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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观天


    “这……你告诉我这些, 是想让我做什么?”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小心脏,不要慌。


    她现在可是名誉院长, 是顶尖外科医生,手里不缺人脉,背后也不是没有倚仗……


    “我希望你救下这个孩子。只有他活着, 我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 等他平安出生的时候, 我告诉你证据在哪里。”秦曲曲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近乎灼眼, 可那双深眸子里, 却沉淀着一种与笑容截然相反的执拗与疯狂。


    徐云珂认真建议道:“既然是犯罪证据,不如直接报警吗?替孩子的亲生父亲报仇?而且, 你既然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内部信息,说明你本人的处境也极其危险……秦女士, 我计划下周就回明州了, 而你的预产期, 还有至少十七周。”


    四舍五入,差不多还要将近半年的时间。


    她一点也不想掺和这种事情。


    等等……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这个所谓的犯罪集团, 该不会……就是原泽明那个企业家父亲的原富控股吧?


    这……就有点刺激了。


    “我只想他活,你是第二个保障。”秦曲曲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如果你是好人, 你就会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好人也不是神。”


    “可你不是,被叫做徐神吗?”


    到底是谁在这种时候给她科普这种外号!


    可恶,她以后再也不装了!


    徐云珂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件事, 原医生他们知道吗?你手里那份所谓的证据,不会恰好,就是他家的吧?……算了算了,你别说。秦女士,其实你攥在手里的这份证据,对我本人而言,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吸引力。”


    “我每天都在救人,但不会放任自己在危险之中,更不会因为拿不到你的证据,就夜夜难寐或心生惭愧。”


    这姑娘,该不会真把她圣人了吧。


    徐云珂不理解,她真的,只是一个医生而已。


    “傅泽天知道……但她有没有告诉儿子,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是她想替我保住这个孩子的主要原因。”秦曲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想了想,“是,这件事,牵扯到原富控股。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份证据指向的是她父家和她夫家。所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犹豫甚至暴露,自然需要双保险。”


    这……


    徐云珂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原泽明家内里都复杂到了这种地步。


    秦曲曲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幽幽地说道:“我曾经,偷偷听到原伯毅打过一个电话。他们似乎在动用资源找一个能替他们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做心脏相关手术的医生。以你的实力和名气……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不知道,用这个消息能不能换来你帮我,保下这个孩子?接受这份证据?”???


    徐云珂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突然想起来,这世界还有心脏买卖的桥段呢。


    妈呀,她这样能力卓绝的外科医生确实危险。


    “我帮你把这份证据交到警方手里。”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唉,秦市的空气是真不好!


    吐槽归吐槽,徐云珂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至于你的孩子,其实今天的手术非常成功。后续,只要你听从医疗团队的治疗和安排,你的整个孕晚期,和普通孕妇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秦曲曲,你反过来想一想……如果不现在揭露他们,你和孩子在这段时间才是永无宁日,是身心都暴露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之中。”


    秦曲曲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真心与否。


    过了很久,她又出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他们的势力很大。我想,是有保护伞的。”


    “那我就找个级别够高的人?”徐云珂不假思索地接道。


    “你可以试试,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他们的势力有些不可想像。”秦曲曲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徐医生,就仅仅我这里,涉及到的相关人员名单就超过一万人。”


    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态度里那一丝来之不易的软化。


    她立刻趁热打铁。


    “这肯定要求助啊。就凭你我势单力薄,那肯定是鸡蛋碰石头。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而且,既然你已经选择向我开了这个口,把这些告诉了我,那不如,索性直接把证据交给我。”


    “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所谓的势力真的大不可想象,那么,至少从现在开始,到你生产之前的这半年时间里,警方和相关机构就必须立刻开始提前秘密布置。而且,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员必然盘根错节,数量极其庞大,绝不是你手里一份静态的名单和证据,就能一网打尽的简单案子。”


    “再者说,你继续攥着它,而他们那边一旦有丝毫的警觉,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这些证据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处理干净?到那时候,你手里这份东西,还剩下多少价值?孩子又怎么办?”


    徐云珂语速极快,层层递进,直击要害:“我现在是隔壁九州心血管研究所的正式名誉院长,最快明天就出公示了。就这么跟你说吧,这秦市地界上,你能从新闻里听过名字的最高级别领导,我都有渠道能见到。所以,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把东西直接给我,在这种性质恶劣的案子里,争取时间,就是在争取生命。”


    当然,这话里掺了一点点水分……俗称吹牛。


    她的政审似乎有点复杂,领导人凭什么见她……


    但气势必须得先拉满。


    徐云珂虽然从直觉上觉得,秦曲曲抛出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离谱和疯狂,但只有真正亲眼看到她口中所谓的证据才能判断。


    所以她一口气,哗啦啦地讲不少道理讲利弊。


    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九州的犯罪集团的关键证据,竟然握在一个无依无靠、自身难保的高危孕妇手里,而交付与否的唯一筹码,竟然是赌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能不能在活下来?


    这种剧情要被哪个十八线网文写手写出来,不得被骂死。


    不过……


    她转念一想,她好像是穿书来着。


    “徐医生,我啊,曾是一个出来卖的妓女。”秦曲曲忽然极其自嘲地笑了。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有着对这个世界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厌倦,“我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伟大。如果不是肚子里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我恨透了这整个世界,恨透了每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28岁的院长……我像个蛤蟆啊。”


    她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她想起昨天在病床上听到她的那些履历和铺天盖地的新闻。


    唉。


    徐云珂沉默了很久,:“秦曲曲,我们都是出来卖的,只不过卖的东西不同罢了。而且,其实每个人在坐井观天,所以抬头看到天空的光都不一样。”


    秦曲曲直直盯着她,却看不到丝毫表情变化。


    就在徐云珂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说服的时候。


    “可以。”


    秦曲曲她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抚上了自己那腹部。


    “我也希望……她出生以后,能看到,更美一点的光。如果可以的话,徐医生能不能稍稍照拂一下她……算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是神呢。”


    就算她们两个如今能面对面,可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再然后,徐云珂拿到了那份证据的获取方式。


    那地方并不隐秘,甚至可以说,随意得令人发指。


    是医院路边一个固定的公共垃圾箱内侧顶部的,用层层防水胶带反复缠绕了无数圈的黑色U盘。


    好……简单粗暴。


    徐云珂看向病床上那个女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和:“那你先好好休息。孩子还小,他最好的照拂其实来自她的母亲……另外,你既然求神,说明你相信神与你是一个世界的。”


    秦曲曲没有接话,只是偏侧了头。


    ·


    徐云珂沿着秦合医院旁边那条略显僻静的马路边,找到了那个标志性的公共垃圾箱。


    她拿到U盘后,回酒店带着行李退房,便去了房产证上的地方。


    市中心二环四合院。


    小区门禁森严,她即便是房主,因为首次来,也要做登记审核才能进入里面。


    虽然她从秦合离开都快半小时了,但此刻,她全身的肾上腺素还在疯狂分泌,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去细细欣赏她这栋价值连城的中式豪华宅邸。


    徐云珂开灯找书房,打开电脑,拿出了手机,直接拨了号码。


    “救命!姐!雷姐!你家天才医生要被坏人抓走了!”


    “……好好说话。”电话那头的雷岑佳院长,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才晚上八点,也不像是大半夜被噩梦吓醒的。


    “好吧,是这样。”徐云珂瞬间收起了情绪,清了清嗓子,“简单来说,就是我今天给一个身份背景伦理关系极其复杂的高危孕妇做了手术……她给了我一份据称能救下成千上万人的犯罪集团的详细内部证据。而且据她描述,这个势力非常非常大。关键是他们好像会看中了我。唉,都怪我,名气太大也不好。”


    ……


    电话那头的雷岑佳,听完这番离奇到近乎天方夜谭的概括,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语气冷静地反问:“那个证据你先判断一下,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敢细看,怕做噩梦。”徐云珂回答得理直气壮。


    “嗯?”


    “好吧,我正在看呢。”徐云珂电脑里U盘已经打开,语气终于正经起来,“好多文件啊……主要详细记录了一家连锁私立医院投资关系网、资金流向和核心人员名单……雷姐,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明州那场心脏移植大会上,我掺和进去的那个大型非法器官移植买卖的案子吗?我发现,这两件事有明显的关联啊,他们曾联系过邱新闵!”


    “这,明州那案子只是冰山一角,这里有资料涉及到成体系的排异药物大规模跨国走私,还有成链条的非法行医……投资的除了国内的的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还有仁心医疗株式会社!美容隆胸奥美定产业链就是这家开发的!这玩意能害死人。”


    远航集团,是一个业务遍布全球,手握关键港口的航运巨头。


    原富控股,表面上最赚钱是知名实业集团原富电器这个家电板块,只是它最洁白无害的一片羽毛。


    还有奥美定产业链起家的一家日本企业,名叫仁心医疗株式会社。


    “靠!这竟然只是其中一份……”


    “额,原来重点交易在这里,仁爱医院,好耳熟啊!”


    这家名为“仁爱”的医院体系,背地里就是由这三家资本的深度投资,这几年更是以仁爱合资企业的名义疯狂扩张,不断扩展其营业边界,从最开始的综合医院,逐步衍生出遍布全国的整形整容、男科、高端妇儿、甚至是不孕不育辅助生殖等一系列打擦边球的私立专科医院……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文件里记录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过往。


    他们长期定向地资助了多家孤儿院和福利机构的体检项目,不过还是很谨慎,主要分布在下三州。


    而在那,有些最近刚被标注出来的、重点资助的孤儿院名单旁边,有好几个极其罕见的血型标明了个人信息和器官标签……


    就算徐云珂一天警察都没当过,她也能从这密密麻麻的资料里,嗅到那股腐烂至极的感觉。


    这种级别的集团犯罪,背后若说没有保护伞,鬼才信。


    话说回来,那么详细的资料,这秦曲曲两人也太牛了吧。


    “就凭你脸皮,在秦市应该也认识了不少地位够高的学者专家吧?尤其是保健组那些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层的人。”雷岑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把这份东西,找个脸正的,交给他,你别搀和了。说起来,交付信任是交朋友很不错的办法。”


    “所以我这不就第一个联系你了吗!”徐云珂下意识地耍了句贫嘴。


    她们附一和第七军区总院的关系听说就很好……


    军区打犯罪,应该可以吧?


    “别贫。第七军区那边,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你在秦州,天子脚下。”雷岑佳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要么联系邱强国教授。他是心外科领域的头部泰斗,更是能直接进出保健组的核心专家,他若涉及到保护伞,你就放弃挣扎吧。”


    “你这说的可真够黑暗的。”徐云珂忍不住对着收集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立刻拨给了邱强国院士。


    一个半小时之后。


    那枚黑色U盘,就这样被交了出去。


    隔天一大早。


    徐云珂的四合院迎来了一位老熟人。


    一位身手敏捷,浑身透着一股飒爽英气的女刑警。


    正是上次明市之行,在案子期间曾和她有过短暂咨询沟通过的柳巧荣警官。


    “柳警官,是……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调查的吗?”徐云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求生欲,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忘记问了,我下周,还能回吴平吗?机票什么的,都已经订好了,科室开张呢。”


    柳巧荣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交代了一些基础情况:“远航和原富这两个集团,因为上次明州那桩移植案,已经被纳入了高级别的秘密侦查范围。我们一直在追踪,只是他们内部组织极其严密,反侦察能力太强,我们这边刚有线索,立马人就死了……很多核心证据链总是差那么关键的一环,本身就在内部审视,现在已经有比较清晰的画像。”


    “您昨天提交的这份秦女士整理的内部资料,极其重要……它大大缩短了我们原先预计的调查周期和范围。当然,也给我们确定了境外势力介入这条重要线索。”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叮嘱:“秦女士那边我们已经派专人保护,出于对您个人安全的最谨慎考虑,我建议,您在秦市再多停留一周。这周之内,我们警方将联合多个部门,在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展开集中的抓捕行动。总之,放宽心,正常生活工作就好,就当没发生过。”


    徐云珂抿着嘴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种事,怎么可能当作完全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把下周回吴平的机票往后改签了一周。


    不过,四喜和骆曼莉那两,没必要让她们也留在这里陪自己担惊受怕,还是让她们先按原计划回附一。


    就在她准备送柳警官离开的时候,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了进来。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她瞳孔都能放大的名字!


    是齐如卿!


    徐云珂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声音都走调了:“柳警官!你看!”


    就在秦曲曲交给她的证据里,除了资料,还有一份名单。


    齐如卿,这个她不久前还一起吃肘子的人,属于被明确标注为“重量级人物”的那一栏。


    远航集团、原富控股和仁心医疗株式会社这三方在5年前合作成立目前遍布九州的仁爱,就是这位一手促成的。


    而秦曲曲所在的秦州仁爱医院,就是用来进行利益输送、洗钱、非法器官配型和移植……甚至暗中收集贩卖医疗基因数据的核心中间站。


    徐云珂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或许存在某种相聚规则。


    她根本看不出齐如卿……


    “徐院长!恭喜啊!”手机免提一开,齐如卿那仿佛多年挚友的感觉,带着亲近,传了出来,“我早上看到我医官方发布的公示通知,还以为眼花了呢!28岁的名誉院长!啧啧,你真是开创了我们九州心外科的历史了!我觉得这一周,所有医学板块的头条,肯定全都是你!”


    “我这从早上起来电话信息就没断过,你要是只恭喜,我可挂了哦。”徐云珂面不改色,可语气轻快而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被众人捧着的微恼和骄矜。


    “别别别,找你,当然不是单纯为了贺喜,那显得我不够市侩。”齐如卿在电话那头还自嘲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是这样。你这名头,现在实在是太大了,我有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帮我过不少忙,他的爱人心脏一直不太好,最近情况也不太好,他目前将他安排在一家比较清静的私立医院里住着调理,那边服务再好,这专家资源毕竟比不上你。所以啊,他找到了的我,想通过我问问。不知道,徐院长,方不方便?”


    柳巧荣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点头。


    “如果只是会诊,那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徐云珂的脑子转得飞快,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原样,但也没拒绝,“但是我这边刚公示呢,去外面的私立医院,流程太麻烦,也容易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闲话。这样吧,我还要在咱们心血管所多留一周,处理一些事宜。你让你朋友来一趟心血管所这边吧。”


    “这样啊……也行,我问问。”齐如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亲热爽朗的笑语,“看来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那当然,肘子都好吃,更别说小梨头的事了呢。”徐云珂语气轻快,“那行,回头聊。”


    但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生动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她对着柳巧荣,用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语气,飞快地撇清:“我不去做卧底!绝对不去!我惜命!”


    柳巧荣看着她这副仿佛要上刑场的模样,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的肌肉十分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好的。我会把你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上级。”


    “嗯。对,就这样。我就是个恰好来秦市进行交流的优秀外科医生,一点也不想参与任何危险的抓捕行动。”徐云珂继续强调自己的人设。


    还没等柳巧荣想好怎么安抚这位重点保护的医生,徐云珂攥在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


    额,苏雅。


    她微微皱起眉,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徐医生!”电话那头,苏雅语速极快,甚至有一些语无伦次,“徐医生!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些总是出现的过那种真实发生过的噩梦吗!最近,最近,我真的,真的在现实里,遇到到了那个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的医院!他们会挖活人心做移植!”


    “可我真的从没来过!它就在明市,仁爱医院!一家私立医院!可是我没有证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徐医生,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些,很离谱,很莫名其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除了你,还能和谁说……我又能怎么做。那里面的保安,很紧,我根本混不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调查取证……我要不要跟踪……”


    徐云珂静静地听着,感觉到她被压抑了恐惧述说,斩钉截铁安抚道:“你先冷静,苏雅。听着,保护好你自己。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周之内,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额……啊?”


    “我……”


    电话那边的苏雅,从那份恐惧,从忽然发现真相的兴奋,再到无计可施的害怕与颤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可听到徐云珂的声音,她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再次呼吸。


    徐云珂轻轻地咳了一声,带点某种男主气场:“具体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一周之后,仁爱会彻底消失的。”


    等她说完抬起眼,看了旁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眼神看着她的柳警官一眼。


    ……


    第142章 案情


    等徐云珂将柳警官送走,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前往秦市郊区的科创园。


    来秦市这一趟,行程算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塞得满满当当。


    原本除了给小梨头和小精灵做那两台计划内的手术之外, 她就安排了两个极其重要的重要事项呢。


    “你好,请问是徐云珂女士吗?”最先迎上来和她握手的,是一位穿着黑色T恤的女士。


    一头利落的及肩长发, 加上一副黑色眼镜, 看起来更像刚开学的大学生。


    只是她脸色并不是很好, 眼底有着用粉底都盖不住的青黑, 显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她握手的力道很稳, 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是之前在星云和你联系的平纪之, 负责九心软件技术这一块。这位是陈佳阳, 主要负责我们九心所有对外事务和业务线。”


    “徐医生?真的是你!”名为陈佳阳的女士则穿着一身干练的米灰色正装,利落单马尾, 脸上的气色比起旁边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此刻,她脸上写满了诧异, 上下打量了徐云珂好几眼, 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您是想……投资我们九心?游戏领域?”


    徐云珂被陈佳阳的语气惊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额, 你认识我?”


