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从产屋敷到珠世:甲斐近况
虽然久未动手,且这个时代的工具没那么精细,但这对阿悬来说都不是事。
看了看那个军医的工具箱,阿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继国的医疗水平是不是太落后了点。
哦,这个时代貌似都没有麻醉的概念。
缘一已经是鬼了应该不用消毒了……阿悬低头看着手上的刀,残存的习惯让她还是给刀做了个简单的消毒处理。
不大的屋内,只有他们姐弟,屋外已经有了阳光的踪迹,好在屋子的封闭性很好,半点阳光也透不入。
阿悬又出去,找人抬了几盆水进来,还有一个专门放弹药的碗。
系统忽然说道:【需要我提供步骤资料吗?】
阿悬没有半点犹豫就拒绝了系统,嘴上指使大弟去把小弟的衣服扒了,然后收拾出来些绷带布帛之类清理伤口的东西。
好在弹药大多数是上半身,剩下一点在小腿处,阿悬没有通透世界,全靠黑死牟给她指。
缘一看着十分紧张的样子,眼睛盯着阿悬手上那把烧红的刀。
黑死牟还解释了一句:“军中有重伤者,多是用烙铁把伤口烫平。”
烫平?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烧红的烙铁压上去?缘一想到了那个画面,浑身一颤。
虽然过去在鬼杀队偶有受伤,但是缘一的实力实在是过分超标,受伤也不过是些许擦伤,对于本时代医师对外伤的处理并不清楚,鬼杀队中也是包扎敷草药了事。
他忍不住死死抓住了兄长的手臂。
被爱的人,才有害怕的权力。
“缘一别怕,很快就能结束的……怎么这么多?”阿悬还在不走心地安慰,看大弟指了指弹药的位置,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黑死牟:“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只有少许……”
缘一被放平在地上,阿悬举着刀过来,因为省略了许多步骤,她犹豫了一下打算选择直接下刀。
“等等……”黑死牟又打断。
阿悬看他:“怎么了?”
黑死牟犹犹豫豫:“要不……找个稀血过来,稀血的浓度高一些,缘一就不会太清醒了。”
抓着他的手力度太明显,黑死牟看着缘一苍白的表情,又看了看阿悬。
阿悬摸了摸脑门:“啊,行啊,放点血是吧?回头叫人家放几天假,补补身体。”
失血过多输血什么的,也合理。
听见不用马上被开膛破肚,缘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默默听着黑死牟和阿悬商量。
说了半天,阿悬才知道继国这边根本没有稀血。
黑死牟:“虽然我们的人很多但是的确没有稀血……”
阿悬挥挥手:“说那么多干什么,我直接上吧!”
缘一又绷紧了身体。
黑死牟:“要不等晚上我再去找找……”
阿悬举刀:“别磨叽了,我的刀都冷了。”
缘一小声说道:“鬼杀队里有稀血。”
屋子内静默了一下,阿悬看向他,思索两秒,拒绝:“太远了,抓不到,而且紫藤花也太恶心了。”她再也不想去潲水海里走来走去了。
她没再等心软的大弟和缩着脖子的小弟继续开口,举着刀眼疾手快,三下五除二,在大弟颤抖的眼瞳中,掏出了七八颗弹药,两手血淋淋,原本干净的地面瞬间绽开几朵血花。
织田的火器用的弹药是铅制造的,阿悬把手上的铅丸放在旁边准备好的碗上。
缘一忙不迭给自己自愈。
黑死牟默默转头,不想继续看如此血腥的画面。
明明过去比这样更凶残的画面也见过,更别说近半年来的征战……可是看见年轻的缘一脸色苍白的躺在地上,他就觉得接受无能。
或许见惯了无所不能的神之子,从未受伤的神之子,这样躺在地上等待姐姐处理伤势的神之子,令他有些……久远的,远在六七岁时候,看见缘一一个人孤零零蹲在三叠间的屋角下看蚂蚁的情绪,翻涌上来。
阿悬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黑死牟再不想看也得给阿悬指位置,所以实际上看了个七七八八,缘一的肌肤愈合,但是血迹还残留在上面。
处理完一处,阿悬就用布巾仔仔细细给他清理,还煞有其事地打个绷带,绑个漂亮的蝴蝶结上去。
系统看了全程,看见阿悬的手法生疏,但那也只是久未练习的效果……阿悬一定学过这些。
且学得很好。
不过半个小时,阿悬就把缘一体内的铅丸全部掏了出来,这个时代的火器威力不足,铅丸到不了肌肤深处,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已经全是血迹,她把地面也处理了一下,没看旁边恍恍惚惚的兄弟俩。
【怎么没见你提起过,你学过医?】
阿悬听见系统莫名其妙的问话,懵了一下,才回:【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你会的真多……】系统的电子音有些慢吞吞。
阿悬没有理会系统的扭扭捏捏,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完,才转头看向大弟。
“严胜,你之前说的那个,珠世,她会医术对吗?”
黑死牟有些心神不宁,闻言点点头。
“把她抓过来,问她愿不愿意给咱们当军医,她那个血鬼术不是能弄晕人吗?”阿悬说道。
不愿意的话,那她肯定是不会留一个能威胁自己性命的鬼在世上的。
黑死牟呆了一下,应道:“我让手下的食人鬼多加注意,想来再过不久会有消息。”
就是让食人鬼搜集信息,不免会在夜晚活跃,吸引鬼杀队的注意。
但是黑死牟和阿悬都不是害怕鬼杀队的角色。
所以这个顾虑相当于不是顾虑。
阿悬早晚要收拾鬼杀队这个有着日轮刀的武士组织的,等她攻下甲斐,收拾鬼杀队就名正言顺了。
管制刀具,必须管制刀具!
在她的地方上搞这么多厉害的武士聚在一起,还有源源不断的武器供应,想造反啊?
和大弟达成共识后,阿悬看向小弟,笑容慈爱:“真是苦了你了,缘一,回头让你哥给你多煮几个鸡蛋吃补补身体。”
黑死牟:“……”和鸡蛋有什么关系?
缘一:“……”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
关心完小弟,阿悬继续和黑死牟说起多艺郡的问题,直言多艺郡毗邻尾张,织田信长恐怕会从清州城调兵夺回多艺郡。
多艺那三亩地,黑死牟一晚上就攻下来了。
对此黑死牟沉吟片刻,表示织田信长的主力部队再这样打下去,早晚会消耗殆尽。
等没有精锐可用,退而求其次用农人充当足轻,军队战斗力大幅度下跌,更加打不过他。
而京畿那边,已经在训练新的部队了。
阿悬安心了些,也相信大弟,抱着那一大碗血迹斑斑的铅丸起身,让鸣女打开地图准备回京都。
和黑死牟对战,无论前中期怎么样的顺风,等黑死牟发现己方有点打不过,就会触发保底机制,那就是黑死牟一个人扛着虚哭神去上。
堂堂鬼王还收拾不了这些人类了。
完全无解的战役。
对于织田方来说,那就是好不容易有点胜利的希望了心中大喜,结果对面的继国部队开始后退,紧接着那个继国严胜抓着那把极具特色的长刀策马冲来,恍如煞神降世。
那接下来就等死吧。
可惜这个道理目前只有石津郡那些足轻明白,多艺那边刚刚开始打,气焰盛得很,接下来的守城攻城战,多磨几个来回,大概也能和石津郡的各位感同身受了。
幕府和织田的战斗不是什么秘密,各方势力只要有心打听,都能知道个大概。
武田信玄从去年到现在,疯狂掠夺今川家的土地,骏河远河地界,若不是德川家康和北条家也想分一杯羹,恐怕早就全是武田家的地盘了。
即便如此,武田信玄也没忘记注意京畿动向,尤其是幕府和织田的几次大战。
现在他手下有一批精锐,和过去的心腹全然不同,这批精锐是用全新的方法训练的。
作为交换,他也庇护了那个和他们武田家沾亲带故的家族。
果然,这批精锐在掠夺骏河一战中表现出色,武田信玄现在膨胀到了极点,只待将骏河远江收入囊中,就着手准备上洛。
从去年的近江战役到现在的美浓,织田信长果然是个废物,连天悬殿那个老太婆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幕府出了个双子星,放他娘的屁,打不过就打不过还找那么多理由!
武田信玄对此不屑一顾。
面对产屋敷家派来的人,他也不假辞色,随便从手里泄露点情报而已,虽然不知道产屋敷家想干什么,但就凭产屋敷那百来号人,想和他打?做梦去!
这段时间也没见什么食人鬼,那个鬼杀队真是越发没用了,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能为他效力……待骏河事了,得想办法把鬼杀队的人塞到军中。
武田信玄当即敲定了主意。
并且毫不掩饰地对鬼杀队派来的人透露了这个意思,那人脸色苍白不少,却也只能笑着说会告知主公大人的。
鬼杀队这一代的产屋敷主公今年二十岁,托阿悬让缘一去杀了无惨的福,他是近几代产屋敷主公中活的最久的。
鬼王一死,产屋敷第一反应是不好。
他们鬼杀队现在待在甲斐能够安然无恙,是因为近些年甲斐及其周围地带常有食人鬼作乱,严重点的已经杀了不少人,作为交换,鬼杀队帮忙杀鬼,甲斐的武田家要为鬼杀队提供一定的庇护。
虽然心中极力说服自己这是合作关系,但是力量的悬殊,还是让产屋敷看清了现实。
不怪前面数代主公不愿意和当地大名合作。
对方掌控的力量太强大了,鬼杀队在他们的手里,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去。
幸运的是这一代鬼杀队总算是有了新的柱,在发现鬼舞辻无惨死去后,产屋敷不死心地派出去所有鎹鸦,好在还有食人鬼的踪迹。
他马上找到了绝佳的,符合大义的借口。
不把鬼消灭殆尽,他绝不会解散鬼杀队的。
在找到安排产屋敷家的新的出路以前,鬼杀队是他的倚仗。
以上是产屋敷决定延续鬼杀队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大概也是有杀鬼的真情实感在,人在做符合大义的事情时候,总是激情澎湃的,更别说杀鬼算是祖传家业。
在发觉曾经的日柱的踪迹的时候,产屋敷不免大喜过望,连忙派出了鎹鸦和当代柱,希望能找回日柱。
那可是日柱啊,他们杀鬼本事的创始人。
满心惴惴地等了几天,产屋敷大失所望,日柱继国缘一对于鬼杀队半点兴趣也无,拒绝后直接带着人朝着京畿方向去了。
日柱现在住在京畿?也太远了吧?鬼杀队待在播磨一带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产屋敷到底不甘心,暗中派了鎹鸦前往京畿附近徘徊,仍旧一无所获。
他甚至怀疑日柱是不是寿终正寝了,毕竟当日风柱带回来的情报说是日柱看着已经老态龙钟。
又过去几个月,产屋敷照旧收集各地的消息,某天竟然看见了一条让他震惊不已的情报。
继国幕府和织田信长开战,其中有一位将领崭露头角,几乎是带着继国部队攻下了整个南近江。
那个将领叫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
初代柱的姓名在鬼杀队中不是什么秘密,唯独抹去了月柱的存在,当年的事情对于产屋敷家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继国严胜,正是月柱的名讳。
当年,不是没有产屋敷的死忠拥趸想给主公报仇雪恨的。
但是被制止了。
第一,因为继国严胜,姓继国。
当时的继国已经不是区区丹波大名了,而是三天闪击足利幕府,取而代之的,新的征夷大将军家族。
去哪里寻仇,找继国家寻仇吗?左腿还没迈出去呢,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关白就把整个鬼杀队当灰扬了吧?
第二,鬼杀队再不能承受起和日柱为敌的代价。
说到底,日柱自个儿也能杀鬼也能报仇,产屋敷确实当了他五六年的主公,但是那月柱还是日柱的双胞胎哥哥啊!
双胞胎!双胞胎那是什么程度的深厚的血缘亲情了?
把日柱逼急眼了,觉得鬼杀队也就那样,还是亲哥哥更重要,当即反目成仇,把鬼杀队上下杀了个遍都不成问题。
那日柱是真有这个本事。
让大家指责两句发泄一下怒火,当时的小主公出来当好人,也就算了,给日柱卖个好,没准日柱过些年还愿意回来帮衬鬼杀队呢。
不过日柱一走,就是六十年,别说回来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从鬼的踪迹来看,日柱是有在杀鬼的。
前几代的产屋敷主公虽然可惜,但还是认命了。
随着继国的势力越来越大,播磨也成了继国的地盘,产屋敷有点怕当年继国兄弟在鬼杀队的事情败露,加上一代不如一代,干脆带着整个鬼杀队搬走了。
万一,万一让那个关白大人知道,她亲弟弟在鬼杀队,一个因为练习呼吸剑法帮他们杀鬼导致活不过二十五岁然后变成了食人鬼,一个因为哥哥变成鬼后挨了一顿指责要求切腹自尽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流浪……
产屋敷跑得更远了。
所以,在得知继国军队的将领名叫继国严胜的时候,产屋敷主公第一个念头就是撞名了吧?
