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岐阜城(下):羽柴秀吉卒
瑞龙寺山近在眼前。
黑死牟的大军藏匿在黑暗中,长良川东岸的炮声不绝,地面震颤,食人鬼在脑内回禀,织田信长已经调转兵力防御长良川东岸。
除了那布置铁炮的食人鬼,他又调集了全部的食人鬼,使其披上继国的盔甲,举着继国的大旗,做出继国从长良川东岸进攻的假象。
长良川东岸,他没有派任何一人前往,但大家都以为他派了别人去。
他的目光闪烁一下,待食人鬼确定瑞龙寺山的守备去了一半后,才一夹马腹,朝着瑞龙寺山去。
其余人自然跟上。
大炮都轰到城里了,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即便心知有声东击西的可能性,但织田信长还是调走了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前往长良川东岸清除铁炮部队。
留在瑞龙寺山的,是羽柴秀吉,还有他的部下。
羽柴秀吉心中一沉再沉,但他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布置自己的人手。
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他今夜的敌人就是继国严胜。
此前并非没有和继国严胜正面交锋过,但那会儿都是大型的合战,除了他还有别人。
现在真的是一对一了,他的谋略,真的可以赢过继国严胜吗?
脑内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继国严胜作战的习惯,但是想来想去,无论是哪条路子,最后竟然都逃不过一个结局。
倘若继国劣势,那上场的就是继国严胜。
那个男人……简直不是人类。
那把形状诡异的长刀,刀身分叉,他一人一刀一马,冲入织田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数次斩首织田家臣,母衣众在他的手上和寻常足轻没什么区别。
等到了那样的地步,他又要如何应对。
前头论计谋,他还能和继国严胜拼一把。
可真让继国严胜一人一马冲出来,早晚是个完蛋。
除非拉着继国严胜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羽柴秀吉的眼皮子神经质地抽搐几下,他身边的心腹也默不作声,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的部下已经匆匆赶往长良川东岸,按照当日秀吉的推测,接下来他们会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继国的主力。
他们都还算不上织田主力呢!
秀长深吸一口气,倏地压低了声音,不让话语传开,只让周围几个同僚以及哥哥听见:“倘若不敌,我们还是先跑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不是吹的。
秀吉的能力放在织田家臣中也是独一份的,事后织田信长再生气,也不会即刻处死秀吉。
顶多是,责罚他的侧近。
也就是他们几个。
秀长的目光深深,面对失败后可能会遭到的责罚乃至被勒令切腹,他并没有什么畏惧,倘若以自己性命保全哥哥,他心甘情愿。
其他人对秀吉的忠心毋庸置疑,听见秀长这话也一怔,过后齐齐点头。
秀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腮帮子鼓动几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隐匿在黑暗里,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好好干。”
听见马蹄声阵阵时候,秀吉终于开口。
黑死牟今夜的目的是抢占瑞龙寺山,指派食人鬼刺杀城门守军,瑞龙寺山的铁炮架好,即刻轰炸岐阜城。
三百门铁炮,射程三百米,大半个岐阜城都能炸个灰飞烟灭。
他们的火药储备,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知道把守瑞龙寺山的人是羽柴秀吉后,黑死牟的心中也没有半点波动,他不知道羽柴秀吉是谁,阿悬也不会告诉他,在他看来,这个羽柴秀吉不过是织田阵营里难得有脑子的人物。
倒不是说其他人蠢,而是比起羽柴秀吉,还是差了点。
四面攻山,继国部队手持火枪,人数差距过大的情况下,羽柴秀吉扛不了多久时间。
这可是,十倍之差。
在发觉颓势无可挽回之后,羽柴秀吉当即扔下几把火,带着心腹从山间小道,急急匆匆地逃跑。
继国要抢占瑞龙寺山,那么一定顾不上他这个只带了几个人的将领,而是先忙着灭火,然后架设铁炮。他的部队几乎全折在了瑞龙寺山,信长大人看在这样的惨状下,大概也不会处置得太过分。
羽柴秀吉很明白。
从黝黑的小道狂奔向岐阜城,灌木丛和树杈几次挂在他的盔甲上,他粗鲁地拉开那些碍眼的东西,前头是蜂须贺小六打头,这条路几乎没有走过人,是他们硬生生钻出来的。
但突然,蜂须贺小六停下了身形,他身后的羽柴秀吉的神经猛地紧绷到了极点。
小六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的,身后随时可能会冲上来追兵。
其他几个心腹,脸上还有拼杀后的血迹伤痕,手把腰刀,心中咯噔。
前方,晦暗的山道中,站着一个身影。
羽柴秀吉眼部周围的肌肉抽动,一把扒拉开蜂须贺小六,迈前几步,盯着那个身形修长的人。
“你是什么人!?”
他的脑海中又逡巡了一圈,有些怀疑这个人是继国缘一。
刚才和继国部队的对战中,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常常披着红色盔甲的青年。
风吹过,树影沙沙摇晃,几缕月光落下,羽柴秀吉的瞳孔一缩,看清了前方的人。
对方一身青蓝色的和服,纹样精致,脸庞苍白,长发并未束起,腰间挎着一把看似寻常的武士刀。
这样的装束,像是京都出身的贵公子,而不是出现在今夜这岐阜城附近。
模样也和继国家那兄弟俩截然不同。
他定定地看着秀吉,大拇指按在长刀刀柄上。
“秀吉,你要誓死追随,织田信长吗?”
他只问了这一句话。
声音也是十分沙哑,好似许久没有和人说话一样。
羽柴秀吉的心脏狂跳,他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对方的装束再精致华美,姿态再如何雍容,但是周身的气质和那些文弱只会唱和歌的人不一样!
这样的气势,他在织田信长身上见过,在继国严胜身上见过。
站在那里,杀气和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但对方是孤身一人,他身边还有自己的心腹,个个都是出入敌营勇猛无比的武士。
可偏偏,对方是孤身一人。
“作为家臣,自然要为主公,出生入死。”短暂而窒息的沉默后,羽柴秀吉缓缓开口。
他感念织田信长对自己的再造之恩,没有织田信长,绝没有他猴子的今日。
对方那把刀即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要殊死一搏,拼杀出去。
想到这里,羽柴秀吉眼中的杀意迸发,也抽出了武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那人面色平静,大拇指弹了一下刀柄,腰间长刀出鞘几寸,寒光乍现。
他的声音不大,介绍了自己佩刀的名字。
被哥哥挡在身后的秀长脸色巨变。
羽柴秀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其他心腹眼中也闪过茫然。
秀长突兀地开口,声音艰涩。
“哥哥,那是,一代征夷大将军的……佩刀。”
那把跟随征夷大将军二十多年的佩刀,立下赫赫战功,扫灭京畿四国,攻下播磨丹波丹后,进而夺取阿波,这些只用了不到十年。
这个人手里,怎么会有这把刀?
或者说,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也笑了一下。
“既然不能为她效力,你得去死了。”
寒光乍现,刀影遍布,铺天盖地地落下,斩入坚硬盔甲如同陷入软泥一样轻松。
羽柴秀吉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为了永绝后患,岐阜城一战,是他的机会。
这一战,羽柴秀吉才有顺理成章死去的理由。
几分钟后,青年一边收回自己的长刀,没有停留,迈步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去一会儿,一个小瓶子从角落骨碌碌滚出来。
玉壶探出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咦”了一声。
“是黑死牟大人吩咐的吗?”
“真是偏心,怎么那个鬼穿得那么好看?也不知道长啥样……”
玉壶嘀咕着,把脑袋拔出来,在尸体周边滚了一圈,仔细辨认了一下尸体,确定了死的人都是谁后,才把自己重新塞回小瓶子里。
这瓶子太小了,沾满泥土,瓶身还有个缺口,丢在灌木丛中,谁都发觉不了。
瑞龙寺山上的火已经扑灭,黑死牟也没在意羽柴秀吉的逃跑。
三段击铁炮架设完毕,一声令下,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轰炸。
火光冲天之下,他站在瞭望台上,紧盯着岐阜城的状况,长良川东岸的铁炮声音暂歇,那边的食人鬼见织田信长的部下来到,马上顺着鸣女打开的门跑了。
等前田利家带着部下包围长良川东岸的时候,惊悚地发现那里只有齐齐整整的一排排火炮,却看不见半点人影。
他正下令让部下去抓拿逃跑的继国火器兵时候,新的轰炸声从瑞龙寺山上爆发。
而织田信长在看见瑞龙寺山亮起火光后,就知道继国严胜去了瑞龙寺山。
羽柴秀吉恐怕凶多吉少,但他相信那个猴子,哪怕丢弃所有人,也会保全自己性命的。
深呼吸几口气,织田信长下令,集中兵力,准备迎战继国严胜。
现在再返回瑞龙寺山已经无济于事。
等继国严胜的轰炸完毕,岐阜城的防御工事也废了个大半。
接下来,才是正面交锋。
最容易被攻破的虎口已经派了泷川一益把守,织田信长则是亲自带人驻守后山城门外。
一声声轰炸,砸在他的心中,把他的脸砸得难看至极。
岐阜城内空了大半,硝烟四起。
昔日繁华齐整的街道,坑坑洼洼,一个带刀剑士沉默地走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路上。
他一身红色羽织,耳下日纹耳坠轻轻摇晃。
他一言不发,把前来阻拦他的织田足轻敲晕,然后登上了后山处城墙。
他看见了外面严阵以待的织田信长还有其他母衣众。
黑死牟没指使缘一干什么,就让他去岐阜城的后山城墙上站着,想干什么随便他。
杀不杀人的,更无所谓。
一米九的继国缘一,往城墙上一杵,就够吓人的了。
起初织田信长没有发现继国缘一。
毕竟谁闲着没事东张西望。
上头的家督都严阵以待,更别说手下的家臣足轻了。
瑞龙寺山还在轰炸,但黑死牟已经率兵下山,准备进攻岐阜城。
岐阜城的弱点也就那几个,上山的要道都被织田部队严防死守,少不了一场厮杀。
山道中很快就开始出现异动,兵卒的喊声,刀剑相撞声,火枪枪口炸开的火光若隐若现,在暗夜中格外明显,传出去很远。
黑死牟更是直接率兵进攻虎口,和泷川一益对上。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继国总军团长,一个是织田家老牌主将,作战经验丰富。
人类和鬼王之间的悬殊无异于天堑,黑死牟身先士卒,丝毫不惧泷川一益的精锐,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手握虚哭神去,长臂一挥,月之呼吸超大范围的月痕飞出,刀光闪烁着暗红的色彩,直接带倒一大片冲锋的骑兵部队。
长枪部队的武器原本很适合对付用刀武士的,但那把虚哭神去的长度就和他们的长枪有的一拼,在那夸张的刀型下,长枪部队也相继倒下。
黑死牟身后的部队起到一个呐喊助威的作用。
泷川一益早知道今夜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输的这样快。
先前攻城,还是黑死牟照顾手下,速度放缓了的。
现在黑死牟单独冲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精锐砍完了,而他只看见一片紫光红光在眼前炸开,血腥味浓烈得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袋飞出去的时候,黑死牟都懒得看他是谁。
虎口狭窄,虚哭神去的优势被放大到了极点,月之呼吸同理。
那么条小路,别说月之呼吸,日之呼吸都能覆盖完整。
想到日之呼吸,黑死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身在敌阵,他却记挂起被他派去深入岐阜城的缘一。
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缘一要不要杀人,他不会多加阻拦,甚至因为缘一不爱杀人,他会感到松一口气。
变成食人鬼,大开杀戒,对于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神之子身上,他会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暂停攻势的那段日子里,黑死牟也和缘一比试过呼吸剑法。
日之呼吸的威力更甚从前,但他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月之呼吸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没分出胜负,不知道是不是缘一放水,不过缘一也亲口说了,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威力较之以前,强大数倍。
得到这个结论,不得不说,黑死牟的心里畅快了些。
虎口小道上,遍地都是深深沟壑,比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更让继国的足轻们畏惧。
最深的沟壑,足足到了他们的大腿处。
这可是用刀砍出来的啊……
瞧见前头那披着黑色盔甲的主将,足轻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
另一边,得到虎口即将失守消息的织田信长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脑内飞速运转。
泷川一益大概率战死了。
如果他也无法战胜继国严胜的话……不,今夜,岐阜城大概率要失守了。
他的火器,报废了大半,此前靠火器收拢了尾张的势力,又先后拿下美浓和近江,现在火器报废,他部队的实力也大打折扣。
表情阴晴不定,织田信长忽然扭头,对身边的心腹说道:“怎么不见秀吉?”
