极大的疑虑。孟主任早在很多年前,就前后做过三十多例探索性的ROSS手术。但是,平心而论,他当年拿出来的那批远期随访数据,并没有从根本逻辑上说服我。这其中,超过大半的患者远期预后效果都很不理想。”
“从根本上讲,主动脉瓣的原生结构,是一个高压、深窦、硬质纤维环的系统,而肺动脉瓣,则是一个低压、浅窦、软弹性环的系统。把这样两个结构和功能完全不一样的强行互换,在我看来,与其说是取长补短的弥补,不如说更像是对整个左室流出道和主动脉根部结构造成了双重打击。为什么,我们不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标准化、更可控的生物瓣膜或者机械瓣膜方面的研究上去呢?徐医生,你既然特意过来主刀,想必内心对这项手术是有所推崇的。那么,它的远期风险和真实的获益,到底好在哪里?”
其实这个问题用简单的话来一理解就是,主动脉瓣狭隘为什么研究方向要通过换肺动脉瓣,而不是把资源聚焦在生物瓣、机械瓣这种方向。
徐云珂脸上维持着从容,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犯起了嘀咕。
她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这位严谨的老主任,这玩意儿再过二十年,就会成为无可争议的一线标准术式。
ROSS手术,其实早在1967年就被提出了,但它真正开始在技术上有所突破,并拿出像样的中期成果,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在这之后的四十年漫长时间里,因为手术本身的复杂性高得惊人、初期的同种心脏瓣膜保存与处理技术又极不成熟,导致学界对它的远期耐久性始终弥漫着巨大的不信任。
手术量一度急剧下降,围术期死亡率居高不下,技术门槛又实在太高,自然就陷入了近乎停滞的研究状态……
而这个状态,要一直等到再往后很多年,当少数几位仍在坚持这项研究的学者,终于拿出了那份跨越几十年的超长期完美随访数据之后,全世界的心脏外科界才猛然发现,那些成功接受了ROSS手术的患者,术后展现出来的血流动力学表现几乎与健康原生心脏瓣膜无异。
甚至,瓣膜相关的种种令人头疼的并发症,在他们身上,几乎全然消失了。
他们的长期生活质量和卓越的耐久性,几乎逼近了同龄的正常人。
到了那时,这项尘封已久的手术,才重新慢慢回到大众的视野,并最终被推上新神坛。
想到这里,徐云珂不由得在心底赞叹这位孟灿英主任。
正是这位性格固执到近乎不近人情的主任,在2000年敏锐地关注到同种异体心脏瓣膜脱细胞技术,以及如何彻底去除组织免疫原性等关键前沿进展之后,在最近两年不顾争议重启了九州心血管的ROSS手术临床研究,成为了九州唯一在做ROSS研究的顶尖医生。
之前和她私下交流的时候,孟主任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的计划是用整整十年的远期随访数据,再回过头来这项手术。
这也是医学能一直进步的缘由,总会有人愿意做孤独术式尝试的前行者。
即便到最后一无所获。
徐云珂斟酌了片刻,决定用层层递进的方式来回应。
她先是微微笑了笑,先带着特有骄傲:“这只是我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直觉。在我看来,机械瓣,拼的是物理层面的稳定抗凝动力,生物瓣则是顾及材料学和年限上的寿命。而ROSS手术,它拼的是主刀的外科医生,对心脏立体几何结构与远期血流动力学的掌控力。”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极其郑重而诚恳,顺势将所有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引向了坐在一旁的孟灿英:“当然,抛开我个人的直觉偏好不谈,从更理性的学术判断上来说,我其实是看好孟主任对这项研究的思路。”
“他将彻底去除组织免疫原性的脱细胞技术,与组织工程中极其前沿的结构基因表达进行量化趋势动态检测的手段,应用到了ROSS手术的移植物预处理上,这在我个人看来,是一项极具前瞻性的探索,据我推测之前ROSS的失败原因有部分在血管排异反应,以在我近年来对心脏移植排异反应的经验,孟主任这个相似的免疫调控和基因表达监测有非常好的应用效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众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孟灿英。
孟灿英突然被眼前这位耀眼至极的天才如此郑重地肯定时,莫名信心更足了几分:“谢谢。今天,受益匪浅。你之前说得对,这术式还有很多可以改良的地方。”
“应该的,应该的。”徐云珂收起刚才所有锋芒,谦逊道,“如果不是你,我也没这个机会有把握。”
分享会彻底结束之后,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离开。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11点。
她换上隔离衣,独自走到ICU,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静静复查了一遍小梨头各项最新的监护数据和实时状态。
看着那平稳跳动的心电波形,还有走廊互相依偎靠着的黄燕洁夫妻,她微微松了口气,今天这个周一可以说分外长啊,揉了揉脖子,这才拖着些疲惫返回酒店休息。
·
【急诊签到108天,奖励秦市平颐和景苑四合院*1】
“???”
我去!
我也不是不可以留在秦市。
徐云珂刚刷完牙,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一本印着烫金国徽的暗红色房产证。她来回翻看着这本写着自己大名的房本,内心的弹幕疯狂刷屏:“怎么这次突然就送房了!还是四合院!这次房产证都是这么直接凭空出现了!”
脑海里,小星星欢快地转了一个圈,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还得意地抖了抖:“我们之前有部分以你的名义,在各地做了不少分散的、合法的金融投资,这在当时签订系统合约里有的。不然,上次系统送你的那艘停在明州港的中型私人游轮,你以为那些繁琐的过户和停泊手续,怎么会办得那么顺利?”
是的!
她上周明州之行,有一天的日常签到奖励之一,就是一艘货真价实的中型游轮。
突然,徐云珂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奸诈的笑容:“那我现在去彻查一遍我名下所有的资产,会不会惊喜地发现,其实现在已经是九州隐形的首富了?这些固定资产,我都能直接拿去变现或者使用吧?”
虽然……她当时条例很多没仔细看,纯粹觉得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自己疯了,如果是真的,她也抱着试试的态度。
小星星模仿着她的笑容,话却毫不留情地浇下一盆冷水:“非固定资产类的金融投资产品,不在您当前可直接支配的个人名下。固定资产部分确实有,但变现条例与规则可不是你玩得转的。而且根据测算,您目前的个人实际现金存款,很可能连这些固定资产的日常基础维护费,都交不起。”
徐云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飞快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好歹也算百万富翁的存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听上去就让人肉疼的四合院维护费……和我之前卖掉的那艘每年光停泊维护费就要烧掉50万的中型游轮比起来,哪个更贵?”
小星星换算了下:“单从半年的来看,还是四合院相对便宜一些,当前物业等杂费,今年已经交付。明年开始只算建筑本体的基础维护和定期修缮费用,大约每年10万左右。不过,按照目前秦市顶级地产的物业涨幅和通胀模型估算,想要维护比较好可能也差不多。”
“……那我明年卖了吧。”徐云珂深知,这种地段的四合院,其稀缺性决定了价格肯定是越往后越离谱。
但她骨子里还是小市民,真心觉得,住个人不需要几百平米大院子,医院才是她家。
小星星沉默了一秒:“如果您只是想把卖房所得简单地储存为黄金,以对冲通货膨胀的话,按照系统对贵金属市场的长周期推演,大概率从长期来看,卖它其实是亏本的。”
这还真是一个甜蜜又令人牙疼的烦恼啊。
徐云珂对着镜子摸了一把保湿霜:“你说,如果将来有什么机构,因为某些原因要对我做政审,看到我名下这些眼花缭乱的、远超正常医生收入的投资理财和固定资产,他们会怎么在报告里描述我?”
小星星:“医学奇才,外加隐藏的金融天才。顺带一提,就在您荣获九州医疗鉴定委员会特邀专家之前,相关的资质政审,其实已经秘密地被查过一轮了。”
徐云珂的身份所交过的税绝对称得上九州好市民,从某方面来说
“额……”
她是真没往这茬上想过:“我一直以为,是看重我的手术专业能力,高尚的人品,以及那么一点点新增的人脉?”
“……要么,你就这样认为?”小星星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它可真是个越来越聪明了。
徐云珂弯起了嘴角:“你最近的进步,真的很大,很大。”
脑海里,小星星就这样开心地在虚空中转起了圈,不过并没有转多久:“但是同样的,你也是特殊监管人群,从海外资产发展轨道来看,可能无法加入官方组织了。”
“没事,海纳百川嘛。”徐云珂也理解,又得必有失嘛。
·
早上七点不到,徐云珂就已经带着张四喜和骆曼莉,提前踏入了秦合一件庄严肃穆的特大会议室。
秦合的疑难杂症全院大会诊,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作为九州综合实力排名毫无争议第一的顶级三甲医院,秦合承担着来自整个九州各地的罕见病和终极疑难杂症。
或许单论心脏领域的极致深度和专精度,隔壁的九州心血管更胜一筹。
但在那边,绝不会像在秦合这样,能撞见秦曲曲这种需要横跨心外、妇产、麻醉、重症、新生儿科等多学科极限配合的复杂罕见病例。
当然了,秦合和九州心血管那边,严格算起来也是同宗同源的亲兄弟。
它们都直属于九州医学科学院,内部的顶级专家流动和科研项目交叉非常频繁。
就像昨天那位气势惊人邱强国院士,他不仅担任着秦合的副院长,同样也是隔壁心血管研究所那边的书记。
而今天这场会诊,到场的专家阵容堪称豪华。
围坐在最中心那张巨大圆桌旁的主力军,几乎全是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几束柔和的顶灯灯光打下来,底下好几个反射着智慧光芒的头顶,凑在一起,那含金量,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徐云珂甚至数不清这中间到底坐着几位院士,只是若是上面灯砸下来估摸……
好吧,这形容是有点不吉利,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个会诊级别很高。
在这个会议室里,就算是博士后,也都只能安安静静地贴着墙壁,站在最后面最外围那一圈。
徐云珂仗着方学荣的照拂和自己的特邀身份,勉强坐到了靠近中心的第二圈。
至于四喜和骆曼莉她们,这种级别的会诊,主要还是以观摩学习、开阔眼界为主,此刻都被安排在了隔壁专门的报告厅里,通过转播聆听学习。
“你昨天怎么没提前跟我透露一下,今天居然会有这么高级别的会诊?”徐云珂悄悄把椅子往方学荣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方学荣微微侧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因为昨天邱院士他们是临时被保健局那边的事情召集才出了研究所。刚好,这几位大佬难得都从各自的实验室和研究所里聚到了医院,院办那边就把这段时间堆积下来的,有些拿不准的疑难杂症安排上了。”
“懂了,择日不如撞日。”
这大佬的日程,就是这么朴实充实且突然。
时间一到,都没有多少开场废话,第一位负责汇报的主治医生已经站到了讲台上,分享极其详尽的病例资料。
这是一个血液科的年轻男性患者,没有发烧,没有皮疹,没有任何特异性的指向症状。
只是表现为轻度的贫血,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在短时间内急速爆瘦。
患者自己主观的全部感受,就是人很累,累到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他辗转碾转过几乎所有的内科科室,能做的检查全都做遍了,除了证实他确实存在轻度贫血之外,其他什么肝功能、胸部CT、甲状腺功能、全身肿瘤标志物筛查等等全部显示正常。
家族遗传史也早已被彻底排除。
因为始终没有出现发烧、皮疹等典型伴随症状,这位主治已经逐项排除了不少罕见病可能,比如风湿免疫类的成人斯蒂尔病。
徐云珂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耐心而专注地听着几个医生条理清晰的推理讨论过程。
这名患者住院之后,前前后后涉及的检查已经超过了39项。
血液系统自身的代谢类问题,像凝血全套、溶血全套,都已经做透了,依然找不到元凶。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骨髓穿刺了,因为外周血的检查始终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细胞或明确病因。
然而,骨髓穿刺的最终病理结果,最快也需要再等上三天。
可病床上患者的情况,却是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糟糕。
入院时勉力维持在105的血红蛋白,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断崖式地降到了90,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块块青紫色的淤斑。
这说明已经出现凝血功能障碍了。
“原发性的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虽然是罕见病,但并非不可能。消化道内镜下的隐匿性出血,彻底排除了吗?”坐在倪教授侧边的一位老教授,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核心关键点,声音沉稳而犀利。
“已经排除了,内镜下全部是阴性。”
“那就再紧急加做一个Coomb实验。”老教授垂下眼帘,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给出了明确的下一步指令,“单纯的骨髓穿刺,如果没有合并特殊感染背景,是不会出现这种全身凝血障碍的。大概率是伊文综合征,一种相当罕见的自身免疫性血液疾病,免疫系统在同时攻击自身的红细胞和血小板。下一个病例吧。你想让这种罕见病用你的名字来命名,还早得很呢。”
……
徐云珂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在汇报这例罕见患者时,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光芒。
就因为在座的专家们还完全没有给出确切诊断,让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一旁,方学荣特意凑过来,嘀咕着补充背景:“这人是血液科里有名的,专门只收这种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罕见病。据说他这辈子目标,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疾病。”
“……这对吗?”徐云珂听完,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方学荣不动声色地伸出几根手指,低声细数起来:“能进秦合的患者,大致可以分成五类,正常排着漫长大长队等待的;病情危急到刻不容缓、随时可能死在外面的;有着过硬人情关系、被特殊安排打招呼进来的;病情本身被某位大专家临床课题需要的;还有最后一种,就是像这样,极其特殊罕见的稀有病例。”
前两种,再正常不过,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绝对的主流。
而后三种,徐云珂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已经亲身经历了个遍,她垂下眼帘:“好吧。很符合对秦合的刻板印象。”
接下来的病例时间里,徐云珂算是比较直观感受到了秦合疑难杂症的含金量。
有看似典型的急腹症紧急入院需要开腹的,疼得满床打滚,最后层层剥茧,病因竟然是极其罕见的获得性缓激肽介导的血管性水肿,免去了被砍一刀。
还有不明原因的尿失禁,辗转了无数医院的泌尿外科,最后被圈定了终丝牵拉综合症,一种隐匿性脊髓问题。
这些光怪陆离的病名,别说在教科书上找不到几行字,就算以徐云珂的知识储备,有些听起来都绕口。
比如那个氨基乙酰丙酸脱水酶缺乏卟啉症,患者唯一的典型症状,竟然也只有反复发作的剧烈腹部绞痛。
内科不愧是内科啊,知识比海广。
整整大半个小时,徐云珂听得津津有味,精神高度集中。
期间,她甚至也跟着几位老专家们的思路,也默默地在心里参与了几个病例的推导和鉴别诊断。
偶尔还是会有判断失误、被固有思维带偏的时候。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再给她多一些线索,再多做一些针对性的逻辑验证测试,她还是有把握能无限逼近那个最终的谜底。
总的来说,即便不依赖全科检测仪去扫描患者,如今的徐云珂,在离开自己最擅长的心胸外科领域之后,于其他科室的复杂疑难诊断上,也有了足以称得上专家的进步。
当然,用来对比系统那浩瀚如烟海,记录了32万种星际疾病代码的数据库,她现在这副肉体凡胎的大脑,所完成的课件进度,连一万都还没摸到边。
不过她一点也不急。
医学,本来就是需要穷尽一辈子去学习的。
等到会诊的病例开始涉及心脏和心血管系统之后,徐云珂便将那份轻松收了起来,坐直身体。
在这个领域里,她绝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疏漏和迟疑。
“患者,四十八岁,男性。三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开始出现胸闷、气促,伴有双手间歇性麻木、双下肢进行性水肿……个人史:有长期、大量的酗酒史和重度吸烟史……近两周,甚至开始偶尔出现短暂的口齿不清、意识模糊。”
“当地医院一度诊断为胸腔积液,合并肺叶感染。但经过系统的抗感染和胸腔引流治疗之后,症状只是略有缓解,并未根除……后转入我院,以缩窄性心包炎暂时收入我科。但是,除了左心室壁存在代偿性增厚之外,患者其他所有的临床表现,都无法用单纯的缩窄性心包炎来完美解释。更棘手的是,他的血CEA肿瘤标志物指标,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持续性的增高。”病例负责人站在讲台上,将患者目前情况完毕后,语气沉重地补充道,“目前针对缩窄性心包炎的常规治疗方案,效果不太理想,而且有进行性加重的心衰倾向。”
坐在前排的樊斌临率先开口,声音不大:“POEMS综合症,刚刚已经排除了。患者没有M蛋白增高的任何迹象。”
他口中这个情况是一种以多发周围神经病变和脏器肿大为特征的浆细胞病。
主持会诊的大佬将目光扫向心外科所在的方向,问道:“心外科,对此有没有参考意见?”