一定要是撞名啊!
求求了……
过了半个月,新的情报回来,看见上面写着继国严胜从不在白天征战,产屋敷主公险些当场晕厥。
不会有错的了……就是他……继国严胜,月柱大人,上弦一……
鬼舞辻无惨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更让产屋敷主公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
继国军队中还有个不算特别起眼的人,但因为哥哥在近江征战中表现出色,而常常被人提起的……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
他一把年纪了还参军?
产屋敷主公只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思来想去,还是得验证一下,所以在继国开启美浓战事后,派出了鎹鸦观察。
鎹鸦带回来的消息就是晴天霹雳。
虽然心中有一点点猜测,但是真正被验证的时候,产屋敷主公只觉得天旋地转。
继国严胜,也就是黑死牟,是食人鬼。
继国缘一,那个日柱大人,也变成了食人鬼。
除此之外,鎹鸦还撞见了别的鬼,看着是和继国兄弟一伙的,那个女鬼一把刀就刺死了其中一只鎹鸦。
当年,六十年前,鬼杀队中有七柱,其中最强的就是日月双柱。
现在好了,两个都成食人鬼了。
而且另一个女鬼看起来对鬼杀队的鎹鸦十分敏锐且十分厌恶。
打打黑死牟还有希望,打继国缘一……产屋敷主公深呼吸几次,最后决定把这个事情先烂在肚子里……还没打到甲斐,到时候再说吧,没准到时候他已经挂了。
诅咒消除,但是这么多年被残害的身体也活不了多久了。
如此一想,产屋敷主公释然了。
日常训练巡逻杀鬼,一切照旧,至于派鎹鸦打探消息,还是算了吧,他有点怕。
继国双子都为幕府出战,那肯定是和幕府那位关白相认了,鬼杀队的事情一定也被知道了,无论哪个掌权者知道自己亲人在鬼杀队的遭遇,都会对鬼杀队心生杀意的。
跟掌权者说仁义道德人伦大义是非公正是最可笑的了。
掌权者真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人家需要你来作秀了。
实际上,真惹到人家头上,一刀给个痛快都是人家心地善良。
六十年的烂账,为什么要到他手上了结?
产屋敷主公生无可恋。
他不是前几任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在武田信玄手底下讨生活这么多年,他就是头猪也懂得社会规则了。
心好累。
又过去几天,产屋敷主公在屋子里发呆,突然跑来几个剑士,神色兴奋。
说什么有个已经脱离无惨掌控的鬼,希望和他们合作,杀死新生的鬼王。
产屋敷主公,说实话,他有点大脑宕机,但是面上还是八风不动,高深莫测。
问清楚前因后果后,产屋敷主公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那几个剑士继续和那个叫珠世的女鬼接触。
其实他对杀死新鬼王没什么执念……他没几年好活了,无惨和家族的诅咒也了结了,他成天惦记着那个关白什么时候找他们鬼杀队算账。
不过可能等不到那天了,武田信玄想要把鬼杀队全都充军了。
唉。
继国在美浓的攻城略地打得如火如荼,鬼杀队和珠世的接触很快有了新的眉目。
但不是指和珠世的关系,而是他们发现了些别的事情。
在甲斐一带活动的食人鬼剧增,且个个实力强悍,就是柱都打不过。
他们是来找一个鬼的,叫珠世的鬼。
产屋敷主公看着医师统计的伤亡,心如刀绞,早知道之前就大义凛然地拒绝那个什么珠世了,说鬼杀队绝对不和食人鬼合作,现在好了,那些鬼从鬼杀队的人口中得知了珠世的踪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队员的。
问题是,他也不知道珠世在哪里啊!
为了保存鬼杀队的有生力量,产屋敷主公当即下令,中止夜晚的外出任务。
实力差距太大了,那些食人鬼杀柱和切瓜砍菜没区别,他还是不要让人送死了。
而在甲斐附近找了数日没找到珠世的阿悬,终于怒了。
系统说珠世的血鬼术可以把屋子藏起来,类似于幻境,而黑死牟手下还没有能够这种对症下药的鬼。
看阿悬几天下来脸色都不好看,鸣女小心翼翼开口:“悬姬大人,可否让妾身去试一试。”
阿悬一顿,看向鸣女:“你可以吗?”
鸣女面上镇定:“既然那珠世的血鬼术和幻境有关,也就是和空间有关,妾身的无限城,恐怕可以将其逼出来。”
让鸣女去……也没什么损失,要知道无限城一打开,谁也奈何不了鸣女。
阿悬死马当活马医,挥挥手给鸣女派发了第一个外出任务。
鸣女万分欣喜地接下,等离开京都,精准传送到甲斐某处山上的时候,脸上柔婉的表情一收,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目露凶光。
悬姬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招揽,那珠世竟然隐而不见,还和鬼杀队接触,一定是要对悬姬大人不利,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限城的用处比阿悬想象中还要广。
鸣女圈定一片地方,直接打开无限城排查,一旦有血鬼术的痕迹,当即无所遁形。
不过第三天,就让她逮到了珠世。
那个身形清瘦,目光阴冷的女人。
“你为什么会变成鬼?”珠世看见鸣女,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鸣女身上是阿悬给她精心搭配的华美和服,脸上也没有和其他食人鬼一样的可怕拟态,看着就是幕府武家高贵的公主,气度也和阿悬第一次见她时候截然不同。
她微微笑了下,说:“我本是酒屋游女,嫁给一个酒徒,他将我殴打近死,所幸黑死牟大人拯救我于水火,杀了那个混蛋,更有悬姬大人悉心教导我。”
才有她现在……仿佛美梦中的生活。
哪怕是做悬姬大人的影子,她也欣喜若狂啊。
珠世却不相信。
鬼舞辻无惨蒙蔽她的记忆,她得知真正的记忆时候,心如死灰。
焉知眼前自称鸣女的家伙是不是被蒙蔽了。
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鸣女对此竟然半点不生气,微笑道:“你不明白,你跟在鬼舞辻无惨身边永远不会明白。”
“当一条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过去再怎么样也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的世界,一定比过去幸福。”
珠世张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就被鸣女打晕了。
对着陌生鬼抒发了一通自己近些日子来的感悟,鸣女只觉得通身舒畅。
她是故意和珠世这么磨叽的,在京都御所,她不好意思和悬姬大人说这些,京都也没什么其他食人鬼,她可真的憋坏了,终于,天赐良机,她找到了可以倾诉的鬼。
感谢珠世。
鸣女在心中默念。
第37章 名叫珠世的军医:血鬼术的真相
对于食人鬼如今的状况,珠世不能说毫无所知,但也是两眼一抹黑。
自六十年前,鬼舞辻无惨带回了黑死牟,她也是见过黑死牟的。
在她看来,黑死牟自愿变成鬼,和鬼舞辻无惨是一丘之貉。
现在的食人鬼,剩下的小鬼基本没有,她还是暗中探听鬼杀队队员的谈话,才知道鬼舞辻无惨已经死去,自己的大仇得报。
却又得知食人鬼并没有完全死亡,便明白鬼舞辻无惨死了,恐怕有新的鬼王诞生。
按道理说,鬼舞辻无惨死去,她也没必要一直和食人鬼纠缠下去,但她到底是不甘心,鬼舞辻无惨就这样轻易死去了?谁做的?
和产屋敷的合作,也不是什么想杀了新鬼王,而是想要拿到更多的消息。
谁知道不过冒头几次,就被其他食人鬼盯上,她过了多日东躲西藏的生活,心中懊恼,觉得自己还是心急了,都是食人鬼,她应该熬多几年,待那新鬼王放松警惕的……
本以为躲上几个月乃至几年,那个新鬼王也该放弃了,让她想不到的是,竟然真的有食人鬼能找到她。
这本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但……
这个时代,其他的食人鬼就是厉害,可当年鬼舞辻无惨惦记着她的医术,给她的血不少,血鬼术也不是寻常食人鬼能识破的,就是那个黑死牟,也不一定能勘破她的血鬼术。
但是前来抓捕她的那个华服女鬼,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她有着,一片独立于世界的天地,在此天地之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成王败寇。
珠世面容灰败,鸣女在她面前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不过是悬姬大人对她如何如何好的事情。
悬姬大人是谁,以前从未听说过,新的鬼王吗?
她的心中还在惊涛骇浪,鸣女说够了,心情不错,抬手拉开旁边的门,那门外竟然又是另一副场景。
她被鸣女拉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院落,草木疏疏,竹林三两交叉,影子落在深灰色的假山石下,一片雪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地面。
院子中有一处凉亭,三处垂挂帐子,凉亭外立着一块突兀的屏风,屏风一转,无限城的光芒泄露,旋即是鸣女抓着珠世走出来。
鸣女的身形原本是和珠世差不多的,但是作为阿悬的替身,她必须重新捏身体,所以一下子就比珠世高了一个头,抓着珠世也轻轻松松。
院子中有酒的清浅香气,这个味道落在鸣女鼻尖是习以为常,而落入同样对气味敏感,却还是纯种食人鬼的珠世鼻中,就有些不自在了。
她抿了抿唇,除了酒的香气,她还嗅到了脂粉的气息,那样的香气,是极其昂贵的脂粉才会有的。
院子不小,小心翼翼抬头四处扫过一眼,便能看见周遭的屋子影子重叠。
“悬姬大人,幸不辱命。”
鸣女小步迈到了凉亭外,动作自然地福了一下身。
珠世抬头看向凉亭。
凉亭内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火光摇曳,矮桌旁侧,坐着一个身影。
对方没有束发,仍由其散落在地,乌黑的发丝,和深紫色的衣裳,菊纹用银线绣在衣裳的袖角,一路蜿蜒,时不时折射出一点光芒。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小杯,一碟切好的瓜果。
侧对着二鬼的脸庞轮廓线条流畅得不像话,肌肤几近于纯白,食人鬼不见天日的特性,在她的肌肤上略透露出了一二。
听见鸣女的话,她“嗯”了一声,指尖转了转,珠世这才看见她的手指上还捏着一只酒杯,酒杯内残余的酒液滴落在深紫色的华袍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色是和脸庞一样的白,却没有那些丑陋食人鬼一样的尖刺指甲,指甲盖圆润漂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保养极好的手。
食人鬼可以修复伤口,可以捏造身形,更甚至是短暂的拟态。
但是一些源自于身体上的细节,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
比如黑死牟手上因长年累月练剑而留下的茧子。
哪怕把手砍掉重塑,新的手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手。
而面前这样的一双手,足以证明,这个鬼在变成鬼以前,身份贵不可言。
悬姬。
她就是鸣女口中所说的悬姬大人啊……
简直不像是食人鬼。
阿悬终于转过头去,一双眼睛,撞入珠世的视线。
珠世的身体一僵。
方才只是侧脸,她没有察觉,但是现在,她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妥之处。
这个悬姬,和黑死牟人类时候,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深红色的眼珠,黑死牟还没有用六眼通透的时候,那双眼睛宛如一面平静的湖。
阿悬的眼睛,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就是珠世?”
她开口。
珠世没有作答,整个人似乎都呆怔住了,是鸣女替她作了答。
阿悬倒是没有生气,指尖转着酒杯,“唔”的一声,盯着酒壶沉思起来。
怎么说呢……直接说要不要给她当军医嘛……诶呀,这个珠世不答应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在鸣女面前丢面子,阿悬不是很想要。
鸣女不满珠世的回答,替珠世回答后,就在背后给了她一肘子。
珠世后腰吃痛,也反应过来,瞳孔聚焦,盯着凉亭中的阿悬,心脏跳得极快。
思索片刻,阿悬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手掌,还是直接把珠世变成鬼,以绝后患的才好。
正想动手,系统出声打断:【你直接让鸣女转化就行了,让黑死牟给一下转化鬼的权限,何必伤害自己。】
顿了顿,系统:【割掌很痛的。】
被系统一打岔,阿悬马上就坡下驴,觉得系统说得对。
所以她立刻给大弟弹语音通话,大弟那边半天才接,说自己在打仗。
阿悬忙让大弟给一下权限,黑死牟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下一滴血,会将珠世重新转化。”
事情办妥,阿悬笑眯眯地重新看向凉亭外的两个鬼。
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就连鸣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薄汗。
“鸣女,你来动手吧。”
鸣女听见这话,先是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当即趁珠世不明所以的时候,猛地将其摁在了地上,毫不犹豫刺破掌心。
鬼血滴落,瞬间融入了珠世的肌肤内。
珠世瞳孔巨缩,剧烈挣扎起来,还企图催动血鬼术,但鸣女的力气实在是惊人,她没有挣脱掉鸣女,血鬼术也只启动了一半。
挣扎渐弱,珠世的瞳孔被血色覆盖又消退,最后昏迷了过去。
一直摁着珠世的鸣女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凉亭中的阿悬,有些憨厚地笑了一下:“大人,事情办成了。”
珠世的血鬼术虽然只用了一半,但是阿悬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挠了挠侧脸,听见鸣女的话,先“哦”了一声,然后让鸣女把珠世拖到空房间先安置着。
鸣女很快扛着珠世走了。
阿悬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道:“她这血鬼术,怎么真的有特效。”
系统:【只有你能看见的,你放心。】
阿悬撇嘴,对此不太满意,她刚才看见一片诡异的,像是浮世绘的花海流淌在周围,因为没见过,她还专注看了一会儿,等花海消失,珠世也昏了过去。
这不代表着她中了珠世的血鬼术嘛,还好鸣女没注意到,真丢人。
但是换做谁,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花海,都没办法忽视的吧?