    其实,投资只是一个幌子。


    她这次来,真实目的很单纯,就是挖人。


    陈佳阳看出她眼底的困惑, 连忙笑着耐心解释道:“我之前在看到过您的报道,本来以为只是同名,真没想到, 居然真的是您本人。”


    “说起来,其实我们还很有缘分。不知道您记得陈月律师吗?她是我二姨,陈家瑞是我弟弟。我外婆上次被您细心地检查出早期的阿尔兹海默症……谢谢,真的,我们都知道这个病越早发现越好。”


    “这么巧。”徐云珂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有这一层小小的善缘在,至少接下来的话,不至于让场面太过尴尬吧。


    陈佳阳礼貌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和平纪之一同将她引进了那间略显紧凑的办公室。


    她说话非常坦诚:“是,不止是有缘。我还有一个妹妹,为人比较冲动,之前因为您在吴平附一挂出的那个特需门诊的价格,曾经不明就里地举报过您,给您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呢。”徐云珂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瓶,这件事就算彻底揭过了。


    “那还是要说的。”陈佳阳坚持道,语气很认真,“虽然这件事对您来说无足轻重,也不会影响什么,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下次有机会,该道的歉,必须当面说,您也没必要原谅,她得知道不是什么错都能原谅的。”


    可真是严格的姐姐…徐云珂也没多说什么。


    几句闲谈,将初次见面的生疏和商务谈判的紧绷感悄然化去。


    不过陈佳阳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将话题引入了今天的正题。


    “我是真的没想到,像您这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顶尖外科医生,私下里,竟然还是一位眼光独到的投资者。”她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和感慨,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


    徐云珂面上稳如泰山,内心却微微虚了一下。


    上辈子,能黄金高价买入,低价卖出的那种人,就是她。


    她能投资个屁,要是有这能力,这辈子早财富自由了。


    “好的。这是我们的商业计划书,这是详细的资产权益类文件,还有这是我们过去两年所有的项目成果和财务报表……”陈佳阳将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打印装订得极其规整的文件,放到了徐云珂面前。


    九心未来工作室,由三位合伙人一同创立,内部采用极其扁平的三个直线制管理模式,架构清晰,效率自然也高。


    其中,陈佳阳负责整体业务线和对外商务,平纪之负责核心软件开发与算法架构,还有一位今天并未到场的名叫宁安安的女生,则是负责实体硬件底层研发这一块。


    她们目前的业务核心,是聚焦于游戏开发与底层图形算法服务的综合性工作室。


    而在计划书上的愿景,则是对照海外一家游戏显卡市场的英美达为短期目标发展,希望未来成长为一个集顶尖游戏内容、核心算法、高端硬件制造于一体的,能够制定行业标准的游戏科技企业。


    不过,说实话,徐云珂一边翻着计划书,一边在心里暗暗乍舌。


    这三位的履历,每一位单拎出来,都耀眼得远超她们目前这间还窝在科创园一隅的小工作室。


    陈佳阳是国内顶尖商学院毕业,是三人中年龄最长的,也最沉稳,她曾在国际游戏发行巨头担任过亚洲区负责人,有深厚的行业资历,也有遍布全球的人脉网络。


    而平纪之和那位没到场的宁安安,那履历就真的只能用绚烂来形容了,一个哈佛计算机博士学位,一个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工程学博士……


    一个,曾深度参与过当前主流电脑操作系统的底层架构开发;另一个,竟在海外顶级半导体公司,参与过多个核心芯片的设计和流片。


    都是去年才下定决心,一同辞掉海外令人艳羡的高薪职位,回国和陈佳阳一起创办了这家九心未来,如今也就26岁,比徐云珂都小。


    就凭这三个人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能独当一面的能力,何愁未来呢。


    虽然目前的九心未来工作室,从账面上看,是能够实现微利的,但这只是她们受限于目前的体量和现金流,收入仅仅能勉强维持最基础的运作和研发投入。


    如果想要按照她们规划中的蓝图,真正地扩大规模、招募更多顶尖人才,尤其是启动硬件研发这条路。


    钱,就成了扼住她们咽喉的唯一枷锁。


    这也是绝大多数技术导向型的创业者,在试图从工作室跨越到企业时,都会遇到的最致命也最现实的难题。


    徐云珂越翻,心里那股心虚就越发蔓延。


    她们需要的,是真正能带来资源、帮助她们腾飞的战略投资者。


    而她只是想把人挖回自己那草台班子。


    她抬起头,迎上对面两位女士专注而坦诚的目光,带着尴尬又失去礼貌的笑容,老实交代道:“对不起,是我之前骗了平总。其实,我这趟过来真实目的,并不是想投资你们,而是想……挖人。”


    “我手里,有一个我自己创办的医学论坛网站,叫星云,这个平总知道。我需要找一支极其专业的、能独立运营和维护它的团队,同时,也需要能在计算机底层算法架构、以及未来硬件产品设计方面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加入研究团队,一同去研发医学领域的科研项目。””


    一旁的平纪之,从她开口就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等她听完徐云珂的全部来意,她直直地看着徐云珂,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是想收购,也可以。徐医生,你能出多少?”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收购,好像,也可以?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徐云珂坦诚:“200万。我知道这笔钱可能不算很多,而且,坦白讲,星云这个网站,并不是以盈利为最终目的开设的,它带有很强的公益学术性质。”


    她看了一眼这间虽然不大、但设备一看就很烧钱的工作室,当初她们注册资金是二十万,她出十倍,应该……不算太侮辱人吧?


    好吧,可能真的有点低。


    可这是她眼下,现金流就只有这些……


    平纪之听完,脸当场就黑了。


    她蹭地一下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下一秒,就被旁边一直观察着徐云珂表情的陈佳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肩膀。


    陈佳阳的脸上表情也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斟酌了片刻,缓缓地说道:“徐医生,我们非常尊重您在医学领域的成就。但是,现在这个时代,不是靠讲理想、画大饼就能填饱肚子的时候了。我也坦白和您讲,如果不了解您本人的声誉和品格,单凭您刚才报出的那个收购数字,我会以为,您是专程过来故意侮辱我们的。”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行业目前的行情和估值体系。注册资本,仅仅只是公司成立初期的基础运营。就我们三个人,过去一年,单纯为了维持这间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和核心研发,已经实打实地投入了超过100万……更直接地跟您说吧,就在昨天,有一个知名投资部派人过来谈过一轮,他们想以50万美元,收购我们60%的股份。”


    平纪之看着陈佳阳那副耐心解释的模样,倒是也冷静了一下,她重新审视着徐云珂,忽然开口道:“如果你能立刻拿出一百万美元,现金。我们可以直接卖给你,我和佳阳两个人,还可以免费替你打工三年。”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徐云珂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那抱歉。”平纪之的语气冷硬得像一块铁。


    “但是,我在秦区颐和园有一套四合院。现在的市价,大概在八百万人民币左右?”徐云珂脑子飞速估算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们,语气十分认真,“这个价值,差不多能和你们的预期对等吗?就是,如果你们急需现金的话,这种不动产变现,可能时间上没那么快,价格上也会被压一些。”


    平纪之几乎是瞬间一巴掌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可以!我现在就去找买家……”


    “你先别急,平总。如果只是需要你们替我打三年短工,那我今天,或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徐云珂赶紧伸出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其实我的情况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窘迫。只是,我之前确实不太了解,挖一个像你们这样级别的团队,真实的价格是什么样的。”


    她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客套,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就在今天早上,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公示了聘任我担任名誉院长。另外,我在吴平的私人研究团队,最近刚成功研制出了一种具有商业转化价值的新型医疗缝合线原材料,这还不说,后续我们还将会研发出的高附加值医疗转化成品。所以,我不需要你们的免费打工。我想要的,是长期稳定的深度合作。”


    陈佳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找到一个对双方都利益最大化的折中点:“我们先不谈未来。我很好奇一点,徐医生,您所在的医学领域,和我们目前游戏开发之间,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我们公司目前最核心的业务,是开发游戏。而您需要运营和维护的那个网站,如果不谈底层研发,单纯从运营和技术维护的角度来看,或许我们可以以合作的方式,替您代为托管和长期运营?”


    “比如您可以以借款或者预支薪水的形式,对我们进行这个投资,帮助我们渡过眼下这个难关。这样只要我们九心在一天,就能一直替您运营下去,直到我们还清。这样的方案,您觉得如何?”


    平纪之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徐云珂,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和陈佳阳一样,明确而固执。


    徐云珂听完,却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计划书里,被她们放在核心技术成果一栏的内容:“其实我这最看中的,是贵公司两项最核心的关键。一个是这个,你们自主开发的、基于GPU架构做的底层集成图形软件框架……这种极富前瞻性的通用并行计算平台与编程模型,如果能够深度移植和优化到医疗影像的处理和分析上,未来,能解决无数因肉眼识别局限而导致的早期误诊问题。另一个,则是你们那位今天没有到场的合伙人,宁安安女士,她也曾是GPU开发团队的工程师之一,GPU在通用计算领域的深远前景,尤其是在医学影像和信号处理上的应用,远超当前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前者,代表了能够解析和重构图像的、极其高效的算法。


    后者,则代表了能够承载和运行这些算法底层的算力基石。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未来AI发展路径上核心的车轮。


    只是如今,才是2005年,就连英美达自己恐怕都还没完全搞明白他们未来怎么就靠着这张小小的显卡,成为了全球半导体行业有史以来市值最高的巨无霸。


    “我的终极目标,是依托星云这个平台,去建立一个能够持续在医疗人工智能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和产出的团队。未来,它可以直接辅助一线医生,在海量的影像和数据中,做出更快、更精准的基础判断,成为医生最可靠的技术延伸,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人工智能的未来很广。”徐云珂看着她们,没有遮掩自己那庞大得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野心,语气坦荡而真诚,“只是这个领域,需要巨量的、长时间的资金和人力投入,但成果的转化,却并没有那么立竿见影。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选择单纯地投资你们,而是希望能够挖人。”


    “我需要确保的,是这项核心技术和团队未来的研发方向,能够始终锁定在我的目标上,不会因为外界资本的短期盈利压力而发生偏移。其实科技的发展可以有很多无限精彩的方向,你们的方向也很好,但我的目标领域在医疗这里,所以……”


    “运营网站不是关键。可是,徐医生。”平纪之并没有被这番话里描绘的宏大愿景所感染,反而冷静又尖锐地指出了一个问题,“我看过你星云网站上互动式的教学Flash动画,那些底层图像处理和分析的流畅度,以及三维模型实时重建的精度,比我们目前用自研框架做出来的效果,还要流畅和强大得多。有这种级别的技术,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


    那都是小星星已经拼命收敛和降级的结果了!


    徐云珂在心里咆哮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那个Flash,是我之前邀请了一位国外的好友,临时帮忙搭建的。纯粹属于私人帮忙,并非长久之计。”


    “好吧。您描绘愿景,听起来确实非常美好,令人心动。”陈佳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权衡。


    最终,她还是将话题,拉回到现实,“可无论未来多么美好,它都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徐医生,您有钱吗?不说那个需要持续烧钱的研发团队,也不说半导体长远布局,就单说支撑一个这样顶尖技术团队的人力成本,您能维持多久?200万可能都只够一年半载。”


    “最关键是,我们需要钱救命。但是这笔钱不能买断未来。”说到最后陈佳阳无奈否定了合作的可能。


    徐云珂听到这里,眉头却反而轻轻拧了起来。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恼怒,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带着关切和不解:“为什么……需要钱救命?你们急着要这笔钱,不是为了后续的团队扩张和研发投入吗?”


    陈佳阳脸上的那份冷静和商业谈判的盔甲,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极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合伙人,安安她肺癌1年了。后续能救她的治疗方案,需要100万美元。”


    “啊?”徐云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宁安安她是在美国?”


    可这也不对。


    肺癌,她虽然不是肿瘤专科的,但以她对目前全球医疗价格的认知,就算是被保险公司拒赔、所有费用全部自费,她粗略在心估算了一下,就算是用上目前肺癌领域时髦的靶向药,30万美元也绝对够了。


    平纪之摇了摇头,一提起宁安安,她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助。


    她声音低了几分,解释道:“我们一起回国,已经快1年多了。虽然医生跟我们说,这个只有60%的治愈机会。但如果,如果一切顺利,她未来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工作了,就算不行也有三成概率带瘤生存。”


    ……


    徐云珂感觉似乎有点离谱。


    这描述的怎么感觉那么……


    她沉下脸:“什么类型、什么分期的肺癌?能谈到治愈两个字,那绝对不可能是晚期啊。”


    “对了,什么方案啊?这种能谈到长期治愈和带瘤生存,大概率还局限在胸腔里,属于早中期。还敢开出这种天价……私立医院?”


    要死。


    这世上,谁的手术费比她还敢离谱?


    她飞刀标价才两万美元。


    这心外科第一刀的价格,看来还是定得太低了。


    徐云珂不由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还是自己见识太浅,对有钱人的世界,缺乏想象力。


    “那边的专家说安安的情况,因为位置特殊,不能开刀。所以,治疗方案是特定基因突变的靶向药,结合最新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做混搭治疗。一共大概需要做五个周期,每次治疗费差不多20美元。因为里面用的很多药,都是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生物制剂,研发成本太高,所以收费极其高昂。”


    “这是……肺癌……?所以,是哪家医院突破科技,都能搞定肺癌晚期啊?”徐云珂见识是浅,但那只是对花钱的理解,不是对医疗领域的了解,“哦,不对,免疫治疗有人得诺贝尔奖了?”


    她怎么没看到过免疫治疗出现突破的消息?


    这肺癌上市的靶向药都最近刚被搁浅啊。


    “九州中心医院。”平纪之回答得非常自然,她还耐心地给徐云珂科普道,“虽然这个疗法还没有拿到诺贝尔奖,但安安和我们都觉得,非常有希望。我们查过很多资料,她那个专家,曾是全球首个肺癌靶向药所在企业在日本的资深研究员之一。后来,这个靶向药在日本正式上市后,他才受聘来到这家私立医院发展。这一年多以来,安安在那里定期接受治疗,状态确实保持得很好,每个月只需要去那里住院一周,接受治疗就可以了。只是,几个月前专家和我们说,她对靶向药耐药了。”


    “徐医生,这有什么问题吗?”倒是陈佳阳,心思更为敏锐。


    她观察到徐云珂脸上难以形容的抽搐表情,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补充说道,“靶向药是吉非替尼,是目前所有医学期刊和新闻报道里,公认的治疗肺癌尖端有效的分子靶向药。您是外科医生,可能平时不太关注肿瘤内科这些用药方面的最新进展……”


    别说,这套离谱的措辞里面,竟然掺着非常科学的医学进展。


    比如,吉非替尼确实存在且对特定基因突变的肺癌效果惊人。


    比如,靶向药确实会面临耐药,需要不断迭代和联用。


    但是。


    徐云珂再也听不下去了。


    用极其专业又令人敬畏的术语,包裹着一颗利用信息差和求生欲疯狂敛财的剧毒内核的医疗诈骗。


    这种骗局,太专业,也恶毒,多少家庭曾经因此人财两失。


    可也……一直出现在绝望的患者世界里。


    她抬起手,打断了陈佳阳那充满不确定的解释,斩钉截铁:“我对肺癌还是蛮有了解的,虽然不知道她的肺癌亚型,但是我可以很负责告诉你们,你们被骗了。”


    “这绝不可能!虽然我们是在它所属的国际诊疗中心的特需病房住院,但九州中心医院是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而且,我们做了很多功课,在千度上,我找到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肺癌患者的感谢帖和分享!他们的治疗,真的很有效!在吉非替尼正式拿到国内的上市批文之前,全九州只有他们家能拿到这个临床试验用药名额的医院!”平纪之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不愿相信的恐慌而变得尖锐起来,“而且我们也托国外的人了解过,吉非替尼真得是全球首个肺癌靶向药,只是可惜国外临床更难加入,买药的途径也更难。”


    ……


    绕来绕去,又是案情。


    还是不亚于秦曲曲的大案。


    徐云珂感觉,她这一趟出来,不是做手术的,是来捅马蜂窝的。


    作者有话说:


    灵感参考:这几章的病例、案情:莆田医院系四大家族(詹系、林系、陈系、黄系)的发家史,包含魏则西百度竞价事件。关于九心发展沟通:英伟达的?CUDA相关内容 当年在PC红利开始爆发的年代,有当年的骗术。同理,Ai时代也有Ai的骗法,看病千万别看营销……现在营销公司有一块专门做ai广告的,报价还不低,所以,理智分辨。


    第143章 未来


    所以。


    徐云珂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就又是大案啊!”


    看着面前两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没必要骗你们。”


    “你是胸外科的医生?”平纪之尤其不信。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最后一丝挣扎。


    以她的智商, 以她查阅了那么多资料,做了那么多功课的谨慎……怎么可能会被骗。


    “她是最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心脏移植第一人。”一旁的陈佳阳却已经信了大半。


    她了解徐云珂这个名字的分量。


    她们, 可能真的被骗了。


    “你们先说下来龙去脉。同时, 好好回忆一下, 有没有保留任何和他们沟通的书面证据、宣传材料、收费单据……最重要的是……”她转向陈佳阳, “宁安安现在人还在九州国际诊疗中心?她的具体情况怎么样?TNM分期你们知道吗?算了, 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复杂。你们就直接告诉我, 她的医生有没有说过, 扩散到淋巴结或者其他地方?”


    肺癌的精确分期对非专业人士而言确实太过复杂。


    徐云珂换了最直白的问法。


    如果真拖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以目前这个年代靶向药和免疫治疗的真实进展, 除了传统的化疗和局部放疗,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多办法。


    陈佳阳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始讲述起那段她们噩梦开端。


    她们三人是去年年初正式辞职回国创业的。


    工作室刚租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 她们意气风发,一起给整个初创团队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套餐。


    宁安安就是在那次体检中, 被意外发现了肺部的阴影。


    后来,她们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权威的三甲医院复查,那边的医生很坦率地告诉她们,情况不太好。


    那个肿瘤按照医生的说法标准, 属于晚期。


    那一刻,三个人真觉得天都塌了。


    她们不甘心,疯了一样地到处找人。


    陈佳阳甚至动用了不少人脉, 带着宁安安,辗转找到了美国一位知名的肿瘤专家寻求第二诊疗意见。


    专家医生提到了一个当时她们从未听过的名字,靶向药吉非替尼。


    说这是一种极其前沿的分子靶向药,专门针对某种特定基因突变,对她们亚洲人很合适。


    但当时,这个药不仅在国内没有上市,就算是在美国,FDA批准的适应症也极其严苛,仅限于那些既往接受过含铂类化疗方案后仍然失败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要么就在美国接受化疗,要么就只能找特殊渠道去购买。


    就在她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平纪之在网上日夜不停地搜索。


    她在这个九州中心医院的国际诊疗中心官网上,看到了成百条来自全国各地肺癌患者的康复分享。


    照片里那些人笑得那么真实,病情描述得那么详细,和安安的情况那么像。


    平纪之一个行外人也仔细分析了这个药在国际上的报道,效果确实惊人。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果断替安安申请加入了那个所谓的中日临床合作项目。


    这一年下来费用,前前后后就已经花掉了将近五十万。


    但效果,看起来真的很好。


    安安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正常来公司上班,气色和确诊时也没差太多,只需要每月一期周住院治疗就可以。


    等到今年二月,吉非替尼终于正式拿到国内批文上市,她们就更加坚信了当初的选择。


    可一个多月前,主治医生忽然面色凝重地把她们叫到办公室,说影像复查发现,安安体内可能出现了耐药迹象,现有的药物已经快压不住了,必须立刻更换一个联合了最新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实验室升级治疗方案。


    于是,她们两人毫不犹豫地拍了板,决定卖掉公司或者不惜一切代价稀释股权去找投资,只为凑齐那一百万美元。


    这也是为什么,平纪之一个纯粹管技术的合伙人,会坐在网上找投资。


    ……这也是为什么,此刻她的情绪会激动到近乎崩溃。


    “术业有专攻。”平纪之最后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她声音发颤,“我真的查了很多很多资料的……有没有可能,外科医生可能真的不太了解现在这些前沿的免疫靶向……”


    你也知道术业有专攻哦。


    我好歹还发布过关于肺癌外科治疗的SCI论文呢。


    只是,作为患者家属,关心则乱,被恐惧和执念蒙蔽双眼,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平纪之是在看了那么多虚假的病友信息之后,才深信不疑地带着朋友……


    徐云珂还是打断了她那脆弱而徒劳的辩解:“我确实主攻心脏,但一个合格的心外科医生,不是从学医的第一天起就只做心脏手术的。我参与过不止一个肺癌手术治疗相关的临床研究项目,相关的SCI论文战绩可查。”


    “这分子靶向药,确实不是我日常最精通的领域。但是在涉及任何医疗相关治疗的方案,我,徐云珂就是权威。不然,又怎么会担任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名誉院长?”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安静。


    平纪之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靠回椅背,脸上血色尽失。


    羞耻、愚弄、愤怒,最重要的是绝望,如果她朋友的身体……


    “那……是不是肺癌到了晚期,就真的……没得救了?”陈佳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其实我也查过很多资料。肺癌末期的中位总生存期,不到6个月……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治疗,可是,可是安安她真的好好活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在工作,甚至可以偶尔跟着我们熬夜调试,只需要定期吃那个药。她自己都说感觉好多了,胸口没那么痛了,有力气了……徐医生,如果真的都是假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后面,就真的只剩下化疗一条路了?”