方学荣看自己科室几位资历更老的副主任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沉吟了片刻,抛出了一个方向:“考虑过维生素B1缺乏的可能性吗?患者的既往史里,那段长达数十年的、过量的重度酒精摄入,是一条非常关键的线索。”
长期酗酒,会严重破坏肠道吸收,导致极其严重的维生素B1缺乏。
这种病,临床上通常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极端表现。
要么,是以周围神经系统损害为主的、麻痹性的干性脚气病;要么,就是以心脏扩大、全心衰、胸腔积液为主要特征的、湿性脚气病。
这和目前患者的症状,有一定程度的重合。
“是。关于这一点,我老师昨天也提出过完全一致的猜测,并在内部讨论中重点推演过。”对面,樊斌临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他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反驳的证据,“但是,我们在后续给予了患者足量规范的维生素B1补充治疗后,他的临床症状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逆转好转。”
一般来说,如果是缺乏,只要补充是会有明显身体变化的。
方学荣眉头微拧。
正在他搜肠刮肚地思索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时,耳边忽然传来徐云珂极其细微的声音。
他眼神猛地一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心脏淀粉样变性?”
话音刚落,坐在方学荣前排主位最左侧第一个的倪富民院士,缓缓地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罕见病例主要来源网络B站(罕见病科普)、严道医声、丁香园。 本章引用参考科普内容的比较多:《Ross-Konno 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及瓣下狭窄的临床疗效》邹明晖,马力,夏园生《小儿先天性主动脉瓣疾病不同治疗策略的疗效分析:单中心85例的回顾性队列研究》王坤,贾兵《应用ROSS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研究》中华小儿外科杂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外科治疗策略》中华小儿外科杂志《罕见病临床与诊断》王凯娟《医生为什么会误诊》沈凌
第132章 专场
“别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展开说说?”倪富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考校意味。
方学荣立刻抬起手,朝旁边徐云珂指了指, 笑得坦荡:“我这纯粹是拾人牙慧,正主在这儿呢。”
我那么低调的人。
这方学荣可……真懂事。
徐云珂歪了他一眼,对着倪富民礼貌颔首:“刚才汇报中提到患者一个细节, 近期出现了口齿不清的症状,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由舌体肥大引起, 但我仔细观察了他的一系列影像学片子, 尤其是心脏超声与胸部CT, 左心室壁呈现出一种特征性的、不太寻常的肥厚形态。”
“这种心肌肥厚的模式, 与普通的高血压左室壁代偿性增厚不太一样, 更偏向于浸润性心肌病的表现。因此,我怀疑这与全身性的淀粉样物质在心肌细胞间质中沉积、导致心肌受累有关。接下来, 可以安排做一个舌体的活检,同时重新做一次针对心肌回声特征进行精细分析的心脏彩超。如果心肌回声呈现出典型的颗粒状闪烁征象, 基本就能从影像学上佐证心脏淀粉样变性的诊断。”
这里提到的淀粉样变性, 和日常饮食里的淀粉完全没有关系。
它指的是体内由于某种原因产生了一种异常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也就是淀粉样蛋白。
这些蛋白物质既不能被正常代谢,也不会被免疫系统有效清除, 反而像一群顽固的垃圾,源源不断地沉积在全身各个重要脏器的组织间隙里,一点一点地破坏正常细胞组织结构,最终导致被侵蚀的器官发生不可逆的变形、功能衰退, 直至彻底衰竭。
正因为它能如此广泛地攻击全身各处,所以这种罕见病可以累及的软组织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肾脏、心脏、肝脏、肺脏, 乃至舌头和周围神经。
徐云珂这一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这种病,在秦合的病案库里都还没有正式出现过,不过如果知识库足够广,还是有人听过的。
方学荣就对这个病名隐约有点印象,但同样感觉极其生僻,试探着问道:“免疫球蛋白轻链型淀粉样变性?”
“你说的AL型确实是所有分型里最常见的一种。但眼前这位患者到底是不是这一型,最终仍然需要病理活检来给出最终诊断。”徐云珂顿了顿,对这种分型繁多的复杂罕见病,其实她自己的内科治疗知识也仅限于大致方向,但语气侃侃而谈,“这种病,背后的具体成因非常复杂,可能是特定的基因突变在作祟,也可能是体内某处的浆细胞发生了恶性的异常增殖,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总之,成因不同,对应的亚型和治疗策略也就完全不同。如果是AL型,治疗上可以采用化疗、靶向药物,甚至是自体干细胞移植,去清除掉那些生产坏蛋白的异常浆细胞。而如果是ATTR型,也就是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则需要使用能够稳定蛋白结构的特殊药物,部分病例甚至可能要走到肝移植那一步……当然,还有继发于慢性炎症或感染的AA型等等。”
倪富民听完,随即抬起手,简洁有力地拍板:“就按照徐医生的方向,立刻安排相关检查。下一个病例。”
“患者,六十一岁,女性,由内分泌科转入。自述哮喘病史长达50年,高血糖病史20年,两个月前因双下肢剧烈疼痛入院。一周前,血糖好不容易用药物勉强控制稳定,但紧接着又出现不明原因的反复发热。后来加做了胸部CT,才发现肺内有多处渗出影,然而,按照肺炎给予足量的抗生素治疗后,效果极差。”
“查血常规发现多项指标出现异常: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全线紊乱,白蛋白持续走低……前几日查体时,我们又捕捉到明显的心律不齐,患者主诉小腿腓肠肌区域有明显压痛。复查心脏超声,结果不容乐观,左心室显著扩大,主动脉瓣出现轻度返流,二尖瓣轻度返流,左心室整体收缩功能明显减退,心腔内已经出现积液。”
“转入我科后,我们已经彻底排除了高血压导致左心扩大等常见病因……”
病例汇报完整结束,倪富民那是视线投向了徐云珂,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徐医生,你觉得呢?”
徐云珂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静又似乎笃定:“考虑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这种病,绝大多数患者在早期都有难以控制的哮喘病史,发作迁延多年之后,就会开始呈现出游走性,跳跃式地攻击全身多器官的特征,比如心脏。
樊斌临眉头一拧,追问了一句:“这种病会专门累及心脏?”
“是的,到了病程后期。大量异常激增的嗜酸性粒细胞会直接浸润攻击心肌组织,从而导致心肌出现非特异性的炎性病变和血管炎,最终表现为现在看到的左心扩大和心功能减退。”
再然后,倪富民仿佛完全忘了还有其他人在场。
每听完一个病例,他起头就问徐云珂。
好好的秦合全院疑难杂症大会诊,就这样,在几位院士们心照不宣的默许下,硬生生地变成了徐云珂个人示专场。
徐云珂继续侃侃而谈,就是有时候甚至懒得说推理和分享,直接说了疑似考虑。
而主持人或其他院士主要集中说一句话:
参考徐医生的,下一例。
徐云珂对这些疑难杂症的推测对于场内的不少人都能很快理解,但与场外不少人而言那叫一个如听天书。
张四喜和骆曼莉坐在隔壁学习厅,就能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或讨论,或惊叹。
当然,还是惊叹多一些……
“这个女医生谁啊?”
“我知道!徐云珂,徐神啊,方主任要求过来的飞刀医生,你们没听过吗?”
“听过啊,徐云珂医生她不是心外科么?怎么对心内科好像也很了解?”
“这都不算了解?她都算领头了……好吧,虽然很多我听不太懂,连这毛病我都没听过。”
“谁不是呢……但是徐云珂……她不是做心脏移植的女娲吗?”
“徐神还是疑难杂症的专家?不行,我等下就去星云分享一手资料,我就知道星云不应该是外科的天下!”
“如果心外科的人有脑子,那人名叫徐云珂。我的天,我就没见过外科的人在疑难杂症大会说那么多话过!”
“这会议怎么突然有点索然无味?我们不是来学习疑难杂症病例的?怎么感觉像是……”
“问答大会?”
“不……像是徐神大会,这真是疑难杂症会议?上一次这种会议不少主任都被骂,今天好像格外平和?”
“你懂我,我就是为了看到我主任被骂才来参会的。”
“我也……但是我觉得徐神其实在羞辱内科,你们觉得呢?”
“用词不当,对徐神来说,这叫指导,你知道心外科多少人求着被指导么。”
“28岁……指导院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怀疑不少院士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也要记下来。”
“我觉得你怀疑的没错。”
“所以,什么是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回去查呗,我理解星云为什么常有心内科的人推荐了。”
“哎呀,徐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啊,怎么这……神外的罕见病都知道!”
两个多小时以后,这场秦合临时组织起来,但规格极高的疑难杂症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邱强国教授让有冠心病课题组的几位核心成员单独留了下来,毕竟下个会议就是冠心病杂交项目的。
但这并不妨碍散会的那一刻,一大群来自秦合各个科室,平日里都眼高于顶的专家和主任们,像潮水一样朝徐云珂坐着的方向涌了过去。
“徐医生,今天真是受教了,思路大开。”
“徐医生,我是血液科的……”
“徐医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科有几个极罕见的……”
徐云珂来者不拒,脸上挂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耐心地一一回应,与这些秦合的中坚力量交换完联系方式,又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等人群散去,她才跟着方学荣,坐到了前排预留的位置上。
在正式的冠心病杂交项目会议开始前,倪富民居然主动坐了过来。
“你这人拍的还不止小樊他们这一代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徐云珂旁边,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我听说,你目前在研究小儿结构性心脏病的手术方案选择?那相关的配套耗材,你不打算一并研究?”
徐云珂谦虚笑笑:“自然一起的。”
倪富民挑起一道眉毛,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那真是巧了。在成人介入耗材这块,我手里正好已经有一套相当成熟的研究框架,从材料到工艺都跑通了,完全可以给你那边提供一些见解和思路嘛。而目前我手下有一个科技转化类课题组,主攻用于复杂钙化冠脉处理的冠脉旋磨系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研究组?”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用一种认真到近乎坦率的语气反问道:“倪教授,我可以带着我的团队过来全面学习你们的研究方法和架构,然后再礼貌地拒绝加入吗?”
倪富民被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的板寸头,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是他太久没有和年轻人打交道了吗?
怎么这沟通的画风,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说话,都这么直接?”
徐云珂笑了,笑容明朗而从容:“正是在这里体悟出来的。我发现,简单高效的直接沟通很适合聪明人之间交流,是吧??”
倪富民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也笑了。
他干脆也懒得绕弯子了,讲得极其直白:“行吧,你这体悟真快。说真的,这个针对高龄高危复杂冠心病的杂交项目,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心动?冠心病是这两年整个心内外科界最热门,最能出颠覆性成果的大方向。这个杂交术式如果能做成熟,未来十年,在国际冠心病外科领域,你绝对能稳稳地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杂交这个想法,很早以前,我和老邱就琢磨过,只是我们两个年纪和精力都摆在这里,终究不太适合再扛枪上。刚好也到了该给下一代铺路的时候,这种项目很难得哦。”
徐云珂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感谢这份厚爱,语气真诚:“你们加油,你们是最棒的。话说回来,倪教授,我能向您请教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吗?”
“说吧。”
第133章 拆穿
“我那个团队实验室里, 最近捣鼓出了一个衍生品,它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复刻出一种性能非常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材料, 不过核心专利在08年到期。”
说直接点,就是她们团队通过逆向工程加自主改良,复制(抄袭)迭代优化(改部分分子结构)出了一种性能足够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 可惜最底层结构相似, 要么背景够硬能强开出国内专利, 要么就只能等到国际专利到期。
当然了, 这在很多靠“运气”的研究领域屡见不鲜, 比如在医药领域。
徐云珂如果有一天独家研发出了创新药, 自然是痛恨这种竞争企业竞争手段, 但没办法,谁叫她双标呢。
不过这话肯定也不能太直白, 徐云珂自然习惯性地稍微包装了一下。
目前南溯那边帮忙接触到的买家,给出的价格都非常一般, 而且几乎全是要求彻底买断专利和生产工艺, 出价也就在三四十万。
南溯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不是急需用钱,可以慢慢寻找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最好是能一步到位,找到具备成熟工业化量产工艺设计能力的团队,这也是未来她们如果整个项目组要做大,必须掌握的核心技术。
如果能做到这一步, 那这条线的价值,将不是几十万,而是成百上千倍地往上翻。
只是, 南溯也坦诚地说了,他和他导师以前只专注搞基础研究,从不接触商业转化,所以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积累和资源。
说得更现实一点,那些真正能打通工业化量产的成熟技术团队,几乎全攥在几家寡头资本的手里。
徐云珂如果想要收益最大化,以目前实验室的进度,确实是时候提前为工业化量产布局了。
她抛出这个问题,也是想探探倪富民这位站在国内医学领域金字塔尖的院士,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资源或思路。
可惜,倪富民给出的回答,和南溯的意思大致不差。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还真贪心。其实如果只是小批量的实验室生产,我倒是可以帮你牵牵线,找几家靠谱的公司做代工。但像可吸收缝合线这种临床使用频率高到难以想象的医用耗材,想要做到利益最大化,就必须要走完整的大规模工业工程化这条路。目前,最核心的那几项工业化生产技术专利,都攥在几家国外的资本巨头手里。国内现有的几家工厂,说句不好听的,也只是捡人家淘汰下来的残羹剩饭,做点边缘市场。”
“我有个老友的团队就在专门攻关这类精细医用耗材的工程化落地,可吸收缝合线必然是他需要的抓手。你要不要考虑,带着你的这项技术和他的团队聊聊?”一旁一直沉默的邱强国,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插了一句。
徐云珂立刻转过身,快得不像话:“那就麻烦邱教授,替我引见引见了?”
“徐医生倒是一点也不客气。”邱强国那双一贯严肃的眼睛里,流露这笑意,“等会议结束,不过具体合作成否我可不管。”
“对我来说,认识都算赚,谢谢邱教授。”
10:25。
九州心血管的王立志带着孟美英也准时踏入了会议室。
关于那台备受瞩目的冠心病杂交项目的正式研讨,开始了。
徐云珂也终于在此时,和这位网络联系很多却缘悭一面的孟美英主任,有了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等孟美英站定会议室,徐云珂便主动站起了身,双手伸向前,带着真挚感谢握手:“孟主任,终于见面了。”
“是啊,终于见面了。徐神。”孟美英稳稳地握住她的手,眉眼间蕴着极其温和的笑意,像一阵柔和的春风,“你在我们那做的ROSS手术和分享算是一夜成名,而且今天那位患者就脱管转出了ICU,恢复极好,连我那冠心组都听说了。”
她看起来大约50岁上下,蓄着一头蓬松而利落的微卷短发,身上那件白大褂被熨烫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知性,娟秀与温柔。
作为孟灿英的姐姐,这姐弟两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管是气质,还是发量……
“你这叫法,我可认下了。”徐云珂笑着回礼,“不过这可是团队的成果,谢了,我一个人可做不了。”
也没多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人都齐了,就开始吧。”邱强国见主要人员均已落座,尽管时间还差几分钟,但他向来不喜虚耗。
负责主持的,正是昨天分享那位特需病例的医生。
他效率极高,在短短一天之内,已经从病案库里初步筛选并整理出了5例完全符合条件的高龄且严重三支病变患者。
徐云珂安安静静地坐在方学荣旁边,将每一份投在大屏幕上的详实病历都了解完。
这5位患者虽然年龄和基础病背景各异,但都是徘徊在开胸和介入都极高风险边缘的棘手对象。
按照各自的影像和临床指征判断,其中有3位,虽然不是百分百接近那位特需,但确实契合Hybrid适应证。
剩下的2位,有一位的情况却相当明确,其右冠状动脉的钙化已经不是单纯弥漫所能形容,而是整条血管壁都呈现出近乎骨质实心钙化灶,这种条件,任何介入手段,哪怕是冠脉旋磨上去,都是极高的穿孔和夹层风险,根本没办法安全地植入支架,只能交给外科做开胸剥脱与搭桥。
还有一位,虽然基础病也十分危重,但血管条件反而相对较好,狭窄病变较为局限,可以先尝试用更微创的介入支架解决,还没走到必须开胸那一步。
而这个病例会议最终的评估结论,其他人和她的判断也大差不大。
最终开胸那例,交给了方学荣,介入那例,交给了孟美英。
只不过,关于这3例杂交手术的执行和项目负责人,徐云珂本以为这两拨人马怎么样也要再来一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没想到最后……
邱强国只是简单地做了患者分配,并没有当场指定项目的总牵头人。
比如,他直接点了徐云珂的名,问她那位情况最为复杂,年过83岁高龄的女性患者,她能不能接,然后交给她。
最后,王立志和樊斌临则各自领去了另外两个。
会议一结束,徐云珂正准备带着张四喜和骆曼莉,亲自去病房看看她分到患者,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可以直接安排杂交手术了。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邱强国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徐医生,那位特需患者今天能一起做吗?”
徐云珂微微愣住,带着一丝不解:“嗯?”