阿悬没有继续说话,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系统正想再说些什么,冷不丁听见阿悬说道:“我的血鬼术刚才发动了。”
四周寂静,阿悬闷掉酒杯中的液体,又继续给自己倒满,没听见系统反应,也不着急,继续说道:“你之前说什么来着,血鬼术发动的条件是白天,还有严胜和缘一。”
“不止如此吧?”
她靠在靠垫上,声音很平和。
过了片刻,电子音才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遇到珠世。】
阿悬没做声。
系统也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后台的,但是此时后台显示的【血鬼术使用中】实在是刺眼,它有些无措,当时和阿悬说起血鬼术的时候,它的确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阿悬会碰到除了继国兄弟以外的,原作人物。
“除了珠世,还有谁?”
阿悬问。
【……鸣女。】
其他的应该不能再出现了,童磨,猗窝座之类,都是江户的人物。
阿悬应了一声,凝眉沉思。
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鬼……啊,缘一是后来变成鬼的,这和她的血鬼术有什么关系?
血鬼术,她的血鬼术,确实很奇怪。
虽然鸣女的血鬼术也很超标,但是无限城再离谱,作为食人鬼能接触阳光才是最奇怪的吧?
完全反常理的话,那么她的血鬼术,真的是血鬼术吗?
她是否忽略了什么事情?
鬼,呼吸剑士,鬼杀队……
阿悬的眼眸闪烁。
终于,她举杯,抿掉杯中酒液,把杯子往桌子上一丢,笑了起来。
按照她的预想,虽然食人鬼这种超出唯物主义世界的力量体系出现,但是她弟弟是鬼王,那么她完全可以忽略一切因素。
她只需要指挥弟弟去给她打天下,其他的事情不用管那么多。
所以即便知道有鬼杀队,即便对鬼杀队不满,但她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等打到甲斐再收拾鬼杀队一顿。
她在京畿待了五十多年,她已经习惯上位者的思维了。
阿悬的姿态很放松,询问道:“你告诉我,我的血鬼术究竟是不是血鬼术。”
系统沉默,似乎在纠结,好半晌,才答:【不完全是……】
“鬼杀队是什么地方?”
系统不太明白她的问题。
阿悬回忆了一下,才又问:“鬼杀队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吧?系统。”
“原本两个平行的世界,因为别的因素而交汇,系统是来自真正历史的世界吧?而那个因素,是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姐姐。”
“但是你知道那个食人鬼的世界是什么?我猜一猜,是小说?漫画?还是什么热血漫?”
以前的时候,阿悬只觉得鬼杀队这种地方,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但现在仔细想了一下,鬼杀队那个地方吸引了她的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天生自带透视,另一个的身份天赋都出类拔萃,她实在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地方。
准确来说,她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符号,当然不是指她要畏惧鬼杀队。
假设,严胜的世界是一部漫画,那不出意外的话,严胜是邪恶大反派,缘一则是铁打的正义方,鬼杀队自然也是培养正义角色的组织。
可是按阿悬知道的信息来看,又和她之前知道的套路不太一样……缘一是跑路的。
并且立场也总是动摇的样子。
缘一的实力毋庸置疑,那么如果缘一不是男主角,谁是男主角?
主角一定在鬼杀队。
她现在的寿命,所延续的一切,都不再只属于真正历史世界,而是接轨了食人鬼世界。
所以幕府人才凋零这个设定不会变,但她,却可以用食人鬼。
无论是严胜缘一,还是鸣女珠世。
因为食人鬼不属于她的世界,不属于既定的结局。
阿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大概想明白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
“我的血鬼术为什么是回到过去,甚至可以改变过去?”
仅仅是为了卡bug吗?
系统那呆板的电子音,似乎出现了别的波动,它听见了阿悬的分析,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恐惧又兴奋的感觉。
【你需要和他们多接触,阿悬。】系统说道,声音平静,几近于温和。
【你不用管什么主角,新的故事在你变成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现在,你才是主角。】
【故事的结尾开始改变,故事的开头也会发生变化,不是你改变了过去,是现在影响了过去。】
只要阿悬发动血鬼术回到二十五岁以前,多来几次,就能发现端倪。
因果关系已经混乱,就连系统都有些理不清。
阿悬没听懂系统高深莫测的话,她只听明白了第一句,摸了摸脑袋,觉得自己没少和弟弟交流感情,就把系统说的话踢到一边去了。
她的血鬼术系统肯定改造了,就是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子。
刚才一时兴起的猜疑来得也快,散得也快,阿悬马上就问起血鬼术的事情:“你给我的血鬼术里面加了什么?”
【能见太阳……】
阿悬点头,这个buff秒杀所有鬼都不为过。
【不用吃人……】还间接导致黑死牟在内的所有食人鬼变异了。
阿悬点头,她到底不是那个什么汉尼拔。
【回到过去。】完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只要阿悬不碰上继国兄弟大概率不会出事。
阿悬眉头一皱,这不是把她的血鬼术说完了吗?
她摸不着头脑:“那我的血鬼术是什么?”
系统:【呃……力气大点?】
阿悬:“……?”
“这不是纯废物吗?”阿悬发出灵魂拷问。
她大弟变成食人鬼都能开通透,月之呼吸猛猛升级,小弟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血鬼术,但看着也是力气变大了日之呼吸更厉害了……等等?!力气变大?
系统老老实实:【我也不知道,你血鬼术还没出现的时候我就往里面加buff了,有的buff是自己生出来的,你可以理解为化学反应。】
首先就给阿悬套了个不怕阳光的绝杀buff。
阿悬不敢继续问了,她怕自己的血鬼术真的是力气变大,这也太丢人了,还是让这个血鬼术变成薛定谔的血鬼术吧。
只要她不知道,她的血鬼术就牛逼轰轰。
阿悬安慰自己。
正想大手一挥让系统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放心问:“也就是说真的有主角呗?不会有什么主角光环吧?”
系统让她安心:【你顶多算个前传人物,放漫画里都不带露脸的。】
阿悬恼了,让系统赶紧滚。
她这样逼格拉满的天才人物居然不露脸,真是气死她了。
狗系统瞒着她这么多事情,还好她聪明,猜了个七七八八,看在它给她的血鬼术添砖加瓦的份上,这次就放它一马。
掰扯了半天,鸣女也把珠世安置好,重新回到了阿悬的院子。
见阿悬的表情似是不虞,但是仔细看一看行为举止,却又不是这样,反倒是有点高兴……?
鸣女纠结了一下,不敢深思,而是说起了一件需要禀告的事情:“大人,竹中君请求去堺港任职。”
阿悬眨了眨眼,想起来什么,“哦”了一声,无所谓道:“让他去吧,告诉他要是不好好干活,我扒了他的皮。”
鸣女反而呆了一下,反应过来,欣喜地应了:“妾身会告诉他的。”
她以为按照悬姬大人之前召见竹中重治的频率,会对此不满呢。
“对了,叫浅井长政带他儿子过来给我玩玩。”阿悬又吩咐道。
御所多少年没有小孩了,义胜现在还没结婚,也没小孩,而阿悬对小孩子的喜爱程度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心情。
心情不好,好大儿都拎起来扒了裤子挨抽。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几天她的心情都挺不错,抽空看看浅井长政的儿子也行。
浅井长政养好伤后还是可以用的,才二十几岁,掐指一算,能给她打至少三十年的工。
再想到鸣女珠世两个食人鬼可以给她无限期打工,阿悬更幸福了-
珠世原本脱离了鬼舞辻无惨的掌控,现在,血液中久违的压制席卷全身,她很是痛苦,但也明白了现在食人鬼中的局势。
完全是继国三姐弟的天下,鬼舞辻无惨已经死了,而其他的食人鬼虽然活着,但基本没了自己的思想。
为数不多的,能自己思考的,还是黑死牟前不久转化的鸣女,还有她。
珠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先前属于鬼舞辻无惨的那些食人鬼,熬过了鬼王死亡的阶段,重新归属于黑死牟后,全都变成了傀儡。
只有后来黑死牟转化的食人鬼才会保留思维。
这个发现让她毛骨悚然,鬼王对她的掌控,也让她不得不给黑死牟办事。
去军中当军医吗?她只对如何杀死鬼舞辻无惨有研究啊,再往前就是研究能见到阳光的药物,虽然进度等同于零。
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恐怕是认识了许多草药。
而且黑死牟把她一个食人鬼放在全是人类的军队中,不怕她大开杀戒吗?
珠世还没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疑惑,阿悬就下达了任务。
让她想办法让足轻们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情况下,处理足轻们的外伤。
前者好办,她的血鬼术是对人类起效的。
后者……她真的没学过,试问哪个食人鬼不是自愈的。
阿悬表示不会就去学,直接给珠世找来几个外伤军医,让她每天都认真上课。
现在美浓战事吃紧,每天都有重伤的足轻,珠世的课程十分紧张。
仅仅三天,速成外伤医术的珠世,被鸣女带去了美浓前线。
因为黑死牟在夜晚出战,反而让珠世能名正言顺地在夜晚出现,到了美浓前线,黑死牟只来得及匆匆见了她一眼,不等她反应,就叫她重新拟态。
等珠世出现在军营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高马大冷着脸的新军医。
她弄来一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充当麻醉剂,实际上是配合自己的血鬼术给足轻处理外伤伤口,而军队中绝大部分的重伤患者,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上一次救治人类,已经是变成鬼之前的事情了吧?
手下的不是强悍的食人鬼,而是稍有不慎就会死去的人类。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器具的消毒,外伤的处理,一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知识,被阿悬以填鸭式塞入脑子里。
珠世的营帐很大,专门放置重伤的兵卒,这些人很大概率是活不成的了,缺胳膊少腿,但珠世看着满地的伤者,还是想拼一把。
虽然,她不满阿悬不顾她意愿强行应聘她去当军医。
虽然,她再也不想被所谓鬼王掌控,没有半点自由。
但是成为医者百年,本以为自己的理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食人鬼生活中死去,没想到竟然还有残余的灰烬。
继国部队中新来了个军医。
生的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是医术好得没话说。
他带来了新型的药物,让大家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每天,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有几十或者上百,缺胳膊少腿的其实不多,大多是一些外伤,或者是骨折。
大家都知道严重的伤要去找珠世大人。
不过在大营帐不太忙碌的时候,珠世大人不吝于给一些小伤处理伤口,虽然只是小伤,但都是流血的,可人只要流血,怎么会感觉不到痛呢?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楚,已经让大家热泪盈眶了。
“珠世大人,你的医术可真好,以前咱们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又攻下一郡,大家去了新的支城驻扎,珠世的大营帐换成了大屋子,足轻们躺在床上和她聊天。
珠世正在调配药剂,听见伤员的话,也只是点点头,故作矜持道:“这没什么,我只是比其他医师多了一点本事。”就是血鬼术能够麻痹人,叫人感觉不到疼痛,加上阿悬的提醒,平时注意卫生消毒,其实她的医术和其他军医比好不了多少。
伤员们哈哈一笑,七嘴八舌。
“我在石津受伤的时候,可真是痛死了,我还觉得要熬不过去了呢。”
“对啊,受伤都没感觉,痛是真的要命。”
“还好现在有珠世大人,我看着其他医师大人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就跟看别人的身体一样!”
“现在冲锋,根本不怕受伤,反正有珠世大人在!”