秀吉在瑞龙寺山上纵火,肯定是为了拖延继国部队,让自己下撤逃跑。
心腹也明白这一点,蹙眉:“或许秀吉大人去别的地方了。”
这倒是不奇怪,岐阜城现在状况差到了极点,火炮声音停了,恐怕前头的城门即将失守,秀吉看情况不对,在手下没人的情况下,当然是先躲远一点。
所以,现在是殊死一搏,还是保全主力。
想到这里,织田信长自嘲一笑,还主力,他手下的主力也没剩多少了。
离开尾张,攻下美浓,再到近江甲贺之战,他手下足足有近四万人。
现在,拿出一万五千人都够呛。
织田信长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沉声吩咐:“撤。”
“信长大人——”
“我说,撤。”
“他继国严胜再厉害,也只是晚上得势,待明天,我必夺回岐阜城。”
织田信长知道继国严胜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这个人太强了,继国的其他人太弱了,一拖全家可不是个好消息。
原本还有个得用的继国缘一,也是个猛人,结果因为是双胞胎,同样见不到日光,真是……
织田信长目光闪烁,调转马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虎口方向,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撤离。
岐阜城易守难攻没错,但白天是浅井长政这小子守城吧,和浅井长政打,不是没有胜算的。
他脸上的冷笑在看清身后城墙上的人影后瞬间冰冻。
那人站在城墙上,不是在那上面的过道里,而是爬到了砖石上杵着,月光落在其身上,红色羽织在飘荡,日纹耳坠也在飘荡。
他似乎在看他们,也似乎在看远方。
……继国缘一。
织田信长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来了多久了?
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城内守军没有一人发觉?
还是说——
一瞬间,织田信长只觉得汗毛倒竖,大喊:“还愣着干嘛!”
他不知道继国缘一站在那里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预计好的撤退路线有没有埋伏,但是现在再不走,等继国严胜率兵从虎口过来,那就真的全都完蛋了。
缘一的手扶着腰间的长刀,注视着织田信长带着乌泱泱的人群逃向另一个方向。
即便心中惊恐,但这些人的撤离仍然是秩序分明的,队形不见被扰乱的迹象。
他抿唇,隐约间有些明白,为什么兄长说织田部队有可取之处。
其实,也许,他现在应该跳下城墙,拦住织田信长,不许他再带人离开。
等兄长大人追过来,完成合击,织田信长也会死在他,或者兄长大人的刀下。
想着想着,织田信长的部队已经跑没影了。
缘一张了张嘴巴,面上露出惊愕。
怎么这么快?
诶呀……
织田信长一走,攻城的速度就很快了,缘一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放跑了织田信长的时候,黑死牟已经率兵踏入了岐阜城中。
要说怪罪缘一放走织田信长,那是不可能的,织田信长手下上万人,缘一一个人怎么可能砍完,上次攻城砍了数千,过去了这么久缘一的心绪才平稳下来。
所以黑死牟并不要求缘一杀人。
城墙上,缘一跳下,踩在过道中,面前滚过来一个瓶子。
缘一:“……”
玉壶冒出了个脑袋:“晚上好啊,缘一大人!”
出于礼貌,缘一还是说道:“晚上好。”
玉壶又继续说道:“我刚从瑞龙寺山上回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缘一撇嘴,其实不太想搭理玉壶,他只知道瑞龙寺山是兄长大人今夜要抢占的地方,至于瑞龙寺山上发生了什么,他才不关心。
纠结了一下,出于礼貌,加上玉壶好歹是他转化的鬼,缘一还是捧场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壶嘿嘿一笑:“我发现羽柴秀吉被杀了!”
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是……?
缘一的眉头蹙起,努力回想这号人物。
玉壶以为他在思考别的,叽里咕噜说一大通,把自己看见的事情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等他说完,缘一终于想起了羽柴秀吉是谁。
哦,应该是织田信长的手下。
玉壶说了什么来着……
缘一的眼神清澈,对着玉壶说道:“那兄长大人呢?”
玉壶一愣,下意识答道:“黑死牟大人在前头城门,大家在清扫剩余的守军呢,珠世大人已经赶往这边,打算收拾出一个屋子给珠世大人救治伤员。”
今晚的伤亡还是集中在瑞龙寺山,和羽柴秀吉部下的战斗。
缘一点头,朝着城墙楼梯走去,既然珠世要过来了,他也去帮忙吧。
其实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已经不是带兵巡查,而是协助珠世救治伤员了。
玉壶跟在他屁股后面念叨:“其实小的觉得那个羽柴秀吉还有他的手下资质不错,要是转化成鬼的话,实力一定不俗,还能迷惑织田信长他们。”
缘一心不在焉说道:“这是兄长大人的决定。”
玉壶立时闭嘴了。
想了想,玉壶走了,它打算去看看织田信长跑去哪个支城,看样子离岐阜城不会太远,明天白天肯定又要回来,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等缘一和黑死牟会合,黑死牟还在忙碌,安置在瑞龙寺山的铁炮得运回,长良川东岸的铁炮也得运回,城内的居民虽然没剩多少了,但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
对了,还有那些被打得下不来床的浅井家臣。
黑死牟看了看缘一,又想到浅井长政貌似和缘一的关系不错,就对缘一说:“你和浅井去把他的家臣放出来吧,珠世还要一会儿才到。”
他知道缘一来找他干嘛的。
没有他的号令,缘一基本不会乱做事情,要去给珠世帮忙,也是得他亲口下令,缘一才乐颠颠地去。
黑死牟不懂,但阿悬说这是缘一式形式主义。
浅井长政很开心,有缘一当保镖,他也不害怕那些家臣被他呛几句就暴起揍他了。
当即拉着缘一去了那个关押浅井家臣的牢房。
牢房昏暗,浅井长政拿着个火把,点了灯,牢房内哼哧哼哧的声音不少,血气混合着草药味,还有牢房特有的潮湿味,融为一体后难闻得要死。
浅井长政皱了皱鼻子,手上换了个灯,转了一圈后,哼哧哼哧的声音没了,这群抛弃浅井的家臣们个个面色难看。
“真没想到,我还有见到大家的一天。”浅井长政皮笑肉不笑,站在牢房前,看着这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臣。
其中有他爹的心腹,他的亲戚,他一手提拔的人,他的发小。
“这百年来,抛弃家督转投别人的,你们这群人也是头一个了!”
浅井长政的声音很大,在牢房内回荡。
缘一站在旁侧,半边身体在黑暗中,听见浅井长政的话也点点头。
抛弃主君投向他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不会抛弃兄长还有姐姐。
缘一自动忽略了六十年前的事情。
浅井家臣们一个个死人脸,半句话也说不出。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当时就鬼迷心窍了……但木已成舟,他们懊悔也来不及。
况且,那时候谁能想到继国严胜的能力这么强,织田信长都没打过。
“现在看看,织田信长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败在严胜大人手下,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早就看不起你们家督我了是不是!一有什么苗头,跑得比谁都快,看看织田信长怎么对你们,怎么没把你们打死!”
缘一听着浅井长政输出,一边点头表示赞成,浅井长政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无比感动。
缘一觉得浅井长政对兄长大人的赞美十分合自己的心意。
“家督大人现在……义愤填膺,不也是把近江拱手让人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火气,出言讥讽。
浅井长政一听,更是气恼不已,正想怒喷此人要不是这群墙头草他怎么可能投得这么快,但转念一想,缘一还在这里呢,不能表现出自己叛逆的苗头。
于是冷嗤一声:“我仰慕天悬殿已久,更别说天下土地,无不属于幕府,近江也是如此,我浅井家早前也不过是足利家封下的守护,现在归顺继国幕府,是名正言顺。”
浅井家臣们:……?
要脸不?
缘一眼睛一亮,被浅井长政一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没错!
天下都是他姐姐的!
长政阁下果然和他是好朋友!
一时间,缘一心中,浅井长政的地位直逼炭吉。
等浅井长政骂了一通这群墙头草家臣,这一年来积压在心底里的郁闷舒畅,才和缘一离开牢房。
至于放出这些人?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
先不说浅井长政没有这个权力,就是有,他看见这群背叛了自己的家臣就觉得恶心无比。
一人一鬼又去找黑死牟。
浅井长政是问自己今晚住哪里,缘一则是问珠世在哪里,他要去当人形自走x光了。
黑死牟还在城楼下,听着属下汇报伤亡还有器械的损坏数据。
看见弟弟和浅井长政后,十分诡异地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清澈。
难怪能和缘一玩到一起吗……不对,缘一不是这种……算了。
织田信长在岐阜城的宅邸人去楼空,黑死牟打算在那宅邸中找个房间安排浅井长政,就让浅井长政跟着一个小足轻离开了。
剩下缘一,黑死牟告诉了他珠世的位置,正打算打发他离开,缘一刚“嗯”了声,就好似想起来什么。
“对了兄长大人,玉壶说羽柴秀吉死了。”
黑死牟一愣:“死了?”
“怎么死的?”
他的眉头皱起,刚才统计的伤亡中,并没有羽柴秀吉的尸体啊。
玉壶弄死的吗?这倒是不奇怪。
正当黑死牟暗自下了定论的时候,又听见缘一疑惑的声音:“他说是兄长大人派人杀的。”
黑死牟的表情原本还算缓和的,现在已经一寸寸冷了下来。
城楼下人多眼杂,他一时间不好抓玉壶来问,眸光闪烁,脑内指派了几个食人鬼去瑞龙寺山找羽柴秀吉的尸体。
然后才重新看向疑惑的缘一,缘一也问:“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黑死牟勉强舒缓下表情,没有回答缘一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先去珠世那边吧,那边正需要你呢。”
缘一点头,十分顺从地离开了。
等缘一离开,他继续听着手下汇报。
那手下也十分有眼色地提起:“我们并没有找到羽柴秀吉及其部下的尸体。”
羽柴秀吉,究竟是被谁杀了?
等手下汇报完毕,黑死牟也收到了食人鬼的回复。
羽柴秀吉和他那几个心腹全部死了。
死在瑞龙寺山一处茂密的林中,甚至路都是他们踩踏出来的,原本此地没有路通行。
不存在摔死的可能性,反而像是……和别人正面交锋,然后被杀。
盔甲被砍得破破烂烂,刀痕层层叠叠,力度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刀痕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周围并没有太明显的打斗痕迹。
一个人,把羽柴秀吉和其他几个部下,同时截杀了?
除了食人鬼,他想不出什么人可以做到这样。
黑死牟的拳头收紧,玉壶现在跑去追踪织田信长了,现在岐阜城的防御工事还要重新布置,他一时间也抽不开身。
思前想后,他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忽略,如果不是食人鬼的话,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性。
呼吸剑士,也能做到同时截杀几个普通武士。
且下手快准狠。
可寻常呼吸剑士,真的能如此果决地对人类下手吗?