邱强国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按照登记的入院时间顺序来排,这位特需患者,其实是排在第3位。这两位你今天下午能连着一起做完吗?你给那位患者做的杂交手术方案很完美……至于你那个问题,与我而言,只能说非固定答案。”
徐云珂答得极其干脆利落:“可以啊,两台手术今天可以的。”
“秦市可以给到待遇、课题和资源,以你的能力和天赋,完全可以给你开顶格,甚至破格的待遇。”邱强国静静地看着她,“那么,留在秦市如何?”
“我昨天在秦市潇湘子吃到了一道特别好吃的菜,叫蒜泥肘子,味道是真绝。离开前我本想打包一份,可惜他们家这肘子要预约的,而且999一份,那家店的服务员特别骄傲地告诉我,之所以这么好吃,是因为用了各种各样上好且名贵的药材和秘制的老汤一起熬出来的。”徐云珂歪了歪头,慢悠悠地说道,“最后我想了想,还是啃两个卤鸡爪比较适合我,解馋也够了。”
邱强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她,奇怪道:“可我听明州那边意思,一场手术2万美元?而且你似乎在投资理财很有心得?这还不说你刚刚想要材料利益最大化的思考?别说999的,我想9999的你也会想尝试吃吃吧?”
“……不是,一定要这么直白地拆穿吗?”
徐云珂脸上那份从容稍加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就不能是一个富贵不能淫的潇洒人设吗?
附一那边都这样认为的呢!
“因为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邱强国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培养一个真正顶尖的医生,离不开资源的长期堆砌,而要成就一个真正顶尖的医学研究者,其实对平台和资源的要求就更加苛刻和纯粹。”
“我就拿你刚才提到的那根线来举例,以吴平附一,甚至明州那边目前能给你提供的实验室条件,这千辛万苦复刻出的那根可吸收缝合线,我猜,它在工业化拉丝过程中,按照他们那边关键的分子取向控制精度能力,恐怕连0.1mm这个条件,都很难稳定突破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胸口又被补了一刀。
明州那个实验室,就算把可吸收缝合线的材料配方给逆向研发了出来,但确实受限于设备,目前最细也只能极其勉强地拉出4-0规格的线。
0.1mm也就是5-0,看起来只差一个数字,技术要求上就是天壤之别。
易雨鸣和南溯两个人,已经就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跟她吐槽过不下八百遍了。
每次电话或邮件的结尾沟通,都在强烈要求她,赶紧想尽一切办法,升级实验室的硬件设备。
这两个人在她项目计划书和指导意见下,如今越做越有信心,他们现在甚至觉得,单纯把符合性能要求的材料做出来纯粹就是时间问题,一点不难。
但是他们想试试挑战一下徐云珂在计划书最后的展望,也就是她自己画的饼,关于一根0.5mm的微导管,一种能够在孕期干预胎儿血管发育的宫内介入耗材。
总而言之,徐云珂手里这个项目遇到的难题,就是如何变得更精细,以及能不能跨越到工业级的稳定量产。
所以,这一趟她来秦市,除了手术和会诊之外,还有一个特殊安排。
第134章 君主
小星星在网络中遨游时勾搭到了一位天才……
据说它的始始始祖宗之一。
这位如今人就在秦市, 和她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一起在热火朝天地创业中。
徐云珂这趟秦市之行一个极其重要的规划。
就是挖人或者直接挖团队。
只不过挖团队就涉及到更多钱的问题,不过好在现在多了一套四合院,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当然了, 凡事两手准备。
她来秦市还有另一个临时增加的商务会面。
要和圣康医疗的老总当面聊一聊。
这个行程是因为曹雪莲的缘故才意外增加的。
就在离开明州那天,也就是周一,对方通过红十字会收到了桂兰那一封信。
这位天之骄女, 看完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想……工作。
并且, 明确提出了想和她合作。
尤其是在从庄主任那里详细了解了徐云珂实验室目前的研究方向和阶段性成果之后, 对方想要投资合作的意愿就更加强烈了。
只是, 据庄主任委婉转达, 曹雪莲父亲对此事持保留态度, 或者说,那位圣康真正的掌舵人, 希望在更深入地全盘了解之后,再做正式的洽谈。
之前南溯也和她简单分析过, 这家圣康医疗, 虽然目前的业务大头仍然是代理国外的进口耗材与设备, 但每年在国产自主医疗产品的研发投入上,其实并不算少。
他们有现成而且基础还算扎实的国产缝合线产业线。
只是想要产业升级就难了, 真正高端可吸收缝合线的全套工业化量产技术,都已经被国外几家巨头垄断。
圣康内部又始终缺一个真正能扛起这面研发的领头人。
如果他们愿意以技术入股的形式深度合作,对徐云珂而言,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机会。
所以, 如果能谈成,她还真不排斥以商业合作的形式来推进。
不过,最终的决策是走纯商业的技术入股合作, 还是直接把这项阶段性成果卖给邱院士牵线的那支专攻工程化的院士团队,还需要等大伙把底牌、条件亮出来,仔细衡量之后,再做定夺。
当然,无论这些外围的商业、技术和收益博弈最后如何选择,都不影响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她就没准备留在秦市。
“因为我暂时不想生活在一个容不下理想生存的环境里。或者说,这里离希波克拉底誓言里描绘的那还好远,可现实的运转规律,似乎不可违逆。思来想去,与其在别人的棋局里找位置,不如我自己来当个君主。”徐云珂并没有直接回答邱强国前面的问题,但话里的意思却格外坦诚,毫无遮掩。
她顿了顿,微微翘起嘴角调侃,“实在不行,就当均匀下资源,我一人顶一秦合呗。”
当然,话是这么说,姿态也足够睥睨。
可也就装一装。
屁个君主。
徐云珂无非是觉得,生产力总是那么有限,任何资源背后都标着昂贵的隐性代价。
那不如,就让她借着系统,围个小院子,带个小团队就好。
反正按照目前资历,她回吴平附一,在她管辖的一亩三分地里,她能拥有绝对的权利。
只要有些意志在,她们就是不可逾越的规则,不受掣肘。
这样,哪怕将来有一天系统离开了,她靠着自己搭建的团队,也依然能照常运转。
而如果系统真一直在,以她为中点去向外发展,这小院村庄也能成为城镇,乃至封地,甚至辐射全世界。
当然了,她这点渺小又拧巴的小心思,是不能这么直白说给这位院士听的。
·
下午3点差一刻。
秦合医院,一间专为高精尖联合手术打造的杂交手术间观摩室里。
方学荣双手环胸,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痛快,语气酸酸的:“我千里迢迢把人请过来,结果到头来,连个坐着观摩的位置都不给我留?你们两人,难道就不想去争一下秦合乃至全九州第一例冠心病杂交手术的名头吗?这可是铁定要写进冠心病发展史的大事!尤其是你,樊斌临,你不是平时最喜欢这种能出大风头的噱头吗?”
虽然秦合的地位毋庸置疑,但地位再高,这间造价昂贵、空间紧凑的杂交手术观摩室,操作台前也就那么几把能坐人凳椅。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也就算了。
王立志和樊斌临这两个家伙,居然因为比自己早到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仅剩的绝佳位置,让他直挺挺地杵在后面,这画面看着多碍眼啊。
要是等下他叫来的学生们看到……
拜托,他方学荣地位不比这两人差好吗!
樊斌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凉凉地说道:“我也是会定期刷星云论坛的好吧。别以为我躲在导管室里,就对她的传说一无所知,龚兆云被碾压的新闻我更是没少看到。”
就徐云珂那种快得离谱,稳得吓人的手术速度,他主动凑上去拿自己的技术跟人家做对比,那是去争取荣誉吗?
那叫自取其辱。
方学荣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啧了一声:“真是可惜了。不然,我还可以借这个机会,可以当面锣对面鼓地嘲讽你一把。”
王立志皱眉吐槽:“你们心内科的人干嘛来星云呢,也是,你们心内的人最喜欢藏着掖着,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同病人用药治疗方案都是定制化的……”
“吵什么吵,都给我消停点。”一直闭目养神的倪富民院士终于忍不住,皱着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邱强国也补充:“等下应该有几个人过来了,小高他叫了些过来,你们两个自觉吧。”
“……今天这阵仗,怎么搞得这么隆重?”方学荣闻言一愣,心里顿时委屈得不行,“我还叫了一些学生,这……站得下吗?”
邱强国口里的小高自然是秦合的院长。
“所以,等第二台手术再叫你学生们进来吧,他们过来带着不少任务的。而且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第一台手术,里面躺着的到底是谁呢。”倪富民嘴角微微一扯,也没再遮掩,压低了声音,“这第一位患者,才是真正重量级的特需。一位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同样还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物理学家。”
方学荣的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位才是真正的特需!?那昨天那……敢情是盲选?之前这种级别的患者,不是都直接走最高级别的既定保健流程吗?”
“因为她是徐云珂。”王立志在一旁,语气复杂地吐了口闷气。
他也是事后才从自己老师那里摸清了来龙去脉,斜了方学荣一眼,“怎么可能是真的盲选。还不是你临到关口才临时通知,人家的背景政审流程复杂,一时半会儿过不了,能怎么办呢。”
“那我也是临时收到通知嘛……”方学荣小声吐槽。
“那徐医生今天手术,都找了谁做搭档?”一位老教授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此刻,透过那面巨大的透明观摩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手术室里,患者已经被稳妥地推了进来,准备开始麻醉。
“就她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年轻助理啊。”方学荣回过神来,连忙补充道,“她可不像王立志和樊斌临这两人,需要手术搭档的。”
老教授疑惑:“她不是我们外科医生嘛?不是说顶尖心外科的天才?还做介入?”
“其实心内科介入也顶尖。”樊斌临老实回答。
倪富民瞥了樊斌临一眼:“她坐在疑难杂症会上表现的知识储备,也比你强呢。”
方学荣与有荣焉,挺起胸膛:“倪教授就是有判断力。我看过她之前做的先心病杂交手术,就是能把外科和介入两部分包圆了,非常厉害。”
让他一个飞刀出去上个一个课程的厉害。
“你骄傲什么,她都看不上你做她助手呢。”樊斌临幽幽地讽刺了一句,目光意有所指。
方学荣耸了耸肩,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也看不上你啊,介入相关的问题都没问过或者和你交流吧?不像我,好歹和我讨论过正中开胸和微创搭桥的优劣考量。”
……
“在这儿耍贫嘴有什么用。”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从后排传来。
几人回头,只见负责心血管重症监护的元梁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面。
她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手术台的方向:“少说话,多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杂交手术,针对这类高龄高危患者,围术期死亡率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从来都居高不下,为什么她就有这样的自信和底气?”
王立志和樊斌临此刻竟难得地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又惊人一致的默契:“我又不是徐云珂。”
话一出口,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那短短几秒的眼神交汇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悲凉意味。
当然,也就那么短短几秒。
“今天早上的病例研讨会,我看完徐医生的全套杂交手术方案……”王立志率先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其实,以徐医生目前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天花板为标准线,如果想要大范围推广和普及,恐怕无法落地。除非……我研究出高精度手术机器人。”
就徐云珂这种极致依赖个人手感和天赋的术式标准为要求,王立志他觉得他这辈子肯定做不到啊!
樊斌临面无表情推了推眼镜:“介入方面,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病例去打磨,我觉得我还能勉强追赶。但这种纯粹唯手熟尔的手感,没有捷径。除非……我能研究出具备超敏触觉反馈的智能引导介入探头。”
“你们两个可真是够聪明的。”元梁听完,简直有些无语。
说明真没办法比得上。
这俩人都琢磨怎么用科技力量展望未来了。
方学荣倒是在一旁细细品了品这个思路,竟然发现,好像真没什么毛病,他缓缓点了点头,带着由衷的感慨:“你们俩这思路……也太合理了。就是,这研究周期恐怕长得有点让人绝望。”
王立志自嘲摊手:“没办法。我演算了下,这是未来唯一有可能出现突破她手术记录的人。”
樊斌临点头: “我小时候,很多考试内容基本一看就会,非常基础,简单得不行,可别人就是死活考不了满分,那时候我完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做不到。现在么……理解了。”
“好了,安静点,这手术要开始了。”
第135章 迟疑
杂交手术室内。
无影灯下, 一片安静肃穆,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平稳的电子鸣响。
麻醉界的光头大佬广兴法,在看到徒弟完成最后一道精准的麻醉诱导和插管之后, 沉稳地宣布。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了。”
说完,他起身站到了负责超声的大佬旁边。
这里连着一个屏幕, 等下手术高清的术野区域屏幕可以随时切换成精细的造影屏幕, 准备实时投射冠脉血流的动态影像。
而他的另一侧, 还有密密麻麻的监护数据, 有创血压、心率、血氧、实时心排量、脑氧饱和度, 各项代表着生命存续的数值正在无声地、实时地滚动着。
这两位站在那, 等于是替这台超高危的杂交手术, 筑起了一道生命防线。
有教科书级别的人物亲自坐镇麻醉、超声,徐云珂感觉……
毫无波澜。
好吧, 其实是没差,对她而言, 现在手术的安全感都来自于她自己这双手。
“好, 辛苦了, 开始吧。”
徐云珂垂下眼帘,看向手术台上那位已经安然入睡的八旬老人。
刚刚在术前做最后沟通时, 这位老教授说话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求生的意志却强烈得可怕,甚至可以说, 眼里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她会颤巍巍地抓住徐云珂的手,说一定要救她。
因为手头还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
所以, 徐云珂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要让这位八十岁高龄依然心系事业的老奶奶,心脏再用个20年。
可就在徐云珂拿起手术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特殊的声音。
……
不过片刻后,手里锋利的刀尖依旧定在左侧第五肋间小切口。
“我这趟出门,可算是见识了不少工作脑,比恋爱脑不遑多让。”徐云珂准备做的是一个精巧的微创小切口搭桥。
“工作脑不好吗?老师,我的目标就是七十岁还能被医院返聘,继续站在手术台上做医生呢。当医生多好啊,救死扶伤,每天都充满意义。”一旁担任一助的张四喜,眼睛亮晶晶的,一边默契地配合着做术野清理,一边兴致勃勃地接话,“咦,老师,这位患者的血管条件,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那位封老爷子还要好上一些啊?为什么你刚刚和我们模拟方案的时候说,她的搭桥反而更难?是因为高龄嘛?”
她一边说着,手上清理术野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骆曼莉则在对面,专注而轻柔地做着牵拉,暴露出最佳的游离。
“高龄是一方面,术后恢复也是。不过最要紧的是肾病,所以会要求我们速度配合要更快更默契。”徐云珂先解释着技术问题,紧接着又补充到了杂交手术的弊端,“别看介入似乎很厉害,现在的造影剂含碘对肾功能影响很大,术后必然会出现不可逆的肾功能下降,只能说到时候尿酸管理会麻烦。”
“所以大多数干预方案都是两害取其轻。”
“对。”
骆曼莉也跟着点头后,则是聊向了另一个话题:“工作脑和恋爱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把自己的全部人生意义,寄托在一件事上,那也太可怕了?我虽然也觉得当医生非常好,比绝大多数工作都更有价值,也能攒足钱,所以我原先的计划是55岁就退休,去看看不同的世界。不过现在嘛……”
她顿了顿,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追随与仰慕,“我要一直跟着老师,老师要是干到80岁,我肯定也可以!”
“怎么说呢,本质是一样的,锚点失衡的时候后悔可来不及。我还是觉得活得开心健康才好,按时退休好。”徐云珂可从没准备80岁还工作,那也太苦了,“不过如果能成为科学家,估摸着确实能干到80岁。”
“啊?科学家!那我也要去!老师去哪我去哪!”骆曼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紧跟步伐,随即又微微皱起眉,有些苦恼,“不过,话说回来,心外科的学习路径,我感觉还挺简单清晰的。有看不完的手术视频,有堆积如山的医书,还有缝合、打结、解剖等等基本功要反复实操,不过只要肯下功夫,我觉得学成并不难。可是科学家……虽然从小就有很多人会挂在嘴边,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算得上是呢?”
那要等她当上才知道。
徐云珂手上正进行到一个极其精密的血管游离步骤。
“坚定往前走肯定会成为我们想成为的。”
回答不了问题,自然要换个话题,徐云珂随口问骆曼莉:“我看你最近打结的手法、速度进步快得吓人,进步那么大?要不是之前封援朝手术是四喜配合过,我还真想让你做一助呢。”
刚刚她们在模拟打配合的时候,徐云珂被骆曼莉展现出来的能力吓一大跳。
其实问这个问题,也是回想起那天坐在车里回酒店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旁边座的骆曼莉。
这姑娘就像入定了一样,白皙纤细的手指间各拉着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安静而飞速地进行着打结训练。
那频率,普普通通一秒钟两个。
按照标准来说,已经超过千里之外的程忠群主任了。
她上辈子,其实和心内科是有些不大不小的龃龉,虽说不至于对骂,确实有一点点情绪,是真觉得心内的人都不咋样啊!