珠世皱眉,觉得话不是这样说的,这屋子每天都吵吵嚷嚷,她也已经习惯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足轻们什么话题都有,每次包扎完,都免不了拍一通马屁。
珠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拍马屁,但心底里明白,这全是足轻们的真心实意。
她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如此大的感激和谢意。
深吸一口气,珠世默默忙着手上的事情,按下脑中的胡思乱想,催眠自己好好办差,她是食人鬼,给鬼王做事是应该的,别的不要多想。
从足轻的口中,珠世对于继国现在的攻势颇为了解。
织田信长调集兵力对抗黑死牟,但是美浓境内竟然爆发了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就是一群和尚煽动农人,伙同起来搞的暴动。
更不巧的是,一向一揆的地界不在黑死牟的进攻路线上,反倒是在信浓方向,也就是说织田信长现在腹背受敌,如果对一向一揆放任不管,那北边的地界就别想要了。
但现在他光是应对黑死牟都用尽了手下所有人,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兵力去平定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这些年来在京畿翻不起风浪,比起原历史上的威名弱了许多,但是在京畿外地界,威力是绝对没有减弱的。
珠世敏锐察觉近些日子,送来她这里的伤员少了一些,又从伤员那边听说了现在美浓的境况,心中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织田信长的部队力量减弱,继国这边伤亡的人数也会下降。
明明才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她居然默默把自己放在了继国的阵营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珠世有些不高兴,但是没等她想更多,又有伤员诶呦诶呦地喊着“珠世大人”,她就不再想别的,拎起工具箱快步过去。
现在,继国军队中的军医基本都以她马首是瞻了,总是舔着脸来她这边学习技术,但血鬼术又不能外传,她只能扯了一些家族传承这类的胡话,把血鬼术糊弄过去。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珠世才下班。
这一个月来,更换了几处工作地点,但黑死牟还是特地让人布置了她的休息室,而里面也没什么,她下班的时候就是告知鸣女一声,休息室门打开就是无限城。
再通过无限城,回到京都御所,悬姬大人给她安排的院落。
里面的布置她没怎么动过,只是在一张桌子上,放了不少玩意。
是那些足轻送的,什么稻草编的小马,格外圆润的鹅卵石,从什么恶霸手里缴的佛牌,乱七八糟,摆在桌子上。
明天,黑死牟说是放假,所以她不用去美浓。
珠世看着屋子发呆,她的脑海中回放着这一个月的遭遇。
她其实见到了继国缘一,那个无比强大的剑士。
他来看望重伤的足轻,大家也凑过去和他乐呵呵地说话,他还认出了她,有些惊讶。
她也很惊讶,她没想到,作为黑死牟的弟弟,继国缘一居然和这些底层的足轻关系这样好。
观察了许久,珠世不得不承认。
其实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继国缘一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眼都能看得见底的眼眸,和他的哥哥姐姐截然不同。
足轻们也很喜欢和继国缘一说话,讨论农时,笑着回忆还在家时候,上山打猎的日子。
珠世听不懂这些。
“笃笃”。
珠世回过神,还没说话,门就被拉开了。
鸣女大摇大摆地进来。
“什么事?”珠世有些不高兴鸣女的无礼,但还是问道,表情镇定。
鸣女笑道:“明天晚上有花灯会,悬姬大人问你要不要去玩,还是想待在御所休息。”
珠世抿唇,当即想要拒绝。
但看着鸣女眼中的期待,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去吧。”
鸣女眼中的期待瞬间破灭,愤愤地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恼怒:“悬姬大人说,让你把军中缺少的药材整理一下,过几天收集好了一并送过去。”
珠世呆滞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我明白了。”
等鸣女走了许久,她才回过神。
她慢吞吞地拿出纸笔,没有丝毫凝滞,把需要的药材一一写下。
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缓下来,看着纸张上的字迹,脑袋“嗡”地一声。
一滴泪砸在纸张上,模糊了墨迹。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努力辨识药材的日子。
一切身份的溯源,不是什么杀死鬼王,不是什么报仇雪恨,而是她作为医者,想要救死扶伤的初心。
…
“珠世活着的那个时候,是南北朝吧?”
【大概是的。】
“她人类时候就是医生了,寻常家庭的女孩可学不了医术……她家里应该有医师,传承世家?”阿悬猜测。
她没有细细推敲,只是把果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医者仁心啊,都学医了,嘴上再怎么样,心里肯定是有救死扶伤的理想的。”
【我以为你只是觉得珠世当过医生,就把她丢去当军医了。】
阿悬笑了下:“有这个原因,专业对口嘛,不过我也觉得……”
“在那个时代都能成为医生的珠世,心是不会死的。”
第38章 祭奠早死的老公:美人鱼鬼(?!)
美浓的战事对于京都来说还是有些遥远了,正值夏日,阿悬也不介意搞搞活动与民同乐。
既然是经济政治文化中心,那么文化方面肯定是不能落后的。
这个时代还没有日后绚丽的花火大会,但找个噱头,吩咐底下人下去安排,然后薅义胜全程监督,一场热热闹闹的花灯会就开始了。
京都在山城,这些天,山城涌入了许多商人,都是为了这场花灯游会。
珠世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原本她来就是想给鸣女添添堵的,京都花灯再漂亮,她还是惦记着没有整理完的药材单子。
和阿悬说了一声后,珠世就返回御所了。
鸣女不大高兴,觉得出来玩一趟,珠世半路就要回去,真是破坏兴致。
阿悬倒是无所谓,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小东西,全让鸣女拎着,面上笑盈盈的,看不出半点不悦。
她拍了下鸣女的肩膀,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呆会儿。”
鸣女一愣,很快点头应了,忽然又听见阿悬压低了声音:“前面那几个是宫里头的人,你注意着绕开点,免得两方尴尬。”
前些年可没有这样的活动,毕竟阿悬眼瞧着没几年好活了,大张旗鼓搞这些活动是想干什么?
盼着阿悬死吗?
别说阿悬无理取闹,她掌权这么多年,到了如今,已经是随心所欲的地步,对于避谶之类,不能说十分在意,但也不想看着心烦。
京都压抑了很长一段时间。
鸣女连连点头,阿悬放开她,朝她挥挥手,鸣女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融入人流中,很快就不见了。
等阿悬彻底一个人在街上左拐右拐,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的时候,系统忍不住出声。
【你要去哪里?】
自打前些天阿悬和系统说了那些话,系统就越发活跃了。
这个人工智障陪伴了自己多年,阿悬自认还是对其有些情分的,听见系统的关心就说道:“去看看故人。”
故人?
这京都哪里还有阿悬的故人?
继国的那一大家子不是被分封的分封,圈禁的圈禁吗?
难道是宫里头的人?也不好说,好歹是征夷大将军,和宫里头有来往是很正常的,更别说阿悬活了这么久。
系统看了看阿悬周围的环境,又觉得不是去宫里的路线。
因为变成鬼,还是在晚上,阿悬的脚程很快,等离开了居民区,周围越来越偏僻,但是地面上的道路仍旧平坦,系统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测。
十分钟后,系统悬着的心大概是死了。
阿悬爬上了一处小山坡,来到了一处寺院前。
寺院草木茂盛,建筑还比较新,没名字,放在京都也是独一份。
然而京都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名寺,继国幕府埋葬历代征夷大将军的地方。
足利幕府那些大将军葬的地方有几个,后来大多葬在了相国寺。
阿悬不想和足利那家子葬一起,重新建了寺院,没有取名字。
仔细观察寺院,不少地方可以看得出赶工的痕迹,只有正殿像模像样,其他的一些亭子屋檐之类,都是后来翻新的。
【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阿悬:“怎么?你怕鬼啊?”
再说了白天忙得要死,她才没空来呢。
留守寺院的小和尚看见大晚上有人拜访,一个激灵,打眼一看来人,眉眼明艳气质浑然天成,身上衣服瞧着寻常,仔细一看内衬露出一角亮紫色。
紫色!
懂了!
连忙把人请进去,又火急火燎去找主事的老和尚。
这寺院中也就几个和尚在,阿悬也没在意有没有人招待,自顾自去了正殿,看着正殿上寥寥无几的牌位,沉默不语。
正殿内的灯其实很亮,每个牌位旁边也有一盏小灯,照亮上面的字迹。
她取了香,动作慢吞吞地去点。
火光照映她的眉眼,她的眉眼一如当年以前,只是更加平静。
正殿的布置是她亲自安排的,没有管什么佛门传统或者是足利幕府的规矩,大长桌上,最前头的只有一个牌位,旁侧还有一个位置。
再往后,才是二代大将军及其御台所,三代大将军及其御台所,一字排开。
“无名寺建得仓促,也没来得及取名,不少人和我提起过,我懒得想名字。”阿悬忽然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到了后来,谁和她说给无名寺题名,她和谁急。
然后就没有人敢说了。
她拿着香,烟雾袅袅,她直挺挺地站在这些牌位前,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又离去。
这老和尚倒是识趣。
系统:【二代当年也和你提起过,你不是说找机会想一想吗?】
二代,就是二代征夷大将军,阿悬的好大儿,小名米丸。
阿悬呵呵一笑:“米丸这个笨蛋,病得那样了还来和我胡搅蛮缠,我糊弄他两句话而已。”
说起好大儿,阿悬眸光闪了闪,有些伤感。
“米丸哪里都好,就是死得早了点,我忙着内外事宜,忽略了他儿子的教养,米丸也不带他儿子往我跟前凑。”
这一群后代,阿悬唯一算得上倾注了感情的,只有米丸。
米丸不但是嫡长子,还继承了爹妈的好样貌,品性能力也好,就是后来发福成米团了。
跳过基因突变的第三代,到了第四代义胜,颜值回春。
阿悬想到什么,笑了一下:“米丸继位的时候才几岁呢,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了,系统。”
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应了一声。
阿悬注视着摇曳的烛火,把手上的香放好,幽幽开口:“当年雨法师死的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手下来报说是溺死,那河就那么大,怎么可能捞不到尸体。”
“不过那时候他也病得厉害,眼看着要咽气了,大概是不想我看见他形容枯槁的样子,自个跑了。”
系统:【……】
“一个生病的人,怎么可能跑那么远?整个京畿我都快翻过来了,半点痕迹也没有。”
阿悬冷笑了一声:“玩李夫人的戏码呢。”
系统不敢作声。
当年一色由雨病重,一开始在阿悬面前念叨的是让阿悬把幕府传承下去,要是可以的话,希望阿悬可以一统全国。
后来念叨的全是要阿悬好好生活,其他的人他都布置好了,就是外敌来犯,也不会影响大局。
他希望阿悬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
几乎所有人都说一色由雨对阿悬情深义重,把所有家产祖业压在了阿悬身上,哪怕后来真的推翻了足利幕府,也唯阿悬马首是瞻。
【阿悬,在怪他吗……?】
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味。
阿悬晃了晃脑袋,转身走出正殿,打算去后面的坟头走走,闻言语气讶异:“怪什么?”
“顶多觉得他走太早了而已。”
“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他伤心欲绝。”阿悬的眼睛看着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
【哦……原来是这样。】
一色由雨是个很古怪的人,阿悬在十岁那年和他接触后得出的结论。
他对一切事物都很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继任家督几年,但是整个丹后在他的治理上,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不对劲,感觉有点超出神童的范畴。
后来就是一色由雨莫名其妙地问她想不想名垂千古。
阿悬摸不着头脑,不过不要白不要,她快速点头。
他说要帮她拿下幕府,而她要努力成为那个最厉害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更奇怪了,一色由雨把整个一色家,整个丹后,压在了阿悬身上,赌一个在当时人乃至现在的人看来都荒谬的未来。
阿悬想过一个可能,那就是雨法师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需要找一个可以完美继承他理想的人,至于为什么是她……
那当然是她厉害啦!
不过那天的情景,倒也没有那样的轻松。
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来找她,表情非常严肃,好似做了不得了的决定。
他说:“阿悬,你想把名字留在京都吗?”
阿悬茫然:“什么?”
他又说:“你想不想,成为足利尊氏那样的人?”
足利尊氏,是室町幕府的初代大将军。
阿悬眼皮子一跳,仔细打量了一下由雨的表情,发现他不是说谎,心中只觉得荒谬。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马上点头:“要!”
由雨的表情霎时间舒展,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抓住了阿悬的手,语气带着一种未开智的兴奋:“我们合作吧!”