黑死牟最后把消息传给了阿悬。
京都御所。
阿悬先是接到了岐阜城被顺利攻下的消息,正乐得吃水果,和系统说着还是铁炮攻势厉害。
等明天织田信长回来夺城,一百门铁炮架着,料他也要掂量三分自己剩余的兵力还经不经得起这样消耗。
只是可惜今夜只死了个泷川一益,其他几个厉害的织田部下护送织田信长离开了。
“泷川一益的能力也就那样,不过柴田胜家死了,他就显得厉害了。”阿悬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说道。
系统也说:【织田信长离死不远了。】
这话阿悬爱听,正笑眯眯想要回话,脑海内突然响起了大弟的声音。
“姐姐大人。”
“羽柴秀吉及其部下在下撤瑞龙寺山时候被截杀。”
“食人鬼查看,疑似一人所为,且周围无明显打斗痕迹,我怀疑是食人鬼动的手。”
“当年鬼舞辻无惨手下还有一些脱离掌控的食人鬼,至今不曾露面,和先前的珠世类似。”
“亦或者是呼吸剑士。”
阿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
系统见状,询问:【怎么了?】
阿悬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她的声音也是云淡风轻:“羽柴秀吉死了,凶手可能是食人鬼。”
“也有可能是呼吸剑士,但我觉得没这个可能。”
“又出了一个珠世吗……但那个鬼为什么要特地杀了羽柴秀吉?”阿悬喃喃自语。
有仇?可有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杀?怎么想都奇怪吧?
过了片刻,系统一如既往死板的声音响起:【或许有仇?这件事……也对我们有好处,反正羽柴秀吉死了。】
它倒是和阿悬想到一处去了。
阿悬摇了摇头:“有好处是一回事,但不把潜在的敌人揪出来,我的心难安。”
一如当年那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阿悬很快下了决定:“把玉壶叫回来,它说它看见了那个鬼杀人。”
系统:【……】
阿悬发现系统沉默起来,似是诧异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系统:【哦……我在帮你查坐标,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听见这话,阿悬表情一顿,很快脸上洋溢出笑容,夸赞系统:“系统,你真是,越来越得力了。”
系统:【应该的。】
第42章 你的身份:关于系统
等玉壶接到命令,忙不迭传送回京都御所,阿悬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悬并没有直接调取它的记忆,而是淡淡道:“把你看见的,都给我说一遍。”
和室内,一缕袅袅的熏香浮起,消散,案几上的灯有些摇晃,只照亮了阿悬的眉眼,让她大半个身体都藏匿在黑暗中。
前方的玉壶打了个哆嗦,对阿悬的恐惧比鬼王黑死牟还要深。
它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简洁道:“小的忙完长良川东岸的铁炮安置,就打算去瑞龙寺山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传送的距离估计错误,出现在了瑞龙寺山的一个被丢在山沟的小瓶子里。”
“小的听见了山道中有动静,就努力推动瓶身滚出去,期间听见的大多数是刀剑入体的声音。”
“待小的把瓶子推出些距离,就隐约看见一个穿着青蓝色衣服的男人,一边收刀一边走,没两步就不见了,小的以为是黑死牟大人派去截杀羽柴秀吉的食人鬼,所以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玉壶诚惶诚恐,毕竟谁能想到那个男的不是他们这边的呢。
阿悬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桌子上的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系统亦是默不作声。
它在等阿悬去调玉壶的记忆。
但阿悬并没有这样做,过了半晌,摆手让玉壶离开继续盯着织田信长,然后又让黑死牟去把缘一叫来。
缘一还在忙碌,阿悬也不着急。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应了一声,鸣女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把桌子上的冷茶撤下,换成热茶。
“鸣女,去把琴拿来。”
阿悬瞧着她,忽地开口。
鸣女一怔,旋即笑了下,端着托盘迅速离开,很快,抱着自己的琴重新步入室内。
她现在会的曲子比以前要多得多,平时只给阿悬弹,最近这段时间阿悬忙碌,也很久没让她来弹琴了。
屋内很快就响起了三弦琴的声音,阿悬的大半个身体仍旧在黑暗中,托着腮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鸣女见状,也没有停下,安静地弹奏。
阿悬找黑死牟要了个权限。
她要看缘一的记忆。
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当年,缘一突然跑来见她的时候,是因为要参加由雨的葬礼。
缘一是怎么知道的?
过去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征夷大将军死亡这样的大事情,京畿肯定传遍了,缘一听见风声跑来也不奇怪。
但先前在美浓勘察地形的时候,缘一提起过,他很少去到城里。
京畿周边是没什么鬼的。
阿悬确定这件事情,甚至在她的治下,几乎没有食人鬼的踪迹,所以缘一这个天天往山沟沟村子钻的孩子,怎么会听说征夷大将军的死讯。
这是战国,是消息闭塞的十六世纪,就是在城里听见了征夷大将军的死讯,也得过上十天半个月了。
驱使缘一前往另一个地点的,要么是发现了无惨或者他哥,要么就是……强大的食人鬼。
阿悬闭着眼睛,面上平静,轻缓断续的琴声在耳边流过,没有落下半点痕迹。
八十多年的记忆庞大复杂,换在过去,阿悬肯定是拜托系统整理好再给她看,但是现在,她并不想假手于人。
近一个小时过去,在一大堆内脏肠胃中,阿悬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离开鬼杀队前后,缘一已经可以控制通透世界,内脏肠胃少了很多,但杀鬼时候肯定是开着通透的,阿悬看得太阳穴直抽抽。
起因是缘一发现了食人鬼的踪迹,一路追查。
原本快要找到的时候,却在路途中发现了另一个鬼的气息,并且比起之前那个食人鬼强大数倍。
纠结了一下,缘一觉得得先去杀那个更厉害的食人鬼。
但那个食人鬼的气息不过昙花一现,缘一在附近找了半天,又乱转了好几天,转入了京畿地区。
然后就听说了征夷大将军的死讯。
食人鬼马上就被抛诸脑后,缘一巴巴地找到了御所,翻墙进去,对着阿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心情低落地离开。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阿悬。
所以到最后,缘一也没找到那个强大的食人鬼。
看了一小时内脏的阿悬险些憋出内伤。
她就说……缘一靠不住!
心中默念了一百遍不要生气,阿悬没放弃,开始查看第二段记忆。
她心里有个怀疑人选。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要快上许多,阿悬很快就翻到了缘一去骏河的记忆。
她记得,当日她让系统去给缘一带了句话,其实她并没有在意系统是怎么做到的,好歹是高科技,就是脑内捎话也不奇怪。
当夜,月黑风高。
缘一听见黑暗深处的声音,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对方,但能感觉到是鬼。
说完那句话,鬼就离开了,连给他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而查询这段记忆的阿悬也实打实地愣住了。
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那日去无名寺祭拜由雨的时候,系统的异样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怀疑系统知道点什么,也许是由雨真正的去向,或者……这个该死的人工智障就是由雨。
由雨的声音她很熟悉,更别说之前用血鬼术回到过去的时候,她还和由雨说过话。
但是。
缘一那夜听见的,不是由雨的声音。
可那道声音,阿悬也不算陌生。
或者说,她原本听着陌生的,但是听着听着,就记起来了。
是老师。
是她在继国的老师。
怎么可能?
阿悬的脑袋第一次要烧起来了。
系统是那个天天皮笑肉不笑的老师?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打开。
“大姬……”
“今日的课程先到这里吧。”
“这样握刀的姿势不对……大姬,这样挥刀会伤到自己的……”
“……”
“悬姬大人,缘一大人来了。”
阿悬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就听见鸣女的低声提醒。
她睁开眼,眸中的烦躁还未散去,往后仰了一下,整张脸落入黑暗中,她伸了个懒腰,重新出现在烛火前,眼中已经恢复平常。
“鸣女,你先出去吧。”她微笑对鸣女道。
鸣女抱着琴起身,向阿悬行了一礼,迈步离开。
很快,缘一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还有血污,显然是刚从珠世那边过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阿悬面前,问:“姐姐大人找缘一有什么事情吗?”
阿悬拿起桌子上已经冷掉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她想要知道的其实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原本打算询问缘一的那个事情可以暂且搁下。
不过也不好叫缘一白来一趟,所以她等冷茶水滚过喉咙,就开口,声音和往日一样温和:“倒没什么大事情,今夜玉壶发现了别的食人鬼,缘一有没有察觉到那个食人鬼的气息。”
作为黑死牟认证的神之子,缘一在找鬼方面如同开挂一样,阿悬翻了这么久他的记忆,也能感觉到了缘一这如同外挂一样的能力,所以干脆问道。
缘一仔细想了一下,被兄长大人转化的鬼和原本鬼舞辻无惨转化的鬼确实是不一样的,昨晚的话……他皱起眉,努力检索记忆。
过去半天,他才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有……不过很快就消失了,缘一其实也不确定,虽然不是兄长转化的鬼,可是气息似乎……似曾相识。”
他迟疑的话语落下,阿悬的眉头一跳。
茶盏放在桌子上,阿悬原本温和的表情有些难以维持,缘一看了看她的表情,有些不安地抠了抠膝盖上的布料。
阿悬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我会和严胜好好说说的,快天亮了,你在御所歇息,还是回岐阜城?”
缘一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到岐阜城。
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
等缘一起身的时候,阿悬又叫住他:“我让下人多做了些新衣服,你去找鸣女,一起带去,马上要入冬了,虽然你们不怕冷,可身上的衣服穿了这么久,难免有些破。”
听见姐姐的话,缘一先是一愣,随即感动无比,他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才退出屋子,去找鸣女。
屋内恢复安静,阿悬拿起那串佛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视线虚虚地落在某处,表情很冷。
她没有主动询问系统。
系统也在装死。
她记起之前回到十岁的时候,也就是缘一第一次击败剑术师傅的时候,她那个老师说他有办法。
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有在意,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她实在是没有必要去追究。
那个人……
她手腕一晃,佛珠丢在案几上,发出不小的声音,茶盏被撞,晃出几滴茶水,倒映烛火。
玉壶的记忆也被她看了,因为瓶身被灌木丛困住,玉壶只看得见一抹衣摆,还有大概的身形,转瞬即逝。
那个身形阿悬很熟悉。
和由雨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她不确定起来。
因为,她记起来,她那个老师在继国家的时候,身形也和这个大差不差。
室内窒息的沉默几乎化作了泥沼。
阿悬闭了闭眼。
…
系统在听见阿悬说玉壶看见羽柴秀吉被杀的时候,已经心死了。
但听见玉壶说它也没看见正脸的时候,系统的心死变成了惴惴。
阿悬召唤缘一过来,却只问了一句。
系统想,它应该说些什么,但它瞧着阿悬的脸色,什么都不敢说。
天亮了,阿悬起身,直接推开了另一扇门,走在日光下。
熟悉的灼烧感转瞬即逝,阿悬的眼神变化,原本的沉静变成了迷茫,还有些许清澈。
她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室内,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只来得及翻看今天要做的任务有哪些,其他多余的,一时半会没法消化。
和往常一样,这个来自多年前的阿悬抱着三分激动两分紧张五分期待,准备去找鸣女。
和往常不一样,阿悬这次没有卡bug选择八十岁的自己,而是决定回到小时候。
久违的继国宅邸,下人们俯首在屋外候着,侍女在小心翼翼地给阿悬梳着头发,面前的镜子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小女孩的五官精致可爱。
阿悬抿了抿嘴。
外头的天还是暗淡的蓝色,透着几缕金,太阳刚升起没多久,距离阿悬的上课时间也没剩多少。
两条小辫子垂在脑后,粉色的发带和身上的衣服是同色系,侍女退后两步,轻声说着什么。
阿悬心不在焉地爬起身,迈步朝外走去。
她去了外面的客厅,吃了并不好吃的早餐,服侍她的下人们欲言又止,以为她是没胃口,又转身去打包点心。
外头的太阳又上升了些,金光更盛,阿悬往嘴里扒拉了点没味道的食物,就把勺子一丢,灌两口茶水,迫不及待地起身朝外走去。
侍女忙不迭带上她的小书包,跟在后面。
阿悬今天很反常,侍女在她身后小声询问:“大姬昨晚没睡好么?”