可这个世界,怎么随手一捡心内的人,这一个比一个变态?
她也实在是不明白!
就她们俩这双手,这手感,这空间想象力,这天赋,去心内科干嘛呢!
哦……
都是渣父惹的祸!
“就是练啊。”骆曼莉眨了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果然和老师你说的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习打结、缝合,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模拟各种刁钻位置和角度下的操作手感。不过现在和老师您比,还有不少距离。”
“老师放心,您每次教全都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这要是进步不了,那得多笨啊。对了,我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年之内超过顾昀霄!”
骆曼莉眼中斗志在燃烧,随即又补了一句,“四喜会输,我绝不会!”
“哼哼,我那是厚积薄发,他心外科临床实践比我长而已。”张四喜解释。
“那又如何,反正我一年之内必超!”
……
徐云珂感觉被一支名为天赋的冷箭猝不及防地扎了洞。
她现在能做到只因她是百岁老奶奶,那结果全靠黑科技。
课件里老师也都是倾囊相助啊!
但是她还是要很多很多练习考试才能进步很多……
好好好,是她笨!
??????
只能说,像骆曼莉这样可以不顾一切对自己狠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好的……好的。加油,你们肯定可以的。”徐云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鼓励,然后将全部注意力重新灌注回手下的血管上,“这种极高危的患者,整台手术最关键的核心节点,还是在于稳住她的血压,而在游离、选择……”
不管是前期的小切口开胸,还是后续的导丝介入,只要能把血压压住,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围术期脑梗风险就能被控制。
而要做到这一点,手术中就是控住每一步操作,要避开不少出血口,减少干预造成的出血量。
她刚刚选择在左侧第五肋间做一个看起来位置略有偏移的歪切口,层钝性分离胸壁肌层,一路几乎无额外出血入路,便是基于这个最核心的考量。
观摩室里,随着手术的步步深入,一众教授们再也维持不住安静,开始交头接耳地热烈讨论起来。
“看到没有,那个入路切口!不是标准的位置,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为了尽量避开那几根皮神经和皮下小血管的走向,把切皮这基础的渗血量也压到最低。嘶……她用的是电刀!敢用电刀在这么精细的层面切出这种程度的微创小口,这手感绝了……”
“好快的游离速度!哎呦,这人好眼力啊,这个位置的乳内动脉,还有它内侧伴行的乳内静脉,管径和血流都保持得非常理想。可惜了,这么好的血管条件,她只打算取动脉,做单纯的动脉搭桥。这介入,难道真的比动脉化搭桥还要好?说到底它不就是暂时性的缓解手段吗?之前球囊扩张带来的狭隘问题可没解决过,这支架那东西,也才兴起没几年,远期通畅率谁敢拍胸脯保证啊,这还不说它算体内异物。”
“你这就是老古董思维了。你以为现在的支架,还只是你印象里那种裸金属的玩意儿吗?知道主流在推的药物洗脱支架不,它表面会携带抗增殖药物,就是为了对抗血管内膜过度增生和远期再狭窄的。新型的技术发展,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和临床价值,我觉得未来这种微小化的冠心病治疗思路不可逆的。”
“异物这个是真要考虑,我觉得应该直接琢磨那种可降解的支架,我看过徐医生的项目书了,就是在考虑房、室间隔缺损的可降解材料。不过医学太未知了,没准明天就又出现一种人工桥血管呢。”
“那它也永远代替不了搭桥。左乳内动脉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称为心脏搭桥不可撼动的黄金血管?就是它自带的动脉血管壁,内皮功能好,远期抗粥样硬化能力强,管径与冠脉天然匹配,远期通畅率在所有桥血管材料里是碾压级别的。我敢打赌,百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人工合成血管或者介入方式能代替LIMA!”
“你啊就是嘴硬。科学的进步,往往超乎想象。百年前,有人能想象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导丝,能钻进入的心脏血管里撑起一个支架吗?还有,你以前见过做得了这么漂亮的,不依靠体外循环直接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微创搭桥的吗?这可是在心脏没有丝毫停歇,表面还在持续搏动的情况下,去缝合柔软又如蝉翼轻薄的血管!看得我都心痒想学,可惜我这双手年纪大了,克服不了生理颤动,缝合不够细腻,不服老不行。”
“快看,她取这乳内动脉的手法!这种关键位置,近端的钛夹必须平行于乳内动脉主干,并且在分支的根部就精准地钳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血管蒂内部微小血肿的形成。靠!这招……这技巧,我以前只教给我那些学生弟子。”
“你那几个蠢货徒弟里,到头来也就那么一两个勉强算学到了精髓。早就跟你说了,别藏着掖着,别把那些你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东西带进棺材……外面,现在把你们这种做派,叫做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医阀。”
“***!这学生不筛选一下,谁知道是人是鬼。而且我找学生,就是不找蠢货,这找了蠢货,好东西也只能糟蹋了。””你就狡辩吧。“
“***!这、这5分钟不到,就把整条带着蒂的乳内动脉完整取好了?我当年巅峰时期,最快也要10分钟,这还不算在小切口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这视野限制!”
“好,好,好,我们九州的心外科真出了一尊真神,怪不得我学生他们都叫她徐神,没叫错!””不止心外科了,应该叫心脏领域。“
“唉,看着感慨。年轻那会儿,骨子里还真信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一套。那时候,我可舍不得把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技巧轻易分享给同行。恨不得天底下所有这类病人,都只能来找我一个人开刀。这就是差距啊……”
“越藏着,路越窄,看看人家,手里缝合技巧花样百出,介入、微创样样都会,我之前让我学生下了星云的手术视频,她最开始手术可没那么利落,进步太大了。想来能做到这样神,就是因为光明磊落,心无旁骛,才能一直在进步。真好啊。”
“嘿,你终于亲口承认了,你就是小气。”
“没办法,我那时候当医生就是为了谋生,被媒体鼓吹着,我都不好意思说真相了。”
“那倒也是,我也没那么伟大,现在好了,赎罪中,一大把年纪还在临床上班。”
“你们都看到了吧,能把桥血管的缝合做到如此均匀细密,针距感觉完全一致,这还不算她那令人绝望的速度。如果这个要求,就是未来杂交手术的准入技术标准,老邱,你家王立志那小子,估计还得再斟酌一番看看,这上台做不好真还不如让给人家。”
“这……这就用了13分钟,搭桥这部分核心步骤,就已经结束了?这是开始准备关胸,要转场到介入环节了?”邱强国脸上那副不动如山的沉稳,终于被打破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徐云珂递交的那份极其详尽的方案,上面写着这部分预计时间是20分钟左右……
“我记得,和高院长他们说下午三点手术开始……”倪富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如果按照这个手术时间,可能人来了,手术……结束了。
“没事。他们那帮人,就是太自以为是,还想要考核评审。心脏这个领域,真正有本事的能者,谁会在乎那些行政头衔和虚名呢?”邱强国很快就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叹了口气。
“心内啊。”王立志在一旁,悠悠地补了一刀。
“滚!”
·
手术室里。
麻醉师广兴法正在按照患者身体监控反馈的数据调整鱼精蛋白,在完全中和掉患者体内的肝素之后,徐云珂有条不紊地在左侧第五肋间、腋中线位置,置入了一根细细的引流管,开始逐层、精细地关胸。
这和当初小喇叭那台杂交手术概念不一样。
那次,是先开胸,然后在直视心脏的条件下完成后续介入操作。
而这次,她的流程是先完成微创小切口下、不停跳的冠脉搭桥,关胸,然后再转场到介入导管部分。
这更像是把两个独立的外科和内科手术无缝地衔接到了一起。
“上次在楼上的观摩屏幕里看封老的搭桥,感觉原理好像也挺简单的。现在能这么近距离地在台下跟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归根结底,核心还是老师点出的那几个,术前的精准判断,台上的识别,细腻的游离和精准缝合。”骆曼莉在一旁观摩,忽然自己琢磨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小声地问旁边的老师。
“在心内科,它最高的原则是在不改变心脏原有解剖结构和生理连接的前提下,用药物或者时新的介入去干预和疏通堵塞的斑块。这心脏的血流通路毕竟不是简单的水管,它有复杂的生物活性,可是,这个关于不改变的原则问题,心外科手术这边,似乎从来没考虑过?”
这问题其实很深,涉及到了治疗方案的底层理念。
还真不好回答。
徐云珂刚好完成最后一步胸腔缝合。
她直起身,把站姿做个调整,略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脑海里还飞快地回溯了一遍她学过的所有冠心病治疗方式。
最终扯白出了一个逻辑。
“原则守的是生命本来的样子,原则外造的是生命能够活下去的样子,而人呢,只要想活总能竭尽全力活下来,哪有什么原则。就像先心患者,哪怕搭了一根完全违反血流动力学的旁路,它自己依旧能慢慢适应长出新的平衡。”
徐云珂想了想,她觉得以这两人的能力来说,只学习一个领域都屈才了,“所以不管是顺势而为,还是重构秩序,其实都是医学的冒险方向,而非固有理念,我们不要单一只考虑一种,现代医学分科只是为了效率优化,而不是思维固死,我们最终只为服务于生命存续与质量。”
“嗯。”
“明白!”
“开始放支架了。”徐云珂提醒道。
再然后,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块实时投射着血管造影的高清屏幕上。
在那幅宛如复杂水墨画般,九曲十八弯的灰白和黑色交织的血管轮廓中,一根极其微细的、携带着抑制内膜增生药物的洗脱支架,被徐云珂操控着,定位在了近乎闭塞的狭窄段。
随着支架球囊的缓缓加压,这枚精密的金属脚手架,在病变血管内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均匀地舒展开来,将那些堆积多年的粥样硬化斑块,牢牢地挤压在血管壁上,重新撑开了一条通畅的血流通道。
整个过程,如果让不懂行的人来看,无非就是一幅黑白灰的水墨画上,随着一缕黑色的造影剂烟雾般缓缓弥散,手术就……
结束了。
不过支架放入,并不意味着手术结束终止。
这间造价不菲的杂交手术室里,那台巨大的C型臂造影机再次开始启动。
它像一只守护的天神之眼,围绕着手术台缓缓旋转,从不同角度,为刚刚完成重建的冠状动脉做复查。
元梁站在监护仪旁边,看着那近乎完美的术后即时造影影像,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开门,她要提前回到ICU去做术后接收。
也正是在这个节点,观摩室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匆匆推开了。
门口,乌泱泱地涌进来一堆头发同样花白,但气场格外严肃的或白大褂、或西装革履的中老年领导们。
领头的那位,正微微侧着头,对旁边的人介绍着,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权威:“这里就是今天杂交手术的观摩室……患者的具体情况,你们也都提前了解过了。虽然徐云珂医生的公开履历,看起来尚显单薄,但从她目前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和此次手术的预案来看,能够……”
“高院长。”方学荣眼疾手快,赶紧出声打断,同时上前一步,“手术,已经结束了。您看,元主任这都准备离开,回ICU去准备接收患者了。”
元梁和这批匆匆赶来的院领导班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语气平静地汇报道:“各位,手术过程非常顺利,近乎完美。按照目前的出血量和麻醉计量来看,如果不出意外,预计术后1个小时内,患者就能平稳苏醒。具体后续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和大家同步。”
说完这番话,她甚至没等院长们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摩室,直奔ICU而去。?
这就……
结束了??
“那、那下一场手术,什么时候开始?”秦合院长高京涛,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一个院长应有的稳重。
他作为一院之长,行政地位自然是极高的。
但在这群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院士和元老面前,他也摆不出架子。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靠近倪富民,压低声音问道,“之前教授你们跟我提过的那份特邀专家聘书,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拉齐了评审委员会的人马过来现场观摩……”
总不能,让这群平日里很难请动的评审委员们,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无功而返吧!
倪富民:“和我说屁用,我哪知道人家这掉下巴的手术方案时间都还是谦虚的。”
“那这……还审吗?”高京涛发誓,他真不是为了场子特意想掐着时间点来的。
一般来说这种手术不都是2小时起步吗!
他就延后半小时而已!
方学荣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特邀聘书会是哪种,但看院长这副郑重的架势,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他刚想开口帮忙转圜几句,就被旁边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半小时后,下一台。不过,你们这些人,该干嘛干嘛去。该走形式的就走形式,看不懂的也别硬杵在这儿装着看,扎眼,还碍着年轻人们学习交流。”邱强国院士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特聘的事情,今天要是搞不定,就干脆算了。隔壁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那边,已经在着手准备名誉院长的正式邀请函了。你们这随意吧。”
“九州心血管……为何那么有魄力……”高京涛院长听完,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立志倒是隐约知道徐云珂过来做的ROSS手术,但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一点也不比高院长少。
他才只是九州心血管冠心病区的主任呢!
实在忍不住,王立志好奇追问道:“我知道徐医生昨天周一那台ROSS手术,患者当天就达到拔管标准,今天更是已经顺利转入普通病房了。可是,这只是一例手术而已,哪怕做得再漂亮,也算不上特别罕见吧?是,她做过的心脏手术,确实很多都极其精彩,术后随访的预后也都堪称绝佳……但单论病例的积攒和公开的学术资历,应该还远远不够破格担任名誉院长这种级别吧?”
名誉院长,和特聘教授或荣誉教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个头衔,不属于医院常规的行政领导序列,也不需要承担任何日常行政管理职责。
但是,那是院长!
还是九州心血管领域最权威、最尖端的研究所的名誉院长!
这意味着,九州心血管管理层已经决定用最高规格的姿态,给予徐云珂在领域内的权威认证与背书!
王立志感觉自己的心态在此刻有点点微妙地发酸。
这种级别的荣誉聘请,都不算破格了。
这简直就是,破天荒!
作者有话说:
科普冠心病介入的四个阶段:第一代:球囊(1977-1980年)第二代:裸支架(1986-2000年)第三代:药物洗脱支架(2000至今)第四代:介入无植入(降解)时代(2019年后开始探索至今)有些有一点科普性质的描述参考一些教科书上的和自媒体博主(郝培远,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的主任)的总结。【1】 Reddy R C. 微创直视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技术要点【J】. 胸心血管外科研讨会杂志,2011, 23: 216-219.【2】 Serruys P W, Morice M C, Kappetein A P, 等. 重度冠状动脉疾病: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的疗效对比【J】.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09, 360: 961-972.【3】 Moses J W, Leon M B, Popma J J, 等. 西罗莫司洗脱支架与普通支架在自体冠状动脉狭窄患者中的应用对比【J】.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03, 349: 1315-1323.
第136章 招安
邱强国闻言, 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与坦然。
他微微挑起有些花白的眉毛, 反问道:“那你觉得,她不配?”