没错,合作。
“雨法师对名垂千古是有什么执念吗?老是要我一统全国。”站在由雨的坟头前,阿悬两手空空,没有半点祭奠故人的准备。
雨法师有没有后悔当年的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
不过后来几年,每次她提起这个字眼,他的表情就跟吃了大便一样,她瞧着好笑。
系统:【……这不是挺好的吗?】
阿悬:“本来我觉得我可以做到的,但是自打米丸也走了,幕府的人才越来越少,我只能收拢势力,龟在京畿了。”
说到这个,她语气里满是可惜。
到了第三代基因突变,她就感觉上天想要幕府死,给下一个幕府腾位置。
三代活得可比米丸久多了,要是阿悬正常死亡的话,那么就是三代霍霍完幕府,四代被织田信长上洛无力回天,幕府的桃子最后恐怕还是落在德川家康手里。
问题是,阿悬一直活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活这么久,不过她就是没死。
“系统,你是什么时候绑定我的来着?”阿悬随口一问。
然而系统没有立马回答,好半晌后,才说:【差不多五十年了吧。】
系统不是一开始就在阿悬身边的。
【他是什么时候下葬的?】
系统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阿悬“啊”了一声,也想了半天,才回答:“说是掉水里的第二天吧。”
系统:【……】
【你难道没捞就给他办葬礼了?】
阿悬耸肩:“不是啊,我先把他下葬了而已,葬礼是后面办的。”
指老公死了一年才办葬礼,还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把由雨当傀儡,她成天去御所开会也没人怀疑,由雨从来不出现,虽然有人嘀咕,不过也不会闹到明面上。
终于一年后,御所传出大将军由雨病重身亡的消息,葬礼风风光光,大家十分哀伤,阿悬抱着米丸擦着眼泪,全了最后的体面。
“喔,我想起来了,你是他死前那几天出现的,天天在我脑海里蹦乱码,我还以为我失心疯了。”阿悬一拍脑袋。
系统:【哦哦……我也想起来了。】
阿悬:“你神经病吧你不是AI吗?”这都要想。
数据库年久失修了吧。
系统:【能不能别攻击我?】
阿悬哈哈大笑。
上了香,也看了坟头,阿悬就打道回府,全程没碰到留守寺院的和尚,她很是满意,走在山道上,心情好了许多。
上一次来这里,是她下令秘密处死三代。
阿悬很少亲自弄死后代,除非忍无可忍。
“三代太废了,废到我觉得这不是我的基因,而是抱了别家的孩子。”阿悬想到这个,开始愤愤不平。
如果是米丸是和雨法师差不多的上位者,文武都能打,那米丸的儿子就是蠢猪一头。
越老越蠢还坏那种。
系统安慰她:【宽心些,我看义胜还挺好的。】
其实义胜也比不上米丸,但奈何他爹实在是猪一头,把他衬托的也成个优等生了。
阿悬深呼吸,说道:“不想这些了,等义胜成婚,再叫他们去给雨法师上柱香。”
又走了一会儿,系统第二次主动开口:【你不想……就是……用血鬼术回到那时候,问一问他吗?】
阿悬脚步一顿。
但马上,她又继续往前走,声音却多了三分冷酷:“不要。”
“要是答案不尽人意,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这一辈子没有几件事是阿悬想不明白的。
弟弟为什么跑路她其实也有所猜测,只是奇怪为什么六十年来都不肯再见一次,他们又不是血海深仇……咳咳,不过要是看她对严胜后代的处置,不知情者确实会觉得她心狠手辣。
幕府人才凋零,她觉得是时也命也。
最后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色由雨。
她不傻,她感觉到雨法师对她有感情,但是万一这点感情不足以让他留下来呢?
就是刨根问底拿到了答案,雨法师还是跑了,她真是——她受不起!
到时候大家闹得这样难看,她心底里也有根刺,倒还不如现在这样,她不知道雨法师去了哪里,是不是真的死了,就这样做着她的关白,守着幕府到死。
这个想法,她也就和系统说说了,其他人就是严胜缘一,她都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回到御所,白天还早着,阿悬去了书房复盘白天的政务公文,检查纰漏。
近黎明的时候,她收到了严胜的消息。
美浓战事接下来恐怕会僵持很长一段时间。
夏日夜晚太短,白昼太长,加上气候影响,不会每天都有好天气。
织田信长也积极谋划白天的战事,不太想和黑死牟在晚上交锋。
美浓是大粮仓,但京畿也有钱。
有鸣女在,运送粮食更是简单,后勤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阿悬思索片刻,回复:“就整顿攻下的地方吧,收拢民心,修复支城,左右那些足轻闲着也没事。”
这些事情黑死牟也是做惯了的,美浓战事僵持也只是告知阿悬一声。
阿悬顺嘴问了一句缘一最近怎么样。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没再让他攻城,不过隔几天就让他带兵回巡石津多艺,平时他喜欢和底下人待在一起。”
“以及关于呼吸剑士的事情,部队中的足轻,年龄不太合适。”
他竟然疏忽了这件事情。
当年他修行呼吸剑法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岁了,修炼出月之呼吸花费的时间其实也不多,也就没注意到鬼杀队中其他柱的年纪其实都很小。
大多数是十几岁的少年,此前没怎么接触剑术,呼吸法从零开始,反而是方便了他们。
部队中的足轻随军一年半载的,身上大小暗伤多多少少都会有,加上年纪不一,其实并不符合鬼杀队选拔剑士的标准。
听完黑死牟的解释,阿悬还是第一次知道如此详细的鬼杀队选拔剑士标准,很是咂舌。
呼吸剑法对剑士的身体素质要求很高,部队中受过伤的足轻就被排除了出去,现在倒是可以在美浓当地重新征兵,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无论是黑死牟还是阿悬都不会做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情。
如此,只能先把培养呼吸剑士的计划搁置了。
切断和大弟的语音通话,系统就出声了:【武田信玄手下已经有一批用呼吸法训练的兵卒了。】
阿悬瞪大眼:“什么!?”
她正想说凭什么,忽然想到鬼杀队在武田信玄的地盘,直接在自家地盘上征那些十来岁的少年训练呼吸法,是非常方便的。
行吧。
阿悬撇嘴,思考要不要调小弟回来培养一下呼吸剑士。
但是转念一想,武田信玄有呼吸法又怎么样,她把小弟派出去,两刀都砍完了。
小弟下不去手,大弟肯定下得去手。
美浓。
黑死牟下令增加驻守各郡边境支城的兵力,选定了一处交通枢纽驻扎下来,现在美浓北边的一向一揆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他选择暂停出击,织田信长犹豫一下,还是会选择抽出手对付一向一揆的。
再过不久要秋收了,可不能让这群农人继续跟着和尚们胡闹。
事实也如此,在确定黑死牟暂停进攻后,织田信长大概能猜到黑死牟的顾虑,和宿老们商议了一下,决定调转兵力去收拾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嚷嚷着要给幕府好看,却在狠狠地捅他的后背,真是一群傻子。
为什么会在美浓北边发动,也很好猜,因为北边地界,织田信长的势力没那么强。
岐阜城往京畿方向,是织田势力的集中地,对于北边地界,降服当地豪族就够了,稻叶山城都改名岐阜城了,那些豪族不会自寻死路的。
和尚们当然铆足了劲在北边地界煽动一向一揆。
打不过继国严胜,难道还收拾不了这群和尚了?
织田信长十分震怒。
比起损失的地盘,他更愤怒这样腹背受敌的感觉。
继国严胜暂停进攻,也是因为要加固东边防线,抵御尾张的合击,加上听说此人不在白日出战,夏日白昼长,与其夜晚打一处地方,白天又被夺回去的无用功,还不如先策反已攻下地盘的豪族平民。
吩咐尾张的部队盯紧继国部队,织田信长当即下令让几个心腹率兵前往平定一向一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尾张大本营,近江也好,美浓也好,终归不是他的地盘,就是美浓也才到手一年多,如果是尾张大本营,织田信长觉得也不至于落入在美浓这样的境地。
但他又清楚,要是真的被赶回尾张老家,他手上的兵力一定是不足以在美浓对抗继国了,所以即便是回到尾张,恐怕也……
织田信长在美浓战场的节节败退,也动摇了和其他势力的联盟。
反正德川家康说要回去和武田信玄抢远江的地盘,已经离开了美浓。
持续数月的进攻对于继国的部队来说也是疲惫的。
所以接到上头的通知后,大家都挺高兴。
缘一也很高兴,他终于可以多见见兄长大人了。
他和黑死牟的住处不在一起,黑死牟晚上总是出兵攻城,白天也不能出去拜访,缘一有时候接连十来天都见不到兄长。
既然决定停下攻势整顿地盘,平日里免不了和其他人商讨事宜,黑死牟打算让阿悬派几个能用的人过来帮忙。
缘一非常积极地充当了端茶倒水的角色。
黑死牟本来是拒绝的,但拗不过缘一。
算了……反正缘一也不会随便说话,就让他坐在一边旁听,大概也能长进一些。
至于长进哪些地方,就不用深思了。
说是商讨事情,实际上就是一批批人来找黑死牟,然后带着黑死牟给出的方案离开,完全没有商量这个环节。
本来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专横独断,但没人这么觉得。
谁让他是继国严胜呢?
他们全军的脑子加起来也比不过大将军呀!
过了几天,黑死牟有点受不了缘一那诡异崇拜的眼神。
“不过是些俗务,为何要如此看我?”比起过去的锯嘴葫芦,黑死牟这次竟然下意识就脱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驾轻就熟,基本没有难度,实在没什么值得崇拜的。
缘一闻言一愣,似乎很难理解他的话,但想到之前姐姐教他的,就老老实实说道:“兄长大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回答大家的问题,真的很厉害。”
换做是他,旁人上来第一句话就把他绕晕了。
什么旁敲侧击明示暗示,就更别提了。
黑死牟绷着脸:“缘一,你该去继续修行你的剑术,而不是待在我身边。”再不济去和底下的足轻们打打闹闹也行,这几天下来,投入的时候可以忽略缘一的存在,但大部分时间里,缘一坐在一边的存在感十足。
缘一一呆,修行剑术吗……好像来到这里之后完全没有想起来。
想到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和大家聊天,一点也不似兄长大人勤勉,缘一羞愧难当,说道:“我明白了,兄长大人。”
旋即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开了屋子。
看着缘一浑身低气压的背影,黑死牟欲言又止,最后掐了一下手掌心,没开口缓和一下。
这样才对……成天待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干像什么话。
……
是不是他刚才的语气太严厉了?还是缘一觉得他在迁怒?
黑死牟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公文,有些烦躁。
外头还是满天星斗,他又看了一会儿公文,最后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处屋子是一处院落,大门敞开,旁侧的几间屋子都点着灯,是别的属下在处理事情。
若无其事地巡查各处,原本有些懒散的足轻马上紧张地训练,甚至去了一趟珠世的大屋子,也没找到缘一。
却又不想动用鬼王的权力去找。
从珠世那边离开,黑死牟紧绷着脸,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还在远远的地方,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他视力很好,一眼认出那是缘一。
他去哪里了?
黑死牟心中有些生气,脚步快了些,等走近院门口,缘一也发现了他,欣喜地抬头。
对上那双眼睛,好似回到了在鬼杀队的日子。
不,那时候的日子恐怕也没有现在的轻松。
变成鬼之后,缘一的表情似乎更多了。
一瞬间,心中各种思绪都有。
“你手里的是什么?”黑死牟低头看了看,问。
缘一手里正拿着一个普通的碗,碗底有一尾鱼。
“这是缘一刚才抓的鱼。”缘一答道。
黑死牟:“……”
他不是让缘一去练刀吗?缘一没去就算了,居然跑去抓鱼?!
刚才的五味杂陈,又被当年在继国府的时候,缘一的“玩物丧志”取代。
这支城毗邻一条小河,那些足轻平常倒是不会去河里摸鱼,鱼在夏日炎炎的时候,也是一种食物。
黑死牟有心想告诉缘一不要与民争利,但又看了看那小鱼,都没有他的手指头粗,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缘一是有分寸的。他告诉自己。
“你要养着这鱼?”
“兄长大人可以也把它变成鬼吗?”
自从有了小鬼马,缘一似乎发现动物也可以变成鬼的新世界大门。
黑死牟想拒绝,转化马是因为缘一来不及学会马术,转化一条小得可怜的鱼算什么?
“兄长大人……”
“你自己给它喂血吧。”
丢下这一句,黑死牟转身就走,不去看缘一开心的表情。
那句话引得他胃部不太好,他还是少和缘一接触吧,这种久违的反胃感觉实在是叫他厌恶。
缘一捧着碗,兴冲冲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将手指刺破,黑死牟察觉到后默默将血替换。
那么小的鱼,缘一养个宠物……也行吧。
黑死牟起初是这么想的。
他继续批阅公文。
一个小时后,他的笔停下来,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把笔搁好,深吸一口气。
鱼,怎么可以变成鬼。
他就不该答应缘一!!
察觉到冥冥之中多出的联系,和鬼马全然不同的联系,黑死牟整个鬼都不好了。
不愧是神之子吗……只是在河里随便抓的一尾小得可怜的鱼,变成鬼后居然天资如此特别。
近乎拥有了人形,只有下半身还是鱼尾。
还有血鬼术。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最后先告知阿悬事情始末。
京都,接到消息的阿悬有些茫然。
啊,什么叫缘一要转化一条鱼?
啊,什么叫缘一转化的鱼有上弦的实力?
啊,什么叫鱼变成人了?难道是鱼妖?
哦?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难道是美人鱼!?
阿悬激动了。
阿悬请求视频通话。
鬼王是可以共享视野的。
黑死牟也没看那个有上弦实力的鱼长什么样,只粗略看见上半身有脑袋有手臂的,这不是人是什么?
姐姐大人申请,他也就同意了,把缘一的视野共享过去。
他还贴心的,屏蔽了缘一的通透。
京都御所某处院落。
阿悬的惊叫划破黑夜,旁边屋子帮忙处理账务的鸣女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去看阿悬。
“发生什么事情了悬姬大人!!”
阿悬表情恍惚,眼神空洞,好似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
虽然系统在第一时间帮她切断了共享视野。
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缘一这家伙就蹲在人家旁边盯着人家的脸看,后果就是她接收到的视野就是怼脸。
怼脸啊!