“我没写作业,我要提前去书房那边写作业。”阿悬回头,对侍女说道。
侍女恍然大悟。
因为没来得及写完作业所以选择提前去教室补作业什么的,完全是学生时代的常规操作啊。
阿悬今天来得早,隔壁的书房还空荡荡,严胜还没过来。
她和严胜上课的教室是相邻的,隔音一般般,之前和没用的老登抗议过,但老登扭头就忘记了。
从她发动血鬼术回到这个时期,直到她重新坐在书房中,系统始终没有出声。
阿悬觉得,系统估计是看瞒不住了,所以不敢吱声。
她心中冷哼,恼火不减分毫,除了愤怒系统瞒着她身份以外,还有三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三分失落,是给由雨的。
也许由雨真的不能再回来了。
阿悬拿出了自己的作业,是抄写四书五经的某篇,没写完也是真的,但那个老师从来不会责罚她,只是默默地把作业收好。
侍女帮她把墨研好,一应器具摆好整齐,才默默地退出书房。
阿悬看着自己的作业,上面的字体说不上好看,但已经秒杀99%的同龄人,唯一的缺点是年纪小腕力不足,有些笔画看着软趴趴。
她发呆没一会儿,纸拉门处冒出个小脑袋。
“姐姐……”
阿悬猛地回过神,扭头去看门口,瞧见才五六岁的大弟,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严胜?”
严胜那边也没有上课,他干脆走进来,在阿悬旁边站定,乖巧地低着脑袋说道:“我看见小村在外面,姐姐今天来得好早。”
听见这话,阿悬脸上有些尴尬,貌似这个时候的她天天迟到来着。
她板着脸,对小小的大弟说道:“姐姐早点来学习,知道吗?”
严胜点点小脑袋,又看向阿悬的桌子,眼睛一亮。
“这是姐姐昨天的课业吗?姐姐已经学到这篇了?”
他跪坐下来,凑近了阿悬。
阿悬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你姐姐我的进度可快了!”
这个时候,阿悬和严胜的关系确实很不错,严胜拿起了她的作业,星星眼看她:“姐姐的字好漂亮!”
“要是我也能写出和姐姐一样漂亮的字就好了。”
说到这里,严胜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悬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安慰他道:“你年纪还小,握不住笔,等过几年多临摹就好了。”
“父亲大人前些天和我说了姐姐的作业很工整。”严胜又说,“不过一色老师总是不给我看姐姐的作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纸张,半晌没听见阿悬的回答,疑惑地抬头看向阿悬。
却看见姐姐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面色十分难看。
严胜连忙起身,紧张道:“怎么了?姐姐?”
阿悬一把抓住了严胜的手腕,盯着眼前的大弟,问:“你刚才说什么?”
严胜一脸懵,却还是重复了刚才的话:“一色老师总是不给我看姐姐的作业。”
“一色?”
阿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复杂,嘴唇翕动几下,又吐出一句话:“他叫什么名字?”
严胜拧眉,努力回忆了一下,才说:“只有父亲大人知道,因为是丹后来的,据说以前是一色家的家臣,大家都叫他一色阁下。”
这样是很不合规矩的,一色的家臣和姓一色是两回事。
但是父亲大人平时也是这么喊,一色,一色的。
“少主大人。”门口又探出一个脑袋,是严胜身边跟着的小童,他憨憨一笑,“快要上课了。”
严胜忙应了一声,然后担忧地看向阿悬:“姐姐今天需要休息吗?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阿悬松开手,表情在严胜睁大的眼眸中,短短两秒内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她拍了拍严胜的肩膀,笑呵呵道:“我没事,严胜快去上课吧。”
好快的变脸……严胜张了张嘴巴,还是离开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严胜的声音传入:“一色老师日安。”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也响起:“少主大人日安。”
阿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那张没写完的作业歪着放在桌子上,她听见了那道声音,和缘一记忆中重合的声音,才慢吞吞地转回身体。
门口处已经站着一个身影了。
对方穿着没有花纹的深青色和服,身高不确定,但是比继国家臣们都高,手上拿着一本古书,不知道是《论语》还是《中庸》,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些散乱的刘海下,是一张阿悬看了好几年都没看腻的脸。
他周身的气质温和又谦卑,很符合文人的形象。
可他同时担任着阿悬的剑术老师角色。
阿悬当年对他的评价是六边形战士。
这样好用的人,能当她的老师,据说是不太受继国老登待见,所以没得到重用,可白白浪费一个人才,老登也有点不甘心,所以指去给阿悬当老师了。
阿悬盯着他。
他也在看着阿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模糊僵硬,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挪到了平时上课的桌子旁边,和阿悬说了第一句话:“大姬,今天过来得很早呢。”
阿悬没说话。
还在盯着他。
年轻的老师脸上笑容又僵硬了些,最后缓缓收起,疑惑地看着阿悬:“大姬,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阿悬皱了皱鼻子,收回了视线,把自己的作业丢在地上,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纸,说道:“没事,上课吧。”
今天讲的不是《论语》,也不是《孟子》,而是《孙子兵法》。
阿悬听着听着,疑惑地看着他。
老登居然给她上这样的课程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咦,好像以前她真的在上这些课。
这不是严胜该上的课吗?
阿悬盯着老师,眼神有些虚浮,脑海里的记忆翻来覆去,最后发现了不对劲。
别说这些兵法课了,这老师给她安排的课程完全是比照着严胜来的。
甚至,比严胜的课程更加全面深入。
十分有十二万分不对劲。
这肯定不是老登的命令,老登平时兴起考察,也就是问几句酸和歌还有琴棋书画,这些武家小姐的课程。
这老师是想要干什么?
阿悬上得心不在焉,上头的青年讲得也心不在焉。
隔音不好,隔壁的教室传来严胜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
终于讲完了内容,青年稍微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说道:“大姬可有哪里不明白的?”
阿悬回神,看了看自己空白的草稿纸,“唔”了一声,直截了当问:“我还一直不知道老师叫什么名字呢。”
上头沉默,阿悬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青年笑了笑,不过看着像是在扯嘴角。
与此同时,阿悬在脑内狂cue系统。
【给我死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咱们都别干了,一起去死!】
“……”
“不要再说了,大姬。”
上头的青年叹气。
阿悬蹭一下站起身,走到青年老师面前。
因为不够高,她直接爬到了人家的桌子上,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字一句问。
老师,即是系统,默默退后了一步,抬头看着她。
八岁的阿悬,精致可爱漂亮,表情生动非常,通身的灵气藏都藏不住。
学什么都快得要命,学习上的天赋完全怪物级别。
看东西比继国那些家臣还透彻,可也没有冒尖的想法,每天得过且过。
这是它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孩子。
就是她了。
它说。
但要命的问题接踵而至。
她姓继国。
怎么可能,这个时代怎么会有继国?
糟糕。
她不能留在继国家。
那个世界,完全没有道理可言,阿悬留在继国,日后恐怕难逃一死。
即便和原作不一样,系统也不敢去赌那点可能性。
它太明白那个世界的尿性了。
在阿悬身边当老师的几年,它一直在筹谋。
他踌躇了一下,才说:“阿悬,想知道什么?”
阿悬眯眼看他:“你什么都知道?”
啊……
这个要怎么回答……
系统犹豫,还是点点头,按道理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眼前八岁的阿悬瞪着眼睛看他。
“你怎么不告诉我?”
系统低头:“当时……觉得没必要。”
阿悬左右看了看,把他的《孙子兵法》拿起来,卷好,一棍子敲他脑袋上。
“梆”一声,好听就是好头。
其实阿悬没想好要问什么,当她在缘一记忆中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心中就有六分肯定,现在猜测被证实,除了气恼,也没别的了。
于是又梆梆梆敲了几下。
“姐姐,我下课了……啊。”
刚下课就乐颠颠来找阿悬的严胜站在纸拉门处,张大嘴巴看着眼前“尊师重道”的一幕。
姐姐,怎么在打一色老师?
一色老师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阿悬扭头看见世界观重塑中的大弟,撇嘴,跳下桌子,跑到纸拉门处,这个混蛋系统居然不关门。
她拦在门口,对严胜说道:“我和老师在比试,严胜,中午我去找你吃饭。”
严胜:“可是……”看起来完全是姐姐对一色老师的单方面殴打吧?
阿悬已经要拉上门了,听见严胜还想说什么,薅了一把他的小脑袋:“别可是了,我教你写字,你别往外说。”
严胜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着阿悬把门关上,十分开心地往外走。
这个点他要去挥刀了。
一色老师这么高大,肯定不会被打坏的。
嗯,没错!
把严胜忽悠走,阿悬把门关上,转身看着一脸老实相的系统。
她还在盯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去一色家后,你去哪里了?”想了想,阿悬问起另一个事情。
系统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慢半拍才说:“原本是死了。”
“阿悬改变的时间里,我留在这里当严胜的剑术老师。”
阿悬歪了歪脑袋:“当了多久?”
系统:“……”怎么问这么细?
“呃……一天。”
阿悬翻了个白眼。
系统继续说道:“因为说了不该说的,所以继国家主把我派去看守城门了,没几天又把我派去前线,我就干脆去死了。”
因为阿悬已经不在继国家,所以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阿悬看着他。
忽然说了一句:“你和由雨的身形挺像的。”
系统身体僵硬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悬想起了过去和系统相处的日子,说实话,由雨刚失踪的时候,她是有怀疑系统的来历的。
但是系统太人机了。
天天在她脑子里滋啦滋啦的散发电流音,一问就知道说什么权限不足。
要么就是电量不足。
过去了大半年,电流音没了,人机依旧,阿悬和它聊天,也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
它说他们的主线任务是提高领地百姓的幸福度。
就是让阿悬搞经济搞基建。
幸福度达到60后任务就完成了。
主线任务阿悬在六十岁的时候完成。
还有一堆支线任务,什么“南征北战”“一统全国”“海外千帆”“两国邦交”“和睦一家”“子孙满堂”……
奖励是发放金子银子,阿悬后期压根不在乎这点钱。
至于后面的什么“和睦一家”,指的是阿悬家人幸福度达到70以上。
当时阿悬看着不成器的孙子,只想抽出腰刀给他来几下。
还和睦一家呢,去死吧!
子孙满堂也悬,孙子的小老婆不少,活下来的孩子不多,这几十年来,阿悬没少处置自己的子孙。
哦对了,和睦一家有个细节,是要开家人全图鉴,但是阿悬一直没能开严胜缘一的图鉴,索性搁置在一边了。
不过她怀疑这两个弟弟还活着,不然为什么给个图鉴出来等着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怀疑就只能是怀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阿悬就死心了。
这些暂且不提,系统变得会聊天是很后来的事情了,阿悬原本对它和由雨有关的疑心早就烟消云散。
并且因为系统开发的聊天功能仍然像个人机,阿悬总说它是人工智障。
吵吵闹闹,又是几十年,后来已经是能够互相攻击的程度。
阿悬沉默下来。
其实她没必要揪着不放,这么多年的情分,没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再闹能有什么结果呢,系统给她低声下气道个歉算了,他们又是和和美美的一人一统,继续谋划打天下,完成雨法师的夙愿。
打天下不能没有系统,情分加上确实需要系统,所以她不会和系统怎么样的。
阿悬看得很开。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得问一问的。
想着,她的眼神锐利起来,走到沉默的系统面前,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被她下了死刑,心中并不抱什么希望了。
因为过去的疑惑,换成是当年的老师的话,也完全可以说得通。
“所以,系统是雨法师吗?”
她平静地问。
眼前的青年抬眼看她。
这是一张和雨法师并不相像的脸庞,刘海有些太长,眉眼藏在阴影下,平时做足了谦和的模样,要不是身形实在是显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雨法师也温润内敛,但和系统不太一样,他像是一把待出鞘的利刃。
系统作为她老师的时候,每天的任务就是给她上课,上完课就安静地待机。
阿悬的眉头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的表情渐渐变化。
从平静,然后微微睁大眼,眼中的了然褪去,难以置信覆盖,最后变得愤怒。
系统不该沉默这么久。
它应该摇头否定,而不是对着她一言不发!