王立志被这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可又发现, 他这个问题确实下意识想的是这个。
他摸了摸鼻子, 没再说话。
倒是方学荣在一旁开口, 那叫一个真实:“那肯定比不少人配, 她是徐云珂呀。”
“还是小方看得透。”邱强国收回目光, 语气云淡风轻, “我们几个老家伙, 昨天熬夜可是把星云网上她公开的手术录像,差不多都翻看了遍。结构性心脏问题, 心脏移植,终末期心衰, 一样不落……”
“他们几个看完之后, 评价但凡是她亲手做过的手术, 或许公开的病例数量还不多,但每一例的质量, 都堪称全球顶尖。”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在毫无保留地分享指导,这样的事情,放眼整个全球, 都没几个人真能做到。”
“我虽然只重点看了她在冠心领域的几台,介入、搭桥,再到今天这场冠脉的杂交手术探索。怎么说呢……”他顿了顿, 带着收敛赞许着,“有我当年巅峰时期,一半的风采。”
这话刚一落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倪富民教授就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张口就怼了回去:“放你祖***,还一半风采?是你百倍、万倍、亿倍!你们几个小辈别听他在这儿给自己脸上贴金,反正不管怎么说,整个心外科那点压箱底的东西,都已经被人家拍死在沙滩上了。”
“哦。”邱强国也不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敬道,“你们内科岂不是死得不能再透?别忘了,介入当初还不是你们琢磨了大半天抢过去的招?心内你……”
方学荣站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院士,为了到底哪个在徐云珂面前“死得更惨”这种幼稚问题,又开始了新一轮毫无营养的掰扯。
他目光微微一扫,只见旁边那两位同样身为同领域栋梁之才的学生王立志和樊斌临,正以一种神奇默契,各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自家老师的胳膊。
而此刻徐云珂自然浑然不觉,她已经被一群跺跺脚就能让九州心脏震三震的老头老太,推上了名誉院长的位置。
在接连完成两台极高难度的冠心病杂交手术之后,她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只有一个……吃瓜。
因为这两台都属于带有教学和示范性质的手术,手术室里全程都有录音录像,更何况第二台还是特需患者。
徐云珂心里门儿清,知道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嘴上必须得把门。
所以,她硬是憋到这身份特殊的患者被平稳地送进ICU,麻醉师广兴法也完成了最后的交接,她这才一把拉住这位光头麻醉大佬的胳膊,迫不及待开始拉瓜。
虽然他们满打满算才合作了两台手术,但凭借徐云珂那堪称碾压级别的手术配合度,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又收获了一位对她青睐有加的老粉丝。
这老头儿心思活络,没架子,也不喜争锋,但徐云珂直觉判断,他嘴碎,绝对天生的八卦搭子。
“嘿呦,你是真不知道,你小丫头今天这两台手术下来,显得我们这帮老骨头尸位素餐一般。”广兴法摸了一把自己那光溜溜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慨,随即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不过说真的,你这套围术期麻醉的评估思路,到底是跟谁学的?几乎和手术情况一模一样,精准得吓人,当年我老师都没那么细。”
“太过奖了,太过奖了,广哥我这都是拾人牙慧,详细的病例数据看得多就能有基础轮廓。”徐云珂有意无意地拉近着关系,笑眯眯地顺杆就往上爬。
这声“广哥”一叫,两人之间那点年龄和资历的隔阂,瞬间就消弭于无形。
关系一近,聊天就不用端着架子了。
“嘿嘿,可惜啊,我这脑子翻来覆去地琢磨,就是想不出什么法子,能把你留下来。”广兴法继续摸了摸他那颗锃光瓦亮的小光头。
和邱强国他们那群人那种一本正经的方式不同,他还有一套简单粗暴的拉拢逻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你刚跟我提的找对象的标准,要个高人帅,还得有八块腹肌,年纪轻、相貌好、还要够味,就放眼整个秦合,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一个完全符合你这条件的。不过嘛,这要求,演艺圈里还真能一抓一大把。”
“演艺圈?演艺圈我完全可以啊。”徐云珂一听这个,眼睛顿时亮了,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追问道,“出轨都行。”
她听方学荣提过一嘴,说广兴法家是北京有头有脸的艺术世家出身。
她虽然从不追星,但对那些荧幕上皮相优越,头骨长得极其符合骨科标准的男明星,还是很有欣赏意味的。
更何况,她也看过九州几部电视,这时候影视圈的男人,啧啧,啧啧,都是黄金期啊 。
“……出轨?”广兴法脸上的惋惜瞬间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言难尽的无语。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徐云珂,“你都有对象了?你有对象,还在这儿理直气壮地跟我提标准???你当我招安啊?”
“那是我前任复用,注定要分手的那种。”徐云珂面不改色,“再说,我那么有能力爱人,当然不会禁锢自己啊。”
反正她其实没真给Leo什么正式名分,顶多算给了个“身”份。
开放关系比较合适她们这种高强度工作的医生。
再者说,这人一生遇到许多喜欢的人多正常,她找对象是去获得快乐,又不是消耗快乐去喜欢。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广兴法被她这套理直气壮的歪理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摇了摇头。
但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非常认真地提醒道,“那你可得注意分寸。出不出轨的先不说,这要是万一不小心被医院的人发现,那就尴尬了。”
徐云珂那八卦之火顿时燎原,顺势同频:“知道知道,我只是精神容易出轨。所以,你们秦合那些炸裂的八卦,到底是真的假的?”
“哪个?秦合里里外外炸裂的八卦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一桩?”广兴法眨眨眼,一脸你懂的表情。
“还有?还有什么?”徐云珂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凑得更近了,“我什么炸裂的都可以听,不挑。比如,上次有人跟我提了一嘴的,你们这有出轨小姨子和小叔子,是真的吗?”
“嘿嘿,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两桩是最近最劲爆的,不过里面的细节和反转,可比你听到的多多了……”广兴法嘿嘿一笑,刚准备打开话匣子。
“咳咳。”一道带着几分提醒意味的咳嗽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传了过来。
只见邱强国院士带着乌泱泱一大群刚才还在观摩室里争论杂家手术发展的专家教授们,不知何时已经聚合在了一起,正站在手术室的出口处,齐刷刷地看着他们两个躲在角落里,脑袋凑着脑袋的八卦二人组。
邱强国的目光在广兴法那颗尤为显眼的光头上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地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吃个便饭。”
“好的好的。”徐云珂尴尬,她希望刚刚的出轨没被大伙听到……
·
秦合有点菜的包厢,专门用来招待的,饭菜的味道自然是无可挑剔。
但这整顿饭,徐云珂却吃得内心无比遗憾。
因为广兴法那刚还挺能唠嗑的嘴,一到了这种社交场合,嘴巴被胶水封死一样,惜字如金,沉默寡言。
饭桌一开始,以邱强国和倪富民为首的几位院士教授就拉着她聊天,要么是深入的医学问题,要么是过往的求学经历,甚至是她后续的研究计划和科研方向,以及冠心病、介入的展望等等。
这种都快成为严肃学术饭桌上,那真是一星半点的八卦渣滓都捞不着,乏味极致。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不能算乏味。
徐云珂作为这场饭桌当仁不让的绝对焦点,整个场面中,只能说一直在接受令人如沐春风的夸赞。
尤其是秦合的那位高京涛院长,夸起人来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让人听得浑身舒坦,又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谄媚。
可惜,徐云珂感觉自己学不来。
不过整场晚餐最大的惊喜,发生在上最后喝着清茶闲聊的时候。
邱强国院士见吃得差不多,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收敛了脸上所有轻松的神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转向了徐云珂。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原本,我是打算等到明天,确认两位患者平稳地从ICU转回普通病房之后,再提这件事。但想来以你的能力,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况且你的时间也宝贵。”
“既然今天这机会难得,徐云珂医生。”
徐云珂微微一愣,被邱强国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还在把玩的茶杯,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周围一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心脏领域教授、医院领导们,也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收住了声音,将目光投过来。
“鉴于你目前已经展露远超常人的手术能力,以及你所一手打造的星云平台所承载的令人动容的远见,经过九州心血管管理委员会全体成员的一致决定,我谨代表委员会,向你发出诚恳郑重的邀请,想正式聘请您担任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的名誉院长……同时,我们委员会也希望能借此契机,与你本人以及你所代表的星云,一同建立起一套常态化、深层次的合作机制。”
“比如说,共同去完善整个九州心脏领域的培养体系,也建设一个真正打通理论与实践的,同时凝聚各类心脏知识与顶尖技术分享的信息平台。最终也希望依托这个平台,打造出一个能够辐射整个九州,能够让更多医生应对各类复杂心脏类疑难疾病救治的技术高地。”
“名誉院长的正式聘任证书,明天就能交到你的手里。至于专门的聘用仪式,地点可以选在我们这里,也可以放在你现在所在的吴平附一,又或者你可以选择低调。当然,如果是涉及到星云层面的深度合作,那细节就会更复杂一些,刚刚我只是举例一个场景,最终需要我们双方坐下来,再深入细致地沟通一次。”
“以上,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说到这里,邱强国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一直注视着徐云珂,“当然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代表我们这群老家伙,对你发起第三次邀请,邀请你留在秦市。”
饭桌周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即便是身为秦合院长,平日里在各种场合都能长袖善舞的高京涛,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看向了坐在邱强国对面那个过分年轻的女孩。
28岁,和他这个正厅级的三甲院长,从行政头衔上来讲,几乎算是平起平坐。
尽管,名誉院长这个头衔并不赋予任何行政管理实权,但它本身所代表的含义,就是一张通向最高决策圈的入场券。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开口,所谓的实权,根本不用担心得不到。
甚至,从某个极其微妙的角度来说,徐云珂这位即将上任的名誉院长,其实际影响力和在专业领域的含金量,比他高京涛这位行政院长还要高出那么一层。
整个九州,大大小小的三甲院长有多少?
可真正能担任像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这种级别研究所名誉院长的,又有几人?
这些名誉院长,要么是某个细分领域的顶尖院士,要么本事代表着整个行业走向,或者是泰山北斗级的资深领军专家,又或者是享誉国际的知名医学学者。
越是在最顶尖的三甲医院,对名誉院长的邀请就越是严苛到了近乎吝啬的地步。
毕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利不起早的道理。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默默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盏,借这个低头的动作,狠狠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脑海里,她已经兴奋得朝小星星呐喊!
她居然!在28岁!就要当上名誉院长了!
这老邱同志还挺有眼光嘛!
而且很懂她呢。
她借着袅袅的茶香,轻轻抿了一口。
这种规格内部馆子的特供茶水,她估摸着,价钱肯定不便宜,但味道嘛……
她微微动了动舌尖,那复杂而清冽的香气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漾开。
好吧,她的舌头,现在已经能真切地品出它贵在哪里了。
放下茶杯,徐云珂再抬起眼时,眼底那份雀跃已经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片沉稳而坦荡的清明。
她只是点出核心:“院长我自然是乐意当的。不过,在应允之前,关于这份名誉所带的责任以及相应的报酬,能先问个清楚吗?”
邱强国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反应有什么问题,反而露出舒展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名誉院长的核心,虽然主要是以荣誉赋能和学术背书为主,但也确实附带义务和责任。至于具体的报酬结构,我已经会安排人事那边,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正式邮件,等下就同步发给你。”
徐云珂知道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其个人的技术价值确实很高,也能救很多人。
可放眼整个九州庞大的医疗体系,如果把目光放到更长远的未来,星云这种能够系统性地,持续不断地孵化出更多优秀外科医生的平台,才是真正能改变行业生态,又不可估量的力量。
但前提是,这个平台没有特别复杂资本,甚至政治等立场问题。
可是……
“星云它承载着我个人的一些愿景。目前,我自己也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徐云珂在提到星云时,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份更深的斟酌与郑重,“至于其他,我目前还是挺坚定的。”
“明白,那我们静候你的回复。”邱强国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向她示意举了举。
第137章 因果
回到酒店之后, 徐云珂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详尽得近乎严谨的聘任邮件,依然觉得今晚的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出来两周,回去和小伙伴们说。
抱歉, 不小心当了院长回来?
哎呦。
想想就美滋滋。
徐云珂单手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确实真没想到,邱院士会选在一顿看似随意的晚餐上, 给她送这个惊喜, 还是在她已经明确拒绝了两次的情况下。
不过名头归名头, 还是得仔细看着邮件里逐条列出的聘任内容。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这就是一份Offer。
一份能让所有医生梦寐以求的Offer。
而且, 最让她心动的是, 这份合作, 竟然完全不强制她本人必须留在秦市。
或者说留在秦市,只成了一条附带的可选条件。
担任这个名誉院长核心的权利, 最让她心动的赋能是,她徐云珂将授权成为九州心血管中心的一个移动培训基站。
换句话说, 只要她有这个名誉院长的头衔在, 未来她所领导的小组,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九州心血管的官方培训基地。
她本人,将拥有除授予心脏移植资质之外, 几乎所有她涉及的心血管外科术式的培训授权与考核授予资格。
这意味着,以后她带出来的医生,只要是由她签字认可的,其含金量, 就等同于该医生在九州心血管本部完成了相应的规范化进修。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国内医生晋升体系里,进修的概念。
一般来说,像九州心血管这种顶级三甲机构出具的进修结业证书, 在未来的职称晋升、岗位竞聘中,都是一块极具分量的敲门砖。
而现在,她徐云珂,就成了很多人在这医学路上移动的背书。
这还不算邮件里明确列出的每个月固定岗位津贴和额外补贴……
当然,名誉院长有权,就需承担的职责。
她还需要以医院名誉院长的身份,出席一些心脏相关的高规格学术交流会议,或作为九州心研所的官方代表,参与某些对外活动。
再有,就是一些如果遇到实在棘手的,需要她出面会诊的疑难病例,心血管这里会发出邀请,但并不强求救治的。
总的来说,院长这个头衔,她可以欣然接下。
但涉及到星云的深度合作,情况就稍微复杂了一些。
就在她对着屏幕,脑子在整理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顾昀霄打来的。
徐云珂有些诧异。
电话那头一接起,顾昀霄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兴高采烈跟她汇报了一下这段时间科室小组的一些工作总结,包括新科室开展的工作进度。
不过他兴奋的是最近他自己主刀完成的手术。
一例Warden联合介入的先心病杂交手术,现在患者已经醒来了,估算明天就能拔管,后天就可以转出ICU。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分享总结:“老师!我的手术全程录像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要是觉得没有大问题,我后续也想把它发到咱们的星云上!杂交手术真得可以省下很多体外循环时间!”
“那也要看病例,切忌不要一概而论。”
“嗯嗯!知道的!”
徐云珂还是来了兴致,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鼠标划开邮箱,点开了他传过来的那台手术录像。
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还真做得相当不错。
介入部分处理得异常干脆利落,该到位的位置没有冗杂多余。
而到了外科的游离和缝合阶段,这小子的手感和发挥也堪称惊艳。
顾昀霄平时在模拟测试或者参与科室内部的日常考核时,其实发挥总是不上不下,可真到了手术台上,面对着跳动的心脏时,不管是活猪还是人,他就像是瞬间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总能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水平。
就离谱。
“老师?老师?还在听吗?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休息?”电话那头,顾昀霄的声音越等越小。
“嗯,在看了,不错啊。”徐云珂这才开口,声音里毫不掩饰她的赞赏和好奇,“这才短短两周不到,你怎么就突然敢独立主刀做杂交手术了?我原本以为你发给我的那份方案,只是你对患者推演,没想到你直接做主刀啊。”
这病例徐云珂在明市就收到过,昀霄还附带了他自己想的患者手术方案,当时她可没想到顾昀霄敢做主刀。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徐云珂以为信号差,要看下记录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只是那份骄傲已经褪去:“这个孩子……是我以前在秦合实习的时候,曾经管床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那时候,我劝过他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一个主治医生……他妈妈听了我的话,也愿意信我,可后面排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排上……加上经济原因,最后回了明州老家这里继续攒钱,进行保守治疗。”
“直到最近,他妈妈从市里医生那里知道老师您,那医生看过您之前做过的那2台Warden……她就带着孩子过来找您的。”
顾昀霄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其实……我本来是想等您回来,但那孩子因为肺炎病情变化太快了,我去请叶主任,求他出面为这孩子主刀的。叶主任看我特别积极,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这孩子病例在3年前的秦合就已经确诊肺静脉异位引流和缺损,其实算是错过了最好的手术干预时间,现在出现了心脏肥大的情况,就特地问了我原因。”
“我把当年在秦合的事情地告诉了他……叶主任听完之后,又看了你帮我调整的手术方案,给了我一个建议,说如果我可以对这个孩子的手术负责,那我的决定才不算错。”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
她隐约听说过,顾昀霄在读博期间,曾经在秦合这家令无数医学生向往的顶级殿堂实习过。
但不知为何,不到一年,他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附一。
就很多人都替他惋惜,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
她轻声问道:“这患者是你当年不留秦合的原因?”