她机械地转头,对上鸣女那张在及格线上的脸蛋,好半晌,才感觉自己的眼睛好点了。
“呼……”
“好丑啊……”
怎么会有人的嘴巴在眼睛上,眼珠在牙齿上——该死的外星人居然敢伪装成上弦!!现在就去处置了这个该死的外星人!!!
阿悬“蹭”一下起身。
鸣女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丑?”
阿悬咬牙切齿:“缘一转化了一个鬼,丑的要命,我看了一眼险些当场圆寂在这里,我现在就去给那该死的鬼重新捏脸。”
捏脸?
鸣女想象了一下阿悬的手在一个人的脸上动作的模样……她打了个寒颤,岂不是把眼睛嘴巴全抠了重新安一个?
毕竟悬姬大人说的不是拟态,而是捏脸。
糟糕,好像她的拟态也有点吓人。
鸣女瞳孔颤抖,当即决定把自己的鬼拟态藏得死死的。
第39章 很有上进心的壶:重启美浓战事
对于战国人来说,人身鱼尾的东西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阿悬带着鸣女当即杀到了美浓。
缘一还处于呆愣中,他第一次见这样的“美人鱼”,通透世界所看见的构造让他大脑瞬间烧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时候,自己的屋子外已经站着姐姐兄长还有鸣女了。
而准备下班的珠世也被鸣女随手带来了这里。
大家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屋内的人鱼。
缘一蹭一下起身,手足无措喊了一声“姐姐大人”。
阿悬沉着脸,迈步踏入了屋子,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丑东西。
因为和人类迥异的五官,所以难以分辨这家伙是不是清醒的。
但在阿悬的凝视下,这丑东西灰白色的肌肤上浮现了诡异的潮红。
注意到这变化的所有鬼都沉默了。
黑死牟更是当即脸就黑了下来,他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缘一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化,他觉得这个鱼对姐姐十分无礼。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阿悬开口,问了一句。
丑鱼眼睛处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系统默了默,提醒:【……因为黑死牟之前转化的都是人类,或者是普通的动物,所以他没有给玉……这个丑玩意搭载语言系统。】
阿悬:“……”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招呼大弟把人类说话的画面塞到丑鱼脑子里,丑鱼终于会说话了。
“大人,小的没有名字,还请大人赐名——”
阿悬的手上突兀出现了一把小刀,冷漠道:“那就先别管你的名字了,你实在太丑了,我得给你整改一下脸蛋,有点痛是正常的。”
丑鱼:“?”
……
丑鱼:“啊!!!”
珠世倒吸一口冷气,背过身去,有点不忍心看这个画面。
缘一瞳孔地震。
鸣女比缘一好不到哪里去,但还坚持着看,她的心性要比珠世坚定,才能成为悬姬大人座下第一得力的鬼!
黑死牟沉默以对,他还是挺同意阿悬的做法的,比起过去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鬼,眼前这个鬼确实有点太丑太猎奇了,但真正让他不满的是,这鬼那脸上诡异的潮红。
真是看着有点恶心,姐姐大人对此施以惩罚是应该的。
和人类接触时间久了,黑死牟还是习惯看着人类的模样。
当然,他也不是以貌取人的,只要对方实力够强,他会报以尊重。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这个鬼对阿悬不敬。
阿悬的手法很粗暴。
比起看一张猎奇的脸,她宁愿看一张无脸。
丑鱼大概是明白了她的不虞,疯狂表示自己会重新拟态绝对不脏了阿悬的眼。
因为嘴巴也被削去了,只能在脑海中狂呼鬼王大人。
最后,满手血淋淋的阿悬冷静地站起身,那把小刀融入血肉之中,她看着模样已经和正常男性无异的丑鱼,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的血鬼术是什么?”
丑鱼谄媚地笑了笑:“小的这就给大人展示?”
缘一刚才放鱼的碗还在,丑鱼也不嫌弃,身子一扭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那不大的碗冒出一颗人头。
又是满屋沉默。
“嘿嘿,小的可以在各种壶中传送,壶是小的身体的延伸,小的血鬼术不止如此……”
“行了,你以后就叫玉壶。”阿悬一挥手,打断了他。
她转身看向黑死牟:“既然他能藏身在壶中,就让他去打探消息吧。”
黑死牟颔首。
阿悬不欲久留,当即带着鸣女珠世走了。
缘一看着姐姐离开,又看了看茫然的玉壶,有些伤心自己的小鱼变成了鬼之后居然是这幅样子。
快天亮了,黑死牟有些头痛,吩咐道:“缘一,你先把玉壶放在隔壁屋子吧。”
缘一:“好的,兄长大人。”
缘一:“……我还可以继续抓鱼吗?”
黑死牟的额角跳了跳,直接拒绝道:“不能。”
缘一捧着碗起身,因为碗太小头太大,他好似捧着一颗脑袋,表情失落,黑死牟不想再看这惊悚的画面,直接就离开了这里。
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缘一和玉壶。
玉壶非常有眼色地告辞,随便找了个壶躲着了。
缘一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抿嘴,放在一边。
另一边,回到御所的阿悬把鸣女和珠世赶回各自的地方,等周围只剩下她后,才幽幽开口:“系统,这个鬼,是不是也有问题。”
系统:【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它大概率也不会在这个时代出现才对,还有,它前身应该是人而不是鱼。】
鱼变成上弦还是太逆天了。
难道真是缘一的神之子buff发力了?
系统想不明白。
阿悬一听,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兴趣,问:“什么叫它前身应该是人?”
系统把玉壶的前身大致告诉了阿悬,玉壶原本的设定应该是人类,生活在渔村,天生畸形,喜欢虐杀动物,而后被鬼舞辻无惨转化成鬼。
但是现在,玉壶的前身成了一尾只有小拇指大小的普通河鱼。
系统想了想,继续:【其实你之前看见的样子已经算好的了,它后来的样子更猎奇,你要看吗?】
阿悬表示丑拒。
玉壶的前身全当听个八卦,阿悬只在意玉壶的能力,系统也仔细告诉了她,但还说了:【可能会有出入,我建议你从黑死牟那边再仔细查查,不过最基础的能在壶内传送是有的。】
这个不急,阿悬思索片刻,就决定把玉壶派出去打探消息。
现在正和织田信长开战,需要探听的消息多着呢,玉壶出现的时机倒是不错,日后有机会的话,再让它去探听鬼杀队的消息。
系统:【鬼杀队?可能性不太大,毕竟它原本就没法探听,也许是因为紫藤花的存在。】
阿悬也不纠结。
而玉壶也不愧是神之子一手提拔的鱼,面对阿悬的填鸭式知识输入,竟然接受良好,并且在短短时间内,社会化程度大幅度提高。
织田信长正和一向一揆打得火热,他低估了一向一揆的实力,前期有些失势,但很快就调整了作战方案,现在已经是压着一向一揆打。
织田家臣们虽然有些龃龉,但总体上还是一条心的。
除了这些消息,玉壶还探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八卦。
比如说,浅井长政的夫人织田市生了个女儿,这让浅井家臣们有些失望,但已经上了织田信长的船,且自从近江被攻下,浅井长政前往京都后再也没有消息,所以这些人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浅井长政不是死了就是在当阶下囚,现在还去跟着浅井长政干什么。
但是这些人在织田阵营的地位中实在是不怎么样,织田的老家臣是排第一位的,其次是织田信长一手提拔的比如羽柴秀吉,比如明智光秀,最后才是他们这些投奔而来的浅井家臣。
在织田手下的地位大不如前,这些人心中也憋着一股气,只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出路。
又一场台风过去,接下来恐怕会有长达一个月的酷暑。
直至进入九月。
而在阿悬面前摔了一大跤的浅井长政,也终于养好了腿,被阿悬派去了美浓。
对于背叛他的家臣,浅井长政不恨是不可能的,这群墙头草,看见继国打过来了,居然把他这个主公丢下跟着织田信长跑路,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次前往美浓,他可得狠狠给自己找回面子,让那些抛弃他的家臣瞪大狗眼看看,他们看不起的主公,现在已经是——
已经是……
浅井长政想不出来了。
临走前,阿悬把他儿子安排去启蒙上课了,平日就让义胜照看着。
浅井长政其实和义胜关系还不错,放在过去,打死他都不会想到他会和现在的征夷大将军把酒言欢勾肩搭背。
世事无常啊。
义胜从小是接受顶级教育的,和浅井长政的文化水平相当,两个人的身份也大差不差,三观大致吻合,加上浅井长政也不太敢接触幕府的其他家臣,所以和义胜的关系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当然还有个亘古不变的原因,义胜长得好看。
能成为阿悬的纯严替身的义胜,容貌和严胜有几分相似以外,整体来看也是一枚帅哥,阿悬和由雨的基因可不是开玩笑的。
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其实内里性子有些跳脱的义胜,浅井长政十分喜欢。
浅井长政的儿子也十分喜欢。
所以儿子交给义胜,浅井长政放一百万个心。
暗道要给好大儿拼个前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他抵达美浓,前往黑死牟所在的支城时候,正巧是连续两三日的大晴天,黑死牟打算重启战事,白天缺个调度守城的人。
浅井长政一到,就被黑死牟委以重任,把他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可是近江的大名啊,他不是继国的纯种家臣,这位严胜大将军居然如此信任他,实在是让他不敢置信。
还有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严胜大将军比义胜还好看。
咳咳。
他早就知道了的!
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为了让那些抛弃他的家臣后悔莫及,为了给自己的好大儿挣一个好前程,浅井长政铆足了劲地开干。
而织田信长在接到继国部队有动作的第一时间,就回调军队,前往和继国部队接壤的前线。
他也知道,休整了这么久,继国严胜要有动作了。
一向一揆平定得差不多,费的力气也不算大,他手下的伤亡很少,非要平定一向一揆是因为担心日后腹背受敌。
等回到岐阜城,织田信长又接到了消息。
天悬殿调任了一个新人来美浓前线。
这个新人,叫浅井长政。
去年的时候,浅井长政是他的小舅子。
织田信长冷笑。
浅井长政是有些本事,但和他打,还远着呢。
不过那些浅井的家臣,看见先主公在敌方阵营,难保不会反水,还是全都抓起来吧。
于是,在织田信长接到消息的当天,投奔织田的浅井家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起来下狱。
家臣们一脸懵,且格外愤怒,觉得织田信长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是,他们是浅井的家臣,但自从投奔了织田信长,哪里对不起织田信长了?
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也没有偷奸耍滑,更没有贪赃枉法,老老实实给织田信长干活,混不到高级一点的位置也就算了,还成天被那些织田家臣冷嘲热讽排挤。
他们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好了,织田信长还把他们下狱!
家臣们异样愤怒,看守他们的织田家臣很不耐烦这些人的大吵大闹,告诉了他们最新的消息。
“天悬殿把浅井长政调派美浓,已经任命其为白天作战的军团长了。”
“信长公岂能相信你们这些浅井来的人!”
“只是关着你们,你们就偷着乐吧,换做旁人,早就把你们都杀了!”
他说着,声音也带了火气,这监牢不大,条件已经算好的了,鄙夷轻蔑的眼神扫过这些呆若木鸡的浅井家臣,发出不屑的喷气声。
浅井家臣是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什么?他们的主公居然给天悬殿效力了?
这也不算什么,斋藤家的家臣还投了织田信长,成了大名鼎鼎的美浓三人众呢。
可天悬殿那个老妖怪,居然把这么年轻的浅井长政任命为军团长?
那可是执掌继国在美浓部署的所有部队的军团长啊!
疯了吧!?
他们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织田家臣又啐了他们一口:“老实待着!再叫嚷,就回禀了信长公,把你们这些墙头草全都砍了!”
浅井家臣:“……”
狗仗人势!