她抽起《孙子兵法》,又给面前这个不吭声的人工智障来了狠狠的一下。
八岁的孩子,手劲再大,也跟挠痒痒差不多。
阿悬气疯了,把书卷一丢,上手去勒眼前人的脖子。
“我今天就先勒死你这个混账!!”
第43章 糟糕的继国一家人:我在战国打宅斗
什么是峰回路转?
现在就是峰回路转!
阿悬气得死死勒住眼前人的脖子,小孩力气小,再用力也不过叫他难受一会儿,不至于被勒死。
更别说阿悬正气头上,他更是半个字儿都不敢冒,完全把逆来顺受写在了脸上。
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做出了难受的神情。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阿悬一通发泄,没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工智障怎么样,反倒是自己出了一身汗。
撒了手,还是气不过,在青年的脸上狠狠啃了个血印子。
系统:“……”
他想说一会儿出去碰上严胜的话,被嘀咕的肯定不只是他。
阿悬已经骑在他脖子上了,瞧不见脸,只听见小女孩的声音自脑袋上传来:“当年为什么会死?”
她没问为什么系统一直瞒着她。
系统,或者说是由雨,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具身体不能继续活着了。”
他老老实实地跪坐着,注意阿悬的动作,以防阿悬掉下来,他好接住。
“重病是真的,死也是真的,不过我想了个办法,把那具身体变成了食人鬼。”
阿悬沉默。
由雨又继续:“当时不希望你掺和进食人鬼那边的事情,所以一直没出现。”
一旦开了那个口,后果不堪设想。
由雨不敢赌那点蝴蝶翅膀。
所以哪怕是后来缘一莫名其妙跑回了京都,他也把食人鬼的字音屏蔽了。
阿悬揪着他的马尾,恶声恶气:“那后来呢,我变成鬼了,你又为什么不说!”
由雨只觉得头皮疼得厉害,抽了口气,听明白阿悬的话,肩膀耷拉了一下,头皮又痛了几分,才小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
当时阿悬的血鬼术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以为阿悬至少对自己会有心软的,但阿悬扭头毫不留情去了鬼杀队。
一颗统心无声无息地碎掉了。
这么多年来,她也很少提起自己。
虽然替身什么的没少找,但过了那个新鲜劲就没下文了。
无名寺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她鲜少踏足。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经忘却了这个人。
在阿悬漫长的生命里,一色由雨所占据的时光,也才不到二分之一啊……
伤春悲秋的眼神虚浮了一瞬,下一秒,头皮传来刺痛。
阿悬用了力气,由雨当即龇牙咧嘴。
“错了错了……别用力了……!”
阿悬没说话,她扭头,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从由雨脖子上下来,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
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见由雨痛呼的严胜吓得一个激灵,又看见门被拉开,赶紧立正站好看着面色不虞的姐姐,小声说道:“姐姐……外面下雨了,要去吃饭吗?”
他说着,眼睛没控制,往屋子里乱飞。
阿悬扭头瞪了一眼屋子里摸后脑勺的由雨,转头又看向严胜,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牵起严胜的小手,说道:“行,我们回去吃午饭吧。”
严胜太好奇了,转身的时候,往屋子里看去。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小孩子视力好,严胜一眼看见一色老师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明显的一个血齿印。
姐姐啃的……?
糟糕,一色老师肯定是惹大姐姐生气了。
大姐姐以前再生气都不会亲自动手的。
这次还动嘴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严胜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姐姐,一色老师怎么了?”
阿悬牵着严胜,闻言哼了一声:“他活该。”
严胜乖乖地应了,既然大姐姐说老师活该,那肯定不是大姐姐的问题。
他感觉今天大姐姐有些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抬头看着阿悬的脸,严胜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
好像大姐姐比以前更可靠了。
想着,严胜扯了扯阿悬的袖子,声音又小了些:“姐姐,我们一会儿去看缘一吧?”
阿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大弟:“行。”
“顺便去给母亲请安吧。”她又说。
严胜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脚步轻快许多,外头下着小雨,下人撑起伞跟在身侧。
平时吃午饭,都是各回各的院子,阿悬有时候会陪严胜一起吃午饭,有时候会和老师一起吃,不过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自己吃。
现在想起来,真是见鬼了,陪严胜吃就算了,怎么还有那个混账的事情。
阿悬拧眉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来缘故。
因为阿悬总是迟到,课上得晚,严胜下课的时候,她还在上课。
等她上完课,干脆就和老师一起在书房吃午饭了。
书房那边有个小屋子,摆了桌子垫子,正方便平时休息吃点心。
当时阿悬还挺高兴的,毕竟老师长得好看,看着也下饭。
现在想起来,她撇撇嘴,有些不自在。
午餐仍旧是不好吃,八十年前的食物能好吃到哪里去,而且阿悬在继国府上也没有太大的权力去钻研食物。
严胜倒是吃得很高兴。
这个时候的严胜每天的烦恼只有老登的苛责而已。
再加一个朱乃的漠视。
不过小严胜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漠视,只是觉得朱乃身体不太好,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阿悬在心中嗤笑一声。
草草吃完午饭,阿悬提前让人去后院递了话,侍女见阿悬已经在喝茶,便凑近了些说道:“夫人已经准许了。”
对面竖着耳朵的严胜当即抬起脑袋,忍不住道:“真的吗?”
侍女对他笑了笑,退到一边,阿悬拿起帕子给他擦嘴巴,他闹了个大红脸,忙说要自己来。
阿悬三两下把他嘴巴擦干净,又指使下人带他去洗手,嘴上不忘说道:“害臊什么,你小时候都是姐姐我给你擦的嘴巴。”
严胜被下人带着,扭头对阿悬说道:“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阿悬看着严胜那小豆丁身材,没说话。
过了片刻,洗漱完毕的严胜被领回来,阿悬看着外面还下雨,干脆自己拿了伞,牵着严胜往后院走去。
说实话,她今天心情不错。
甚至很不错。
所以一会儿看见朱乃,她会装一下表面功夫的。
去后院走了足足十五分钟,阿悬挑着回廊走,免得一直在雨中。
等去到后院的时候,雨停了,天空冒出太阳。
阿悬把伞交给下人,严胜抬头看着那太阳,指着说:“姐姐你看。”
“一会儿会有彩虹吗?”
彩虹,是阿悬告诉严胜的,下雨后会有彩虹。
阿悬也抬头看了看,思考片刻,点头说道:“大概有吧。”
她牵着严胜往朱乃的屋子走,严胜又小声说道:“那我一会儿,趁还有彩虹,去和缘一一起玩。”
“我让人带了双六。”
阿悬“嗯嗯嗯”几声,说:“我会帮你拖住母亲的,她肯定不会发现。”
严胜弯眼笑了,在阿悬面前没注意太多,几颗小米牙也露了出来,反应过来后连忙把嘴巴收起。
父亲大人说,要喜怒不形于色……
终于到了朱乃的屋子。
让侍女进去通传,阿悬牵着严胜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严胜竖着耳朵去听屋子里的动静。
隐约听见了朱乃的声音。
阿悬还在神游天外。
她想,由雨那个蠢蛋顶着一脸牙齿印出去,隔天满府就传遍她殴打老师的消息了吧。
表情一拉,她在内心喊起来。
【毁我名声你就等死吧!】
好半晌,由雨委委屈屈:【我捂着脸出去的。】
大概是不用装模作样了,原本死板的电子音替换成了阿悬熟悉的嗓音,不得不说,由雨年轻时候的声音,确实很得声控青睐。
朱乃的侍女走了出来,朝两个孩子歉意地行了一礼,率先看向了严胜:“抱歉,少主,夫人身体欠佳,今天只和大姬说会儿话。”
迟疑了一瞬,她补充道:“是府中的事宜。”
严胜听见侍女的话,脸上的失落藏也藏不住,但还是强露着笑容,对侍女说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些,希冀里头的人能听见了。
“我明白了,希望母亲大人早日安好。”
说完,他默默松开了阿悬的手。
阿悬没说什么,薅了一把大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努了努嘴:“去玩吧,玩累了回院子睡会觉,你下午有功课吗?”
严胜乖乖答道:“老师说,下午要去政所,不会过来上课。”
那就是老登要开会,也不知道是什么屁事。
阿悬很没素质地想道。
轻轻拍了拍严胜的肩膀,严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悬转过身,没等那侍女说话,径直朝里面走去。
侍女一愣,才跟了上去。
朱乃在很里头的屋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就看见阿悬很没礼貌地闯了进来,她的侍女在后头小碎步追着。
阿悬直挺挺站在她面前,问:“什么事?”
朱乃的表情霎时间阴沉了下来:“大姬,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阿悬皮笑肉不笑:“抱歉啊,母亲。”
比起大弟那样尊敬的“母亲大人”,她口中的“母亲”简直是平民之间的称呼。
朱乃的表情更难看了些。
她盯着阿悬,阿悬也由着她看,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这个时候的朱乃,半边身体都没力气了,却还能坚持坐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不过她这幅样子已经好几年了,也不见老登有什么反应。
终于,朱乃缓缓开口:“阿悬,你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阿悬笑了下。
“母亲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严胜了吧。”
朱乃的神色微变,原本因为阿悬强硬的态度而有些松动的表情,狰狞了一瞬,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整理了仪容,勉强保持住大家夫人的气度。
她还是笑不出来,冷声说道:“严胜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多么?”
严胜夺走了缘一太多东西。
少主之位,继国最顶级的资源,前院那个奢华的少主院子,出门前呼后拥,继国上下所有人都要尊称一声“少主大人”,而她的缘一,一出生就被厌弃,甚至要被亲生父亲杀死。
她亏欠缘一太多了。
严胜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她紧盯着阿悬,眼底的神色一如阿悬记忆中的疯狂。
“阿悬,连你也偏心严胜吗?”
阿悬嘴角放平,面无表情地看着朱乃。
“我只是在提醒你,作为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责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朱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阿悬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一声惊叫而害怕,更没有半点愧色。
“所以你做不到的,我来做。”
“这些年我借你的名头,关心严胜,给严胜塞东西,检查他的功课,你也默认了。”
“有人替自己做场面活,何乐而不为。”
朱乃的神色从恐怖,渐渐缓和,重新归为了平静,但阿悬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她低声说道:“阿悬,你没资格说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侍女神色大变,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样的话传出去,家主肯定会震怒。
朱乃却还在继续:“你只会指责我,却不会想我的难处,缘一的出生你是看见了的,他一出生就要被他父亲掐死,你就没有半点心疼吗?”
阿悬笑了。
换做八岁的她,或许真会朱乃这番话引得反省自己,是不是站在道德高点去指责朱乃。
但现在的她,是八十八岁的阿悬。
当了近六十年的关白,执掌幕府半个世纪,从来只有她说一不二的份。
偏心就是偏心,有什么好说的,她凭什么不能说朱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说一句朱乃偏心!
她还想再讥讽几句的时候,外头,小村匆匆忙忙跑进来,顾不上太多,声音慌张:“大姬,家主大人去了缘一少爷的院子,把少主大人打了。”
阿悬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满屋子的寂静,只有小村的喘息声,随即,阿悬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没等小村回话,身后的朱乃冷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阿悬抬步朝外走去,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朱乃一眼。
朱乃脸上的神色,被这一眼看得僵硬,一瞬间,身后竟然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等屋内外再没有动静,她才回过神。
她竟然被阿悬那个孩子吓到了。
眼珠子像是抓不到目标地乱转半晌,她才想起来什么,猛地看向侍女,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缘一带来,他一定受了惊吓,我得好好安抚他。”
“今夜就不要回那三叠间了,让缘一和我一起住。”
侍女忙起身朝外去。
缘一的三叠间院子在继国府的后院一角,七拐八拐,颇为隐蔽。
阿悬沉着脸,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问小村:“父亲怎么会去缘一那里,他一向不会来后院的,更别说是缘一的院子,”
小村道:“婢子也不清楚,刚才在门口瞧见家主大人朝那边去,也偷偷跟上,结果看见少主大人在和缘一少爷下棋,被家主大人抓了个正着,家主大人很是恼火,直接打了少主大人。”
绕过一处拐角,阿悬的脚步停下。
前面,一脸阴沉的继国家主正朝着这边走来。
阿悬抿唇,对老登敷衍一礼,老登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审视。
“阿悬,你要去哪里?”他明知故问。
阿悬脸上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去找严胜呢,父亲大人。”
继国家主盯着她。
几秒后,缓缓开口:“严胜擅自去找那个忌子,不学无术,我已经责罚。”
阿悬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问:“父亲大人责罚了谁?”