顾昀霄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也不全是。老师,我要是把事都说出来,您……会不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徐云珂挑了挑眉,随口说道,“我平等地看不起只会逃避的人。”
“……老师,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安慰一下我?”顾昀霄明显被她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住了,本来酝酿的沉重都险些没绷住。
“你直接说。”徐云珂不为所动。
顾昀霄沉默片刻,就低声讲述起来。
他当年在秦合实习,也跟了一位在心脏外科领域声名赫赫的资深专家。
或许那位专家的医术真的很厉害,但再厉害,有一些做法,让当时还只是个懵懂实习生的顾昀霄都觉得不对。
这位专家安排的择期手术,几乎都会由他手下的主治医师提前为患者建立好体外循环。
等所有繁琐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该切开的都已经切开,心脏也在转机下被掏空、停跳,用机器代替循环致术野暴露无遗……
可这个专家也不会准时出现。
迟到个十几分钟,都算是稀松平常的事。
偶尔,甚至会让大家就这么开着胸、转着机,干等上1个多小时。
那时候,即便只是像顾昀霄这样刚入门不久的医学生,也清楚地知道,一台最常规的简单房缺修补手术,在建立好体外循环之后,真正需要的核心操作时间甚至不需要一个小时。
别说这位日理万机的专家了,就连他手底下那几个早已能独当一面的主治医,也完全可以轻松胜任。
可所有人,都必须等。
因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顶级医院里,下级医生在没有上级医师亲口许可的情况下,绝不能擅自越过雷池半步。
所以,哪怕有时候面对的一台极其简单的房间隔缺损修补,他们也必须让患者敞着胸腔,靠着冰冷的机器维持生命,一分一秒地煎熬下去。
单纯的顾昀霄,一开始还以为,是专家真的太忙,手术排得太密,不可能做到无缝衔接。
可时间久了,再单纯的人,也会看出门道。
有一天,他因为拉肚子,没有按时进入手术室,而是匆匆跑去洗手间。
却在一个手术休息间里,无意间撞见那位本该在手术室里接受众人翘首以盼的专家,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对着手机,和对面不知是谁的人,嬉皮笑脸地煲着电话粥。
等顾昀霄消毒进入手术室,手术台附近,有一个开着胸和心脏,转着机器,维持着一丝生命体征的患者。
而他估计在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好笑的是,顾昀霄跟在那位专家身边的半年里,那个人的手术,确实没有出现过一例术中死亡。
但他手下患者的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却不少,甚至有两个术后瘫痪的患者。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其间的必然联系。
因为心脏患者的手术术后并发症就是有瘫痪的风险,即便是最顶尖的医生都不可避免的出现过死亡,又何况只是瘫痪呢。
但在顾昀霄心里,这个因果关系,清晰得像一道已经刻在胸前的疤。
体外循环的时间越长,对患者全身系统的打击就越大,术后出现感染、低心排、脑损伤的概率就越高。
同样的,麻醉时间被无辜人为地拉长,风险也在无声地叠加……
“刚好那天,我在住院部分配到了这个孩子,虽然查出来有复杂先心病,但症状其实并不明显,那时候我对先心病也没有深入的了解,只纯粹觉得我应该劝那位同乡的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个医生……我还收集了一些自认为有用的东西,向医院质控科递交了正式的举报信。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所有的行动蠢得要命,不说我递交的那些东西,会被轻而易举地定性为证据不足……整个小组上下同事们,反而看我都很冷漠……”
顾昀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后面我差点被秦合以实习不合格,不团队配合等为由直接劝退。是我妈,还有我爷爷找来了我哥……他们一起出面,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我知道,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
“其实最后悔的是这个孩子。上周在门诊看到这个孩子后,已经有肺动脉高压的倾向,这还不说心室肥大,我不敢想象,要是他再晚来半年,可能就失去了手术的机会。如果不是老师星云,有这个契机让她找了过来……我其实不仅惹了祸,还……可能害死了人。”
第138章 原版
“在权和势之下, 沉默者才是大多数,你站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再者说,世上哪有什么正确的选择, 至少你在努力让当初的选择变得正确。”
徐云珂安静地听完,带着赞赏与肯定:“我很高兴,你并没有选择放弃当医生。”
顾小朋友, 当年还是太单纯。
他以为凭一腔孤勇, 把举报信往医院内部质控科一递, 就能换来公正的裁决和雷霆万钧的整顿?
这怎么可能。
一家顶级的, 承载了无数荣誉和复杂利益的三甲医院, 就算内部查实了, 也绝不会公开去严厉处置一位声名在外的专家主任。
那不是在自查, 那是把医院推到舆论和公信力的断头台上。
这里就不得不提明阳了。
同样是发现了不公。
明阳的路数,就截然不同。
她会花漫长的时间, 极其耐心地收集证据链,她会像一头最耐心的猛兽那样蛰伏下来, 等待最好的时机, 然后不顾一切, 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实名举报捅到媒体和公众面前。
要不是最后她自己想离开, 其实秦合至少表面上没人敢逼她走。
说到底,明阳骨子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狠劲。
当然,一个是毫无根基的实习生, 一个已经是小有建树的主治医师,心境和手段有差别,也再正常不过。
不过。
前者是天真, 后者则是单纯。
这世上,多少自诩正义的审判,最初只是想把一个人钉上耻辱柱。
可公众舆论是把双刃剑,没有人能掌握得住,除了圣人。
而很多事情一旦脱离控制,那场审判的烈火,就极有可能失控地蔓延开来,最终把所有人,乃至一整个平台行业,都会一同烧成灰烬。
比如从她揭露之后,医患关系仿佛变得极为紧张,秦合会有医生因为拒收红包被打残,也有无辜的医生被没有等到床位的患者捅上一刀,仿佛做什么不如患者的意,就是医生的错……
“我想当医生,这是当初发过誓的。”顾昀霄的声音再次从手机听筒里传来,那份最初的沉重,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
徐云珂:“秦合当年那个专家,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声音再次陷入了凝滞。
“我爷爷他们比我会处理问题,他们捐了一大批摄像头什么,这个专家被提早安排退休了。不过,老师还是不要掺和了。”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那个……老师,您还会回附一吗?最近医院里不少人都在传,说您这趟去明州,就要留在明州心研所了。”
徐云珂心里了然。
估计背后不是只有一个人。
而且像这种缺乏基本职业素养,却又偏偏有手段将自己隐藏在体制和规则缝隙里的医生,是清不完的。
更何况,在心脏外科这种极度依赖团队协作和围术期管理的领域,单个体外循环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弹性和不可控变量的参数。
除非真的酿成了无法推诿的严重医疗事故……
“那咱们医院传闻还是慢了,我现在已经收到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的邀请了呢。不过放心吧,你老师我暂时没准备离开附一的打算。”徐云珂漫不经心道,“你直说人名,我看看他有没有余孽。”
“啊?啊?你不是……才出来两周吗?这……”顾昀霄那边还出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名。”
“好的,他是……”
徐云珂听到名字后立刻让小星星了解了解背景,这才转了话锋,思路瞬间切换到了更实际的事情:“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你回头,跟叶主任传达一下我的意思,我们附一心外科,关于专科的病历书写规范,确实可以制定得更加详尽和严密一些。”
不过刚说完,徐云珂感觉这样也挺浪费时间,琢磨了下工作流程和医患纠纷问题隐患,直接拍板。
“算了,这样吧,从下周开始所有归档的病历,直接把体外循环总时长、主动脉阻断确切时间,甚至包括麻醉后切皮开始时间、术中关键节点的具体时刻等等这些以往容易被模糊处理的数据,全部列为心外科手术病历的必填核心记录项。你就跟所有心外科医生说,这是我提的,强制规范。”
“另外,我会额外安排采购一批高清监控设备,直接送到附一。你去和院办沟通,安排在外科手术室、洽谈室等。这既可以保护医生,也可以保护把命交给我们的患者。”
“好!”顾昀霄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说起来,像这种将心外科专科病历书写规范逐步细化到近乎严苛程度的标准,在她那个世界,也是要等到2010年以后,在各种惨痛的医疗纠纷和医患矛盾倒逼之下,才慢慢成为全行业的硬性共识与通行规范。
不过这规则出来,这对本就负荷沉重的临床医生而言,无疑意味着压榨临床时间的文书工作。
可长远来看,这些看似冰冷的数据记录,恰恰是保护医患双方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只是,后来随着临床任务越来越繁重,医生们的时间被无止境的海量书面记录疯狂挤压,这些原本用于自保的证据链,反而渐渐演变成了医闹和法律诉讼中,用来反过来攻击和审判医生自己的呈堂证供。
因为医生是人,会出错,会忙忘……
而当医生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又不得不把更多本该花在病人床边的宝贵时间,挪去应付那些仿佛永远也填不完的表格。
最后……两败俱伤。
但不管未来会如何演变,这个世上,真正生了病,迫切想来医院看病的患者,永远是绝大多数。
同样的,绝大多数穿上这件白大褂的医生,最初的念头,也不过是想治病救人。
可惜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得多……
而任何决策都是有利有弊的,不可避免。
秦合她目前还伸不进手,也管不着。
但她大概,又增加了一些关于星云后续发展思路和规划。
虽然徐云珂的手术速度和标准,绝不可能作为全行业的普适性标杆去强行推广。
但当星云上汇集和记录的同类型手术数据越来越多,至少,每一个层面的医生心里都会渐渐有一个清晰且公允的底线。
那些毫无道理,肆意延长的手术时间,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约束。
而对于那些日夜焦灼地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们而言,那扇紧闭手术大门背后的每一秒,都是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份煎熬,能有据可依,有底可托。
徐云珂甚至想得更远了一些,这个关于心外科患者病历和手术核心数据书写规范细化的要求,除了在附一强制推行,作为刚刚走马上任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
如果九州心血管落地成功,将这些科室内部推行的数据书写规范提前上升到行业标准的层面……
这对后续整个医疗质量的宏观统计,临床科研的数据基石,甚至于未来心脏学科的长远发展而言……
徐云珂想了想,百利有几害,但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或许可以烧!
·
周三上午,小精灵的手术,如约而至。
这是一台罕见且难度极高的婴儿先心病畸形矫正手术。
但徐云珂是怀着一颗期待吃瓜的心,精神抖擞地走进手术室的。
她来秦市整整三天了,可愣是到现在,都还没能把秦合炸裂的瓜吃全乎。
可惜,当她换上洗手服,走进手术室,看到外面观摩室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的白大褂们,看到墙壁上那些闪烁的摄像和录音指示灯……
她就知道,这场手术,依然没戏。
徐云珂只能继续保持那副专业冷静的壳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精细到毫厘的手术操作,偶尔回应方学荣在旁边提出的各种技术问题,声音平稳清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实时解说。
孩子本身太小了,胸腔就那么一丁点大。
徐云珂选用了最常规的胸骨正中小切口入胸,逐层游离薄嫩的胸壁组织,用极细的微型摆锯精细地劈开胸骨,每一个动作都轻柔,避免损伤小精灵薄弱的胸壁血管。
缓慢地撑开胸腔,轻柔地游离心包,充分暴露那颗小得令人心悸的心脏及大血管根部。
随即,她开始分心指导在一旁担任二助的张四喜,进行极其关键的自体心包取材与预处理。
这一步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
等张四喜那片宝贵的自体心包片处理得好之后,它便会成为徐云珂手中,用来扩宽那条狭窄到几乎闭锁的主肺动脉和主动脉的关键补片。
“我之前考虑过处理这种极度狭隘结构的心脏畸形,把缩窄段整个完整切除,然后分多期手术,中间用人工血管来对接。你觉得,这条路可不可行?”方学荣在一旁看着她那双仿佛自带显微镜的手,又抛出一个琢磨过的问题。
徐云珂沉稳回答:“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不行。成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以考虑,思路有点类似主动脉夹层的处理逻辑。但人工血管吻合口的远期感染和假性动脉瘤风险,你仔细考虑过没有?”
“所以,你在术中选择采用这种阶段性的短时阻断技术,而非常规的单次长时间阻断,核心的考量,就是为了避免单次阻断时间过长,造成婴儿全身重要脏器不可逆的灌注不足损伤?”
“嗯。把这些复杂的灌注状态,看作一个需要精准维持稳定的动态平衡……这比单纯追求快,对绝大多数这类危重患儿的远期预后来说,要好得多。”
“这种主肺动脉主干扩大成形术,我之前在成人身上做过一台,主要是为了处理瓣环。只是,像你这样纵向完全切开之后,再用补片做成的这种扩宽管道,太难控制了。你到底是怎么精准判断最终需要扩宽到多大的?”
“主要参考它原有相对正常的血管原始管径,以及这个患儿的精确体质量。最核心的实时判断标准,还是缩窄端前后的实时血压压力阶差……按照这个算法,小精灵这个扩宽到原有管径的1.2到1.5倍,是比较合理的。”
虽然这台手术的核心原理拆开来看,无非就是切开心包、扩大两根最核心的大血管,但血管是那么细,组织是那么脆,所有的操作和缝合,都必须在放大镜和显微镜的辅助下,做到极致的精细。
因此,这台手术最终花掉的时间,反倒是她这次来秦市做过的所有手术里,最漫长的一台。
中午12点左右,这台罕见又难度极高的心脏手术顺利结束。
与这世上99.9%的外科医生相比,徐云珂这种手术的速度,依旧……快得令人绝望。
但徐云珂依旧很憋屈,又是半天过去了。
好在,午饭期间,徐云珂终于逮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痛痛快快地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大瓜。
秦合的职工食堂有精致小炒可以单点。
方学荣提前点好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让人直接送到了手术区旁边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内。
小会议室里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坐得下七个。
除了徐云珂带的两小只,和上午的方学荣、原泽明,还邀请了下午要一同搭台做那台妊娠合并巨大静脉内平滑肌瘤手术的向兰主任和沈一华教授。
徐云珂这才与IVL项目的带头人沈一华教授,正式碰了面。
沈一华短发有点发黄,但那发型极其特别,据她后来自己高兴介绍,这叫“烟花烫”。
她还画着极其潮流的妆容,细细的、高挑的眉毛,全包黑色眼线,还有那扑闪扑闪,浓密得如同两把小扇子的假睫毛。
不能说难看,但那个风格,实在是……过于复古和前卫了。
“徐医生,你这联合多科室微创处理IVL的手术方案,写得可真好!”沈一华一落座,眼睛就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连手里夹菜的筷子都顾不上放下,“我们组里上午讨论了好几遍,感觉要是能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手术的整体风险能一下子降低好多。当然,对主刀和团队的要求也太高了。”
“还有,你星云上那个可以把手术步骤做成互动式Flash的功能,也太好用了!我在想,要是能把真实典型的病例融入其中,或许对年轻医生来说,会更有参考和学习意义。我手头,这十来年可是攒了不少手术资料和完整影像。后面能把我这些病例放进去吗?这种病太罕见了,很多医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例。如果能好好宣传推广,让更多人提前认识它,以后不知道能避免多少误诊和悲剧。”
“沈教授,您愿意把自己的核心病例,无偿共享出来?”徐云珂有些动容。
如果说SCI是医生个人学术能力的体现,那么这些一手积攒下来的临床病例,就是每一位临床医生做学术研究的基石与本钱。
谁会把本钱无偿给同行呢?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不也是?IVL太罕见了,宣传好才有意义。”沈一华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双画着复古全包眼线的眼睛弯了起来,多了几分真诚的执拗,“我这辈子,原本就准备把这个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研究得透。可要是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懂它,更会治它的人,那对我而言,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拉着徐云珂,兴奋地问了许多关于微创入路的思考。
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目前最熟悉的,还是传统的正中开胸开腹那一套。
“只准备研究IVL?”徐云珂有些困惑,她微微皱起眉,设身处地替对方分析了下,“沈教授,恕我直言,仅仅执着于这么一种极其罕见的良性肿瘤,从您个人的长远学术生涯和学科地位发展来看,其实并不是一种最优的选择。而且,我听方主任说,您也是心外科出身?怎么会想到,把所有的精力都只聚焦在这一种病上?”
怪不得方学荣说,沈一华现在也还只是妇产科的副主任……
“我不像你天赋那么好,就普普通通当个医生就行。”沈一华笑得灿烂极了,那笑容坦然且通透,“其实如果不是运气好,获得九州第一个主刀成功完整切除累及心脏的巨大IVL的荣誉,我估计这辈子就是一个主治。反正我坚定这辈子把精力都聚焦在这个病例上,把它做到极致,于我而言,足以。”
她看到徐云珂脸上还是觉得奇怪,顿了顿,眼波流转,凑近了些,“我这故事,可没几个人听过。想听吗?”
“当然。”
“那你可得记着多宣传一下IVL?”沈一华眨了眨眼,那浓密的假睫毛扑闪了一下,“让它仅仅只是一个罕见,还要让所有女孩子都应该知道它,了解它,知道怎么去预防和警惕,更不需要害怕,不用谈瘤色变。”
“这当然没问题,您手头这些病例可都是无价之宝。等我回去,让人把星云的框架再整合一下,专门给您拉一个关于IVL专栏网站,如何?”徐云珂笑着应道。
她愿意无私地共享那些手术视频和思路,肯定不是因为高尚。
而眼前这位沈医生,却是纯粹又赤诚。
“嘿嘿,那可太好了!等下午手术的时候,我就把故事讲给你听。”沈一华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大筷子菜。
当然了,饭桌上的话题,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严肃的学术上。
边吃边聊,气氛很快就熟络和松快了起来。
这位沈一华教授,本人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她对如今各种护肤品、化妆品如数家珍,比徐云珂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专业。
最关键的是,她的丈夫和的儿子,竟然都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虽然据她自己谦虚地说,父子俩混得都一般。
但是!
这就意味着她还有娱乐圈一手八卦。
只是,当徐云珂在闲聊中,无意间得知沈一华教授的具体年龄时,还是诧异。
对方比旁边的向兰主任,还要小上整整10岁!
不过,即便已经53岁了,她看起来也就像个40出头。
“沈姐,53?向姐比您还大10岁,那岂不是……”徐云珂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那份惊讶是真没有半点客套和恭维,“您二位,都好年轻啊。”
沈一华教授,一看就是护肤的资深老手,状态好可以理解。
但向兰主任63了啊!