    “具体还是要看宁安安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切的病理类型,分期,有没有特定的驱动基因突变,这些都至关重要。如果是晚期,五年生存率确实很低。”


    徐云珂没有粉饰太平。


    “吉非替尼,确实是目前肺癌领域里非常前沿的靶向药,这一点没错。但是……其实就在上周,美国FDA刚刚发布了一条安全警告,将严格限制它在非小细胞肺癌中的适应症范围。因为,它最近完成的二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在总体人群中,它作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胺酸激酶抑制剂的效果,和安慰剂相比没有统计学差异。”


    “但是这个试验里,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好消息。有一个极其特殊的人群,对这个药物的反应率极高,效果堪称显著,她们就是亚裔,不吸烟,分类属于肺腺癌的女性,因为这部分人群天然携带EGFR敏感突变的概率非常高。”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确定三件事:第一,她吃下去的那个药,到底是真的吉非替尼,还是假药;第二,如果是真药,她体内到底是真的耐药了,还是那个医生为了推销下一阶段的治疗,在骗你们;第三,她的真实分期,到底是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晚期……对了,你们有相关的账单明细、药品包装盒、任何实质性的记录吗?”


    如果那家医院但凡还有千分之一的良心,给的是正版药,那或许真的是耐药了。


    虽然结局同样令人绝望,但至少不是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只能说,这种专门针对高知人群精心设计的骗局,之所以能如此难以识破,就是因为那足以以假乱真的谎言里,总是包裹着大量真实的、可查证的医学事实。


    一个肺癌晚期患者,在接受了一年的治疗后,竟然还能正常工作生活……


    这本身就说明,她体内的病情又得到过控制。


    但这里面,极有可能藏着细节偏差。


    比如,肺癌的TNM分期,如今基本上医院还在沿用1997年的旧版标准。


    在那个旧标准里,一例3-5cm,但尚未侵犯脏层胸膜、也无淋巴结转移的肿瘤,就已经被划入三期晚期了。


    而这在二十年后更新的分期系统里,还是可以积极争取根治性手术的二期。


    平纪之几乎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自己冷静:“网上所有我浏览过宣传文章,那些论坛里的病友留言、还有那些对比照片……我都有储存的习惯了,都没有删。至于和医生的沟通,虽然没有录音,但是他们当初塞给我们的宣传册上,有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的字样,不过这些单子,都放在家里。至于安安……”


    她说到这里,声音再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懊悔,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安安现在,还在那个特需病房里……徐医生,我求求您,能不能,救救她……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亲手把她带进这家医院的……”


    陈佳阳虽然同样心沉到了谷底,但她还是伸出手,用力按住了平纪之那不断颤抖的肩膀,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与条理:“我们先去找安安。你先冷静下来,把所有能拿到的信息和证据,收集和整理好……我这边带她去找其他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


    她转过头,看向徐云珂,眼底是坚韧,“具体治疗还是等我们报警后多跑几家医院看看。”


    不说那个药到底是真是假,单就凭什么说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临床免疫治疗有望治愈肺癌,就已经是足以立案的虚假宣传了。


    更不用说,在吉非替尼正式拿到国内上市批文之前,这家所谓的三甲医院特需中心,就已经明码标价地向患者兜售这个药。


    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诈骗,更可能涉及非法药物走私……甚至是制造和销售假药?


    还偏偏……挂着三甲医院的牌子。


    算了。


    帮人帮到底。


    “也不是报警,如果真涉及到这个级别的三甲医院违规运作,事情的性质就极其严重了。正常的报警流程,大概率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徐云珂没有遮掩事情的严重性,她沉吟了片刻,决定再去麻烦一下邱强国院士,“这样,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宁安安她现在能从那个医院里出来吗?在不引起他们过多注意和怀疑的情况下,正常办理出院?”


    “可以的,可以的!”平纪之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回答,语速极快,“其实,她这一周期的治疗,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本来就可以正常办出院。那个医生当时跟我们说的是,只要我们在七月之前能筹到下一阶段的钱,他就替我们预留名额。因为那种免疫疗法的临床试验名额……非常有限,他也需要替我们争取。”


    “很好,你们这两天尽量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先安静地替她把出院手续办了,把她接回家。然后,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全部整理好,再带她去一家三甲医院,算了,直接去秦合吧,做一个最详尽的全身复查,然后再一起带过来找我。”徐云珂安排着,“可惜之前的药估计是拿不到了……”


    “好。谢谢您,徐医生。”陈佳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终于忍不住泛了红。


    这一年,整整一年。


    徐云珂也唏嘘,其实如果当初确诊的时候,多跑几家医院,多咨询几个不同医生意见,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其实她们是有这个条件的。


    说起来,吉非替尼在国内正式上市,确实是今年二月的事。


    如果从去年开始算临床试验,一年下来,快50万的药费,对于一种还没上市的前沿靶向药来说,确实不算贵得离谱。


    但问题是,这家所谓的国际诊疗中心如果是这个药的正规临床试验基地,那也不对啊。


    如果是按照临床试验规范,双盲试验,患者和医生都无权知道自己吃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所有结果必须等试验彻底结束、揭盲之后才能知晓。


    否则,叫什么双盲?


    更荒谬的是……


    哪家正规的临床新药试验,敢向受试者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徐云珂心底叹了口气。


    她知道,此刻她们最关心的,依然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同伴。


    但她今天来这里,本意,终究还是要谈合作的。


    徐云珂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这个有点突然。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现在还会愿意加入别人的团队吗?或者说,我想更知道,你们当初选择创业目标是这计划书上的?成为一家全球化、多元化的技术公司?”


    目前看来,这两人是想筹钱救朋友,可如果治疗有希望,又或者不再需要钱了……


    她的问题可能有些乘人之危。


    然而。


    平纪之和陈佳阳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默契的异口同声:“不是。我们就想赚钱。”


    平纪之抬起眼,还补上了一句:“外加不想再做打工仔,这是安安的原话。”


    好好好,好一个朴实无华的理由。


    也没错。


    徐云珂笑了。


    她没再绕弯子:“那我也交个底,我后续要做的这个研发项目资金来源,目前规划中,主要有三个渠道。第一个,是最直接的科研经费,以我现在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的身份,去申请相关的国家级重大项目,启动经费和后续的持续投入,并不难。”


    “第二个部分,是我自己实验室团队的成果收益。比如最近我的研发团队,以介入耗材为核心,无意中逆向研发并优化出了一种性能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如果后续能够攻克工业化量产的难题,或者找到合适的战略合作方开设工厂,以这项技术专利,按照这个品类在全球消耗品市场超过百亿美元的年产值,收益不会小。”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要攻克一条完整的工业化量产线,就需要团队发力了……不过,就算退而求其次,单独卖掉这个专利,大概也有三四十万。”


    “至于第三个部分,是我个人。”徐云珂带着骄傲,“除了我自有的一些投资和财产可以支撑初期运作之外,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发展的唯一瓶颈只剩下了钱,以我徐云珂三个字,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投资我的。”


    “至于打工仔。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承诺,这个团队所有人我会按照贡献和能力,以股权激励作为核心奖励形式,不过,我会附加一个限制条件……这部分股权,只负责分享未来的收益,不能中途转卖套现,同时也绝不赋予干涉研发方向的决策权,但是这里涉及一个决策权,我团队只做医疗相关,以及后续所有科研方向的最终决策权只能在我,这还是需要提前说明的。”


    “最后不得不说回到赚钱这件事上。”徐云珂不知道这算不算画饼,“比较舒适优渥的生活,我还是能保证的。毕竟,我这个人吃不了什么苦,也不会让跟着我的人吃苦。但最终能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财富自由,我只能说,以医学科研为核心驱动的项目团队,都不会是能赚大钱。这一点,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


    任何尖端研发,背后都有着极其高昂的沉没成本。


    可钱这种东西,攥在手里不流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她就算有成果变现,为了进入下一轮研发也不会拿来给团队们做奖励。


    团队的变现流程要么做到高价,要么只能等市场来换价格。


    可市场,不是一蹴而就的。


    比如吉非替尼,要在未来十几年后,等加入国家医保谈判后,它的价格才能暴跌95%,变成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


    所以,她就算从来没真正开过公司,也清楚地知道,她未来那些研发项目的前期资金,大概率,就是前脚好不容易赚回来,后脚就必须马不停蹄加入新研发里去。


    这就回到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以徐云珂目前有限的精力和不算成熟的商业思维,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法,就是在这条漫长而烧钱的路上,找到一个尽可能稳定的平衡点。


    至少让这个团队一直带着一点公益性质。


    然后尽可能做大蛋糕。


    当然,未来或许等真金白银真真切切地进了口袋……人嘛,未必舍得拿出来,没准变成讨厌的资本家,就不好说了。


    “就算最后我们合作没办法谈成,我也依然很高兴认识你们。”徐云珂还是带着一种欣赏,“关于宁安安女士的,我后面联系好秦合的人和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


    应用参考的是这个药物的真实故事线,这吉非替尼(易瑞沙)是我了解到的人类史上第一款肺癌小分子靶向药,而且它非常有喜剧性质。里面部分是整合的资料,有些来自当年的百度新闻,有些是相关书籍期刊比如《原发性肺癌诊疗指南》版本梳理出来:先说原理:它的用药逻辑就是专门阻断肿瘤依赖的EGFR信号通路,不杀伤快速分裂的正常细胞。(靶向药攻击的靶点的逻辑)时间线是这样的:2002年7月,阿斯利康的吉非替尼在日本全球首个获批上市;2003年,有学者因为它宣称“肺癌即将被攻克”反正是漫天宣传它的牛逼,然后那年美国FDA加速审批通过2005年,研究出这个阿斯利康团队研究表明了三期试验结果,在未经筛选的整体晚期肺癌人群中,吉非替尼对比最佳支持治疗,无统计学总生存期获益……2005年6月17日,FDA发布最终处置公告,禁止所有新患者使用吉非替尼,不再批准新处方,这药物实质上在美国市场近乎退市、边缘化。再接下来的四年里,因为其中一个试验组里有比较好的数据,发现对亚裔、女性、非抽烟的腺癌人群治疗效果是明显的【当时还有媒体说这是上帝给予亚洲的神药,高亮】,这个药在亚洲并没有边缘,直到2009重新做IPASS之后推翻了当时FAD的试验,因为他们的试验入组绝大多数是白人、吸烟、鳞癌,天然属于无获益阴性人群,2010年,这个靶向才重新上市。这分享里面有后面的情节,算是提前透露了!


    第144章 合资


    徐云珂上午的挖人计划不太顺利。


    可关于可吸收缝合线专利的商业谈判, 却顺利得超乎了所有的想象,关键也没聊出什么大案!


    下午徐云珂接连约见了两个意向合作方。


    邱强国院士介绍过来的那支专门做医疗技术工程化转化的资深研究团队,在仔细评估过她带去的材料样本和初步数据后, 给出了一个谨慎却极具诚意的报价,50万买断这项初期专利。


    而另一边,圣康医疗那里, 徐云珂甚至只是刚走进会议室里, 对着那位坐在主位上、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张?就是……


    “100万够不够离开我女儿?”


    ……?


    这是什么瓜?


    南溯卖身给曹雪莲了?


    徐云珂: “你好, 我是徐云珂……这个离开是?”


    2005年的100万啊, 爱情的钱是真好赚。


    那是一位估摸着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色Polo衫, 面容是标准的企业家形象, 但说话的方式,却完全不像一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


    他听到女声后, 才抬头打量徐云珂,眉头微拧, 音量丝毫不加收敛, 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之前电话和邮件里, 一直跟我秘书沟通、发材料的那个南溯,不是个男的吗?不是雪莲一定要投资合作的吗?说救命之恩的?怎么来了个女的?而且, 徐云珂,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一旁,他的助理显然是训练有素,对这种老板的心直?快早已习以为常。


    他立刻微微侧身, 低声且快速地做着科普,但那音量,同样没有刻意压低:“曹总, 就是今天早上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官方公示的那位,28岁的名誉院长。上周人工心脏明州大区经理跟您汇报过的那位,HeartNova从美国专程请来救场的那个神。”


    ……


    徐云珂尴尬道:“这中间可能又什么误会,之前是我团队里的研究员南溯帮忙联系沟通的,只是刚好我来了秦市,就自己来沟通了。至于救命之恩,我只是作为医生诊断了她心脏问题。”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


    曹雪莲联系她要合作的时候,她那两天也忙,就让南溯先沟通沟通意向什么……


    唉,南溯的瓜没了。


    但南溯的要求还是要说。


    不能侮辱他的材料……


    她要开始诵读报告了。


    这要不是有小星星,南溯这几天一直在输出那些关于这款可吸收材料在微观分子取向,降解周期精准调控,抗拉强度等等核心参数……她就要死记硬背呢。


    “爱你哦,小星星。”


    意识里,小星星被徐云珂的突然表白又害羞了一下下:“我也爱你~”


    “哦!我说嘛!”曹雄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点疑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开生面的谈判方式,“我以为我雪莲又恋爱了,上次说要害命,这次野心更大,要吃家产。”


    “没想到联系上的是神……”


    “既然是徐神,那就不浪费时间了。怎么推进合作?要么,我们直接签吧。这个专利,你是想一次性买断,还是按年产量分成?如果是买断,我现在就能拍板,给你一个最高规格的价,120万。”


    “如果是分成,后面可以按照每年材料出厂量给你算专利费,但这个具体点数,要等我们内部董事会评估过后才能定,我手里的权限有限,你得理解一下。”


    曹雄康这一番话,像连珠炮一样啪啦啪啦砸下来:“哦对了,徐神,这里头有个大坑,好多医生都在这上面栽过跟头。这专利,现在到底是挂在你个人名下的,还是挂在你所在的吴平附一医院名下的?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将来要是出了纠纷,麻烦得很。”


    “其实啊,如果我是你,我就建议直接技术入股,咱们单独合资成立一个专门做这条产品线的新企业。你出技术,我出钱出厂房出渠道,这样将来利益才能最大化。缝合线这种消耗品,只要质量过硬,是能卖一辈子的。”


    “当然了,我这肯定是有私心的。你如果能加盟我们圣康,做首席技术开发官,我直接给你开年薪百万,再给你分不小的原始股,身价过亿那是稳稳当当的。”


    “不过,啧啧,像你这样百年不遇的人才,估计也看不上这点小钱。可惜啊,我老曹这大半辈子摸爬滚打下来,除了钱,也拿不出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了。”


    徐云珂坐在那里,连自己今天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和谈判策略都还没来得及施展,就看着这位九州医疗耗材行业龙头企业的创始人,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把谈判内容全讲完了。


    不是,我见识少,聊生意是这样的?


    徐云珂曾让小星星举例出来的各种商业博弈方式,就白做工了?南溯搞了半天的成果数据报告也不需要秀了?


    不不不,很可能是某种降低防备心的方式。


    直到旁边那位早已看不下去的助理,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这位曹总才猛地刹住了车,语气也收敛了许多:“抱歉啊,徐神,不,徐医生,我这人话多习惯多讲。你看,你今天亲自过来,到底是想怎么个合作法来着?”


    徐云珂感觉对面这位的路数,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不过她还是一步一步来:“这个专利,从一开始就是我实验室团队的独立成果,和我所在的医院没有任何权属关系。”


    曹雄康其中提及的一点很对,大多数医生做的研究成果基本都会归属医院。


    她的面上项目仅外科,但是介入耗材的研究,包括星云,她当时可没那么坚定留在附一,自然会留一手。


    “我想的便是合资方案,技术入股,成立一家独立企业,只是我有三个必须要坚持的条件。”


    虽然……徐云珂过来的时候感觉一百万都赚了。


    那还不包括听起来就极其厚道的按国际专利惯例的产量分成模式。


    她打破头也想不到,对面这位素未谋面的企业家,非但没有压价,反而主动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方案。


    虽然未来这家企业会和她绑定,而且开公司也未必能成果,但有舍才有得。


    这方法就是利益最大化的一种,虽然也推向了资本化……


    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做成,有了源源不断能下蛋的母鸡,她手底下嗷嗷待哺的科研项目和成员们,未来可就能有基本的依靠啊。


    可以赌一把。


    这个偶尔出现的专利成果只是开始,如果失败了,想来还能从中学到不少,刚好可以拿来试水。


    脑海里,徐云珂想起来之前了解到一些医学转化相关市场和合作的案例。


    似乎她能拿到的技术股,以一成都算对方极其慷慨了。


    因为这种第三类植入性医疗器械的工业化量产线,前期光是搭建符合GMP标准的万级洁净车间、引进全套的灭菌生产线……启动资金就至少是千万级别起步的。


    “你说,什么条件?”


    “第一,在保证产品质量产出前提下,我希望未来产品终端定价,能够低于目前市场价格。第二,这个建立的工厂,必须落地在吴平,生产合法合规,我们凭良心做事。第三,我们团队技术入股拿两成。”


    “第二简单,吴平那边也有我们的产业配套,我明天就让人去选址,就是关于这个良心……我只能说尽力监督。”曹雄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下了,但紧接着他斟酌着补充,“至于第一个条件嘛,说实话关于定价这件事,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先不说别的,就算只是目前我们能稳定量产的粗规格的线,这国际市场上能做的人也不少,它不具备绝对的技术稀缺性,但在国内又比平常缝合线会好,可如果一上来就把价格定得比市场均价还低,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低价换量的集采路子,但这不是段时间能做到,市场反馈很漫长,只能说薄利多销可以试试,但不好走的,价格战不能乱打。”


    “至于研发出了那种能用于显微外科的精密缝合线的量产技术,有稀缺创新品种,但即便这样,一条全新的工业化量产线投产之后,一开始的良品率、设备磨合、原材料的批次稳定性,这些和前期天量技术投入相关的成本,都会一窝蜂地反映在前期的出厂价上,如果一开始就把价格压得太低,毛利空间太小,这个工厂,很可能连最基本的现金流都转不起来,根本撑不到盈利的那一天,资金链就会断掉。”


    “要知道,像这种第三类植入医疗器械,它的产业化门槛高得吓人……不说别的,光前期建设万级洁净车间的成本、进?整套灭菌验证设备的成本,就是一座大山。”


    “如果前期产品卖不上价,运转不起来,现金流吃紧,那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共赢,而是共输。我这样讲你能理解吗?要么我把分成拉到三成,你徐云珂的名字值得拿到一成,星云我们评估这一定是心外科最好的平台。至于定价我们后面可以在运营中讨论?这种成果转化成产业链路反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好吧。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缝合线看起来毫不起眼,单价似乎也不高,但它的底层商业逻辑,和吉非替尼那种天价抗癌药,本质上没有区别。


    在这个行业里,所有合法合规的、能持续投入研发的商业公司,赚钱体面又无奈的方式,都逃不开前期用较高的定价去覆盖天量成本和风险,再慢慢等待规模效应和技术迭代把价格打下来。


    “这份材料数据报告,比目前国际市面上公开在售的同类产品,都只好不差。”徐云珂听完,发现自己原先预设的那些关于价格和星云什么的谈判底线,在对方面前,根本就用不上。


    她最开始只想到一个无比朴素的要求,就是工厂必须建在吴平,然后拿个一成就可以,虽然为此在心底预留了让对方狠狠砍价和空间特意提出个三条……


    谁知道,这位大企业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仅不还价,还主动……加价?


    这不是演吧?


    吃软饭的感觉真好。


    啧啧,那位被五马分尸的人真是没脑子啊!