大家都觉得阿悬派浅井长政去美浓是让他负责白天的冲锋的,这浅井长政之前的名声确实不错,听说是有本事的。
但浅井长政的位置虽然高,可接到的任务却和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只需要在白天织田回攻的时候,能够保全继国主力就行了。
城丢了就丢了,无所谓。
他还有些纳闷,等见过继国部队中的其他军官后,沉默了。
一个个满脸憨厚,看着就不聪明,不死心地交谈几句,得了,是真的不聪明。
浅井长政自诩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但在这些人面前,竟然也自我感觉良好。
至于黑死牟派给他的任务,只要不和织田信长正面冲锋,他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很快,织田信长就发现,这个浅井长政根本不是来和他打的,而是负责带着继国部队跑路的。
之前他白天回攻的时候,能消灭一部分继国主力,而也靠着白天的攻势,才能拉回一些双方伤亡差距。
现在浅井长政来了,这些白天一打就像是无头苍蝇的继国部队,突然有了纪律,即便是不得不正面交锋,也会边退边打,尽可能保全主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多拉点人一起打继国。
织田信长筹谋着继续找联盟。
但正在他筛选同盟的时候,猛地发觉一个事情。
这次继国严胜来势汹汹,攻势不是前几个月可以比拟的。
短短几天,居然打到了岐阜城附近,再进一步就是他的岐阜城-
虽然大弟说了要休整一段时间,但阿悬也没闲着。
她忙着不少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加大火器制造产量。
赶在八月份的时候,她让鸣女运送了大量的火器前往美浓。
大炮嘛,就是头猪也会放,而先前继国守城的大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会儿她也不确定浅井长政靠不靠谱,还是先把火器这个核心战略布置下来。
第二件事就是找珠世,让她严格把控部队的卫生状况。
夏天疫病多,如果真爆发什么传染病,对于继国部队来说无异于一次重创。
在这个大病不用管,小病全靠扛的时代,得了病就半只脚踩入地狱了。
为此阿悬还找上了系统,让系统弄来了知识包,一股脑塞给珠世。
珠世能不能看懂不知道,但一些浅显的肯定能明白。
系统还挺高兴的,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而珠世从阿悬这里得知了通透世界的事情后,犹豫了一下,主动找上了缘一。
她希望缘一能从旁协助,如果缘一能够看见人体内部的构造的话,那么她处理伤口会很方便。
缘一对于自己能帮忙倒是十分开心。
开战后,伤员比起过去急剧上升,缘一晚上带着手下去巡逻后方,等大军运着伤员回来,就跟着珠世一起给伤员处理伤口,大家只以为缘一大人跑来学习当军医了。
大家都忽略了新成员玉壶。
玉壶有心想和同事们搞好关系,结果发现大家都有事情做,就它每天在各个壶里乱窜,探听到的消息不少,但全都没营养。
而且它这样有自己想法的鬼,是不可能塞到偷袭织田部队的食人鬼小队里的。
玉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对主公没有用处的手下,早晚是个完蛋。
必须找点事干!
在岐阜城某处屋子的壶里,玉壶冥思苦想几日,终于想出了个绝佳的主意。
阿悬没有注意玉壶,她白天很忙,马上就是秋收,各地的税收也要紧张起来了,而堺港那边,海外即将迎来一大批新商队。
最重要的尚且不是这个,而是邻国派来了使者。
去年的时候,阿悬就正式开了海禁,还派了使者前往邻国,想看看隔壁的大明是个什么态度。
她要打天下,要正名。
虽然某种程度上还是作弊了,但阿悬没有大量使用食人鬼,也是不想后人谈起她一统全国的时候,觉得她是运气好。
运气好,刚好和她打的织田信长死了——她派大弟去暗杀织田信长。
运气好,刚好和她打的部队军官全都死了——她派食人鬼去暗杀。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阿悬不希望依靠暗杀敌方将领的手段取得胜利。
尤其是大战役。
小战耍耍手段那当然没问题啦。
大战役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要赢就得堂堂正正的赢,阿悬对自己的名声十分地看重。
在准备接待大明使者的时候,阿悬突然收到了玉壶的消息。
玉壶能钻碗,那么理论上来说,是个容器它就能钻。
它把织田家的火器全弄坏了。
阿悬:“……”
阿悬:“哇哦。”
别说阿悬,就是黑死牟也没想到这么一出,这招实在是有点阴,阿悬有些自愧弗如。
她最卑鄙的时候也就是遛着织田大军团团转。
这个玉壶……有点她的风范啊。
精致的大花瓶中,冒出一颗脑袋,玉壶还是那副谄媚的笑容:“大人,小的还能去钻尾张那边的火器坊,把他们的火器全都弄坏,不拘是大炮还是火枪,都能破坏。”
阿悬眯眼,盯着玉壶,玉壶的脸已经不是先前那样的猎奇了,现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人脸。
被盯着的玉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眼中有恐惧的神色。
被阿悬用刀子手动捏脸后,玉壶对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女鬼十分害怕。
等它几乎要扛不住这样的凝视时候,阿悬终于开口了:“做干净点,别被人发现了。”
玉壶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阿悬话里的意思,脸上闪过狂喜,忙不迭开口:“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小心谨慎,他们也不一定立即发现问题,小的已经仔细研究了他们火器的构造,往枪管里塞点好东西,他们绝不会发现的。”
等织田部队拿着火枪,推着大炮上战场,一拉栓全都哑火,事情就大发了。
这也是玉壶注意到继国部队这边补充了大量火器,才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
初来乍到,哪怕有上弦的实力,但阿悬身边哪个不是厉害的,它怎么算都是排在末尾。
黑死牟自然不必说,上头老大,堂堂鬼王大人,继国排行第一能打,眼看着攻下美浓有望,贡献板上钉钉的第一位。
继国缘一嘛,虽然此鬼对它玉壶有知遇之恩,且据说继国缘一只有下弦的实力,可是!
上任鬼王是继国缘一杀的啊!它玉壶十条命都不够继国缘一砍的!
这位恐怕是个隐藏的武力值怪物。
鸣女,血鬼术全图传送,还能携带物资,虽然它玉壶也能全图壶内传送,但比起鸣女差远了。
而且鸣女还有才艺,能讨悬姬大人高兴,它还是算了吧。
最后一个珠世,继国部队医疗后勤的中流砥柱,每天处理的伤患成百上千,从入夜干到天亮,不提上头的黑死牟对她什么看法,继国部队的足轻对珠世十分敬仰。
这么一看,它实在是要贡献没贡献,要能力没能力,再不另辟蹊径,鬼王大人把它脑子一摘,它就和那些食人鬼傀儡别无二致了。
玉壶自觉自己十分有上进心。
讨好鬼王大人这条路走不通,讨好悬姬大人也走不通,还是给悬姬大人的敌人织田信长增加麻烦吧。
现在不是嘛,悬姬大人还是认可了它的做法的,这条路,可行!
它玉壶的任务,就是打探消息还有搞破坏!
哦对了,在别人家看见好看的壶,必须偷走,进献给尊敬的悬姬大人!
给上司送礼,玉壶无师自通。
阿悬欣然接受,反手把玉壶偷来的壶塞到了给大明使者带回去的礼物清单中。
“你说海禁这事情能成功吗?”
系统:【我看悬。】
【不过朝廷之间的往来大概是可以的,民间海禁,得你把中部那边的地方打下来再谈。】
中部,自然是毛利家和大内家,前者有个历史上的西国第一智将毛利元就,后者倒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系统又说:【你也别担心,毛利元就没几年好活了,等你腾出手来打中部,毛利元就估计已经死了。】
现在已经是1569年,毛利元就是1571年死的。
现在阿悬还没打下美浓,进度快的话,今年或许可以把织田信长赶回尾张老家。
明年得整顿美浓地盘,然后一边和织田信长打。
所以怎么看,等阿悬去打毛利家,毛利元就已经完蛋了。
对于一些历史上的信息,系统从来不吝于向阿悬透露,不过每次阿悬都表现得兴致缺缺,尤其是对织田信长那边。
也不怪她如此,听着织田信长手下人才辈出,再看看自己手底下的歪瓜裂枣,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阿悬一听,觉得也是。
她又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等明年,就准备换雨蝶的身份吧。”
系统:【要不再过一年,九十岁凑个整。】
阿悬:“……你有强迫症是不是?”
系统:【我不是故意的。】
系统:【^^】
第40章 岐阜城(上):击垮织田信长第一步
阿悬原本不打算理会系统,但是想了想,九十岁和八十九岁也是一道坎,那还是九十岁再寿终正寝吧。
她还有个想法没说出来。
她总觉得,自从她决定变成鬼之后,系统的冒泡频率越来越频繁不说,也不太像人工智障了……像个真的人。
咦,升级了吗?
还是说……它本来就是人?
想法转瞬即逝,阿悬的目光闪了一下,马上将这个想法按在了心底。
她弯眼笑了笑,和系统说道:“织田信长看起来是平定了一向一揆,我看着还没完。”
系统没有察觉她一瞬间的想法,也赞同道:【撞上秋收了,一向一揆暂时解散而已,等过了这段时间,恐怕又会聚起来。】
【按照目前的进度,黑死牟马上就要打到岐阜城了,织田信长恐怕会弃城返回尾张。】
但还有一个可能,织田信长会拼死抵抗。
虽然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也有一句话叫做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尾张的大家把青壮年交到织田信长手上,盼望他上洛,夺取天下人的位置,结果织田信长一路高歌猛进,却在继国幕府手上跌了个大跟头,还被打回尾张老家,其中折损的兵力不可估计。
返回尾张老家,尾张是他的大本营,还能抵抗数年,也同样意味着他颜面扫地。
拼死守住岐阜城,黑死牟啃不下的话,或许会选择转攻其他地方,还有转圜的余地,让织田信长继续图谋,找盟友也好,祸水东引也好。
但前提是黑死牟啃不下岐阜城这块硬骨头。
岐阜城的地理位置和战略意义非同凡响。
阿悬起身,她走到书房一侧的大地图前,抬眸凝视那张地图,表情也有些严肃。
作为整个战国史上最重要的战略据点之一,岐阜城是实打实的山城,易守难攻。
东侧和北侧的两条河道穿过,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同时,岐阜城控制着东海道和美浓平原的入口,是本州的地理中心,连接京都、关东和越前,成为名副其实的东西南北交通大动脉、
进可攻退可守,四面出击。
城下更有浓尾平原,日本最肥沃的土地之一,粮草储备可想而知。
那两条河道也大大推动了贸易和物资运输。
换做她是织田信长,打死也不能放弃岐阜城。
有粮草储备,完全能够支撑长期战争,而继国军队是横跨近江来到美浓的,在大众眼中,继国的粮草运输路线过长,不比织田军粮草补给的便利。
且美浓毗邻尾张,尾张的后勤补给也十分及时。
要是僵持的话,继国军队是熬不了多久的。
阿悬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的确,要不是她和严胜再遇,要不是她变成了鬼……不,准确来说,要不是那个食人鬼的世界出现,她是很难攻下岐阜城的。
除非……由雨还在。
算了,那家伙骨头都化成渣了估计,想那么多干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织田信长没想到有鸣女的存在,继国的后勤不会出现半点问题。
其次,织田部队的火器储备已经被玉壶破坏了个七七八八,让织田信长失去了出击的主动权。
最后,他忽略了食人鬼的力量。
阿悬又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在脑内给大弟发了条信息,然后就回到桌子旁边,继续上班。
系统又冒出来:【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份作战步骤表吗?】
阿悬头也不抬:“不需要,要是用食人鬼这个外挂都打不过,那才真是奇了。”
系统不甘心:【……哦。】
美浓。
黑死牟率部下数日的高歌猛进,距离岐阜城也不过一步之遥。
时间已经是九月,天气渐渐转凉,如果能在冬天前拿下岐阜城,那美浓也会是囊中之物。
但怎么打岐阜城,是个问题。
可以说,织田信长作为前一个攻下稻叶山城的人,已经把这座城的短板补得差不多了。
黑死牟也下令暂缓攻势,准备全力进攻岐阜城。
织田信长方气氛也十分紧绷。
继国部队中的军官有一个算一个,只会听命行事,有点脑子但不多的浅井长政面对岐阜城这种几乎没有短板的山城,更是想不出半个好办法。
此前织田信长谋划夺城,前前后后可是有七年之久,到最后成功策反了斋藤家臣,才一举夺城。
还离不开斋藤道三的接班人是头猪的根本原因。
但现在情势可不一样。
织田信长不是斋藤龙兴那个蠢货。
织田家臣上下一条心,即便此前先丢近江,后丢了美浓四分之一的土地,但这些人对织田信长仍然有着绝对的忠诚和信服。
里应外合,倒是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浅井家臣们,但这条路显然也走不通,织田信长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个可能性,早早就把浅井家臣们控制起来了。
断粮断水,破坏防御工事等,织田方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提防。
所以按照织田信长夺稻叶山城的办法去夺岐阜城是很难走通的。
一时间,大家不免有些愁云惨淡,希冀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主座上的黑死牟。
严胜大人率领大家连克数城,一定会有办法的。
黑死牟面对众人的视线,脸上仍旧是往日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稍稍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衣服上的布料,片刻后,缓缓开口。
“攻下瑞龙寺山。”
瑞龙寺山,是攻克岐阜城的关键制高点,当年织田信长抢占瑞龙寺山后,就架好了铁炮,还设置了瞭望台。
现在攻守易型,织田信长肯定严防死守这处制高点。
到底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岐阜城内,织田家臣们也在商讨防守事宜。
继国军队最优势,一是继国严胜的指挥作战能力完全没有短板,二就是技术遥遥领先的火炮。
如果继国后方运输了大量火炮的话,那么瑞龙寺山肯定是继国军队首要占领的地方。
再三思虑之下,织田信长还是选择把主要兵力调往瑞龙寺山。
正面进攻岐阜城,继国军的胜算很小,且在拥有先进火炮的情况下,继国严胜有八成概率会选择占据瑞龙寺山。
会议结束,众家臣相继离开。
羽柴秀吉心神不宁,表情也带出几分。
跟着他身侧的几个部下也发现了他的异样,但也没人开口,等远离了其他家臣,其中一个部下开口:“秀吉大人在忧虑瑞龙寺山的事情吗?”