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精气神和紧致的状态,是真的令人惊叹。
“不年轻点,怎么做医生?”沈一华笑吟吟地,随即毫不客气地出卖了自己的老友,凑到徐云珂耳边,用看似压低,实则满桌子都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我们向姐也就是最近太忙了,没空去收拾。不然,去染个黑发,跟她那个40多的弟弟站在一起也没差。”
向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风如刀地剜了沈一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认真地纠正道:“沈一华,你能不能别到处散播谣言。他已经45岁了!没差那么多。”
额。
18岁,一个嗷嗷待哺的时候,另一个似乎读大学了?
还是有点差距的吧?
徐云珂好奇地问道:“向姐,怎么还愿意留在一线?”
向兰微微挑眉:“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我想保持年轻?我不少同学前两年一退下来,感觉整个人瞬间就散掉了很多精气神。我想了想,发现工作只要自己能把控节奏,其实还是很不错。”
别说,这种例子徐云珂也真见过不少。
忙忙碌碌一辈子的人,一下子彻底卸下来,反而容易出事。
她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向姐,我听说,您是前脚离的婚,后脚就和小叔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主要参考延伸的:《自体肺动脉补片和扩大端端/端侧术矫治婴幼儿主动脉缩窄疗效分析》蔡治祥、王显悦、颜涛、 张本、 毕生辉、林曦、王晓武、张卫达
第139章 黄历
是的。
经过徐云珂这几天见缝插针, 不屈不挠的多方打探和情报拼凑,之前听到所谓的秦合某科室主任出轨小叔,那主角就是向兰主任。
不过, 据知情人士透露的版本只是向兰在和丈夫办离婚后,和前夫的弟弟走到了一起。
只是这八卦都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老黄历了。
之所以最近又被重新翻出来大肆传播,纯粹是因为, 秦合前几天刚刚爆出了一桩某科室主任与小姨子开房被抓奸在床的花边新闻。
由于这桩新八卦有点炸裂, 直接把陈年旧闻也一并拉了出来。
向兰闻言, 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的方学荣身上, 语气平淡, 却压迫感十足:“方学荣, 是你传的八卦?”
“??嗯!”方学荣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媳妇孩子都你接生的,我哪里敢!”
他就是稍微描述了下其中一个主角, 远在天边……
向兰看他那模样, 重新将目光转向徐云珂, 好奇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原泽明。”徐云珂毫不犹豫, 干脆利落出卖。
毕竟方主任说起来太隐晦,但原泽明就比较直接了,被她烦得说了一些。
向兰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泽明, 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们俩关系真好。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原泽明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打住。兰姐,我就说了你活得特别潇洒, 只是感情上从不拖泥带水,答应也利落!完全没有出轨!我可是替你正名了!”
“啊?”沈一华那边却忽然发出一声遗憾至极的叹息,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徐云珂和原泽明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惋惜,“原来云珂和小原是前任关系啊?我还盘算着把儿子介绍给你认识呢!”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从善如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其实还是可以介绍的。只是,我这边对对象,有一点点小小的要求。”
娱乐圈的儿子!
肯定!
帅!
身体管理好!
还年轻!
“比如?”
“嘿嘿,比如好看的。别看他现在潦草,在朗格尼的时候花样少年呢。”
原泽明撇了一眼,默默地把视线移向了饭盒。
沈一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认真模拟了下原泽明年轻些的模样,重重地叹口气:“好吧,那没戏了。我儿子是反派专业户,他估计不符合你的审美。”
向兰也适时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充道:“找对象,要求可以有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千万不要学咱们这位沈女士,搞开放式婚姻,最后生个儿子,长得像她前任。”
……
徐云珂感觉,这个信息量就有点过于大了。
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是一只心满意足行走于瓜田,还拥有现切权的猫。
沈一华显然和向兰的关系很不错。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翻了个白眼,反手就回敬了一记更狠的:“正好说到这儿,我也传授一条血泪经验。首先,千万不能找那种跟着你说自己是丁克也不要孩子的男人不然就会像我们向主任这样,结婚十年,前前夫在外面有了个能打酱油的私生子。”
“其次呢,也不能找有帅弟弟的男人,本来是长嫂如母,没想到当了……”
沈一华学着向主任挑眉的模样,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去。
徐云珂感觉自己忍不住了!
“我都不用理具体的时间线了!向姐,所以你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就对你情根深种了?所以……是真无缝衔接?不然怎么传到我们这里的八卦是出轨小叔子!”
她那双闪闪发亮,写满了八卦欲的眼睛,简直能照亮整个房间。
向兰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无奈,知道今天这茬是彻底绕不过去了:“就是你想的这样。日久生情,行了吧?”
“日久生情啊。好词,好词。”徐云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意犹未尽,“那沈姐你得叫日新月异?”
“确实。”沈一华非但不否认,反而抚掌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引用诗词,“要不是还有工作拴着,我这日子简直就是锄禾日当午……”
向兰也绷不住了,笑着摇摇头:“都得挑那如日中天的好时候,是吧?”
现场,只有两位男士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至于跟在徐云珂身后的两个。
一个是一脸清澈的茫然,另一个,则是满脸恍然大悟,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光芒。
张四喜实在不理解,忍不住偷偷凑近身边的骆曼莉,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问道:“她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这八卦明明是在污蔑向主任出轨啊!而且,这些成语和上下文,感觉前言不搭后,有什么联系?”
骆曼莉看着张四喜那张写满了纯真和求知欲的脸,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你可以暂时简单地理解为,情感关系里,大大方方爱自己。”
张四喜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方学荣在一旁,听到了旁边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对话,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彻底笑成一团的女医生,带着献宝式的语气扬了扬下巴:“说起来,这事都怪那个出轨小姨子那个,想知道细节不?”
“想!!!!”
“……总的来说,抓奸的是药代,其实一般出轨也不会被公开辞退,但偏偏还涉嫌侵占贿赂,所以这八卦就传开来了。”
“原配不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这原配原先还是小三上位……”
这下好了,总算打开了八卦窝。
又是半小时。
等这顿信息量和热量都双双超标的午饭终于吃完,众人带着满足的笑容和全新的八卦库存,快速对下午秦曲曲那台极其凶险的取瘤保胎手术,做了最后一次方案核对与确认。
很快,秦曲曲的手术,便正式开始了。
手术过程,自然是不出意外的顺利。
除了他们几个,原泽明叫来了自己的恩师,麻醉领域的晏霞进院士坐镇大局,而负责这台手术具体麻醉实施的,则是晏院士手下一位经验极其丰富,专门处理高危孕产妇复杂外科手术麻醉的得意门生。
至于徐云珂预先设计好的手术方案,更是近乎无懈可击。
而手术逻辑也很简单,,只要手术侧位体位与入路位置模拟好,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们就可以从心、腹两个位置肿瘤摘取。
徐云珂这边,负责心脏,入路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腋下微创小切口,几乎不出血地剥离了那条沿着下腔静脉一路蜿蜒而上、几乎要长进右心房的平滑肌瘤。
而沈一华配合向兰负责子宫,则在这个体位下通过徐云珂方案里建议的刁钻的角度,精准找到盆腔入路位置,然后用仿佛在豆腐上雕花一般的精妙手法,绕开了那个被撑开的子宫,将那颗盘踞在盆腔深处,体积堪比一个巨大成熟胎儿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也正是借着这台手术漫长而专注的过程,在只有监护仪规律鸣响和器械偶尔碰撞下,徐云珂了解到了沈一华的过往,知道了她之所以会专注于这个IVL项目的原因。
·
大概十年前。
那时候的沈一华,才成为秦合心外科的主治医生没多久。
有一天,她接诊了一位来自下三州的中年女性。
那位患者已经被不明原因的胸闷、乏力折磨了很久,原本还是工作。
在老家医院做了基础的检查,结果在右心房的位置,查出了明确的、实质性的占位性回声团。
如果在其他部位,这大概率会被直接判断为肿瘤,也就是人们闻之色变的癌症。
可心脏肿瘤,在如今都算得上是极其罕见的病例,更别说在十年前那个心脏外科才刚刚起步的年代,很多基层医生,甚至根本就没听过心脏里也能长瘤子这种事。
最后,这位患者碾转了许多家医院,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被命运推到了秦合,推到了那一天恰好出门诊的沈一华面前。
作为整个心外科为数不多的女医生,沈一华那时候也从没见过心脏长瘤子的疾病。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在其他部位的肿瘤,如果定性为良性,很多时候还可以暂时观察,保守处理。
但一旦它长在了心脏这个泵血的中枢,不管它是良性还是恶性,都必须尽快开刀,因为心脏作为供血中心,一旦出现封堵,能在短时间内死亡。
那台手术,虽然罕见,但单纯从心脏外科的操作层面来看,相对于其他复杂先心病,其实并不算太难。
即便是她的老师也支持她来开第一刀。
“那个患者,是我穿上这身洗手服以来,以主刀身份,亲手划开的第一颗心脏。”沈一华的声音很平静,手里的动作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轻柔地配合着徐云珂做着游离和剥离,“但等我切开心包,满怀信心地暴露了视野之后……竟然,什么都找不到。之前影像里那个明确占位性的回声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应该是因为当时的手术视野,没能充分扩大吧?”徐云珂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却一语道破了关键。
静脉平滑肌瘤,不仅仅发病率罕见到令人发指,它的形态和特性,更是狡猾到了极点。
它会随着静脉血管本身的收缩和蠕动,在血管腔内来回滑动、游走、伸缩。
如果肿瘤本身的形态足够特殊,它甚至可以在心脏和连接心脏的大静脉之间,像一条机敏的蛇一样,来回摇摆,伸缩不定。
按照当时国内第一例手术面临的认知局限,那时候确定心脏出现肿瘤,是绝不可能想到要同时去扫描盆腔和子宫拍片的。
“是啊,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真蠢,可惜……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沈一华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那股当年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冰冷和绝望,至今还残留在她记忆的角落里,“作为心外科医生的第一刀,就给医院开出了一个医疗事故,可怕吧。但吓归吓傻,我不能把病人就那么晾在台上,我只能选择关心、关胸,都没想过再试试放大术野……然后,主动去向患者、向整个科室和医院,陈述全部经过,等待最终宣判。”
“我本以为,我的职业生涯,要彻底完蛋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软,“但是,那位患者躺在病床上,听到我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之后,她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她反而拉着我的手,笑着安慰我说,‘沈医生,我都还活着说明我运气真好。你又不是神,哪能什么都知道,我相信你不是平白无故想给我手术。再者说,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
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呢。
徐云珂听到这话,莫名有些心动。
不如就干到80岁?
“后来,我还是觉得两家医院的影像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差错。我自己掏钱,一遍一遍地给她复查拍片……来回拍了好几次,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那个回声团,有时候在,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最后,我把所有检查都给她完善了一遍……终于,顺藤摸瓜,发现了它隐藏的根源,来自子宫内的静脉系统。”
“最后,就是我和向姐一起做下了九州第一例完整切除这种累及心脏的静脉内平滑肌瘤的手术。那台手术,开胸,剖腹,患者是二次开胸,整个腹腔和胸腔都被打开了,子宫也被迫摘除了。”
“她出院的时候和我说幸好找到了原因,这种从没听过的瘤子真可怕,也对我提出要求,她这多一刀不能白挨,以后这种病可得让人提前知道啊,这子宫问题得多坚持,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还好,这要是没生过怎么办呢……”
沈一华轻轻呼出一口气,假睫毛、眼线在手术前都卸掉了,但眼睛依旧有神,“她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患者,所以后面我就转学了妇产科。她用她的宽容和善良,不仅救了我事业,也等于亲手把这份荣誉给了我。”
“身份、头衔什么对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而且人的精力有限,我能把这类疾病研究明白,推广够深,就好。”
手术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肃穆而温暖的宁静。
直到,一根细长的瘤栓,被徐云珂极其小心地从患者血管腔内完整地拖拽出来。
徐云珂将这带着诡异生命力般的肿瘤组织轻轻放入手术盘,轻声总结道:“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确实不止是对患者说的,对于我们医生,也是一样呢。”
接下来,手术的核心焦点,开始从心脏区域,缓缓转移到了子宫盆腔。
“好了,心脏这里剥离完全,下面就交给你们了。”
“好。这话肯定不止对患者,大家都是人嘛。”向兰配合沈一华接过接力棒,随即也好奇地问了一个问题,带着几分探寻,“徐医生现在的研究项目好像主要是围绕结构性的小儿先心病?是什么特别的契机吗?以后,会一直主攻这个方向吗?”
“契机啊,说来也巧。是一位名叫明阳的医生呢。”徐云珂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至于未来,我倒还真的没有完全想好。不急。”
徐云珂这里,已经开始做收尾的止血和关胸,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了问题:“说起来,方主任,你也算在小儿先心外科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那个骆婷芳教授,你认识吗?或者有人对她比较了解的?”
这场手术,需要上台的人并不多。
但手术间里,围着的大佬却着实不少。
像是此刻站在一旁围观的方学荣,作为秦州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徐云珂知道他早就已经进入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通讯评审。
是的,手术台旁边,除了全场观摩的张四喜和骆曼莉之外,方学荣也在目不转睛地观摩着这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停跳取心脏瘤体的手术。
就连一旁的巡回和器械护士,随便拎出来一个,那资历背景都硬得吓人。
也正是因为这手术室里重量级人物实在太多,她才特意点了出来,想借着这个气氛轻松的收尾时间,探探口风。
其实在那场汇聚了院士的特需晚餐,她也曾侧面地提过一嘴。
可惜,邱强国他们主要在成人心脏,对小儿领域并不是很了解。
“……什么叫你也算?”方学荣一听这个前缀,顿时不乐意了,瞪了徐云珂后背一眼,,“小儿先心病外科这个领域,她虽然起步研究比我早,但论手术能力,说句半斤八两,我都算是谦虚。”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皱起眉思索了一下,“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是知道明阳举报骆婷芳的那事?你想帮她?”
“明阳啊,那可是如雷贯耳。”沈一华在一旁听到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顿时哗然,插嘴问道,“她不会现在跟着你了吧?”
徐云珂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是,她目前就在我的组里,这先心病的孩子主要由她来负责。所以,我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这陈年纠葛。这不是国自然基金的终审快到了,今年明阳的项目课题,我仔细看过,项目书扎实,立意也很好。”
明阳借着她的的项目,衍生出了在孕前影像检查提前预防小儿先心病的研究。
但徐云珂已经了解到,去年明阳的国自然,在二审被否决了。
她看过那份标书,从纯粹的科学和创新角度看,理应得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应该不会。”方学荣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对,这都直接点出来了,不愧是刚刚当着本人面八卦的。
他沉吟着下,指出了一个最核心的关键,“如果骆教授她本人有那么大能耐,那当年也不会被秦合解聘。”
这也正是徐云珂敢于直接在手术室里,当着这么多重量级人物的面,开口探听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因为她不觉得这位骆教授在秦合有那么大能力,但几个都算是资深老江湖,总能提点出什么。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但眼底藏着些晦暗:“原则上的双盲评审,我当然知道。只是,事情关系到前程,总得多攒点信息,多做几手准备。”
作为一方领域的专家,即便骆婷芳在秦合没那么大能耐,但她所在的势力人脉范围,应该也有能够在国自然终审这种层面的评审里只手遮天、打击报复的人。
“这位骆教授,向姐应该和她更熟悉一些,她们以前有不少联合会诊的业务往来,我后面交集主要也是因为向姐。其实那件事,我说不上对错。”沈一华斟酌了一下用词,收起了方才的轻松,语气变得谨慎而客观,“只知道,骆教授……过得不太容易。”
向兰接过了话头: “嗯。她的丈夫肺癌,一直在接受治疗。她自己家里的父母双双中风,离不开人照顾,更离不开钱。再加上,她那个小儿子去年还得了白血病……她太需要钱了,这出事前没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过。”
“我们俩还在做主治医生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的她,刻苦,坦荡,眼睛里全是光,绝不是明阳口中那般利欲熏心、中饱私囊的人。”
说到这里,向兰透着一股复杂的惋惜与无奈,“她从偏远的小村子里拼了命才出来的,本分行医,可惜大半辈子后,依旧毫无抗风险能力,能怎么办?”
第140章 观点
这……
徐云珂一时之间, 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便是在这幢九州医学殿堂的秦合大楼里,对于身处其中的医生而言,来自现实的困境和重压, 也并不会因为光环而有丝毫减少。
至于那些扎根在基层的医生,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连收个红包赚点灰色外快的渠道和胆量都没有, 只能领着那份微薄的, 与付出远不成正比的薪水, 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但换句话说, 这社会谁不是这样呢?