    不过这会儿,徐云珂竟一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实质性的条件了,又带着光环补充了一句,“星云的初衷,还是希望能研发出一些能让普通大众也用得起的的好产品。”


    “我明白,你们当医生的都这样。”曹雄康大手一挥,用一种极其爽利的?吻,当场拍板,“这样吧,咱们先不在这里纠结具体的定价数字。等具体的条款框架确定下来,我们两边直接一同推进成立这家合资企业,独立运营,财务透明,这样我也好让精算师介入,根据最客观的财务模型去测算,当这家企业的年利润达到什么标准、生产成本下降到什么区间之后,可以立刻启动新的、更普惠的阶梯定价方案。”


    “在这个硬性的利润目标达成之前,也不能闲着……我们可以提前做好规划,直接由这家合资企业出资,定向地对边缘落后地区的基层医院,免费提供我们的首批产品,以及配套的医疗培训和资助。”


    “老实说,我们集团也有慈善机构,虽然主要是用来避税,但其实做公益我还是有心得的,得先有做公益的实力和资本。我跟你说,想让企业先活下来,而且必须有核心竞争力,只有活下来,它才能替更多的人,去做好事,也能让员工年年回家过肥年。”


    “可以。”徐云珂立刻拍板。


    “那好!我这边马上就让法务和财务动起来。等我这里的结果一出来,最迟下周,我们两边的律师团队坐下来,一起把正式的投资入股和合资合约敲定下来?”曹雄康见她如此爽快,脸上笑意更深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利落劲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接下来的安排,“我的初步想法是,圣康这边首批注资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股份我七你三的。如果安排得快,今天就开始走审批流程选地建厂,年底前,生产线就能正式开工……”


    “雪莲经此一劫虽然懂事了不少,但管理经验还是太少,不合适直接来管这摊子……如果后续有扩建或者多轮融资的需要,关于股份稀释和优先权这些条款,再让专业的人去拟细则……后面还有注册检验、临床试验、生产许可……一大堆硬仗要打。”


    曹雄康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


    他语速极快,显然脑海里早已对这条产业线有了极其成熟的通盘考量。


    听这位曹总雷厉风行的意思,这种走创新通道的三类医疗器械,临床可以和生产同步推进,快的话,一年后产品就能拿到证正式上市,虽然前期出不了国,可刚好利用这两年内部整理优化……


    徐云珂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没关系,她悄无声息地让小星星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等回头找到了能替她管理的人,这些细节,自然会有人去对接。


    “好的好的……”徐云珂虽然很多没听懂,但依旧面上一派沉稳,语气自信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虽然,她连一个像样的公司法务团队都还没有。


    虽然,她的团队目前还只是一个注册在案的空壳公司,连办公室都是蹭的实验室……


    不过,没关系。


    她是徐云珂嘛。


    反正她拿到了一个首轮注资就高达两千万的高科技合资公司的三成股份。


    而且这家工厂落地在吴平。


    第145章 朋友


    接下来两天, 考虑到齐如卿那边的问题,徐云珂没有亲自去送小梨头出院。


    不过听黄燕洁在电话里说,孩子恢复得极好, 已经顺利跟着家人回了吴平。


    徐云珂则在秦市通过方学荣引荐,找到了一支专门处理商业事务的顶级律师团队。


    对方收费不菲,但服务态度和专业素养都对得起那个价格。


    不仅替她把星云的现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还额外给出了不少极其中肯的建议。


    “徐医生, 恕我直言, 您名下的这家星云科技, 从目前的法律实体结构来看, 可能有些许……不太健全, 甚至危险。”为首的律师扶了扶眼镜, 措辞尽量委婉,“我们建议, 在您正式和圣康医疗签署这份价值不低的入股合约之前,先为星云搭建一个相对完整的基础运作架构。”


    “比如, 最核心的, 您需要一位专业的财务负责人, 以及一位能够替您处理日常运营和商务谈判的职业经理人。否则,后续涉及到税务筹划、政策对接、合资企业的股权变更和独立核算等等事项, 会非常非常麻烦。您作为一线临床医生,时间和精力上,恐怕很难兼顾和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


    律师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材料上, 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一点,根据您之前的描述,这家星云, 最初是向您所在的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提交过书面申请,是以非营利性科研辅助平台的性质设立的。这符合关于事业单位公职人员不得违规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的相关规定。但现在,您要牵涉到的是,以星云为持股主体,深度入股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并且是三类医疗器械生产销售性质的医疗科技企业,虽然目前全国范围内,针对您这种情况还没有出台特别明确的细化政策,但相关的审批手续和合规报备,现在就必须提前着手准备……这还涉及到,您个人未来这一大笔财产性收入的合理税务规划。”


    专业团队很贵。


    但这些额外附赠的建议,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说白了,企业律法规则问题确实跨领域,如果她要是想把星云这家公司正儿八经地开起来,前期要做的准备,远比她想象中庞杂和严肃得多。


    她还在秦市,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可以集中处理。


    这等回了附一,她一个医生确实会有不少麻烦。


    好在,她虽然对开公司搞合资想法很草率,但是识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周日下午,阳光正好。


    徐云珂这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迎来了三位客人。


    陈佳阳、平纪之,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


    她们按照徐云珂之前的叮嘱,把能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包括一整年厚厚的缴费明细、宣传册、病历复印件,分门别类整理一起带了过来。


    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肺癌晚期患者的形容枯槁。


    除了剃得光溜溜的脑袋。


    她整个人虽然单薄,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有神,透着一股极其坚韧的光。


    平纪之站在宁安安身后,双手稳扶着轮椅的推手,站定后站到了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像是知道了什么。


    在宁安安开口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她先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意味拍了拍手让平纪之稳定下来。


    “你接受过化疗了?”徐云珂接过她们带来的那厚厚一叠资料,目光在宁安安那光秃秃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诧异。


    不是说这一年都在吃靶向药吗?


    就算吉非替尼有副作用,那也只是皮疹和腹泻居多,也不至于掉头发掉到这种程度。


    宁安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她带着松弛的笑容:“没有。我知道化疗是躲不掉的。干脆就带她们提前体验一下。”


    徐云珂没再问其他细节,低头翻看起手里的资料,同时还检查了一番这个月宁安安的靶向药。


    最开始,都是些宣传小册子、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以及一本本保存得极其完好的病例记录。


    抛开真假不论,这家医院在表面功夫上,做得滴水不漏。


    光着本装帧精美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全球独家临床合作基地”等字样,刺眼得厉害。


    别说患者和家属,就算是一般的医生,乍一看上去,都可能被这套专业又唬人的话术给镇住。


    更别说这个靶向药的外包装完全看不出盗版的模样。


    大约五分钟后。


    脑海中,小星星也顺着这些纸质资料检索和梳理起来:“根据这些宣传册上公开的肿瘤科合作研究室信息,顺着其登记的公司注册结构追查下去,发现其核心运营主体,是一家叫远大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私有企业。而所谓的九州中心医院特需肿瘤科,在官方的医疗机构注册信息库中,根本查询不到它的正规科室备案。也就是说……这家医院实际进行科室外包的违规行为。”


    “另外,我对这个千度检索了一下,它搜索引擎的公开数据有一个隐藏的在付费竞价排名系统里,整合分析了近几年来,搜索各种疾病、药物甚至移植等关键词后,出现在搜索首页前排的医疗机构中,各种私立医院,包括仁爱系列医院出现的频率,高得异常。”


    徐云珂翻动资料的手微微一顿,不过人不着痕迹地朝着对面三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资料已经足够了,虚假宣传、违规收费、以及超出审批范围进行非法诊疗活动上,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还有这个靶向药我也先收了,等下就联系相关人员。”


    “至于安安,周一我帮你约好了在秦合办住院险做检查,可能还可以做一个基因测试,秦合有实验室到时候可以试下。其实按照这份最新的影像资料来看,你这个肿瘤的大小和位置,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地步。不过,具体靶向药是否适合,以及之前在那家医院里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只能等警方的最终调查结果了。”


    徐云珂将资料放回档案袋里,利落地起身,准备送客。


    就在这个时候,宁安安忽然开口了。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云珂,极其郑重:“徐医生,我们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想加入你的团队。只要不嫌弃我这个,可能没剩下多少时间的人。”


    平纪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眼神和宁安安一样,灼热而坚定,不止紧紧地攥着轮椅的边手,指节泛白。


    陈佳阳在一旁补充道:“只是她们两个,是纯粹的技术人员。可我虽说有计算机背景,但从专长来看,并不是搞研发的。如果……如果您那边有适合我的位置的话。”


    “有,太有了!星云CEO就是你!我这草台班子可太需要你们了!”徐云珂连忙摆手,不过也就高兴几秒,真诚而恳切提议,“但是你们不要因为感谢,就仓促地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以你们三个人的能力,未来也完全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宁安安,女,26岁。肺腺癌IIIA期·周围型浸润性腺癌……EGFR 21号基因……”


    早在宁安安踏进这间院子的那一瞬间,徐云珂就用全科检测仪。


    结果,只能说情况确实不好,但也远没有到最差的地步。


    那个肿瘤,位于右肺上叶。


    确实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淋巴结转移,但范围,仍然局限在胸腔内的区域淋巴结,并没有发现任何远处脏器转移的证据。


    按照这个检测结果来看,靶点有,只要能用吉非替尼正规的靶向药,只要把肿瘤缩小,降期之后,再做一台干净利落的右上肺叶切除加系统性淋巴结清扫术,后期再配合规律的维持治疗,她完全可以比较高质量生存很多年。


    运气好的话,等未来几年后,第二、三代、甚至第四代更新更强的靶向药陆续上市,活过20年,绝对不成问题。


    这些话,徐云珂现在没有说。


    但她那笃定的眼神,意思其实很明显。


    “但是你是徐神,是心脏外科领域一把手。”陈佳阳的语气,却极其务实,直指本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我自认为还是有几分识人的眼光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想抱大腿。像你这样顶尖医生,对我们三个人来说,未来才更加坚定。当然,就我个人而言,也有一点点私心。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回吴平发展,那里离我外婆他们近一点。”


    平纪之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有些哑,条理清晰:“其实当初选择游戏这个领域,是因为我们三个人都认为,这是未来最具前景之一领域,根本原因和医疗也有关,它能承载人类精神需求。


    “之前是我被情绪蒙蔽了。我甚至没去多留一个心眼,查一查那些千度留言区里,那么多热心分享的患者,IP地址是不是都来自同一批……但是星云不一样,它上面活跃的用户,来自九州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有不少海外的……”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声音却愈发执着:“与我而言,最主要是赎罪。安安会安慰我,我会那么轻易相信那些网站上的话,只是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如今数据信息时代已经到了。总有人会为了一己私利,无所不用其极。至少从安安以后,能少一些被这种虚假信息骗到的人。所以我想加入医疗信息行业,哪怕只是利用技术,多传播一个真实的信息,多拦截一条害人的广告也好。如果……如果最后安安真的没了,也会一直留在这个行业里,我害了她,那就多救一些弥补。”


    “徐医生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们还是了解过肺癌晚期的,我的未来没那么广了,还算是半个废人了。”宁安安抬起手,再一次安抚般地拍了拍平纪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背,“而且我对医疗器械这个具体的应用领域,了解确实很有限。很可能,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学习和试错,到最后甚至有可能是白白浪费你时间。徐医生,和你这样优秀的人合作,我太清楚了……时间,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


    “其实她们准备卖公司这件事,我是不想支持的。但我也想活下来,至少,再给我半年,再多活半年。”


    宁安安似乎怕徐云珂会拒绝她们,亮了一个巨大的诱惑:“给我半年时间,我手里完全自主设计的图像场景优化的专用加速芯片,就能完成最后的设计验证。只要让纪之带着它,去深度学习医疗影像的底层算法,这颗芯片或许未来就可以搭载在各类医疗器械上,实现术中的实时影像降噪、图像重建,增加效率和精度。徐医生,这是我的诚意。”


    “我想请求你,将来……替我,照顾她们。”


    说到这里,旁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把彼此的手握在了一起。


    三人倒像一座在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孤岛。


    ……


    这说得跟临终遗言一样了。


    徐云珂心里酸得厉害。


    肺癌晚期这个词,在2005年确实让人惧怕。


    “行吧,那么大份礼我收下了,我肯定会照顾你们三个。”她深吸一口气,“那么欢迎你们正式加入星运。你要相信我,你们的以后很长,未来也很广。”


    确定了合作意向,徐云珂也毫不客气。


    她当场就把接下来这一周里,关于和圣康合资建厂合资的对决,以及星云网站后续运营移交的基础工作,全交给了她们。


    当然,今天还不算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徐云珂还是带着这三位新伙伴,在附近一家环境极好、私密性绝佳的馆子里,吃了一顿晚饭。


    聊了聊各自的生活,以及她们的创业过往,偶尔也会插几句对星云未来和医疗AI方向的畅想。


    等送走她们。


    在晚上某个熟悉的时间,徐云珂回到家,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邱强国的号码。


    “喂,老邱!邱老!完犊子了!又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全民的医患信任,整个行业的公信力,社会民生的稳定……全都要完了!”


    “……正常说话。”电话那头,邱强国这几天本就因为徐云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顶着九州卫健委的巨大压力,越级和总理做了极其艰难的沟通和汇报,为此,仅剩的那几根头发,都不知道又掉了多少。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听着这熟悉到让人血压飙升的开场白,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怎么这语气,听起来那么熟悉……等等。你上次,也是这个时间点,突然给我打电话。你别告诉我,又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还涉及三甲公立医院……”徐云珂用极快的语速,简明扼要地梳理了一遍问题,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除此之外,我看药品监督管理局,目前也没有发布任何关于吉非替尼后续监管和使用规范的正式公告,但是媒体舆论方面,什么言论都有,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我感觉吧,得早出点章程?让更多人先知道不能广谱滥用当救命药,也不能一口否决它没作用。”


    邱强国前后加起来,认识徐云珂也不过一个多星期。


    但就是这短短几天,他感觉自己心脏的收缩功能和应激能力,都锻炼得强大了起来。


    不愧是心外科顶级医生,隔空都能手术。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努力跟上徐云珂思路,可还是有些问题,他条理清晰地回应道:“互联网行业的问题,可以找相关的监管部门转交公立医院科室违规的问题,暂且不论真假,这已经不是一家医院的事了。至于假药和走私,目前也还未有确凿的实证,但这些有这个线头出来,后面到时好抓……”


    “但这肺癌领域……虽然我不是专科的,但吉非替尼的临床试验基地,去年确实有一批获批的试点单位。只是不了解具体的名单里,包不包括这家九州中心医院的特需中心,可能需要找一下当时负责审批的相关研究负责人,侧面查一查……算了,这问题不少,我还是让人来对接吧,你别管了。”


    “不过。你对吉非替尼什么基因靶向,甚至那个什么免疫治疗……都这么了解嘛?你怎么就敢确定,吉非替尼这个能用?免疫治疗一定不行?国内真有不少人在研发,如果他们是真的参与了某个前沿的临床试验,只是把研发成本转嫁到了少数受试者身上呢?要知道,自从那个靶点被发现之后,国内确实有不少科研团队都挤进了这个赛道……”


    “老邱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徐云珂收起那副半真半假的夸张语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底气满满,“肺癌我很了解,深入研究过。靶向药,甚至免疫治疗背后的那套作用原理和前沿理论,我也一样了解,所以我认为是有用的,上市这些年还是有好数据的。”


    “不客气地说一句,以我目前的知识储备,去当个肺癌记忆免疫治疗领域的理论专家,绰绰有余。这免疫治疗……确实是很好的研究方向。”


    她顿了顿,带了点锐利,“但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就我了解,国内打着免疫治疗的旗号,想忽悠钱的多。”


    电话那头,邱强国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复杂,但好像又见怪不怪的语调:“你应该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不是外科医生吗?你怎么还会懂这些东西?”


    谁家的心脏外科医生,还深入研究过基因免疫治疗????


    “我在医学领域只谦虚,还没吹过牛。”徐云珂难得嚣张了一下,“而且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就在吉非替尼原研药的英易康核心研究实验室里工作。”


    系统里,她曾解锁过的学习课件,其中就包含了肺癌块。


    对应的治疗方案,自然离不开最前沿的分子靶向治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以及围绕外科手术展开的新辅助和辅助治疗策略。


    所以,她对肺癌、对靶向药的认知和治疗水平,用专家二字来形容,都算是她自谦了。


    夸张点说,除了不能亲手去合成和制造靶向和免疫药物之外,这些药物的作用靶点、信号通路、耐药机制、联合用药策略,她都能弄得明明白白。


    如果真给她时间和一个像样的化学合成实验室,没准,她都能尝试着逆向仿制出来。


    只是这话听起来离谱。


    加点背书还是需要的。


    此时不拿出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的经典话术,更待何时。


    以徐云珂对未来的了解,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才最具想象空间。


    虽然,这个朋友名为前男友。


    她在读研期间就有一篇高影响因子的SCI论文,研究方向就是三种不同的外科术式在肺癌治疗中的疗效对比。


    也正是在做那个课题期间,她和那位还只是呼吸病研究所主治医师的前任男友,合作密切。


    后来分手,她听说对方被挖去了一个极其顶尖的药物研发机构。


    刚好这个周末,她有抽空,给对方发了一封邮件,问了关于吉非替尼的研究几个问题。


    对方回信很快,她这才知道,他就在英易康位于纽约的研发实验室里。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再次提倡一句,谈恋爱,要找能和平分手的。


    再退一步,好歹也能成一个人脉。


    “你要是不信,就去找个人考考。”徐云珂气定神闲。


    “我信……但你等着。”


    邱强国沉默了一瞬,忽然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


    ……不是吧?大晚上你找人考?


    徐云珂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都信了,干嘛还要考她?


    徐云珂努力回忆了下,她刚刚应该没说什么离谱前沿的观点啊?