羽柴秀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复又继续往前,压低了声音:“确实如此,但我总觉得,继国严胜不仅仅会进攻瑞龙寺山。”
瑞龙寺山,继国严胜大概率会拿下,但凡事没有绝对。
其他几个部下也沉默下来,等回到了秀吉的地盘,他遣散了护卫,又令两个侧近把守外门,才重新和部下商量。
因为前不久在平定一向一揆中的出色表现,此次防守瑞龙寺山,羽柴秀吉分配到的任务已经和其他几个织田宿老齐平了。
相当于和前田利家,泷川一益等人平起平坐。
这样的晋升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同样,一旦羽柴秀吉在本次防守战中失利,后果是难以承受的。
午后恐怕还会有一场会议,羽柴秀吉趁现在空闲,赶紧召来心腹商讨事宜。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去年的甲贺之战,继国的火炮射程在我们的火炮射程之上,但究竟领先多少,哪怕是信长大人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诚然,瑞龙寺山是架设火炮的最佳制高点,但除了瑞龙寺山还有别的地方。”
“秀吉大人的意思是,继国严胜恐怕会……声东击西。”
马上,有人明白了羽柴秀吉的意思。
其他人听闻这话,脸色微微变化。
仔细思考一下岐阜城周围地势,他们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长良川东岸。
但,继国的火炮射程真的有这么远吗?
这可是超出了织田火炮的一倍往上啊!
羽柴秀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摇了摇脑袋:“我只是担心,不提甲贺之战,就是在美浓的这半年以来,继国方的铁炮射程虽然在我方之上,但从东岸占据以火炮攻城,还是难以做到的。”
可是他总感觉忽略了什么。
火炮不可能做到的话……还会有什么?
那个继国严胜,还有继国缘一,就是个人能力再强悍,也不能在重兵把守的岐阜城内外出入自如。
城内也不可能有内应,浅井家臣们翻不起什么风浪,前天的时候甚至以防万一,信长大人把浅井家臣全都打了一顿,现在这些人还下不了床,更别提抢夺城门了。
到底是什么被忽略……
羽柴秀吉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屋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的眉头却越来越紧,拳头攥紧又松开,脑内仔仔细细把继国在近江的几次大战役回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继国严胜的出色指挥和骁勇善战会让人容易忽略一些细节,把一切胜利的原因归在此人身上,但羽柴秀吉在此时此刻,脑袋清醒得可怕。
破坏防御工事……破坏?
羽柴秀吉的拳头猛地一砸地面。
吓了其他人一跳,他弟弟秀长忙问怎么了。
秀吉喃喃道:“小一郎,去年的时候,继国严胜能突袭观音寺城,也能突袭北近江的支城,尤其是北近江支城,那个城墙可是被弄破了一个大洞。”
秀长脸色微变,嘴唇嗫嚅几下,却还是说道:“可……岐阜城不比观音寺城。”
岐阜城的防卫可是观音寺城的好几倍。
“但是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突袭的。”羽柴秀吉的声音格外冷静。
他的身量不高,堪称矮小,但是气势逼人,在一众部下中,缓缓抬头。
“他用了什么办法潜入城中?没有人知道。”
秀长仍旧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羽柴秀吉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紧,片刻后,才放松了些,说道:“里应外合,恐怕继国严胜能够做到。”
所有人脸色大变。
“破坏防御工事,也不难。”
“铁炮射程,虽然大概率不会争夺长良川东岸,但或许,瑞龙寺山和东岸都会部署铁炮。”
羽柴秀吉不知道继国严胜有什么底牌,但他不妨大胆想一想,在百无禁忌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首当其冲,瑞龙寺山要抢。
长良川东岸也不会放过。
破坏防御工事,派出一个继国缘一恐怕就够了。
里应外合,刺杀守军。
最后——
羽柴秀吉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当日,德川家康曾经询问了他的事情。
甲贺之战,撤回大津的时候,从后方支城追出来一群染了疯病的人,还是他们此前派出去探索的足轻。
疫病!
在甲贺之战堪称昙花一现的战略,是否会再次出现?
光是想一想,羽柴秀吉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大喘几口气,想要去找织田信长禀告。
但他弟弟秀长看出了他的想法,也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道:“信长大人未必会听信您的话啊!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我等的揣测!没有确切的证据,信长大人不会轻易改变战略的。”
羽柴秀吉的身形因为弟弟的这一番话僵在了原地。
是的,小一郎说的没错,他就是想到了这些可能,但他拿不出证据,更拿不出应对的方案。
羽柴秀吉冷静下来,重新坐在了地上,表情阴云密布。
秀长在旁侧盯着他说道:“兄长,现在当务之急,是保全我们麾下的力量,倘若真如您所猜测的那样,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丢了岐阜城,退回尾张。”
“退回尾张?”秀吉冷笑了一下,“退回尾张的下一步,就是织田覆灭,我等要如何?”
他看向弟弟,又看过其他部下。
“啊……投向继国?”
“想要我揍你吗?”
“抱歉,秀吉大人。”
羽柴秀吉自觉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临阵投向敌人,那是要钉在耻辱柱上的,不忠不义之人,千古唾骂也不为过。
既然他追随了织田信长,那势必效忠到死。
所以,向继国投降,绝无可能!-
“投靠继国?”
三河,居城滨松城,一处宅邸中,也有数人聚在一起。
发出此问的人,年纪不到三十,面容端正,坐在上首,姿势挑不出半点毛病,此时一向温和的眉眼,也蹙了起来。
并非有人向他提议投靠继国,是他自己问出来的。
而听见他这话的其他家臣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家督为何会想到这个。
德川家康也在思考。
作为织田信长的盟友,他自然也在密切关注美浓战事,更知道继国严胜马上就要打到岐阜城了。
他心中也暗暗咂舌,继国严胜的能力实在是太过强悍,那可是手下猛人智将数不胜数的织田信长啊,继国严胜仅凭一己之力,在夜晚作战,也能把织田信长打得节节败退。
现在德川织田联盟实在是有点摇摇欲坠,德川的足轻在美浓战事中也损失了不少,他现在还要去打远江,预备和武田信玄瓜分今川家。
实在是不想再出兵支援织田信长。
刚才,他也在和家臣们商讨岐阜城一战,是织田信长胜利,继国严胜转战其他郡,还是继国严胜一举夺下岐阜城,织田信长退出美浓。
因为还没打到自家门口,所以氛围颇为轻松。
说着说着,就说到万一织田信长不敌继国严胜,退居尾张,下一步尾张覆灭,他们该当如何。
这话题就不好玩了,气氛霎时间僵硬不少,但德川家康还是说出了那句疑问。
要是继国把尾张都拿下的话,那他们德川家,大概率也扛不住太长时间。
德川家康撇撇嘴。
不过小时候当人质的经历,让他十分能忍耐,所以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重新露出个笑脸,开玩笑道:“倘若真要投了继国,那还得早做打算,届时和继国两方夹击,继国覆灭织田家,我们还有一份功劳。”
这是真的,现在继国的对外扩张可是没有半个盟友。
织田信长之前还有德川家和浅井家呢。
座下一个年轻人挠了挠脑袋,问道:“可是,家康大人,那个天悬殿能活这么久吗?”
这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德川家康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拧眉思考片刻,才舒展开来,笑道:“对啊,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位已经活了八十八岁的天悬殿,到底还能活多久。
天悬殿统筹京畿事宜,领关白职位,大义名分声望能力,都碾压东西南北所有大名,但最要紧的是,这位天悬殿太老了。
她已经八十八岁了。
前些年甚至已经退居幕后,关白也成了虚职。
“天悬殿一死,幕府的权力,是落在继国义胜手上,还是继国严胜手上呢?”德川家康幽幽道。
“继国幕府立嫡立长,二代三代乃至四代都是如此,继国义胜怎么可能甘心把权力让渡给继国严胜。”
只要天悬殿一死,继国幕府的权力之战一触即发。
继国严胜在东海道孤立无援的话,要么返回京畿参与夺权,要么继续开拓东海道,直接自立门户。
那和织田信长有什么区别?
“所以啊……信长大人目前的困境,只要天悬殿一死,立时可解。”
德川家康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是语气里的森然不加掩饰。
继国严胜有绝对的兵权,但继国义胜已经是征夷大将军,是板上钉钉的名分。
座下那个年轻人又挠挠头,不解:“那天悬殿也不会马上死啊。”
德川家康:“……”
其他人:“……”
平八郎果然是个愣头青!
虽然如此,可本多忠胜提出的天悬殿寿命,确实是个最优解。
毫不客气的说,除了继国幕府,全天下都盼着这个老妖怪早点死。
京畿,阿悬连打了三个喷嚏,疑惑地摸了摸鼻子。
鬼也会感冒吗?不能吧?
系统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那是有人在诅咒你。】
阿悬:“……说点我不知道的。”
今天的阿悬没待在御所上班处理公务,而是去了火器营。
重新扩建的火器工坊,招收了一大批工匠,现在正如火如荼地打造新型火器。
铁炮火枪占据了大头,还有一小部分在研究炸弹,那玩意失败率高,故而阿悬修了另一处屋子给他们。
在火器工坊中穿梭的,除了熟悉的本国人面孔,还有不少外国人。
阿悬身边陪着的是义胜,义胜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很少来火器工坊,之前来也是例行公事,看了看就走了,像这样的深入还是第一次。
除了义胜,还有两个工坊负责人。
其中一个也是外国人。
这行人没有太靠近工人们,只从空地中走过,负责人跟阿悬汇报目前工坊的火器储备。
外国人来自西班牙,带来了欧洲最新型的改良火绳枪技术,正在协助督造新火器。
义胜听着曾祖母和那个外国人无障碍外语交流,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因为温度升高而干涩的嘴唇,又瞥了眼另一边,同样是负责人的本国工匠。
对方倒是一脸淡然,时不时点点头,也能听懂外语。
义胜:……糟糕,好像就他听不懂。
他要不要去学一下外语啊,但是和那些商人学他们的本国话,不太好吧,他可是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还有他现在正忙着学大明官话呢。
义胜很纠结。
阿悬不知道曾孙子在纠结学习问题,她听完外国人的汇报,十分满意。
本批的铁炮数量在五百门上下,等这批铁炮制造完毕,她立马就能通过鸣女运送到美浓前线。
诶,或许等这批铁炮出来,没准她的好大弟已经打到尾张了呢。
五百门铁炮,要是她没有鸣女,恐怕得运上三个月。
织田信长恐怕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铁炮补给这么快吧?
想到这里,阿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畅快两个字几乎刻在了脸上。
攻打岐阜城,她心中自然也有个章程。
攻城嘛,最粗暴的还是用大炮轰炸。
现在,织田信长知道继国的技术铁炮比织田的要厉害,但他不知道确切的数据,而阿悬此前也有意隐瞒了继国铁炮的射程。
八月份运往美浓的那批铁炮,射程比去年甲贺之战用到的火炮更大。
织田信长攻打稻叶山城时候用到的铁炮射程撑死一百米。
阿悬的铁炮射程,运用了新型的火绳枪技术,加上系统的作弊,射程达到近三百五十米。
羽柴秀吉猜对了。
在拿到铁炮射程数据后,饶是黑死牟都忍不住惊愕,但很快确定下了新的战略。
瑞龙寺山,要拿下,但先攻长良川东岸。
在发现瑞龙寺山没有被攻,反而是长良川东岸被攻占且继国的火炮齐发,轰炸岐阜城的时候,织田信长肯定会调走驻守瑞龙寺山的兵力,回防长良川东岸。
届时他再率兵占领瑞龙寺山。
这个时候,铁炮可以覆盖大半个岐阜城,后果可想而知。
各方势力密切关注的岐阜城一战,在黑死牟暂停攻势的第三天,正式拉开序幕。
入夜,整个岐阜城上下戒严。
黑暗中,食人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尖锐的齿尖刺入驻守防御工事的守军的喉咙。
瑞龙寺山上,聚集了织田信长麾下大半的主力,几位宿老家臣各领部下,把守要道,且密切关注岐阜城状况。
探子回禀,继国严胜已经率兵出发。
长良川东岸侧的守军被食人鬼暗杀干净,食人鬼们通过鸣女,以最快的速度,布置了数十门铁炮。
今夜岐阜城一战至关重要,玉壶兴奋地在长良川东岸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自己也塞到炮筒里发射进岐阜城大开杀戒。
食人鬼的优势太多,光是黑死牟能以最快速度给食人鬼下达命令这一条,就甩本时代其他部队十条街。
这可是比现代技术还要快。
入夜后不过一个小时,在瑞龙寺山各人神经紧绷,死死盯着黑死牟驻守支城方向的时候,一声巨响划破天际。
所有人俱是一僵,旋即难以置信地看向长良川东岸的方向。
而把守其中一条要道的羽柴秀吉,连滚带爬地攀上瞭望台,那颗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猜对了。
继国的铁炮,射程是织田铁炮的三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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