继国家主:“自然是严胜。”
阿悬脸上的笑容还在,说道:“严胜这个年纪,最容易被身边人唆使,平时努力用功的严胜,怎么偏偏今天去找了缘一?”
“他自己说去找缘一玩。”继国家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悬继续说道:“严胜每日的功课最忙碌不过,今个儿也是我问了母亲大人,领着他去请安,谁料母亲大人身体欠佳,便想让严胜先回去。”
“他一向听话,怎么好端端地会跑去找缘一?”
“父亲大人要责罚的,应该是那些挑唆少主不学好的下人,责罚严胜,只会让家臣们不安,严胜才启蒙没几年,频频遭到责罚,家臣们心中也会质疑严胜的资质。”
继国家主的神色微变。
阿悬表情平静,轻描淡写道:“严胜身边的人都是父亲大人一手挑选的,当然不会出问题,想来是回去的路上,听了后院哪个没规矩的下人说胡话,才去找了缘一。”
“少主大人友爱兄弟,心存善念,这是品质端正的表现,父亲大人,正是有人借着严胜这份善良,唆使他做了不合您心意的事情,你最该责罚的是那些挑拨主子的下人。”
家主的表情和缓下来,仔细想了想,阿悬说得不无道理。
他今天来,也是听见廊下下人议论,说严胜总是去寻那个忌子玩耍,一时怒从心起,忙不迭去了后院,没想到抓了个现行。
阿悬趁热打铁:“父亲大人公务忙碌,鲜少踏足后院,今天怎么一时兴起过来了?”
家主听见这话,表情瞬间难看了几分,此时再蠢,也明白是被人引过去了。
加上阿悬刚才的话,前因后果已经摆在面前。
借下人的嘴把他引过去,又让下人唆使严胜,借着严胜心软,让严胜去找那个忌子玩。
他的眼中闪过恼怒,为自己轻易信了这样的圈套而感到耻辱。
下人和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选哪个还用想吗?
虽然对严胜苛刻,但严胜的品行实在是被许多家臣夸赞的,等来日这些老师看见严胜脸上的伤,一定会对他的心意妄加揣测,使得政所人心不稳。
想到这里,表情更难看几分,家主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管家冷声吩咐:“后院的下人这样爱说嘴,就一并换了吧。”
阿悬也瞥了一眼管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样挑拨家主和少主的下人,全都打死丢出去都不为过。”
家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至于这些下人是被谁指使的,父女俩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后院就一个主人。
顶多加上个丹波内部其他豪族买通了继国府的下人,做下的事情。
数来数去不还是朱乃约束不力。
阿悬又对家主行了一礼:“我先去看看严胜,和他仔细说清楚,严胜年纪还小,不能因为下人的挑拨而对父亲大人心生怨怼。”
家主一听这话,原本难看的表情缓和下来,和阿悬点头:“大姬很聪明,去吧,回头在库房挑些新奇的玩意给严胜送去,让医师仔细看诊……这几天就不必去上课了。”
他在严胜脸上动的手,阿悬说得对,被别人看见多难看,背后不知道该怎么议论他呢。
想了想,他又说:“大姬这几天也陪着严胜吧,他落下的功课,你仔细盯着让他补上。”
阿悬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目送老登一身轻松地离开,阿悬的表情一寸寸冷下。
能换掉后院朱乃的人手,老登还巴不得呢。
朱乃把持后院这么久,也该紧紧这疯子的皮了。
阿悬转过身,抬眼看见躲在院门后的严胜。
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眼圈通红,发现阿悬看过来,连忙捂着半边脸,小步挪了出来。
阿悬的眉心一跳,连忙走过去。
严胜想说什么,阿悬示意他别说话,免得牵动了脸上的伤处。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阿悬闭了闭眼,把心中腾起的怒火死死压下去。
她站起身,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没事了,父亲不会怪罪你了,严胜,先让小村带你回去上药,我和缘一说会儿话。”
严胜忙点头,他看缘一好似被吓到了。
其实他挨打没什么的,但缘一很少看见父亲大人暴怒的样子,一定是被吓到了,呆呆地坐着。
想到刚才那一幕,屈辱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幼弟的担忧。
小村比阿悬大不了几岁,胜在身子结实,马上稳稳抱起严胜,朝着少主院子走去。
阿悬也不放心把严胜交给后院里的任何一个下人。
说实在话,她压根不会让严胜一个人跑来后院,就是和缘一玩,也是尽量让缘一自己去前院地界。
随便找个角落就是了,但是在后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阿悬抹了一把脸,想到了一些不甚美好的事情。
她转身,结果又看见,刚才严胜站着的地方,站着头发乱糟糟的缘一。
他没梳头发,呆滞地看着阿悬。
像个呆瓜。
阿悬叹气,上前牵着他的手,朝着三叠间走去,她身边跟着的小村被她派去送严胜回院子了,现在没人把守,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这个时候缘一还不会说话。
阿悬把他按在檐下坐着,对他说道:“缘一,这几天好好待在屋子里,天总下雨,你小心感冒了。”
缘一仍旧是呆呆地看着阿悬。
阿悬想起了缘一小时候那个通透世界。
于是抬手把他的脑袋扳到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别看我,仔细听。”
缘一视野中的内脏霎时间没了,他也终于有了反应。
“好好待在屋子里,知道吗?多穿几件衣服。”
说到这话,阿悬想到缘一那怪物一样的体质,收了声。
但缘一破天荒地点了点脑袋。
显然是听进去了。
阿悬无声叹气,揉了揉缘一那同款毛茸茸脑袋,缘一的头发有些卷,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体温太高烫的,总之瞧着老了也差不多。
她拉着缘一回了三叠间,翻出一把梳子给他梳头发,忙活半天总算把他一脑袋乱糟糟卷发梳齐整了。
缘一捂着脑袋,觉得头皮痛痛的,眼角挂着眼泪。
阿悬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幕逗笑了,起身说道:“好了,梳头发是这样的,你头发太乱了,缘一。”
“晚点我让小村给你送点心过来,你想吃奶糕还是豆糕?”
缘一看向阿悬,阿悬伸手把他的脑袋扳走。
“好了,我明白了,你都要。”
阿悬迈步走出三叠间,缘一把脑袋转回来,眼巴巴看着姐姐。
站在檐下,阿悬瞧着缘一的眼睛,最后还是说道:“严胜要养伤,这几天不能陪你玩了。”
“我先回去了,缘一。”
“再见。”
“挥手,快点。”
缘一听懂了,抬起手对阿悬摆了摆。
阿悬走到院子门口,也和他拜拜。
等走出院子,她沉默地朝着前院走去,一路上看见继国府的几个管家领着不少人,去抓了后院的下人。
朱乃破天荒地走了出来,站在檐下,被侍女扶着,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见阿悬路过的时候,她出声叫住了阿悬。
“你是故意的!”
阿悬转过身,朝朱乃敷衍一礼,在外人眼里挑不出错处,才说:“母亲大人说什么呢,下人嘴巴不严实,家主处置也是应当的。”
朱乃还欲说什么,阿悬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表情难看至极。
明明是严胜那个小子自己去找缘一玩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阿悬三言两语,竟然把她后院的人手处置了大半。
她的胸口起伏,眼前一黑,侍女忙扶住她,着急道:“夫人,夫人!”
阿悬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路过一个管家的时候,停下来,对他说道:“母亲大人不太满意父亲大人对后院的处置,现在真是被气病了。”
管家神色一变,仔细朝后张望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和不安。
阿悬说道:“你是父亲大人手下得力的人,后院这次出了这么多胆大包天的下人,你得仔细回禀。”
管家看着眼前八岁的小女孩,对面微笑看他,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
但他被看着,身上泛起了寒意。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最后恭敬答道:“大姬的吩咐,我会告知家主大人的。”
阿悬脸上笑意更深,说道:“记住,你们的主君只有父亲大人。”
管家躬身:“大姬教训的是。”
阿悬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归为平静,身后的吵闹和她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她回了院子,先去挑了些严胜平时喜欢的礼物,一起带去了少主院子。
严胜的脸上已经被涂了药,却还是不许说话,看见阿悬笑盈盈进来,眼中亮光烧得惊人。
阿悬指使着少主院子的下人把礼物摆好,才对严胜说道:“是有下人挑拨,父亲已经处置了,父亲还让我去挑了礼物给你呢。”
严胜点着脑袋,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松快了大半。
阿悬又说了缘一的事情,说她已经安抚了缘一,严胜一直点着脑袋,看向阿悬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陪着严胜半天,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阿悬起身出去。
她把少主院子的人全都叫了来,仔细敲打了一遍,才稍微安心地回自己的院子。
小村跟着她,阿悬忽然说了一句:“小村,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那些下人不能说全都有罪,但肯定有无辜的。
小村疑惑,阿悬又说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她说道:“大姬做的一定是对的。”
这话阿悬爱听,所以她笑了。
她的声音在苍茫的暮色中有些模糊。
“主子是不能有错的。”
“无论是少主,还是家主,亦或者是夫人。”
“所以谁有错,就一目了然了。”
老登的脑子正好够思考,但不足以仔细思考,且处置后院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马上顺着台阶下了。
控制欲强的人怎么能容忍后院不在掌控中呢。
八岁的她会心软,会同情下人。
但八十八岁的她,只会迅速做出取舍。
阿悬闭上眼,解除了血鬼术。
京都御所,熟悉的书房内。
阿悬看着眼前已经处理好的政务军报,叹了口气,这次来的是八岁的自己,所以还得复核一遍。
刚翻开一卷,她就想起来了什么。
“你不是有身体吗?”
“雨法师!”
“滚来上班!”
【哦……】
【得等等,我的身体在别的地方呢。】
没有鸣女这样的全图传送,系统平时搬运身体全靠跑。
用不到身体的时候就找个地方放着。
阿悬有些惊奇:“你这样的高科技不会回收身体吗?”
她还以为是那种想要用身体直接大变活人……不是,大变活鬼呢。
【我平时都是挖个坑埋着的。】
阿悬:“……”
“你要是带个虫子回来你就等死吧!”
【……哦。】
阿悬坐在书房里,鸣女很快就端着水果茶水过来,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阿悬的表情,一边放东西一边问道:“悬姬大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她知道白天的阿悬不是现在的阿悬。
阿悬看着鸣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很丝滑地下命令:“义胜前天送来的衣服,再挑几身,要蓝色的。”
“青色也成。”
义胜,征夷大将军,兼职御所大管家。
日常庶务什么的他也在管,他知道严胜缘一会回来,每个月做新衣服的时候,直接做了一批男装。
大紫大红必须得有,这是他们家的象征,其他颜色也得有,万一曾祖母喜欢呢?
鸣女领命离开,阿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继国府的糟心事实在是坏心情,不过想想雨法师还活着,还是这个陪着自己多年的人工智障,心情稍微好了点。
她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你先把自己刷干净,再消十遍毒,知道吗?”
人工智障待机这么多年,不会没洗过澡吧?