    没有啊。


    她都说很谨慎。


    等等。


    好像……


    第146章 会议


    接下来的一周, 徐云珂都没有踏进手术室,却更忙碌。


    作为新官上任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她把之前想的心外科手术数据规范化方案提交上去。


    同时, 还要和这些九州心血管的领导班子们反复磋商后续星云平台的深度合作框架,尤其是病例数据规范合作的事项,以及平台的运作归属方式……


    除了这些, 另外重头戏就是宁安安她们。


    本来, 她周一是计划亲自带宁安安去秦合做全套检查的。


    可因为邱强国从中牵线, 最后一行人去了九州肿瘤医院, 在那里, 宁安安重新取了病理, 做了基因检测, 还讨论具体的治疗方案。


    除此之外,重点就是星云平台的日常运营事务、以及和圣康医疗合资建厂的前期对接, 她移交给了陈佳阳和平纪之,但还是要做不少工作。


    而且九心未来工作室和星云的整体迁移和业务交接, 远比想象中复杂。


    陈佳阳保守估计, 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彻底转战吴平。


    好在, 这半年里,她们可以留在秦市, 同步把星云的后续运营框架搭起来,刚好也可以陪宁安安参与治疗。


    但忙成脚不沾地的感觉,可每天晚上躺在四合院,徐云珂还是会翻来覆去, 难以入眠。


    就在周一陪宁安安的那天,她的系统签到奖励,第一次触发了定向的科研实验室项目。


    项目全称很长。


    “治疗碳基生物肿瘤细胞信号传导、增殖通路相关驱动基因靶点的小分子药物治疗研究项目”。


    这名字乍一听拗口复杂头, 但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针对不同肿瘤基因突变的靶点,去研发和制备对应的分子靶向药物。


    就是让徐云珂觉得遗憾的是这个项目只覆盖靶向治疗,并不涉及免疫治疗。


    靶向治疗,说白了,就是弹药和靶子,这药装上了锁定器可以直接去摧毁癌细胞本身。


    而最先进的免疫治疗,则是想尽办法撕掉癌细胞上面能骗过免疫系统的伪装标签,也就是学术上所说的免疫检查点标志物,从而让身体自己的免疫大军,重新认出并攻击癌细胞。


    前者起效快,立竿见影,但后者一旦起效,往往更加持久,甚至有可能带来长期生存。


    虽然可能两者可以相辅相成,但徐云珂更看好免疫方向的未来。


    最好的证明就是星际生命药剂,实实在在给她感受到了身体的强大。


    其实一个正常人的身体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癌细胞在悄悄诞生,也都靠着自身强大的免疫系统,才把它们及时识别、清除,没有演变成临床意义上的癌症。


    强大自己的免疫肯定是面对疾病最好的方式。


    可惜,即便她上辈子死前,主流的免疫治疗方向也只是打标志物。


    而在平衡基础免疫的情况下,增加免疫最好的方式也只是……睡觉。


    像是生命药剂这种,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其实每一种治疗方案,都有它自身无法回避的优势与缺陷。


    比如那些自身免疫力本就低下的人,又或者,那些肿瘤表面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识别标记的人可能就无法接受免疫治疗。


    话说回来,这个靶向药项目介绍,这里一共覆盖了十个驱动基因靶点,其中一个,就是EGFR基因敏感突变靶点。


    而仅仅这一个靶点,就对应着十种不同代际、不同机制的靶向药物。


    换句话说,完成这个科研项目,理论上,能研发出一百种肿瘤靶向药,覆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肺癌、乳腺癌、淋巴瘤……


    只是,她没钱。


    按照系统一贯的规则,这类科研项目的时间维度,动辄是以十年为单位计算的。


    它和纯粹的学习课件完全不一样,科研项目需要先支付一笔最低限额的预备金,在千万级别以上,才能解锁进入资格。


    “也就是说,这个科研项目的具体逻辑是,我需要先支付比如两千万,然后进入现实三天的模拟学习,等钱烧完,或者时间到了,就自动出来?之后继续投钱,继续学?”徐云珂特意和脑海里的小星星反复确认过规则。


    “对的,每次进入之后,直到你的资金消耗或三天极限时间到了,你才可以出来。在项目前期原理阶段,确实是学,包括基础的仪器设备了解。但到了后面进入真正的科研实验阶段,就不仅仅是学了,而是你自己去尝试试错、去创造。”


    “在科研项目空间内部,它的底层逻辑和之前的学习课件完全不一样。它只有一套极其贴近真实世界的科研环境,让根据已有的知识储备,去模拟规划研究方向,去亲手操作仪器,去设计实验,去分析数据。”


    小星星解释完其中的核心差异后:“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科研都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资源算法去对未知进行探索。”


    徐云珂又追问道:“那这听起来,似乎和现实里的科研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除了时间流速不一样之外。”


    “逻辑是一样的。”小星星点头,“在现实里,科研的钱是花在购买仪器设备、团队甚至临床转化上。而在系统空间里,只要你想,光刻机都能在你面前具现化。归根结底,你真正在付费购买的是时间流速。”


    “不过,在定向探索的项目里,都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核心价值,在每次你进入消耗完毕之后,会根据你这一次的探索轨迹和阶段性成果,生成一份极其详尽的、具有明确指导意义的总结评价。”


    “另外,等到这个项目所有目标突破后,最终考试是由你独立发现一个靶点或者一个靶向药,只有出成果,你才可以算完成项目进入新的项目,考试部分就没有指导,需要你自己发挥。”


    徐云珂听明白了。


    这现实里,其实学生做研究,很多时候,导师自己都未必真懂学生正在做的细分方向研究。


    但系统这里,同样花钱,买的出来时间之外,还有一位全知全能的老师的阶段性总结和指导。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地问道:“那我要是会点什么物理、工程学之类的,是不是还能把实验室里的天价器材拆了,反向研究一下?”


    “……理论上,也不是不可以。”小星星的琢磨了一下,很快耷拉了耳朵,“但是恶意损坏实验器材,可能会在最终考核中被判定为不尊重科研,从而给出极低的综合评分。如果评分过低,那你每次消耗完资金后获得的那份指导总结,可能主要就是思想品德层面的点评指导。”


    懂了,到哪里都是有钱才可以为所欲为。


    唉。


    想要启动这个项目,就需要投入海量的时间与金钱。


    关键是……


    她徐云珂是一个心外科医生。


    如果说,她外科目研究介入耗材器械方向,可以说外科微创化,微创无创化,但真要跨界去搞驱动基因靶点,去研发分子靶向药,这跨度……


    可如果,她能尽早着手研究,把眼下所有能套现的资产统统套现,把所有分散的精力全部收拢,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这个项目方向上去……


    开始得越快,收益就越大。


    无论是对癌症患者,还是对她个人的前程而言,这都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做心外科医生,这辈子是拿不了诺贝尔的。


    想要成为院士,估计得看运气。


    赚钱就更别说了。


    但如果能把这种级别的研究做出成果,什么都会有的。


    只是,就像宁安安说的,她的时间太宝贵了。


    以及,她穷。


    如何管理有限的时间,如何做选择,果然是人这一辈子的课题。


    带着这个选择题,这一周,无论白天多忙多累,每天晚上,她都要在入睡前,痛苦烦恼一番。


    ·


    当然了,这一周,比她更忙、比她更烦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无意中踩到的两个案子,也就普普通通地牵出了……数万名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的人。


    甚至,连雷岑佳院长口中那鞭长莫及的第七军区,最终也没能完全幸免,参与这次行动中。


    可以说,从政界到医疗界,从海关到公检法,这短短一周,至少有十万人,因为这件事,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案子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巨网,还一不小心……扯出了不少涉及医保诈骗的民营医院,只能说这个时间段的私立医院乱象丛生。


    6月30日。


    一场被后世称为医疗行业史上超强风暴的清扫专项行动,终于进入最后的收网阶段。


    这场由副总理亲自指挥部署、为期一周的特大型医疗犯罪集团抓捕行动,在晚间18点,于全国范围内同步展开。


    行动结束,累计超过三万名相关嫌疑人被成功抓捕归案。


    而就在前一天,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这两家庞然大物的实际控制人,已经被秘密提前逮捕。


    但对比这些盘踞在明面上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真正让整件事上升到另一个量级的,是随后的追责风暴……


    若干位与医疗、海关、监管相关的正部级高官,或涉及严重违纪,或被认定为监督不力,相继落马或免职。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相比之下,秦市那家门庭若市的九州中心医院,因为科室外包、天价骗局而被直接关停,甚至都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占据不了次版的头条,倒是在科技板块的千度有次版的头条,它被开出了一个天价罚单,甚至引发出了新的广告法……


    而在医疗领域内部波动最为明显,九州卫健委、九州药监局等等自然也有手握重权的人物被连夜双规。


    毕竟30号晚上那么大的动静,最后的核心收尾行动又落在了仁爱医院这招牌上。


    一夜之间,仁爱系遍布全国的几十家连锁医院,全部被围上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粗略估算,光是被直接带走的各类工作人员和涉案医护,就牵连了至少几万个家庭……


    这么大的阵仗,把全九州的新闻媒体人都刺激得双眼通红。


    所有人都在试图挖出幕后最深的真相。


    因此隔天,几乎主流官媒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卫健委即将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但这里面的分寸和口径怎么把握?


    就成了发布会前的核心难题。


    早上八点不到。


    九州医疗行业舆情管控暨6·30专项事件内部研讨会,正式开始。


    国家卫健各在岗核心部门领导、医疗行业综合监管负责人、医疗保障局……的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甚至,还包括了多所头部三甲医院的总院长等,超过五十位核心负责人,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临危受命、被火线提拔为卫健委代理委员会主任的吴彬斌,一眼就看到了跟着邱强国一同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徐云珂。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负责人,也就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漂亮得过分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就是捅破了这片天的主角。


    这徐医生从附一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周。


    不仅牵出了明州那桩足以震动九州的特大非法移植案件,现在,更是把整个医疗行业搅得天翻地覆。


    不说那些被抓的了,光是他们卫健委内部,就有数百人被不同程度的问责和处理。


    这算是把医疗行业不少人的底裤都给翻出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人也是真人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直接作为主持人,神色严峻地开了场。


    “本周的重大专项联合行动,已于昨日晚间全部收尾。其中的大致情况,相信在座各位,也已经有所耳闻……此次行动,涉及医疗领域的……等各类违法违规问题,说一句罄竹难书也毫不为过。”


    吴彬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到会议室。


    “……本次行动涵盖了民生损害、经济犯罪等多个层面,虽不仅限于医疗领域,但它最终所呈现出的核心问题,却集中发生在我们医疗行业内部。私立医疗机构,违法违规触目惊心,公立医疗机构,亦存在严重的监管疏漏与不规范行为,灰色和黑色产业链,更是遍地滋生……”


    “……医疗领域的舆情,不同于普通的社会新闻。它直接牵动着全民的就医信心、医患关系的稳定、整个行业的公信力,乃至社会层面的长治久安……”


    “今天,召集全体核心成员参会,就以下两个核心议题进行深入研判:第一,这批兼具了行业乱象、严重犯罪、公共安全等现象的重大医疗事件,是否适合由各家媒体,在近期内进行集中、大规模、不留余地公开报道?第二,如果进行大规模集中曝光,如何应对民众对整个九州医疗体系的整体性质疑,阻止更大范围的医患对立、就医恐慌和信任崩塌等深层次的社会问题?请各位,务必立足当前的行业现状、民生底线以及社会稳定大局,进行客观审慎研判……”


    “我方认为……”


    “如今本来就是我们国内医疗市场化改革深度推进的关键过渡期,公立医疗的监管漏洞,民营医疗的野蛮生长,假药、走私、非法行医等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往年,我们虽然一直在管控,但那些都只是冰山一角,我认为……”


    徐云珂坐在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听着这些高屋建瓴且讲究的发言,困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说来说去,在座这些人的表态,无非就是三种,左中右呗。


    要么是实事求是有啥说啥拍,要么是适度披露体面派,还有一部分则是审慎□□保守派。


    只能说,非常宏观。


    “所以,你今天一大早说的好消息,就是来听这个会?”会议进行到中途,徐云珂实在忍不住了,侧过头问坐她前面的邱强国,小声嘀咕了一句。


    徐云珂今天天还没亮透,就被邱强国一通电话叫醒。


    对方在电话里说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徐云珂下意识先问了坏消息。


    邱强国说,因为最近这些破事,原定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授聘仪式暂时取消,也不办什么公开活动,反正公示期已经过,就直接给她发一张证书。


    徐云珂听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她现在首要需要低调。


    然后她又问,好消息呢?


    邱强国就说,跟他去一个地方,开个会。


    结果,就来了这里,九州卫健委的办公大楼。


    徐云珂不混体制,对这种会议,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觉得……


    与其坐在这里听官话套话,她还不如去看篇最新的SCI。


    但邱强国没理会,一直板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会议进程。


    直到所有核心人员的合议内容完毕,会议最终定下了六个字的对外发布总方针——允许规范报道。


    九点整,九州卫健委的官方新闻发布会,就在隔壁隔壁的新闻发布厅,正式开始了……


    会议跟着结束。


    徐云珂本以为终于能走了,她伸了个懒腰,准备跟着邱强国起身离开。


    结果,又被邱强国带到了前排的第二张椅子上。


    然后,她身边的参会者们,像走马灯一样,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茬。


    没到10分钟,对面坐着的,已经是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核心负责人,旁边是卫生部医政司的司长,再过去,还有国家医疗质量控制中心的一干领导。


    就这两场连轴转的会议,今天上午,她算是快把整个卫健委的高层领导认了个遍。


    不得不说,体制内头发都很茂密或者整齐……


    再过一会,徐云珂旁边左边第一个坐下来了一位熟悉的女士,九州科学院肿瘤医院分子肿瘤学重点实验室的所长,同时也是秦合的长聘教授,目前九州肺癌基础科研领域当之无愧的学科带头人,汪敏院士。


    哦,悄悄补一句,邱强国就是她的丈夫。


    上周日晚上,就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女院士,隔着电话,对肺癌靶点、靶向药考教了许多。


    后来,也是托她的福,周一徐云珂才能带着宁安安,加到了九州肿瘤医院的床位。


    比起秦合那种综合性顶尖医院,这里才是全九州最擅长对付肺癌的地方,床位也更稀缺。


    后面因为宁安安病理和治疗方案的沟通,两人熟悉了起来。


    ·


    说起来,宁安安的案子,在这几天已经有了眉目。


    那家隐藏在九州中心医院又被整体外包出去的肿瘤科,其背后的医生团队,有点良心但不多。


    因为披着公立三甲医院的外衣,从没有人怀疑过他们的资质和行为。


    所以他们22年的时候,就利用吉非替尼这个尚未在国内上市的“神药”作为噱头,向大量走投无路的晚期肺癌患者兜售“临床试验名额”。


    因为那些晚期患者,本就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丧失了分辨能力,再加上几乎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态度,反倒因为安慰剂效应,真有不少人短期内感觉好转,多撑了几个月。


    后来,随着患者积累得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极度有钱但信息同样闭塞的富商和高知,这个科室的负责人胆子也越来越大,竟然真通过隔壁远航集团那条非法走私渠道,弄进来一批未经审批的、海外版本的吉非替尼。


    当然了,他们如今最新给宁安安用的药,其真实成分,不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止痛药……


    说起来,宁安安这一年多里吃下的药,可谓五花八门,有维生素片,有时是走私的真版吉非替尼,当然更多的是那种能暂时缓解疼痛,却对肿瘤毫无作用的止痛药。


    而等到今年二月,吉非替尼在国内正式上市,价格彻底透明之后,这团队发现,单纯卖药利润已经远不如从前,于是开始疯狂地寻找新的、更暴利的骗术。


    这才有了什么“靶向联合免疫”“百万美元治愈计划”等听起来就高端得吓人的新型套餐。


    他们也的确聪明,知道普通老百姓口袋里榨不出多少油水,所以这个天价方案,只在他们精心筛选过的高净值患者群体中,私底下秘密推销。


    宁安安,就是他们筛选出来符合条件的目标之一。


    他们害人不浅,但好在宁安安发现的及时。


    目前经过这一周不到的正规治疗和观察,宁安安体内的肿瘤,检测出了突变基因同时也没有耐药突变。


    在徐云珂和汪敏院士的亲自把关下,她可以继续服用吉非替尼观察治疗。


    如果药物控制得当,肿瘤能够得到有效缩小,按照徐云珂此前的预判,她完全有机会在未来等到手术机会。


    也是因为宁安安……


    好吧,这扯远了。


    此时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刚才那场媒体发布会相比,要凝重得多,也有内容得多。


    除了汪敏院士代表着基础科研支撑的专家之外,在座的,还有来自临床一线的肺癌肿瘤内科、胸外科,甚至药学与临床药理等各个细分领域的负责人。


    会议不再是吴彬斌主持。


    他身边,药监局的一位主要负责人率先开口,用极其严肃的语调,宣读了此次会议的主题和背景:“关于吉非替尼全国紧急管控的闭门专家会议,现在开始,会议期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接着说道,“因美国FDA于今年6月17日,正式宣布全面禁止所有新发普通患者启动吉非替尼治疗,仅允许既往已明确用药获益的患者,继续维持原方案治疗……目前,该药在国内正式上市,仅4个月。我们对其在人群中的真实疗效数据和安全性评估,仍处于技术空白阶段。”


    “因此,本次会议需要各位共同研判的核心问题是:是否应当依据FDA的最新结论,立即收紧甚至全面停用这款肺癌靶向药……本场会议的最终决议,将以集体表决制产生,口头举手表决,并签署书面共识意见。”


    要讨论的核心,就是吉非替尼的后续安排。


    接下来,就是各个相关部门,各自汇总和同步近期的研究数据报告与初步建议。


    这部分内容,就比上一场关于媒体报道的讨论,要言之有物得多了。


    来自临床医疗质量管理与药品不良反应监测领域的专家们,态度最为鲜明和强硬。


    他们手中握着厚厚一叠不良事件报告,语气沉痛:“目前国内临床滥用吉非替尼的问题,愈发突出。大量未经基因筛选、甚至初治尚未接受过标准化疗的患者,在各种渠道的诱导下,盲目开始用药……这不仅极大地加重了患者家庭本已沉重的经济负担,更可怕的是,临床上已经出现了多例由吉非替尼诱发的、致死性的间质性肺炎。”


    “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其整体弊大于利,结合临床安全的首要考量,立即暂停针对初治患者的吉非替尼使用。”


    而药学与临床药理这边的专家,给出的数据则显得有些摇摆和矛盾。


    他们指出:“FDA的上述结论,是建立在一个以西方白人患者为主体的临床试验人群之上。但是,吉非替尼早在2002年就在日本率先上市,并持续应用至今。在日本的真实世界临床数据里,确实不断地有肿瘤明显缩小、长期获益的病例报告出现。”


    甚至有非常敏锐的人指出了一个观点思考:“有没有可能,其巨大的疗效差异,与东西方人种的基因背景有关?又或者某种特定的人群。此前,英国有一支研究团队也曾专门就此提出过类似的假设,在他们分组实验中,确实观察到了一个对吉非替尼反应极佳的特殊亚组人群,而今年来日韩有相关团队曾报道过吉非替尼效果很好。”


    而长年深耕在临床一线的肺癌内外科专家们,则更多是从患者最真实的生存现状出发。


    他们的发言,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恳切:“目前,在我们国内,对于晚期肺癌后线治疗,几乎是一片空白。紫杉醇、顺铂这些传统的标准化疗方案一旦耐药失败之后,患者就彻底陷入了无药可用的绝境,而且生存质量极差,中位生存期也极短。”


    “其实相较于毒副作用极其剧烈的全身化疗,吉非替尼的口服给药方式,耐受性更好,患者的依从性也更高……根据我们手头所掌握的部分病例统计,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患者,在用药后出现了病灶显著缩小、晚期重症症状明显缓解的客观表现。当然,也有不少人,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或者完全无效。”


    “我们不建议贸然全面下市,但必须规范和收紧,且需要和患者进行充分、透明的沟通,审慎选择适用且经济宽泛的人群。”


    等各方的数据和意见都汇报得差不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坐在左侧首座,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敏院士身上。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作为九州分子肿瘤学基础科研的绝对学科带头人,她的发言,注定将是这场会议的重点:“根据整个各个渠道对吉非替尼作用的持续追踪与基础研究,我们目前可以做出一个初步但证据级别较高的推断:吉非替尼,是一款真实有效的分子靶向药物。只是,它的疗效,极大概率集中体现在那些EGFR基因存在特定敏感突变的患者身上,存在突变,则高度有效;无突变,则基本无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抛出那个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重磅数据:“据我们初步认为,亚裔、特别是东亚人群中,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EGFR基因突变率,应该比欧美白人群体高数倍。所以我们推测这是在多期临床试验后,会得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结论原因。”