普通人比医生可能更惨。
“任何低价服务其背后本质上都是牺牲和透支普通人过来的。”方学荣抬手摸了摸下巴, 理性地点评道, “这其中, 自然也包括我们提供的医疗服务。也就我家庭条件优渥的,物质上没有后顾之忧, 不然我肯定天天跟药代混,那可真是天天享受极致诱惑。”
“至于普通家庭的孩子, 那就太难了。明阳医生的做法, 不能说她错, 只是与现实不合适吧……虽说当初是她自愿选择离开秦合,可为难她的, 根源其实并不在骆教授本人那件事上,且不说那件事曝光之后引发的滔天医患舆论海啸,光是那封举报信递上去之后,秦合为了自保和整顿, 后续增加的不少审查条例和复核流程,就实打实地动了不少人钱袋和前途。”
说到最后,方学荣还是带着可惜:“她被恨上了, 也被人心照不宣地孤立了……只是豁出一切去举报的那种乱象,会不会因此就销声匿迹?不好说。大概率只会变得更隐蔽。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就是,两个优秀的医生,都没了前路。”
向兰带着叹息:“只能说,明阳看到的不是真相,而是视角。”
“只是视角吗?”一个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争辩的声音,忽然从手术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骆曼莉。
她显然是刚才听明白了,原来明阳当年离开秦合,背后竟藏着这段过往。
她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明阳医生选择只是坚守规则吧。难道她的判断有错吗,那事后又为什么增加那么多新增的条例和规则呢?”
她肯定做不到像明阳那样不顾一切,可确实佩服。
也正是因为这份佩服,她才会下意识地愿意听从她的安排……因为知道,是对的事情。
站在她旁边的张四喜,也跟着一脸坚定地、狠狠地点头。
如果说,徐云珂是她发自内心敬佩的第一人,那么明阳,就是第二个。
“至少这位骆教授,错了就是错了。”张四喜想了想,也参与了话题,“规则之所以被称为规则,就是因为它不能因为个人境遇而发生变通。而且,明医生她有前路!她那么厉害,能力覆盖很广,内科那些复杂的诊断就不提了,她的骨科、普外动手能力也强得离谱,我还看过她用手法复位一个哭闹小孩的肠扭转呢!!就这一手,谁敢否认她的实力?”
有了她们两个年轻人率先开了这腔,一旁资历深厚的中年器械护士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无奈:“明阳啊……她在秦合的时候,属于那种,怎么说呢,让很多人明面上挺讨厌,但背地里其实又没一个人真正恨得起来的存在。”
“至少,跟我打过交道的大多数一线护士和年轻医生,都是这个感觉。我记得有一回,她为了催一个发烧小患儿的急查血结果,大半夜的,凌晨三点,愣是挨个拍门,把检验科和影像科值班的人从宿舍床上硬生生拉了起来。后面结果出来,还真亏了她的急迫,病毒性心肌炎……急性爆发,要是再慢上那么一两个小时,那孩子估计真就没了。”
“但是吧,这种事,在她日常工作里隔三差五就得出一次,但也就这个小患者是真紧急。这对其他被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医护来说,就是无休止的加班和精神折磨。”
“单救一个,足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麻醉机旁边的监控台前传了过来。
是晏霞进院士。
这位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不苟言笑,大多只安静看着监护仪,忽然开了口,也是唯一一句题外话。
就这短短六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立场。
手术室里,除了监护仪那规律而平稳的“嘀嗒”声,再一次陷入安静。
负责配合晏教授执行具体麻醉操作的那位师兄,手里一边调整着微量泵的速率,一边也忍不住接过了话题,语气里带着无奈:“咱们这个行业真相是,有很多耗尽青春、资源才培养出来的医生,在现实里却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底气。我老师她们那一代当医生,是真的以救死扶伤为荣,到了我这一代,说实话,很多人挤破头进来,只是图一份稳定的铁饭碗,再到下一辈……我估计吧,医生,最后也就彻底回归成一份普通的雇佣工作罢了。”
“那也不一定。”向兰手里的止血钳和缝针依旧快而稳,她头也没抬,却忽然把话锋转向徐云珂,语气犀利,带着几分审视,“年轻人鲜活热血啊。对了,徐医生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是想替明阳医生,提前探探前路?”
“也可以理解成……怕会影响到我的未来?”徐云珂语气却带着几分坦荡,但也避重就轻,“毕竟我现在这个课题,明阳是我项目的第二负责人呢。我觉得这种事,倒也没有对错或者合适之分,只能说,这位骆医生运气不太好,恰好又遇到了明阳。”
表述嘛,不是事实就是观点,正常情况还是少说观点。
因为事实有真假,但观点无对错。
可一旦有了选择,总会忍不住为观点辩驳。
“所以,你的观点呢?”向兰却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面对她的追问,徐云珂终于微微抬起眼,隔着口罩,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上了向兰的眼睛。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委婉,但也不摇摆:“这世间习惯用近乎神圣的标准去要求医者的品行与道德,却同时用世俗的规则来对待医者的生活,做得到的人,我愿意让路,做不到的人,我愿意同行。其实人只是会在自己的立场里,做了最合理的选择,不过这种无奈的结局,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会让它止步于此……”
向兰问出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已经隐隐透露出她和骆婷芳教授,私下关系应该很不错。
她在等她的表态。
向兰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了几分:“婷芳她是有真本事的。离开秦合之后,她现在在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任职,收入好了不少,大概是以前的五倍?她如今的态度如何,我不知道,也没资格替她说什么,不过你今天这番话,我会转达给她。其实吧……”
她顿了顿,眼角的笑纹里带上了一丝调侃,“徐院长,你还是谦虚了。只要有你站在手术台上,根本不用担心以后。”
这话说得实在。
徐云珂的面上项目,如果真有人敢在评审环节做手脚恶意阻拦,那消息一旦传出去,未来几年,整个九州心外科的学术圈,怕是要被无数人的唾沫星子淹灭。
知道星云现在在心外科的地位吗?
从某方面来说,九州顶刊也就这样了。
更别说徐云珂如今还是九州心血管中心名誉院长。
与其担心明阳被人下黑手,如今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的骆婷芳,恐怕现在更害怕徐云珂会为了替明阳出头,主动去找她的麻烦呢。
“确实,徐院长。”方学荣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好奇,“我听那天邱教授聊的意思,你要是肯点头留下来,那个冠心病的杂交术式研究,完全可以按照国自然重大项目?甚至更高规格的卓越研究群体项目来立项。”
“你想想,一个能整合秦合和心血管研究所这两家顶级科研资源,共同攻关核心临床难题的超级项目,一旦拿下,后面你必然会进入九州万人计划的梯队里。”
他像是生怕徐云珂不了解其中分量,又特意加重语气补充道,“万人计划,听说过没?虽说现在正式的章程还没完全落地,但科学院那边,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提前筹备了。这个诱惑,够大吧?你会留秦市不?”
这卓越研究群体项目,几乎就代表着国自然基金委现有资助体系里的绝对顶峰。
至于还在筹备阶段的万人计划,那更是完全跳出了医院和学校的评价框架,直接进入国家级高级专家体系的概念。
就这个称号如果真能拿下,其分量,甚至比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这个身份还要强上几分。
毕竟,那都已经是上升到国家层面的人才战略布局了。
徐云珂听完,只是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而笃定:“我要是真留下来了,我能力所能及的那个范围,反而就变得小咯。”
当然,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就算未来不在秦市,她也有的是信心,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把荣誉和结果争到手。
原泽明和明阳的私交一直不错。
他靠在墙边,看着手术台上那盆被取出的狰狞而巨大的肿瘤组织,感慨了一句:“我们大多数普通人,在这片泥泞里行走,时间久了,都不免满身污泥,面目全非。只不过明阳她运气好,遇到了你。”
“那确实。”徐云珂毫不谦虚地挑了挑眉,将手里最后一根缝线利落地剪断,目光扫过旁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标本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话说回来,这位秦曲曲女士和她的孩子,运气也真不错。在最要命的时候,遇到了我。好了,手术核心部分,可以收尾了。”
手术进行得顺利,出血比计划还少。
盘子里,那条从下腔静脉一路蜿蜒而上,已经有些钻进右心房的细长血栓瘤,被徐云珂她们完整地拖了出来。
而那颗盘踞在盆腔深处,如同巨型炸弹般的母瘤,则被向兰和沈一华两人,分割成数块取了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你原泽明运气似乎不太好了。”徐云珂一边做着最后的冲洗和关腹,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透过口罩,用一双促狭的眼睛看着原泽明,“对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怎么成为她手术签字人?这要是真做决策……”
原泽明一想起这事,就觉得自己整个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脑壳疼得厉害。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憋闷:“我妈……今天没空。所以,我来。”
“……”徐云珂沉默了一瞬,随即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豪门世家,是真刺激。”
向兰抬起眼,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16点23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转向麻醉台:“是可以收尾了。晏教授,您看?”
“可以。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可以转入复苏。”晏霞进院士最后重新测算了一遍精准的麻醉深度、用药总量和术中实时的出血量,很快忍不住流露激赏,“徐医生,名副其实啊。”
“照这个状态,顺利的话,术后半小时左右,患者大概率就能平稳苏醒。不过,关于术后的镇痛方案,和宫缩抑制剂的平衡,后续ICU那边还需要再精细调节一下。”
一次完美精准的麻醉管理,是能有效地控制患者术后的复苏时间,减少不必要的插管和呼吸机依赖。
“那我就先走了。”交代了下后续,晏霞进便直接告别了。
“老师,师兄,还有大家……”原泽明立刻站得笔直,对着手术室里所有的人,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实在,太麻烦你们了。”
晏霞进走到他身边。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带着宽慰,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肩膀。
随后,她便率先离开了手术室。
·
距离晚餐时间还早。
她们这个手术团队干脆就在手术区旁边那间多功能小会议室里,趁热打铁,做了一次极其详尽的术后复盘总结,以及后续针对秦曲曲这类特殊妊娠合并罕见瘤体患者的长期护理与孕期监护方案。
毕竟,秦曲曲盆腔里那颗堪称巨无霸的瘤子是取出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根治。
她的子宫还在,体内那紊乱的、在孕期激素疯狂刺激下极易复发的内环境还在。
这个瘤子,大概率在未来漫长的孕晚期和产后,还会卷土重来。
当然,核心的讲解人还是徐云珂。
她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条理清晰地画着后续的激素变化曲线和瘤体可能复发的节点,对着满屋子凝神倾听的专家和年轻医生们,做着最后的判断:“我的综合判断是,这种特殊类型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在进入孕中后期之后,随着体内激素环境达到一个相对饱和稳定的平台期,它的生长速度会显著减慢。”
“所以,接下来,我们完全可以采取继续与瘤共存的策略……如果孕后期,影像学监测发现它又重新开始活跃和长大,也不必急着再次手术处理,只要没有出现急性血流梗阻或瘤体破裂等极端情况,密切观察,动态监测,足以平稳过渡到足月分娩……”
才刚讨论了不到半小时,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ICU的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徐医生,那位刚刚苏醒的秦曲曲女士,在ICU里想要单独见您,她说,有些话想对您说。”
徐云珂心里掠过一丝不解和好奇。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向方学荣和向兰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放下笔,跟着护士去了ICU。
身为孕妇的秦曲曲,术中并没有需要做有创气管插管。
这也是徐云珂和晏霞进两人的自信默契。
所以此刻,躺在ICU那架可以缓慢调节角度的病床上,她只是简单的鼻翼下方挂着一条柔和的氧气管,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却清亮的神采。
按照监护仪上显示的实时数据和那平稳的呼吸波形来看,顺利的话,她甚至今晚就能达到转出ICU的指征。
徐云珂走到她床边,观察着她的面色和监护数据,还没等她例行公事地开口问一句,这位患者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秦曲曲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徐云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缓缓说道:“徐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给我做这台手术。也谢谢你,救下了他。”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医生都这样的。”
“虽然我知道,这话不当讲……”秦曲曲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那要不你就别讲了?”徐云珂几乎是瞬间就打起精神,浑身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位女士药给她爆出一个惊天巨瓜?
比如这孩子其实是她偷偷取了原泽明的精子?
总不会这孩子,其实是企业家……的兄弟亲戚乃至公公的?
之所以徐云珂会生出这种极其离谱的推断,是因为了解到这位秦女士,曾是一家私立医院检验科的医生。
而且,昨天夜里,她在床上还做了一次八卦的逻辑推理。
已知条件一,原家那位企业家,原伯毅不知道自己不育。
条件二,他的一妻一遇,竟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这个孩子,必须生。
条件三,也是徐云珂本能的推断,这两个女人,其行为背后,必然都捆绑着极其明确的利益诉求而产生行为。
但这里,始终藏着一个绕不开的核心细节,就是秦曲曲本人,明确地知道这位企业家不育。
那她是怎么判断出,这个男人不是年老体衰后的生育功能下降,而是从年轻时候起,就根本不具备生育能力的呢?
要知道,原泽明的父亲原伯毅,今年已经55了。
中年男性精子质量下降太正常不过。
所以在这些条件假设下,站在原泽明母亲傅泽天的立场上,她甚至逼着自己的独子过来亲自签字担责,帮丈夫的小三拼死保住这个孩子……这,对她本人而言,真的是一个最有利的选择吗?
还有就是秦曲曲知道原泽明不是亲生的?
可如果秦曲曲知道,那么,从纯利益博弈来看,傅泽天最理智的做法,难道不是顺势而为,让人在手术台上自然地一尸两命,彻底消失,永绝后患吗?
只要秦曲曲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个活着的威胁,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毕竟,如果这个孩子将来真的要分原家家产,理论上是必须过亲子鉴定这一关的。
原伯毅那个级别的企业家,不可能会以为小三是真爱不会出轨,所以不做亲子鉴定吧?
再说秦曲曲本人的视角。
她如果知道原伯毅不育,那这孩子生下来,不是亲手把自己的把柄,白白送到了傅泽天的手里?
真等到将来分家产的那一天,她手里只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没有法律保障的婚姻,她怎么可能从原家分到一分钱?
这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风险收益比。
与其拿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还不如直接拿着这个把柄,去威胁原泽明的母亲,狠狠地敲上一大笔封口费,拿着现金远走高飞,怎么都比生孩子更来得划算和安全。
那为什么,秦曲曲还要拿命去赌?
这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爱?
比如,是因为暗恋原泽明,因爱生恨,才刻意勾引他爹?
她记得在护士站听过这种极度狗血的故事……
总之,想来想去,以徐云珂那吃瓜的逻辑推理能力,这事情除了钱和利益这种原动力,这肯定还藏着复杂的动机,才能让一个人不惜拿命去做赌注,另一个,则宁愿让亲生儿子知道复杂情况甚至揭露瞒着36年的秘密也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当然,人是复杂的,复杂到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用纯粹的逻辑去推演。
这世上,有的事人不讲逻辑而活,或者只被眼前短浅利益与情感冲昏了头脑。
吃瓜还是不能太理智。
但当事人突然指定一个外人听八卦,总觉得很奇怪。
哦,如果她自己问八卦就不算。
就是那么双标。
徐云珂仅仅那么几秒钟里,那小脑袋瓜子闪过了无数可能。
“徐医生,你真的很直接。”秦曲曲听到她那句干脆利落的回答,竟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反而生出几分决绝和疯狂,“我在上手术台之前,就对自己说,如果,徐医生你能救下这个孩子,那么,你必将救下成千上万的人。”
说完,她仿佛瞳孔深处在燃烧着最后一点磷火,“反之,有些东西,就让它跟我们一起消失吧。”
额,这是什么新型的道德绑架?
而且,就算她徐云珂没救下这个孩子,只要行医一辈子,难道还救不下成千上万的人?
当然,对面是一个刚下手术台,情绪极不稳定,过往相当丰富,体内激素水平正处于剧烈震荡期的孕妇。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极其温和耐心的安抚道:“虽然你这话给我的感觉,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其实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会竭尽全力。而且,你看,现在手术非常成功。”
“你要放松情绪,这样对你孩子才好。不过,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保胎之路还很长那,需要定期来医院做监测。”
“这方面我和沈一华教授她们刚刚也在讨论,只要你听从安排,孕期管理得当,还是有信心能让你撑到孩子足月分娩。当然了,我还有一个建议,等你将来生完孩子之后,还是要把这个子宫切掉。”
秦曲曲眼神,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我手里……有一份重要的犯罪证据。里面包含着内部关键人员的名单和部分的金钱流向……这些东西,是我和孩子他爸一起收集的。可……他,在上个礼拜,没了。”
徐云珂表情瞬间凝固了。
……
额,不是……我的家长里短豪门狗血伦理大剧呢?
怎么频道变成犯罪悬疑大片了?
作者有话说:
手术、复盘内容主要来自2024年协和医院发布的新闻:《你好,宝贝 | 静脉内平滑肌瘤产妇孕中期手术后诞下健康足月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