阿悬心中划过这个念头,脚步一顿,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十分怀疑。
【哈哈……你知道的……我不常用食人鬼的身体……】脑内,属于由雨的声音打着哈哈。
完全没洗过呢。
阿悬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情瞬间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等到了午夜,由雨才从岐阜城那边赶回来。
他昨晚才去截杀羽柴秀吉,事情干完了就把身体丢那边了。
阿悬原本坐在屋子里发呆,鸣女也在,正给她弹琴。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一下子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鸣女一惊,也放下琴,跟着阿悬。
屋外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凉如水,秋夜的风吹动脸庞的发丝。
一身青蓝色的和服,腰间带着一代征夷大将军的名刀,发型和记忆中不一样,发色都变了,雨法师说是变成食人鬼的后遗症。
这样的场景,阿悬做过很多次梦。
尤其是雨法师刚失踪的那一年。
梦到他治好了病,健健康康地回到御所。
长身玉立,脸庞如旧,腰挎长刀。
阿悬扶着廊柱,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他也万分紧张,嘴唇翕动,慢慢吐出一句:“阿悬。”
鸣女停在了身后,不敢上前,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子中的食人鬼。
阿悬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这个时候她已经做不出表情了,她沉默着,一步步走到院子里。
刚才的嫌弃烟消云散,她走到由雨的面前,伸手,很是粗鲁地摸过他的脸颊,脖子,身体四处。
她似乎在确定眼前的亡夫是不是幻影。
由雨眨了眨眼,很是感动,然后一把抓住了阿悬那毫无顾忌的手。
阿悬撇撇嘴,收回了手。
鸣女默默退回了屋子。
思考了两秒,告知了黑死牟这个事情。
悬姬大人的院子又来了个小白脸,比之前那个竹中重治好看不说,还是食人鬼!
远在岐阜城的黑死牟,心情并不平静。
阿悬的血鬼术一解除,他就收到了新的记忆。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即便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他也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幼年的他甚至一度畏惧这个姐姐。
可拥有原本轨迹记忆的他,明白姐姐这样做,已经是竭尽全力地让他心里好受些,不要因为父亲大人的动手而难过。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久远,很多事情细节压根没记住,现在细细想来,那个偌大的宅邸,并非他印象中的平静无波。
暗潮涌动,只有他一无所觉。
发呆了半晌,黑死牟最后吐出一口浊气,今晚的任务还是加固岐阜城的防御工事,顺便去收拾织田的部队。
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往外走着的时候,他还在想,姐姐不愧是能执掌幕府多年的人,这样的随机应变,这样的果决,继国交给姐姐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刚到门口,瞧见朝着这边过来的缘一,他又想起来缘一貌似也有记忆。
缘一会询问什么事情吗?
这时候,鸣女的告知响起,黑死牟的表情一顿。
什么叫姐姐新收了个小白脸,已经住进御所了?
第44章 君臣情深与鸡飞狗跳:亡夫和大弟的再会面
放在之前,黑死牟听过就算了,毕竟姐姐大人的事情他一向很少掺和。义胜,他没什么感觉,至于那个竹中重治,姐姐都说了是个能用的,他就更不会说什么。
而且姐姐也就是让那个竹中重治去御所弹弹琴取乐,竹中重治这个走后门的,给姐姐取乐是他的福气。
再退一万步,姐姐就是往御所纳百千个小白脸,也无妨。
只要姐姐高兴就行。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住进御所的那个是食人鬼。
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瞬间就把麾下的食人鬼过了个遍。
不是他转化的鬼。
是和之前珠世一样,不在他掌控之中的食人鬼。
于情于理,黑死牟还是关心了一下,万一这个食人鬼要对姐姐不利呢。
玩玩就算了,伤到姐姐就不好了。
缘一走过来,黑死牟看了一眼他,示意他先别说话。
阿悬那边倒是很快回复了。
“我把你姐夫的尸体挖出来,变成鬼了!”
黑死牟:“……”
黑死牟:“…………”
什么?
黑死牟脸上的平静一寸寸裂开,缘一疑惑地看着兄长失态的神情,询问:“怎么了?兄长大人?”
阿悬又补充了一句:“过几个月就是新年,你和缘一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黑死牟:“……”
他的表情从震惊,疑惑,迷茫,最后变成了阴沉。
那个男的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阴魂不散。
抬眼看见缘一,他脸上的阴沉稍稍收敛了一下,颔首道:“你有什么事情吗?缘一。”
缘一察觉到兄长的心情不甚美妙,于是小声说道:“我今晚要做什么?”
珠世那边的伤员不大需要他了,他又闲了下来。
黑死牟给他指了个清点武器的活,又叫来个负责后勤的人,把缘一领走了。
原本今晚想着修补一下防御工事,然后清扫一下岐阜城周围的,现在黑死牟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不知道那个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被那个鬼蛊惑了,一时半会儿暂且抽不开身,脑海中又反反复复飘过当年姐姐十岁辞家的往事,罕见地动了怒。
一生气,就得有个撒气的地方。
织田部队大概也知道晚上的继国部队打不过,等到了晚上,就退回到足够安全的支城——当然这个是相对的,黑死牟真想打,什么城都拦不住。
秋收将近尾声,一向一揆又活跃了起来,这次比夏天时候更加来势汹汹,已经出现在岐阜城周围。
织田信长收到情报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但他下令,不用管一向一揆。
他先前被一向一揆烦了这么久,也该轮到继国严胜了。
这群和尚鼓动农民等底层人士,其中也有地方豪族的支持,美浓才到织田信长手上不到两年,许多地方还有反信长势力,一向一揆的出现就顺理成章了。
反信长并不代表他们就支持继国幕府,继国幕府在京畿,可以说把所有寺院的脸打了个稀巴烂。
当然阿悬并不承认,她觉得是那些死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才烧了几座寺院,就跟死了全家一样,再不打几顿怎么会安分。
总之,一向一揆的敌人有织田信长,也有继国幕府。
黑死牟接到食人鬼的情报时候,当即点了两千人出城。
秋后的一向一揆刚刚组织起来,虽然背后有豪族的支持,也才几百人,撑死一千,一群装备都不齐的乌合之众,胜在愿意为了信仰而去死。
这种不怕死的决然,反而让织田信长有些束手束脚,他要平定一向一揆,却不想损失太多兵力。
现在,他原本想看继国严胜的好戏,也想看那群臭和尚被揍,于是不远不近地让人跟着。
天将熹微之时,探子回来了,擦了擦一脑门的汗,对信长说道:“信长大人,那些一揆,已经,已经被全歼了……”
“包括其中的当地豪族,继国严胜率兵,直接冲入支城,我们的守兵没拦住,他带人把人家满门抓了带走。”
和尚们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人物,几下撬开了嘴巴,黑死牟当即就带着手下,甭管在哪个城,直接突破城门,什么豪族大家,不过半个时辰,全被捆着拖了出去。
虽然还是在织田信长的势力范围内,但那些城的守军不多,眼睁睁看着继国的旗帜冲进来,然后哆哆嗦嗦遣人去报信,最后又眼睁睁看着那些城内的地头蛇,一个个跟死了一样被拖走。
这些守军其实已经不是织田军,而是各支城内的豪族家丁,两条腿跑去报信哪里赶得上骑术精湛的继国部队。
织田信长听见这话,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和继国严胜多次交手,还丢了岐阜城,让他被天下耻笑。
但继国严胜这一手,实在是解气啊。
不过继国严胜不怕这些豪族联合起来,形成反继国势力吗?织田信长有些疑惑。
这样想着,他也就去问了在场的其他心腹。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座位靠后的一个人站起来。
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小了,也面生,其他人扫了一眼,想起来是哪位——投奔织田信长的,叫明智光秀,出身是美浓当地的豪族,和信长的正室浓姬有着七拐八拐的关系。
明智光秀垂着眼睛,眼角眉梢自带一股和其他织田家臣不同的气韵,虽然多年郁郁不得志,可他在和歌,连歌和外交行政一道上极有造诣,自然是和其他武将不太一样。
“信长大人,属下认为,继国家不只是想将美浓据为己有。”
他沉声说道:“天悬殿的目的,是一统东海道,进而,一统全国啊。”
那些豪族势力,寺院禅宗,闹来闹去,在天悬殿的眼中恐怕和他们织田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天悬殿的方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部消灭。
织田信长是先攻下岐阜城,然后派部下去清扫各郡,把反抗的豪族势力清除掉,但总会有背地里不满的,形成所谓的反信长势力。
天悬殿难道就不怕反继国势力吗?
明智光秀抬起眼,和织田信长对视,又说道:“信长大人,无论如何,天悬殿都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一向一揆也好,其他的势力也好,都是……不正常的。”
他尽量让措辞更委婉。
有着天皇背书,天悬殿的统治才是正确的,其他反叛者,都是谋逆。
管你打着什么旗号,哪怕是为民请命这样的大义凛然,人家一张嘴,你就是谋反。
织田信长也反应了过来。
但他皱起眉,并未因明智光秀的话而感到羞恼愤怒,而是继续问:“所以,他们就这样赶尽杀绝,就不怕出现别的变故吗?”
明智光秀叹气。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也是去过京畿的,正是因为见过京畿的经济发展情况,再看见富饶的美浓,也感到荒谬的贫瘠。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还是很清晰。
“虽然不确定,但我想,继国严胜在出发前,天悬殿一定告诉过他一件事情。”
“美浓之战,无论折损多少人口,按照天悬殿的手腕,不出三年,都能恢复。”
“我曾在京畿住过几年,信长大人,那是天下商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哪怕是乡下,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人。”
织田信长的表情几经变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继国幕府没有厉害的主将,继国严胜一个人拖着几万军队进攻美浓,只要继国严胜停下运转,继国幕府也就废了大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军队方面,而关于其他,大家都默认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京畿虽然比他们发展好,但也不会差太多,
明智光秀起初没有发现这个事情,他来到织田信长麾下其实也没多久。
但他流浪多年,郁郁不得志多年,谨慎观察了多日,终于发现了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织田信长:“所以,信长大人,继国严胜是不计任何损失攻城略地的,他唯一在乎的,恐怕只有继国部队的伤亡。”
有人开口反驳:“继国严胜对攻下土地的治理极为上心,例如免税,例如禁止扰民,怎么可能是不在乎损失呢?”
明智光秀看过去,表情很平静:“因为那已经是属于他们继国的土地了。”
只要不是继国的土地。
继国严胜做什么都有可能。
全歼一向一揆这样的狠绝,甚至追到人家家里一网打尽,织田信长都没这样干过。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明白了明智光秀的意思。
可他肉眼可见地脸色难看起来,盯着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从一开始的不敢直视他,现在却也在抬头和他对望。
织田信长忽地抬起手,遣散了所有家臣。
他连一个侧近都没有留。
其他人大惊,但在织田信长的坚持下,还是离开了室内。
等室内只剩下明智光秀和织田信长的时候,明智光秀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上,叩首道:“信长大人请听我一言。”
他明示暗示那么多,其实万分担心织田信长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好在,织田信长果真不是寻常人。
此时,上首的织田信长身体有些僵硬,他的眼神很不善,紧盯着明智光秀久久未言。
无论从哪个方面,他其实都不该轻信这个人,这个人满打满算来到他麾下才一年。
可明智光秀的见地确实有点意思,最要命的是,明智光秀的意见和他内心最深处的疑影重叠了。
这个人,好好用,是个不得了的角色。
但是他还有让明智光秀发光发热的余地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良久,织田信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明智光秀的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上。
“信长大人,按照如今的局势,退回尾张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织田信长垂眼,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这句话一出,他就知道明智光秀和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了。
从失去岐阜城的那一刻起,他织田信长恐怕就从角逐天下的这张桌子上下去了。
火器损毁,至今没有找到凶手,处置了一批人,也无济于事。
甚至尾张急信,火器工坊里的储备也尽数被毁,仍旧是没有凶手。
岐阜城一战,羽柴秀吉和其心腹在下撤途中,被莫名其妙截杀,这个消息还是继国严胜放出来。
他不想回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秀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看见了秀吉的野心,也看见了秀吉的能力,秀吉身上有一种纵然低入泥土里也让人忍不住侧目的力量。
就这样死在了瑞龙寺山。
还有泷川一益,这个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的老牌家臣。
森可成,率五千心腹,竟然被继国缘一一个人杀了个七零八落。
再往前的柴田胜家,他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甲贺一战身死。
他什么都没有说,声音比刚才要平静许多:“若是连尾张都丢了,我织田信长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和尾张共存亡而已。”
他站起身,表情和缓,并没有怪罪明智光秀,说道:“你的见识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但你低估了我织田信长,你看见的未来,我也看见了。”
明智光秀惊愕地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人,对方的身体几乎罩在了暗影里。
“天悬殿一日不死,尾张之困不可解。”
“可……天悬殿已经这个年纪,活不了几年了。”明智光秀下意识答道。
织田信长摇头:“谁知道呢。”
他原本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守着尾张过日子,但现在继国严胜的攻势,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了。
也许天悬殿真的活不了几年了,但赶在死之前,天悬殿一定会先覆灭了织田家。
谁让这么多年来,就他一个人敢嚷嚷着上洛呢。
织田信长觉得有些想笑,他深深地看着明智光秀,道:“你不是织田家的谱代家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们清算也不会清算到你头上的,你已经郁郁不得志多年,去继国幕府,或许有你的一席之地。”
明智光秀比他年纪大,此时呆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主君。
最后,他缓缓地起身,低声说道:“信长大人,天命不在你我啊。”
“如果真有那一天,光秀也会随信长大人而去的。”
天悬殿活了这么多年,继国幕府哪怕人才调零,一个继国严胜横空出世,硬生生托起了继国军队。
一个人啊。
织田的人才少吗?当然不少,织田信长只看才能不看家世,羽柴秀吉都能混到那样的位置,其他有才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们,就是打不过继国严胜一个人。
这有什么办法?