    “所以,我们决不能简单地照搬FDA的结论……但也必须正视,当前整个九州能够独立开展Sanger科研级基因测序的机构,不足5家,没有商品化的临床检测试剂盒,在各个基层医院在技术上的现实局限很大……所以,虽然有基因理论的支撑,但严重缺乏能够真正在临床上落地,帮助医生筛选合适用药患者的检测工具。”


    说到最后,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因此,我们实验室经过慎重讨论,形成如下建议……”


    “在当前基因检测技术尚不能大规模普及的过渡阶段,暂时以最易识别的临床特征,来粗略替代基因检测,去模拟和划分出最可能的基因获益人群。我们建议,将女性、无吸烟史、病理类型为肺腺癌、且已经对标准化疗耐药的患者,定为核心获益人群,并在严密监测下,维持其用药资格。对于重度吸烟的男性、鳞癌患者,以及所有尚未接受过任何规范治疗的初治患者,建议停止使用该药物。”


    “我认为我们实验室将即刻启动九州人群EGFR突变大数据库的搭建工作,加速积累本土的真实数据。同时将集中力量,全力推进更具临床可行性的EGFR突变快速检测方法的研究,为未来精准诊疗体系在国内的全面落地,提前铺好路……”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汪敏院士其实在FDA的结论刚刚公布那天当晚,就临时组织过一次小范围的内部会议。


    当时,她让各团队去收集和整合相关数据,态度还远没有今天这般坚定和清晰。


    怎么短短两周过去,她好像已经有重大研究突破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结论的来源和推导过程,都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追问。


    不少长期关注肺癌靶向治疗的临床专家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和汪敏院士的激烈讨论。


    “EGFR突变……这不是您之前一直强调的,还仅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前沿推论吗?汪教授,是不是您这边,在这个靶向药的基础机制研究上,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如果这个假设真的成立,那这将是……”


    “汪教授,请问您刚才提到的这个‘亚裔人群EGFR突变率可比白人高数倍的核心数据,最初的原始出处是哪里?另外关于女性不习惯与男性吸烟又是如何得出……如果是基于您团队尚未发表的前瞻性研究结论,我认为,这其中的统计学效力和偏倚控制……”


    “汪教授,我们药理毒理组在之前试验观察中,明确观察到,这个药在特定剂量下,存在诱发致命性间质性肺炎的严重风险,这方面,您的实验室有没有更进一步的……”


    面对这些如同连珠炮般、从各个刁钻角度抛来的问题,汪敏院士的神色始终平静如水,回答起来游刃有余。


    这一场会议,其内容的含金量来说堪比一场的学术报告会。


    徐云珂全程坐在汪敏院士旁边,没有做任何一次正式发言,也没有在任何议题上明确表态。


    但这不妨碍她眼里时不时闪过一丝亮光。


    深藏功与名。


    毕竟汪敏分享的观点、实验数据中不乏是她“总结”出来的。


    周日晚上电话沟通考较的时候,徐云珂还是很理智,并没多说任何越界的话。


    但架不住……


    她带着宁安安去肿瘤医院后。


    记性很好的平纪之她们安慰……自然而然提及了亚裔人群,EGFR突变率,问做这个基因检查收费什么……


    这三人是被人骗了,但是不能否认她们记性非常好啊……


    好到徐云珂说的话,平纪之都原封不动能背诵下来。


    这就导致汪敏在的时候……聊爆了。


    作者有话说:


    靶向、免疫治疗等相关内容参考部分是B站的科普,部分是《肺癌生物靶向治疗》周彩存、吴一龙。


    第147章 共识


    按照当前世界的发展, 医学界目前根本还没有形成任何相关的共识证据。


    而徐云珂和她们其实说的话里有三个BUG,内容完全是徐云珂超前认知。


    首先第一点,国际上目前没有任何权威共识能够证明, EGFR基因突变是靶向药吉非替尼真正起效的核心机制。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离谱?


    药用机制还没发现,但是药物已经研究出来了。


    但在2005年来看,就是是这样的。


    吉非替尼, 当年虽然是针对EGFR这个靶点而特意设计研发的。


    所以学术界绝大部分人理解的作用机制, 就是靶向药抑制EGFR信号通路, 从而抑制部分肿瘤细胞株的生长……


    但实际上, 真正对吉非替尼产生显著应答的肺癌患者, 需要携带 EGFR 19 号外显子缺失, 或是 21 号外显子 L858R 激活突变这种对药物敏感的。


    只有发生这类突变后, 蛋白空间构象改变,吉非替尼才可以高效阻断癌细胞的存活信号, 实现对肿瘤细胞的杀伤。


    而对于那些携带普通野生型EGFR的肿瘤,吉非替尼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可这个机制只是众多理论假说中的一个。


    其次, 关于药物人群差异的数据那都是绝密阶段。


    FDA公布的那份权威实验结果, 里面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亚组分析结论。


    英易康内部, 大量原始的一手实验报告,更是处于绝对保密的核心资料。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 英易康这家研发吉非替尼的企业都还没理解机制,他们目前也只是模糊地察觉到,在试验的某几个亚组里,发现存在一组数据异常突出的患者,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组人群潜在收益的原因分析出来。


    甚至,他们内部正在激烈争论, 是否要继续投入新资源,开展下一步的验证性研究……


    徐云珂她曾经和平纪之她们说过……在一个亚组试验里,亚裔、不吸烟的肺腺癌女性,因为EGFR敏感突变非常高做药物是有效果的。


    就光这一句话,就有两个BUG


    因此,她不得不在汪敏面前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所以为了把这个有点超前的理论包装成有理有据、逻辑自洽的科学推断,她这一周,脑子都快烧干了,忙上加忙。


    光这逻辑链,她是真努力拼凑了半天。


    从自己早年在海外参与肺癌综合治疗研究的经历,到对个别特殊病例的观察,从基础实验室里那些尚未被广泛关注的数据,到日本和英国某些研究团队早已发表、却一直被主流学界忽视的论文,她将所有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细碎而孤立的证据,用一条极其精妙的逻辑线,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这里,就不得不再次感谢小星星的信息收集能力。


    虽说国际共识性的结论还没有出现,但关于EGFR突变与吉非替尼疗效之间潜在关系的小范围研究,其实散落在全球各个角落。


    只是,这些研究发表之后,并没有得到足够多的关注和认可。


    但没关系,徐云珂可以替他们做个权威的背书人。


    虽然……


    她在靶向药和基因治疗这个细分领域,目前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学术背景。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足够自信,她徐云珂说的就是对的。


    不过理论清晰了,自然需要实践。


    借着这个推断,宁安安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周,在明确宁安安体内确实存在EGFR敏感突变之后,重新规范用药仅仅三天时间,各项临床指标和影像学表现,就已经展现出了极其明显的改善趋势。


    当然,最至关重要的,还是需要更多数据来支撑。


    好在汪敏教授手里,握着九州多年积累下来的一部分珍贵的参与吉非替尼实验的原始病例资源。


    为了增加反向推导的样本量,这一周,汪敏教授团队以极其高效的行动力,紧急召集了全九州范围内仅有的五家拥有EGFR科研级测序能力的实验室加入。


    她们从既往接受过吉非替尼上市前试点治疗的患者中,随机抽取了不同地域、不同医院、不同诊疗背景的病例样本进行回顾性基因检测。


    结果,果然如徐云珂所预料的那般,所有明确用药有效的患者,全部集中在EGFR突变阳性的人群中。


    而无效和不良反应剧烈的患者,几乎无一例外,全是野生型。


    根据这些整合后的数据和治疗原理复盘,徐云珂的整套推理,几乎称得上很完整。


    当然受限于时间,这一周内整合出来的数据组对比FDA那种三期量级,仍然显得十分单薄,尤其患者集中在九州全是亚裔,而且涉及的病例总量也远远不够。


    但是,如果能拿到英易康内部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原始数据呢?


    借着徐云珂那位前男友邓海程的关系,汪敏教授研究所成功获得了英易康方面的部分授权,拿到了那批临床试验原始数据中,几个特殊亚组的脱敏数据。


    完成了更加完美的闭环证据。


    亚裔、非吸烟、肺腺癌的患者群体中,吉非替尼的客观反应率和临床获益率,高得惊人。


    最终,汪敏自然成为了徐云珂的信徒。


    不过,徐云珂没准备改行,关于这个理论后续的学术验证和应用推广,她没打算再深度参与。


    与其说她是发现者,不如说她是整合者。


    那些至关重要的实验数据,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和数据库里,九州有,最早上市的日本有,FDA和英易康手里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而原理理论的论文,自然早就有靶向药的专家们推测过了。


    她做的只不过是在最恰当的时间,把它们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自然也就没准备要这种虚名。


    可惜有些时候由不得人。


    上一场会议,虽然也有人不认识她,但没人在意,也没什么人专门Q她。


    因为那场会的主题,只需要各方表态即可,她安静听着就行。


    可这场关于吉非替尼命运的专业闭门会,到了最后,是要进行举手表决的。


    她实在太年轻,且……太面生了。


    而且第二场会议的学术含金量,比第一场高出了不知多少,而且本质上这个决策,是国家级层面的。


    任何一个有资格举手的人,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于是,到了最后做决策投票,要确定九州是否立即停用这款靶向药的关键时刻,一个坐在对面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遍了整个会议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软不硬的质疑和审视:“在正式投票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这位年轻的女士,是汪教授您的学生吗?她也有权参与本次投票?本次会议虽然不会对外公开,但最终形成的决议,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


    害。


    徐云珂在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也想知道呢。


    她今天本来,还约好了要去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那边溜达一下,去手术室里指点一下江山,顺便认识认识人,比如传闻中的闫守章。


    汪敏教授还没开口解释,坐在主位的吴彬斌主任,已经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他抬起手,朝徐云珂所在的方向虚虚一引,官方认证且隆重介绍:“这位是徐云珂医生,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


    啥?


    卫健委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岗位?


    但听起来应该很高?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心底却瞬间弹出了满屏的问号。


    对方显然也从未听过这个首席专家的岗位,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继续追问。


    吴彬斌他继续补充道:“她也是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名誉院长。同时,是经由汪教授亲自引荐的肺癌领域临床与基因靶向交叉方向的头部专家。目前,有一个特批流程中,她将担任分子肿瘤学重点实验室的名誉所长。还需要我继续补充吗?”


    徐云珂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其实,她还是九州心脏移植监管委员会委员·九州医学委员会心外科分会副会长……以及,她最朴实无华的本职吴平附一心血管科室综合组的……副主任。


    好吧,这些确实不值一提。


    热知识,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行政级别撑死了也就正厅级。


    这屋子里,正部级的领导才是核心。


    谁曾想到,她只是穿个书……


    其实最初的梦想,不过是当个主任。


    如今,竟稀里糊涂地,都做到院长、所长还有什么首席专家了。


    虽说只是名誉,可虚名那也是名啊。


    汪敏教授顺势淡淡地瞥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她也开口正式介绍道:“刚才关于EGFR基因突变状态与靶向药疗效之间的核心机制,包括后续亚裔人群分层获益等一系列结论,完整的理论架构和推导过程,全部出自于我身边这位徐医生之手。”


    “另外,正是依靠徐医生牵线,我们实验室已经和英易康方面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所以我们才得以获取到对方核心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库部分权限做。这才暂时推出‘亚裔、非吸烟、肺腺癌女性患者为高获益人群’这个结论方向。”


    “刚好,我借这个机会分享一个重要进展,英易康核心技术团队明日抵秦后与我方正式洽谈合作事宜,该药物未来或将在九州启动深化临床试验并推动产业化落地。”


    是的,正是由徐云珂和远在纽约的邓海程遥相呼应,一周时间高效地稳步推进合作。


    其实近期,英易康内部也因为FDA那份近乎毁灭性的否定结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焦灼之中。


    不同研发管线之间,为了争夺正在急剧缩减的资源和话语权,已经吵到了白热化。


    借着节骨眼上,甚至有另一位野心勃勃的项目负责人,试图把吉非替尼的整个研发团队,一脚踢出核心资源圈。


    所以作为吉非替尼的首席研发人员理查森,他依然站在内部边缘化的位置。


    尽管他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药是有效的,尤其是那些被他反复分析过的亚组数据,绝对藏着潜在获益人群。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彻底放弃的时候,来自九州汪敏所在的实验室的合作提议,刚好在溺水时遇到浮木一般。


    双方在一对前任好友的牵线搭桥下,互通了各自掌握的数据和初步分析结论。


    一拍即合。


    所以,此刻理查森正带着他最核心的研发团队,以及随行的邓海程,在飞往九州的航班上。


    如果接下来的沟通一切顺利,他们将会与汪敏教授所在的实验室,共同确定靶向药与EGFR突变关联的大规模验证实验,同时未来英易康的产业化和药厂基地也会进入九州。


    哎呦。


    这次真不是我装!


    在两位重量级人物如此重磅的联合介绍之下,徐云珂全程保持着那副如沐春风、温和而稳重的姿态。


    她甚至到最后注意到那个提出质疑的中年男人震惊的眼神,也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坦然。


    那种没有丝毫责怪意思的大气……


    徐云珂觉得她应该有表演出来。


    这时候,就不得不承认,能在这个体制里,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有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


    对方也是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尴尬和不适,反而极其自然,彬彬有礼地回敬了徐云珂一个点头,仿佛刚才那点质疑,只是替大家引出介绍一般。


    这个小插曲过后,投票终于正式开始。


    最终的决议,也很快出炉了。


    九州,保留吉非替尼的上市资格。


    但同时,伴随着这个决定,也压下来一连串极其艰巨,但会立刻推进的新任务。


    比如,由汪敏教授所在的实验室牵头,立即启动九州国人EGFR突变大数据库的建设与数据积累,并同步研发能够大规模应用于临床的的EGFR高敏基因检测诊断试剂盒。


    比如,由卫健委联合药监局,火速制定并面向全九州发布一份明确的指导性文件。


    《靶向药吉非替尼临床用药管控专家共识(20050701)》。


    又比如,关于如何与英易康这家跨国药企深入开展后续的合作与监管……


    总之,徐云珂全程,只是在最后关于是否保留吉非替尼上市资格的那一项举手表决时,跟着举起了手。


    除此之外,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又结束了这第二场会议。


    作者有话说:


    几个名词的信息分享: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EGFR):是一种广泛分布于人体各组织细胞膜上的多功能糖蛋白,又称HER1/ErbB1,是HER/ErbB家族的重要成员之一,EGFR及其配体是细胞信号转导系统的一部分。外显子:人EGFR基因位于第7号染色体p13~q22区,由28个外显子组成,编码1186个氨基酸,其糖蛋白分子量约为170kD,与HER2/ErbB2/Neu/185、HER3/ErbB3、HER4/ErbB4等被归入HER/ErbB家族,同属于受体酪氨酸激酶(RTKs)。吉非替尼:是一种口服的络氨酸激酶抑制剂,为合成的苯胺喹唑啉化合物,化学名为N-(3-氯-4-氟苯基)-7-甲氧基-6-(3-吗啉-4-丙氧基)喹唑啉-4-胺(图5-1)另外当年易瑞沙(吉非替尼原研药,患者需要支付1.6w/月)的仿制药其实在国内比《我不是药神》中提到的格列卫(白血病原研药,患者需要支付2.3w/月)仿制药还早出现,出现了易瑞沙后,印度仿制药厉害就被大众熟知了。


    第148章 魄力


    会议结束的时间, 刚好在中午12点。


    徐云珂跟着邱强国和汪敏这两夫妻,顺理成章地在卫健委的职工食堂小隔间里吃饭。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好消息, 就是那个什么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还有什么,分子肿瘤实验室的名誉所长?”徐云珂一边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一边满腹狐疑地发问, “老邱, 你这是觉得留不下我的人, 就干脆给我铺一条官路啊?没用的, 我后天, 回附一机票都订好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但, 真的太危险了!


    谁能想到!


    齐如卿是这是仁爱计划真正的初创者!


    根据调查反馈, 一开始远航和原富这两家,因为早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原始积累,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其实是真准备洗白上岸的。


    而且因为齐如卿在秦市医学领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口碑, 不少医护和管理人员, 都在主动或被动的情况下, 被裹挟着卷入了这个漩涡。


    连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里,都有不少人被牵连其中。


    最让人唏嘘的是, 孟灿英和孟美英这姐弟俩也因为早年婚姻和亲属关系,双双被暂时停职,被动地卷入了调查隔离期。


    邱强国没说话。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汪敏盘子里那几根被嫌弃地拨到一边的绿叶菜, 又夹了回去,嘴里淡淡道:“那你想多了。这世上想当官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就你那张嘴, 走哪挖哪,什么八卦都敢听,找你来聊无缝衔接、精神出轨算不算出轨?我告诉你,都算,这抵挡不住诱惑的人,都得被道德谴责,本质和那骨科什么小姨子没差。”


    ……


    徐云珂撇嘴。


    这话要是方学荣来说,她还能反驳一句,毕竟他都是二婚的。


    但邱强国这种老一辈……擅长矢志不渝爱情观的人来说,她反驳不了一点。


    不过,汪敏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夹起那根苦巴巴的菜叶,皱着眉塞进了嘴里,小声嘟囔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绿叶菜这种玩意呢,是为了让人生活带点绿?”


    ……


    徐云珂下意识抬头望天。


    邱强国撇了一眼。


    汪敏嘻嘻一笑:“我这吐槽叶子呢。”


    不过都老夫老妻了,开玩笑边界感还是很强的。


    汪敏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直言不讳:“其实吧,是我想留你。但不是留在秦市,而是留在科研领域。”


    她闭眼快速吃完菜叶子:“等下吴主任找你呢,一个是身份上的嘉奖,享受特殊津贴,还有什么突出贡献奖,对你未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另一个,是我特地给你申请的一笔临床转化专项资金。”


    一旁,邱强国忍不住默默吐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人都听清:“别人得突出贡献奖,靠的是穷经皓首的科研成果。她倒好……”


    靠的是扳倒几只老虎。


    关键是,证据是她交的,活是他干的。


    为了保护她,知道他有多憋屈吗,跑前跑后都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什么转化资金?”徐云珂没理会老邱的碎碎念,直奔主题。


    “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有钱有实验室,你连EGFR耐药后新一代靶向药,都有把握做出来吗?”汪敏说着,眼神里带上了认真和期待,“我替你走了特殊人才通道,两千万启动资金,外加专项实验室的器材申请费用不设上限。而且如果你能在5年内,拿出阶段性成果,到时候关于这个方向的医药创新专项后续的资金,是以亿为单位给你追加的。不过具体的细节,需要吴主任会单独和你详谈。”


    “我要是研究不出来呢?”徐云珂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


    她当时怎么就没注意,怎么就和平纪之她们聊到耐药机制的呢!


    就多说了那么一嘴!


    是的,事情的起因,还得回到宁安安。


    在确认宁安安确实能从吉非替尼中获益之后,平纪之红着眼眶,问了一个那耐药了怎么办……


    于是,她就被汪敏盯上了。


    对,关于徐云珂当初提及的前瞻性结论里,还藏着第三个医学界根本还没触及到的BUG。


    就是吉非替尼耐药性。


    吉非替尼都还没被FDA彻底承认呢,哪来的耐药性说法?


    更离谱的是,她当初之所以会提到耐药这两个字,原话还是因为那个骗子团队瞎编的话术,让她下意识也说了……


    可现实里,目前的临床医生们只会观察到,有些患者刚开始用药有效,后面逐渐失效。


    所有人都觉得,是因为病情进展得太凶,药物压不住了。


    他们依然把这款靶向药,当成救命的神药。


    直到后面有相关研究人员揭开谜底,吉非替尼获得性耐药的核心机制是EGFR 20外显子2369位核苷酸继发点突变,胞嘧啶核苷被胸腺嘧啶核苷代替,在蛋白水平就是酪氨酸激酶功能域790位点的苏氨酸被甲硫氨酸取代成T790M……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药环境让基因结构突变,这个突变减弱了EGFR-TKIs与激酶域之间氢键的亲和力。


    可这个研究现在可没人得出结果。


    对于现在的生物靶向的学术界而言,靶向药就是一把通向治愈肿瘤的关键钥匙,怎么会想到还有耐药……


    为此,徐云珂只好硬着头皮,又抛出了一个关于基因突变和耐药的理论。


    其推测的底层逻辑非常好理解。


    正常细胞突变成癌细胞之后,为什么有一部分癌细胞,没有被人体强大的免疫系统及时识别和清除?


    是因为这些狡猾的癌细胞,找到了一种极其精巧的伪装方式。


    那么,当靶向药模拟免疫系统的攻击,锁定了它特定的靶点,开始精准地消灭癌细胞时,为了活下去,癌细胞是否也会在基因层面,再次发生变异改变自己的包装方式,也就是改变那个被药物死死咬住的靶向基因结构呢?


    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讲,就是这样原本的钥匙,就再也插不进已经换了锁芯的门。


    这个逻辑,还真有日本的一支研究团队在今年做过初步的探索分析,也有很浅显的结果。


    所以,她也不算完全无中生有,只是对这个理论方向,比任何人都要笃定和自信。


    当然,在和汪敏这种级别的顶尖基础科学家沟通时,她的表述,更专业笃定,也更展望一些,还延伸一些思考。


    比如,从耐药的癌症基因组学层面深入挖掘,吉非替尼这种可逆性结合的分子结构,可能没办法长期稳定地锁死EGFR这个靶点。


    那么,是否存在某种特定不可逆的分子构型,能够像一颗螺丝钉那样,直接、永久地镶嵌和固定在靶点的活性位点上?


    如果能够做到,那药物的耐药周期,就会被大大延长。


    在聊工作研究上,汪敏教授她可比邱老纯粹百倍,徐云珂也是真的聊嗨了。


    她看着汪敏眼里那越来越亮的光,冲动也被勾了起来。


    “其实找一些前期有效后期无效的吉非替尼患者做活检,利用Western杂交方法检测其磷酸化EGFR的表达情况,就能发现突变情况,耐药的患者在出现耐药后EGRR会重新处于激活状态,这个研究日本研究团队已经有人提过……”她希望汪敏教授能够从中获益的考量,最后就多说了点,“如果我们沿着这个思路研究,在EGFR这个靶点已经相对明确的大前提下,只要有钱有时间有足够扎实的实验室基建,二代靶向药,甚至是针对这个特定耐药突变的第三代药物,都是有机会赶上赛道的……那样至少在EGFR这个靶点上,我们九州也不至于落后得太难看。”


    最后的结果就是。


    好消息,汪敏确实从这几句话里,获得了一个蛮清晰研究方向的灵感。


    更好的消息是,汪敏教授还愿意给她做背书,成为这个领域的研究者。


    但可惜,徐云珂虽然知道很多原理和逻辑,可真要挽起袖子下场,在没有系统科研课件加持的情况下,让她从零开始去设计合成路径、去建立高通量筛选模型,去一步步做临床前验证……估计5年时间够呛。


    “研究不出来才是科研的常态。至于压力反正我还是能扛住的,也有底气做这个决策。”汪敏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抬起眼,看着徐云珂,“就凭你对肺癌、对靶向药的理解深度和前瞻视野,分出这两千万的投入纯粹是因为我那已经用了不少,分不出更多了。”


    徐云珂对着汪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感慨道:“您这魄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可惜了,我暂时还没准备改行。”


    她已经决定暂时不用这个系统科研实验。


    ·


    下午,吴彬斌代主任的办公室。


    谈话的几个内容,与汪敏教授此前的描述,大差不差。


    至于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这是一个新增设,独立于常规行政序列之外的监督检查小组。


    每年会随机动态地对全九州各类各级医院,进行深入的医疗质量监控和飞行检查。


    她这个岗位,算是“特邀”性质。


    享受相应级别待遇,拥有临时但权限极大的调查权。


    唯一的责任,就是每年需要向卫健委提交一份,关于当年医疗质量核心问题的深度反馈或改进方案。


    “比如你在心血管那边想要推行的,关于心外科核心手术数据书写规范化的方案,我们就认为,这是一个具有普适推广价值的质量控制方向。后续,我们也想将它逐步推广至全九州所有开展心外科手术的医院,甚至以此参照,将其他外科要求也包含进去。”吴彬斌简单清晰地交代完了责权,紧接着才问道,“另外,这个岗位还有一个不公开的特权,你可以通过申请调阅任何记录在案的公立、私立、社区等注册在案的医院病例与治疗数据,虽然如今各大地区甚至医院的信息是不联通的,但是我们已经开始派人专人驻扎各地整理,可以直接联系这个号码,如有发现不当之处,也可以直接反馈。不知道徐医生,愿意不愿意挑起这个担子?”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现代版的……锦衣卫吗?


    徐云珂飞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没有犹豫太久,便干脆利落地接了下来。


    “同时,我们还有一个初步想法是,先由委里牵头,建立一个独立的内部核心医疗质量数据库,或许未来就可以统一调阅,并基于这个数据库整理国人医疗数据……这个任务合作我们倒是想交给星云科技。”


    还附送一个超大业务。


    看来上头调查很充分,当然也很有眼光。


    徐云珂坦诚接受,表情如常:“那我肯定不介意,这是互利互惠的项目,不过我把星云运作交给了负责人,到时候你找人对接她看如何具体合作?”


    “明白。”


    吴彬斌明显松了口气,接着提及了后续一系列的嘉奖和其他荣誉安排:“你也知道,虽说相关的重要嫌疑人,目前都已经控制到位了。但按照正常的司法调查周期,再加上涉及到境外势力和跨国犯罪的复杂情况,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才能彻底肃清和结案。所以,关于这次你个人的突出贡献奖,暂时还只能由我这边,低调做一些简单的嘉奖和记录。”


    “另外,在汪教授特申的那笔专项资金和实验项目正式上会通过之前,我也想替上面请教你几个具体的问题。”


    说到后面,吴彬斌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上面。


    请教。


    这两个词就有点意思了。


    怪不得先给个饼呢。


    徐云珂表情保持沉稳:“您问。”


    “第一个问题。”吴彬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九州,目前还在制定下一个五年周期的核心战略规划,你认为靶向药,或者说,整个创新药领域,可以作为其中一个战略方向吗?”


    这怎么那么像,传说中那种……


    而且,这第一个问题怎么就那么难呢。


    作者有话说:


    吉非替尼机制参考参考引用:《肺癌生物靶向治疗》第二版,周彩存、吴一龙


    第149章 问答


    徐云珂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礼貌问答的人。


    但对面这位一开口的话题, 她好像含糊其辞也不太好。


    “这种问题,问我一个外科医生,不太合适吧?”


    “徐医生, 就别再妄自菲薄了。我们对你做过非常详细且全面的性格评估,自信、果敢、尖锐……甚至在某些问题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前瞻性和判断力。”吴彬斌看着她, 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官场沉静纹丝不动, “我们只是想从专家这里听一些建议。毕竟你也清楚, 九州医学尤其是生物制药这个基础领域, 起步晚, 底子薄, 进展极其缓慢。”


    “就像你之前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 目的是想忽悠经费的项目的研究确实太多了。这几天,我们已经紧急叫停了一批经不起推敲的课题, 还有不少重新在做评估。”


    ……这。


    老邱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她似乎轻描淡写的几句吐槽不经意砸了不少人的饭碗。


    只能说,也算是为纳税人努力了。


    而且徐云珂现在对自己这张嘴, 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包容, 也选择和解了。


    反正根本拦不住……


    徐云珂脸上还带着些许认真:“怎么说呢, 科学家的研究可不能叫骗。其实目前九州医学领域基础科学薄弱,这地基都没打牢, 就想直接去跟人家拼高楼,所以我的意见呢,可以育苗吧,生物医药这个领域需要长线投资, 短期内是看不出什么效果的。”


    就好比吉非替尼。


    从最初发现EGFR靶点,到药物真正上市,再到现在被证实可能只对特定基因突变人群有效, 前前后后,何止十年。


    而且靶向药的研发,其底层逻辑和材料学非常相似。


    本质上,都像是在黑暗里掷骰子,是一场代价昂贵但胜率极低的豪赌。


    可它的研发成果,却不像某些新兴材料那样,一旦突破就能带来极其广泛,可以横跨无数领域的巨大效益。


    顶尖科研的技术壁垒太高了,高到让人绝望。


    而且对于如今的九州而言,对国际上各类研究结果的辨别能力都没有。


    在整体工业基础和基础研究配套都跟不上的情况下,医学尖端领域其实充斥的海量信息,冗杂而真假难辨。


    这到底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资本骗局?


    还是一次足以改变癌症治疗史的、真正意义上的研究突破?


    别说是普通人了,就连汪敏这样已经站在分子靶向学科最前沿的顶尖学者,在吉非替尼这件事上,也一样无法判断。


    其实,把这真药当假药,或者把假药当圣药的故事,又何止是陈佳阳她们这些普通人会迷茫。


    多少在临床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顶级医生,一样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如果真有考虑战略性投入,记得找我。”徐云珂后面就没顺着吴彬斌的话锋,半真半假地接了一句,“钱多点,啥事都可以干。”


    ……


    这听起来怎么感觉像骗呢?


    吴彬斌的嘴角,几乎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如果由你来主持这个EGFR二代靶向药的项目,5年内能出阶段性结果吗?如果可以,徐医生是否考虑留在秦市进行研究?毕竟,这里能为你调度和整合的资源要比其他地方多出不少。”吴彬斌问得很直接,“其实问这个问题,主要是考虑到未来的资源统筹和战略规划。这方面,徐医生应该能理解,医药领域的投入从来都不是国家财政的主力方向,所以每一笔经费都力求花在刀刃上。”


    “其实肺癌按照我们目前的人口基数和吸烟率来看,未来很可能会成为我国发病率和死亡率第一梯队的病种……所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顾虑,后续的二代靶向药研究,是否会触及吉非替尼现有的核心专利问题?这个问题,主要关系到明天和英易康团队的谈判。对方毕竟非九州本土企业,如何引入,我们手里得多准备几套应对方案。”


    这第二个问题……


    倒是不难回答,但不止一个问题啊。


    只是这些问题吴彬斌说得正经,但徐云珂还是被其逗乐了。


    她决定不开玩笑了:“吴主任,一般来说,一个创新药开发,需要10年时间,花费10亿美元,但不到10%成功率。但是基于我的情况,这样吧,我可以直接转行做EGFR这个靶点的靶向药研究,项目以10亿美元注资,10年我给你100%的结果,如何?”


    双十,或者说叁十,才是医药领域的定律。


    其实后世数据更夸张,平均研发成本已经超过20亿美元。


    徐云珂这个问题很蠢,但是意思也很明白。


    吴彬斌被她问得一愣:“这……怎么可能……所有创新药财政专项投入全部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是啊,没钱啊。


    芯片、制造、能源甚至农业等等,哪个不需要钱做研究?


    按照汪主任批给的两千万听起来很少,其实在创新药领域可以站到头部项目了。


    徐云珂同步在意识里也在和小星星问答呢:“小星星,你说,如果我在全方位审计和监控之下,能合理解释我账户里那动辄千万的异常资金流动?另外,和系统有关的所有信息,真的一点都不能往外说吗?比如,用某种委婉的方式上交?”


    小星星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既严谨又带点无奈的语气在脑海中回答:“从技术层面来说,是可以做到合理追踪的。系统已经为您名下所有非固定资产的资金来源,铺设了经得起推敲的投资、期货、海外资产增值等合法轨迹。但是如果真到了那种级别的审查,账户波动的幅度和精准度,在外人看来,会显得极其……夸张,甚至可以说属于投资怪物。”


    “如果坚持用利用高风险金融投资来刺激大脑活跃度,寻找科研灵感这种理由来解释,或许可以,毕竟天才和疯子只是一念之间。至于上交……”小星星难得地沉默了一下,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按照系统底层核心判断,暴露系统的存在,属于当前时空极度不可控的风险因素,一旦触发,系统会被动执行毁灭性自毁程序……这个问题不是已经问过我了。”


    徐云珂她确实问过了。


    在星际时代,能允许签到系统处于这种脱机拖网状态的,就只有极少数的边缘星球,这些星球是不拥有星级管理权的,而医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星盗或者说资源掠夺者带来的,另一种则是公益性质的扶持。


    前者当被判断成立后,签到系统会开启自毁模式。


    后者则是为了扶持发展,相当于给这个星球丢下一个医疗种子,所以为了保护她这位被绑定的医疗从业者的基本生存安全,也为了让边缘星球不会因为系统的存在引发战争,发展不平衡等等,这上交自然是不允许发生的。


    “吴主任,那咱们就先回到问题本身。首先,我不会留在秦市,也不会转行做靶向药,我的主力在心脏领域。”徐云珂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要我转行也行,短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那就先拿出1亿的引进入才,还得打给我个人。”


    “这、这怎么可能!徐医生,我是在很严肃地……”吴彬斌被她各种跳跃的话打乱了节奏。


    他刚想板起脸,就被徐云珂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打断:“严肃吗?我以为是在闲聊呢。”


    “抱歉……”吴彬斌立马道歉,态度诚恳,“是我表述笼统,确实不是一个问题……”


    “我无意冒犯的意思,但是回归到研究本身,您可能并不真正了解,什么是靶向药的二代研发。所以,你才会问出那个是否会涉及吉非替尼专利这种,听起来非常外行的问题。至于5年出结果,你确定你再问创新药?不是在问仿制药?”


    ……


    听出来了,是他问的蠢。


    吴彬斌脸色有些微变。


    徐云珂目光坦荡而锐利,语气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我其实更好奇,您问的问题真的都是……上面有人特意问的?”


    当官的不需要自己是顶尖的学术大牛,但是,他们的每一项决策,都建立在对大方向的精准把控上。


    如果连二代药和原研药是什么关系都搞不清楚,那明天的沟通谈判,怕是要吃大亏。


    “其实有些问题,这是我们决策组想问的,因为后续汪教授所在的研究所,如果和英易康达成深度合作,那涉及到的经费体量会非常巨大,需要慎重考虑。其实最开始第二个问题只有一个,就是九州应该引入英易康这样的药企吗?”


    “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二代靶向药的研究方向,针对的是EGFR这同一个靶点,不是去复制优化吉非替尼。它的研究方向可以是不可逆结合EGFR,可以是竞争性抑制ATP位点,甚至就算是针对吉非替尼耐药突变研究,那最后与吉非替尼在分子结构、化学合成路径和专利要求上,也没有任何直接的冲突。”徐云珂点了点头,倒是没再继续为难。


    好吧,她虽然没有为难,但是就想看她说完之后对方脸色一脸无知的表情。


    不负所望,吴彬斌眼神放空了。


    直到听到没有冲突,对方才回归。


    徐云珂这才开始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拆解:“打个最简单易懂的比方。靶点EGFR,就像是一排装在癌细胞表面、控制着它不断分裂增殖的特殊锁芯。而靶向药,就是一把被设计出来,去关闭这些锁芯之一的钥匙,也就是关闭EGFR异常信号开关。”


    “吉非替尼这把钥匙,称之叫可逆结合EGFR,它确实能插进其中某一个关键的锁孔里,暂时阻断传递生长信号的通路。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把锁芯本身是会变的,用了一段时间之后,癌细胞为了活下去,会在基因层面,把这个锁孔的结构给改掉,所以原来的那把钥匙,就再也插不进去了,也就是所谓的获得性耐药。”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二代靶向药,最希望研究的方向,肯定是能造出一把不可逆地的新钥匙,哪怕它换锁芯的速度再快,这把□□也不怕,这样理解了吧?至于我说针对吉非替尼耐药突变,其实就是……”


    “在吉非替尼带出来的新锁芯配一把新钥匙,但和旧钥匙没有关系了。”


    “是的。”徐云珂点头。


    “再回到合作的问题上,如果和英易康谈,打的主意是用市场换技术,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这纯粹就是引狼入室。九州目前,从相关的产业化配套,到最基础的科研体系,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我们连一个已经合法上市的进口药,在流通和临床使用环节的监管都搞得焦头烂额,更别说是这种基因靶向药了。”


    徐云珂提点了下:“但如果换一个思路,用市场养技术,拿到参与权和部分数据权,盘活基础研发体系,倒是可以试试。主动权和话语权,才是决定这场博弈胜负的关键。”


    说来说去,市场换技术这条策略,在资金短缺,技术落后,工业体系薄弱的如今已经尝试了不少领域,它自然不是一无是处,关键只是如何。


    吴彬斌闻言,坐直了身子,只是沉声道:“谢谢徐医生的指导分享。”


    “至于在刀刃上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用在扶贫,用在基建,用在那些能立竿见影的民生项目上,非常对。但是它不适合科研。”徐云珂理解现实的无奈,但做决策就不能都想要,“我承认这个圈子里骗子很多。但是,我更加确信的是,真正的科研,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每一颗种子种下去,都能立刻开花结果,如果不允许失败,不允许走弯路,那就永远不可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而且,更不能只因为我今天提出了一套听起来很漂亮的靶向创新药理论或计划,就立刻把靶向药当成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的宝都压在靶向药这个方向身上。这不科学,也不公平。”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吴彬斌,语速放慢:“汪教授替我特批这个项目,费尽心思地替我争取这笔钱,你以为,她真的是指望着我徐云珂单枪匹马把一个二代靶向药给变出来?不是的。她是在为整个九州肿瘤分子学这个经费紧张的研究方向,多争取一份资源,多拉一些人才加入,多保留一颗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的种子,就这么简单。”


    国家可用的科研经费,从来都是极其有限的。


    就像一块不够所有人吃饱的蛋糕,不可能每一个方向都雨露均沾。


    这也是为什么,九州分子肿瘤学的基础研究,进展会如此缓慢、如此艰难。


    汪敏,在上一轮的资源争夺战中,输了。


    所以当她看到徐云珂,看到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她才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般,欣喜若狂。


    吴彬斌深深凝眉,脸上那层薄薄的官场油彩,似乎也随着这番话有所松动:“是啊,是不公平……只不过没钱罢了。”


    “那就又回到第一问题,生物医药这个赛道,到底值不值得,被写进下一个五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核心战略里,当然值啊。目前分子新药研究的纵向课题,在整个国家的科研经费盘子里占的比重是很低的,倒是没太问题,虽然这个前景极其广阔但急不得,这相比较其他领域,它目前在第三阶梯并没有错。”


    电子信息、能源、材料甚至农业都太重要了。


    徐云珂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吴彬斌的目光,“只是,按照目前这种重应用、轻基础的发展,绝对不行,指望靠仿制或者靠绕过专利,靠拿来主义也都不行,想要真正有所突破,地基必须夯实。我可以很确定的说,生物医药,如果没有基础,其实连追的资格也没有。”


    换句话说,生物医药投的少没问题,但是基础不能少。


    如今的九州,100块科研经费,只有5块4花在基础研究上。


    如果这样下去,结果是什么?


    未来20年,能造出仿制药,但造不出原创药,能做集成创新,但做不了源头创新……


    “如果实在没钱,我倒是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妨试试横向发展。”徐云珂选择给个小建议。


    所谓纵向课题,就是国家出钱,撒一大把种子,总能跑出几个好苗子。


    而横向,就是让有技术需求的企业和资本参与进来。


    靶向药这个领域,天生就带着强烈的产业转化属性,和药企深度绑定,本来就是它最应该走的路。


    在国外,这种模式早就非常成熟。


    研究所依靠国家纵向经费,做扎实前沿的基础研究,等到成果初步成型,再以技术转让或授权的方式,卖给企业,由企业投入天量资金,做后续的产业化和临床开发。


    这一横一纵,才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她和圣康医疗搞的那个可吸收缝合线合作,其实就是这套逻辑。


    但这种模式,目前在九州,还很难跑通。


    在九州的成果,常常像一树熟透了的果子,却因为缺少那最后一公里,眼睁睁地看着它烂在枝头。


    才吃饱饭没多久呢,有这种结构性断层是当然的。


    毕竟百废待兴嘛。


    其实,她本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么多话。


    但既然吴彬斌问了,她也确实,想推着一下,哪怕只是小小地往前挪动那么一寸。


    吴彬斌沉默了很久,最后带着一些不甘问道:“徐医生真的没准备留在靶向药领域做研究嘛?”


    徐云珂点头:“是的,我既没打算为了它留在秦市,也没准备现在改行,再说,我回国后治疗的几百个患者才刚刚开始正常生活,这最长的也才百来天,虽然我手术好,出院快,但为什么好呢?只是因为手术快吗?又有哪些可以普及呢?很多事情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


    很多事情最怕就是急功近利。


    如今重试验应用为的就是短期见效。


    “最后一个问题。”吴彬斌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他看着徐云珂,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关于这次6·30专项行动,你作为整个事件的关键推动者,有什么看法?我看早上的会议,你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想要表态的意思。”


    徐云珂眨了眨眼,真有点不理解。


    这种送分题,不是应该放在第一个吗?


    但是既然是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能只看表面。


    既然吴彬斌特意把它留到了最后,就说明问题很严重。


    “我的想法啊,可能比较激进。”徐云珂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笑,眼眸中沉静而直白,她其实不喜欢讨论医改,因为绝大部分最后的改革,买单的不是患者就是医生,还是那句话,时代的沙子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普通人看病难,看病贵。而资本和商人,生来就是逐利的。所以,直白点说,目前这条以纯粹商业化、市场化为基本走向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是不合适的呗。”但说到这里,徐云珂也知道她个人什么都解决不了,“如果,你想问的是后续关于新闻舆论怎么引导、公众的信任怎么重建,那这问题,我就不发表意见了,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只知道坦诚才无坚不摧,遮遮掩掩,模棱两可,只会让伤口溃烂得更深。”


    其实九州之所以会滋生如此触目惊心、盘根错节的医疗乱象,其根源,说到底,还是和九十年代启动医疗市场化改革有关。


    当年国家财政吃紧,没办法养医院了,于是,医院就被一股脑地推向了市场。


    放权,放开,市场化,自负盈亏,成了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


    财政补贴被逐年缩减,如何养活医生和医院,成了摆在每一家医院院长案头需要考虑的生存法则。


    卖药加价,成了最直接也无奈的活路。


    创收指标一层层压下来,能像她们吴平附一那样,咬咬牙,选择开通特需门诊这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艰难支撑下去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更多活不下去的,科室关停、骨干出走都算是痛快的,还有会在那些看不见的灰色地带里,为了活下去,干起了红包、走后门、以药养医……等千奇百怪的营生。


    类似这次九州中心医院肿瘤科这种外包,就是为了增加收入维持医院的运行,设立的急功近利的做法。


    但九州公立医院中的特色院中院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个?


    这就是时代真实又沉重的医疗底色。


    而公立医院还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时,在财政对公立补偿不足因而监管宽松时候,民营资本,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以仁爱系为首的私立医疗集团,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野蛮崛起。


    那些见不得光的非法移植,那些这些看似正规但其实根本高利润的特殊专科业务,在本身疏于监控体系下,才能在短短五年间,支撑起了它那疯狂扩张的、遍布全国的连锁版图。


    只要没有增量,改革就是转移矛盾,或者好听点,叫做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


    徐云珂没多说也是因为,她知道想要惠及全民,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不过总的来说,初心很好,如今在做正确的事情,那就一起把事情做正确。”徐云珂带着积极的心态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努力的。”


    吴彬斌眼里情绪复杂:“谢谢,徐医生。”


    但谈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观点主要参考《以日为鉴》、《中国医保》部分引用历史新闻:2008年启动的重大新药创制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简称新药创制专项)《澎湃新闻网》民生保障:新中国经验vs市场化教训——专访北京大学中国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玲·按照之前的思路,小说进入完结收尾阶段了~可想了两个结局,但感觉都太好,然后写卡死了……只能说能力还不够,本来想挑战写更复杂点,最后没写到想要的点,先请假休息一天


    第150章 原委


    吴彬斌挂完电话:“徐医生, 这次630事件国安局那边还有一个请求。”


    国安局……


    隔天早上八点,徐云珂就抵达了一家军区医院。


    门口有柳巧荣在迎接。


    徐云珂深呼吸:“你说我安全了没?”


    她惜命。


    ……


    柳巧荣:“大部分已经理清楚,但是确实安全说不上, 是这样的,其实就是当初齐如卿会诊所说的对象……”


    “啊?不会是为了复活他的爱人,哦不对, 是治疗他的爱人吧?”徐云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瞬间就自动加载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荒诞和嘲讽, “这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这些个搞出惊天大案的反派, 讲起故事来, 一个个都跟八点档一样, 不是为爱复仇,就是为爱黑化。”


    柳巧荣依旧一脸严肃, 不言而喻。


    “抱歉抱歉……你讲。”徐云珂意识到她打断了别人,带着小小的歉意。


    “这是患者的病例报告, 你看下有没有治疗机会。”柳巧荣把一份病例文档递了过来, “具体你想知道的等有空我和你说吧。”


    徐云珂翻看了下, 看到的先是心超报告、胸片与心衰指标,指尖落在关键数据上。


    主动脉瓣瓣叶, 已经完全融合、僵硬,几乎无法辨认出正常的瓣叶解剖结构。


    有效瓣口面积,仅剩下可怜的0.35cm??,而跨瓣平均压差, 已经飙升到了88mmHg??,左心室射血分数,仅仅只有20%。


    同时, 还合并着重度的三尖瓣反流,以及大量反复出现的心包积液。


    而这份病历上,列出的诊断,还远不止这些。


    感染性心内膜炎,心功能IV级,慢性肾脏病5期,低蛋白血症,脓毒症……每一项,单独拿出来,放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都是一张足以让家属接到病危通知书的催命符。


    徐云珂的手,缓缓翻过了下一页。


    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确实,非常严重。


    不过哪怕患者已经80岁高龄,她还是有信心。


    可以用微创的方式,先把致命的主动脉瓣狭隘问题优化。


    但是,当她把整份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更多患者的个人信息之后。


    好家伙。


    她,还真不一定能。


    “这……是一个心脏移植患者啊。”


    徐云珂是最后才看到了病人的信息。


    孟慕齐,16岁……


    五年前,年仅11岁的患者,做过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还是……私下做的。


    而如今,那个曾经被植入他胸腔的心脏,和它年轻的宿主一起,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走向不可逆转的崩溃。


    一个16岁的少年,其主动脉的钙化程度,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糟糕得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还不算,因为长期慢性缺血和药物毒性,他的肾脏、肝脏等全身重要脏器,早已被拖累得千疮百孔。


    “有亿点复杂,具体能不能治,得等我亲自给他做一次全面的查体,再重新拍一些最新的影像,结合他目前的真实状态,才能做最终判断。”徐云珂叹了口气,将病历还给柳巧荣,“这孩子不会是齐如卿的吧?”


    “是的,她的儿子。一开始我们掌握的情报,一位要会诊的是远航集团傅远航他的原配夫人,她多年心脏不好。”柳巧荣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但嘴唇微动,“但是等真正实施抓捕,深入审讯之后,我们才发现,傅远航想要会诊的夫人,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需要我们不惜代价请来会诊的,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就是齐如卿这个儿子。这孩子五年多前,在当时的仁爱医院前身,远航私立医院里被秘密安排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术后没多久,就被送去了日本,此后便在消失了。近一年来,因为他那颗移植的心脏,开始出现极其严重的、进行性的主动脉钙化问题,在日美辗转治疗,都没有得到好的办法,近期才被秘密转移回国。”


    “齐如卿在审讯中,向我们提出了极其明确的要求,如果想追回那笔被她藏匿在境外的重要涉案赃款,就必须请你为她的儿子会诊并治疗。”


    ……


    徐云珂听完,只有天然警惕:“柳警官,是不是有点太盲目了?我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神……这个病例怎么能确定我可以治疗?而且这怎么就不会是齐如卿为了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境外的人能顺利转移赃款玩的缓兵之计?”


    “你提的这两点,我们都推演和考量过了。”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们已经联合国安局,启动了双线并行的合作调查机制。一方面,继续按照既定节奏追查她在境外的所有资产线索;另一方面,顺着你替她儿子会诊和治疗这条线,和她保持必要的接触。况且,她也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部分日方间谍重要资金,用以表明她的诚意。但确实按照线索来看她有不少业务以美元结算,境外资产。另外,齐如卿女士说等你会诊后她会问你,如果真的没办法治疗,她也会说的……


    徐云珂话也说得相当直白:“这不还是等于被她牵着鼻子走吗?我倒是很好奇,这笔赃款到底是什么量级,能值得你们做出这么大的妥协和让步?这应该不涉及什么不能说的绝密吧?所以她真是间谍吗?我能知道不?”


    柳巧荣想了想,还是先坦白说明了一些情况:“齐如卿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的二婚对象,是一个真名不详的日本间谍。这个人,当年假死脱身回国,后换了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仁心医疗株式会社在大中华区的负责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六年前。


    齐如卿和孟灿英的儿子孟慕齐,六年前就被确诊了限制性心肌病,并且已经进展到了出现心力衰竭的阶段。


    当时,以九州明面上的医疗资源可以说是回天乏术,除了心脏移植。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齐如卿被那个所谓的二婚丈夫步步策反,不仅加入了九州心血管,还有了移植机会。


    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还有日方的仁心医疗,这三方,正式因为这次移植,被齐如卿拉成了一根绳。


    原本他们两方其实只打算做点走私买卖的小生意,但偏偏,齐如卿这个对九州医疗行业底层规则和漏洞了如指掌的人,提出了一个仁爱的计划。


    她那才十几岁的儿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仁爱这台庞大黑金机器启动之后,所做的第一例黑市器官移植的活体手术。


    5年时间,做违规手术都已经算是轻罪了,她参与到买卖人口就不止几百人,甚至主力还是年轻孩子或婴儿,输送到国外……


    柳巧荣的声音,平静且冰冷:“……在之后齐如卿利用她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渠道,作为中间人,还与境外各国黑市势力输送利益和相关合作……比如利用医疗器械这种高精尖领域负责为整个非法利益链条进行洗钱,比如利用各种国际学术论坛做交易交流,她身上的罪责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徐云珂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做了一次深呼吸:“那……孟灿英主任,他知道自己儿子得了心肌病,甚至已经心衰了吗?”


    “目前调查显示,孟灿英从头到尾都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态。”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唏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儿子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之前,他曾多次提出想去出国探望孩子,都被齐如卿挡了回去。”


    徐云珂心里翻涌着情绪:“为了孩子?罪孽深重到万劫不复嘛。”


    “如果真只是为了孩子就好了。”柳巧荣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嘲讽补充道,“齐如卿和傅远航等好几个核心人物之间关系……匪浅。她这五年里几乎很少见这孩子,倒是生活很糜烂,不算境外,就国内的消费都让人咋舌。”


    “另外,我们怀疑孟慕齐他或许知道一些内幕,他被我们控制之后,表现得极其抗拒,除了两个问题,其余一概缄口不言。他问,齐如卿什么时候死,以及,他还可以活多久。考虑到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且身体状况极差,我们并不好多沟通。”


    ·


    抵达病房外。


    徐云珂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向一旁的柳巧荣带点荒唐的问题:“那个……这小孩,练过功夫吗?里面,有没有那种能当凶器的笔啊什么尖锐的东西啊?他会不会,用我的命,来威胁你们,放了他妈妈?”


    也难怪她这么想。


    按照各种小说和影视剧里的经典套路,这种从小被送出国、身世凄惨、背负着秘密的少年,多半都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培养成一个狠角色……


    柳巧荣这回,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着点无奈的真诚语气:“你就好好看病吧。别的不用担心……”


    虽然但是。


    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一副特务般的成熟稳重。


    她再三观察确认,患者身上以及病床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危险物品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查体。


    病床上,一个身形极其瘦削的少年,正半靠在那里。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缺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他微微偏过头观察着徐云珂,那双眼睛,出奇的平静。


    徐云珂等最后,才顺带借了个听诊器贴在了他柴弱的胸骨间,屏息凝神,静静听了数秒。


    听诊器里传来极其粗糙的收缩期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忍不住蹙眉。


    “你应该是……徐云珂?”少年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徐云珂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而专业:“我是。来,照我说的,深呼吸。”


    孟慕齐此时半靠在床头。


    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静坐,他的上半身也在不自觉地前倾着,呼吸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费力喘促。


    他青紫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雪白的被单。


    他看着徐云珂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温和。


    他慢慢地说:“没想到真能见到传闻里的徐医生。齐如卿,她念叨过你……说,神出现了,一个比孟灿英还要厉害的,说……我有救了。”


    别说,这小孩就真没小孩样了。


    徐云珂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徐云珂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心疼,孟慕齐歪了歪头,轻声问:“看来是医生啊。我能活到判决那天吗?我能活多久?”


    这种涉及重大案情和当事人下场的话,徐云珂哪里敢接。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沉稳谨慎的专业模样,和一旁的柳巧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退出病房,把情况和她沟通一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那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他叫住了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来给我看病吗?齐如卿,她,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反而是柳巧荣停下脚步的。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简洁地回答了他:“你母亲主动向警方提出申请,希望由徐医生亲自为你进行会诊治疗,作为交换条件,她同意向我们移交海外账户的核心密钥。”


    “又来。”孟慕齐抬起眼,看向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自言自语:“她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然后,他目光越过柳巧荣,落在了徐云珂身上:“我知道,如果我说,她可以免除死刑吗?”


    “最终是由法律判决。”


    “那徐医生就不能告诉我,能活多久吗?应该比她先死吧?”


    徐云珂想了想:“有我在,不会。”


    “还真是神啊,那能不能用这个密钥作为交换,放弃治疗我。”


    “你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在为难我。”徐云珂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活着,当然想活着。”孟慕齐很慢,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瘦如柴,依稀能看出漂亮骨相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藏着一颗本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矛盾,“这颗心的主人是我同学,已经因为我而死了。我每多活一天,他也就相当于跟着我,在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即便他是一个被家人亲手卖掉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


    “我想活很久,但又不想比她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死。我只是,想死在她前面。我只是……不想,让她如意。”


    徐云珂小声在柳巧荣耳边讨论了一下,得到她的同意。


    她从门口又走进了病床:“正常情况下,由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应该先和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的父母一起沟通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是我想你可以参与到这个决策里来,和家人一起讨论?”


    “好……谢谢 。”孟慕齐又笑了,“大概有好多年没见到孟灿英了呢。”


    过了几小时后。


    柳巧荣亲自带着齐如卿,走进了这家医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家属沟通室。


    徐云珂提前一步,等在了那里。


    再见到齐如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出她了。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那种似亲和且得体的笑容。


    徐云珂这才感觉到,两母子的笑容很像。


    不过齐如卿那头以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白。


    她身上穿着一套监管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制式服装。


    看清徐云珂,她笑得随意:“徐医生,你说的对,在实力面前,规则可破。即便到了今天我穿这身衣服,我还能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生为孩子看病。”


    徐云珂情绪复杂:“可你儿子似乎并不愿意。”


    “无所谓,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他赚回来的。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齐如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我估计他是最后一次见我了。”


    她甚至笑得更加深了一些,“对了,还要谢谢你,一家两口的会诊,他这辈子不管是生日还是生病都没体验过。”


    唉。


    徐云珂:“他未必活得到你死。”


    “不可能!你可是徐神!你是他们口中的神!”齐如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沟通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神色极其憔悴的孟灿英,在两名监管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孟慕齐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是秦市第三军区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孟慕齐在国内目前的主管医生。


    他看到徐云珂,还有一些拘谨,然后赶紧站直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才站起身,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述说患者的情况:“我们科室,联合了肾脏内科、感染科、营养科和重症医学科,对孟慕齐目前的身体状况,做了综合评估。我们已经尝试过用介入手段,对其最致命的主动脉瓣狭窄进行处理……不过如今囊球扩张成形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将几张最新的影像片子,插在阅片灯上。


    “按照目前瓣膜钙化进展的速度和全身多脏器受累的程度,保守治疗、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话,他的中位生存期已经不足3个月。如果选择外科干预,二次开胸手术,那么以他目前的身体条件,手术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经过我们科室,以及全院多学科MDT的反复讨论和评估,认为以追求高质量的生存,那么已经没有太大的临床治疗意义。”


    “主要的原因有,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移植术后患者,二次开胸或许还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免疫力,去抵御重度纵隔感染……但是他长期不规律地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全身免疫系统移植处于波动抑制的状态,整个身体免疫储备太差,下手术台久可能发展成无法控制的重症感染……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那位心外科主任尽量也说了能让孩子理解的话。


    只是再怎么样改变不了现实。


    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死于日益加重的心脏排异和心力衰竭。


    要么,死于二次开胸或因感染。


    其实,孟慕齐的中位生存期不足三个月,并不意味着他真能平静地活满三个月。


    那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乐观的统计学推断。


    这位主治医生终究委婉了一些。


    他体内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的心律失常,一次急性心梗,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感染,而被彻底击垮。


    如果不进行更强有力的外科干预,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心衰演变将不可逆转。


    随时可能因为高频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等致命危象,而陷入即使全力抢救也无法挽回的绝境。


    齐如卿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力泛白。


    可她面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盯着徐云珂。


    孟灿英的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颤着手,继续一页页地病历,最终,他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徐云珂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主治医师那带着对偶像的狂热呢。


    倒是孟慕齐,像是刚刚听了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宣判。


    听到具体结果,他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松。


    徐云珂坦然:“就目前的客观情况而言,保守治疗是一个方向,药物配合得当还是有半年以上。只是药物可以利尿可以强心可以暂时减轻他心衰的症状,但是解决不了心脏不可逆的问题,一旦选择保守,心肌受损就不可逆了。”


    “如果手术,我来做个微创换瓣成功率高很多,但是,再漂亮的手术,也只能解决台上的问题。他最大的死结在于术后。所以,即便是我来做,他能成功熬过术后感染这一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低于三成。”


    这是徐云珂回九州以来,手术成功率最低的一个患者。


    即便她有系统,即便她能签到出无菌敷膜,也无济于事。


    心血管吻合的时间是七天,感染的高风险也有七天……


    孩子最终能不能活,其实不取决于她的刀,而取决于他那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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