明智光秀心中竟然闪过了一丝绝望。
这场秘密的谈话就此中止。
屋角落的花瓶安静地摆放,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注意一个花瓶。
这场谈话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了阿悬的耳朵里。
阿悬挠了挠头。
旁边响起个幽幽的声音:“你看吧,明明织田信长最后是被明智光秀杀了,现在明智光秀要和织田信长同生共死,真让人感动。”
阿悬转过脑袋:“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玉壶的眼睛不住地往阿悬的旁边瞟。
噢哟,这是悬姬大人的新欢吗?看着比那个竹中重治好看啊。
而且肯定比竹中重治那个家伙受宠,反正它没见过竹中重治近过悬姬大人的身。
那个死清高,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哪有现在这个瞧着讨人欢心。
须臾之间,玉壶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不过明面上,它只是虚虚看了一眼,绝对不敢多看。
阿悬烦躁地挥手:“继续去盯着,还有以后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了。”
除了拿来气她还有什么用?
她天天去听织田信长和他部下的君臣情深吗?
玉壶忙不迭应了,知道这次大概是马屁拍到马头上,赶紧跑了。
玉壶一走,阿悬就扭头看向旁边这个说风凉话的。
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现在就老老实实低头批折子,装什么乌龟呢?
一想到系统那个类人生物居然真的是雨法师,阿悬就觉得很微妙。
但仔细回忆了一下。
起初是家里的老师,平时看着十分正经,但横竖就一个词,爱装。
私底下一起蛐蛐老登还有朱乃的时候,也挺毒舌的。
阿悬那会儿和他关系好属于是王八绿豆看对眼,都讨厌老登是吧,那咱俩是一伙的。
后面是由雨。
其实由雨也装,私底下更是如出一辙地爱吐槽。
之前那次血鬼术回到过去……大概是被好大儿霍霍惨了,都没精神说话。
阿悬沉思起来。
难道她就喜欢装货?
她眯眼看向旁边批折子速度极快的死鬼系统。
“你知道的,雨法师,军中正缺主将。”
欣赏够了,阿悬开口。
系统的手一顿。
他有些警惕地抬头,狐疑地看向阿悬。
阿悬被他这一眼看得怒从心头起,起来就是给了他一拳。
“去不去!”
笔被丢在一边,在拳头落下之前,系统捂住了脑袋。
等挨过了这一下,他才捡起笔,说道:“我都行……对了……”
他觑着阿悬:“你弟弟不会给我小鞋穿吧?”
阿悬当即就想给他一下,什么叫她弟弟要给小鞋穿?
但手刚抬起来,她自个儿就放下了。
一人一统陷入了沉思。
半晌,阿悬语气凝重:“你是不是背着我对他做了什么,不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严胜老是不喜欢你。”
系统的声音有些弱:“那我怎么知道?”
他抱住阿悬的胳膊,害怕道:“等他回来他不会找我比试,然后把我打死吧?”
阿悬:“……”
系统:“你管管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打死,我是你的统!”
阿悬想让他闭嘴。
但雨法师说得不无道理,严胜一个横扫,雨法师这食人鬼的身体都要被切成臊子。
等等,严胜才不是那种人啊!
要担心也是先担心缘一吧!
阿悬拍了拍系统,说道:“没事,到时候你跟紧我,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系统:“并没有被安慰到。”
阿悬不耐烦:“不去我就把你挂在御所门口。”
系统:“粗鲁。”
阿悬:“再说一次。”
系统:“我去。”
阿悬满意了。
起身就去张罗,准备给大弟的部队塞个走后门的进去,职位得是二把手,后勤也补充一批,分配到的足轻得细细筛选。
鸣女现在也是阿悬的心腹,阿悬这边一有动作,自然瞒不过她,且阿悬也没有瞒着鸣女的意思。
一定要雨法师去美浓加入战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雨法师也能见太阳。
继国太需要一个在白天行动的主将了。
浅井长政带着人躲着还行,真要迎战,都不够织田信长一只手玩的。
至于为什么雨法师也能见太阳,据他说是积分换的。
不愧是高科技。
他还说:“你得赶紧干活了,不然打仗的积分都不够花。”
阿悬神色一凛,顿觉肩上重担又重了几分。
而接到任务的鸣女,表情有瞬间的变化,但她在御所历练了这么久,还是有隐藏表情的本事的。
她欲言又止,看着那个天天跟在阿悬屁股后面的食人鬼,暗道真是好手段。
扭头告诉了黑死牟。
这个新来的要去美浓前线,作为前线主将的黑死牟于情于理都要知道。
对于黑死牟来说,他还没消化完死了五十年的姐夫复活的事情,那个叫他不快的男的居然要来他麾下。
刚处置完一向一揆出了口气,现在又要喘不上来了。
岐阜城被简单修修补补过,但看着还是破破烂烂的,黑死牟的住所是之前织田信长的府邸。
今天,他让人去把缘一叫了过来。
缘一听见传唤,马上屁颠屁颠地跑来,以为兄长有什么吩咐。
然而黑死牟示意他坐下。
御所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缘一。
甚至珠世都在回御所休息的时候,听鸣女提了一嘴。
而缘一,每天晚上在城下扛沙包修防御工事,他力气大,一个鬼能顶三个人用,在足轻们一声声的赞美中高兴得找不着北。
现在,面对脸色阴沉的哥哥,他意识到了什么,安分地坐好,坐姿也相当地规矩。
“缘一,可还记得姐姐的丈夫?”
黑死牟开口。
缘一看着兄长,宕机了足足一分钟,才恍然大悟。
“缘一曾经去参加过姐夫的葬礼。”他说道。
黑死牟神色微动。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和缘一说道:“那个人现在变成了食人鬼,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下,现在,姐姐要把他调来岐阜城。”
他知道缘一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干脆直截了当道:“那人死了多年,为何现在才出现,此事恐怕有蹊跷,等那个人过来,我得看看是不是食人鬼假冒的。”
假冒?
缘一总算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黑死牟等他说话,结果发现缘一一直在点头。
沉默了几秒,黑死牟无奈摆摆手:“你继续去干活吧,我今晚还要带兵出去。”
缘一忙站起身和兄长告别。
黑死牟原以为,有鸣女在,他很快就能见到那个身份不明的食人鬼。
届时找机会将其重新转化,他也能安心一些。
结果足足半个月过去了,他都从岐阜城打到了隔壁郡,那个该死的食人鬼才姗姗来迟。
对方带了一批新兵过来。
一万人,虽然不比他的部队,但也不容小觑了。
无限城能运物资,却不能运人。
这位新鲜出炉的继国主将,对外说的名字是一色由雨。
或许有些人不清楚继国幕府的一代大将军曾用名一色由雨。
但黑死牟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忽然能体会别人听见他叫继国严胜这个名字时候的心情了。
为了和这个不知真假的食人鬼见面,黑死牟特地回了一趟岐阜城。
这半个月来,倒不是没有和阿悬传过信,但阿悬也只是让他提点一下由雨,别的时间都是在探讨局势,接下来先打哪个地方。
提点……
夜幕降临,岐阜城外,灯火通明。
黑死牟站在城门口,表情冷峻。
缘一跟在一侧,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心虚。
黑死牟心绪不宁,没注意到缘一的表情。
而在傍晚的时候,阿悬就和缘一递了话。
严胜要是和雨法师打起来了,他可千万要拦住。
地面的震颤音落在食人鬼的耳中要清晰许多,月亮悬在夜空,群星点点,岐阜城外的道路被重新修葺过,尚算平整。
其他随行的军官,俱是屏息凝神。
浅井长政也在队列里,不过他在寻思别的事情。
半个月,足够京畿的情报传过来了,但他知道的也不多。
可再少,也清楚今天来到岐阜城的人,是个走后门的。
诶呀……真要算起来,他,还有前面几个都是走后门的啦。
而且哪有这么难听,这叫得了天悬殿赏识!
但话又说回来,一冒头就独领一军,那可是严胜大人才有的待遇。
这个叫一色由雨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胡思乱想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但道路尽头,属于继国的旗帜率先出现。
黑死牟抬起眼。
那路的尽头,一个身影,骑在马上,夜风吹过他的鬓发,一张足够清俊的脸庞在月色下分外清楚。
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系统在和阿悬紧张交流中。
【怎么办?你弟弟好像真的要抽刀了!】
阿悬:【那我有什么办法?】
【还不是怪你自己!】
其实阿悬确实打算直接把雨法师送去美浓前线的。
但她也好奇为什么大弟对雨法师偏见这样深。
所以她改变主意了,让雨法师领着新征的一批足轻去美浓,然后白天就用血鬼术回到十来岁的时候。
尤其是严胜和雨法师见面的那几年。
为了控制变量,她的言行举止都没有出现太大的偏移。
一连十天,十次回溯,她终于品出了点别的。
雨法师这个装货,一到外面就摆谱,虽然在严胜面前已经算客气了,但在严胜眼中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严胜也没见到雨法师怎么在外面摆谱的。
一看这个姐夫天天摆着一张清高脸,要不是顾着亲姐姐,早就拔刀了。
系统很委屈。
不是阿悬说在外面要好好表现吗?他这不是很符合一国大名的形象吗?怎么又赖他身上?
再说了,阿悬不也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吗?之前用血鬼术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在家臣面前露怯,后来更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死活不肯回去问一问亡夫是怎么死的。
总之,黑死牟对系统的刻板印象是去不掉了。
阿悬和系统双双叹息。
阿悬觉得,难怪她能和系统这货王八绿豆看对眼。
系统在外人面前就是爱装,从老师时期就这样。
她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为了名声什么事情都会干。
放在后世,俩人着随便死一个都要拉着另一个知道所有黑历史的陪葬。
想清楚关窍了,但系统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阿悬说已经让缘一拦着不让动手,叫他放心。
系统看见黑死牟那张隐约浮现六眼的脸,内心慌得一批,面上触发装货底层代码,仍旧是光风霁月一派淡然。
落在黑死牟眼中,就是这个食人鬼果真高傲,难怪能讨姐姐欢心,这副样子真和那个男的如出一辙。
两军会合,新军主将和主力部队主将会面。
气氛诡异地紧绷。
缘一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一幕。
那个身形要清瘦一些的青年,翻身下马,到了黑死牟面前,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严胜。”
阿悬说,这样的寒暄能拉近关系。
系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照做了。
黑死牟注视着眼前的食人鬼,也开口:“由雨阁下,一如当年啊。”
过了六十多年,他还是看见这人就想抽刀。
这人一说话他就明白了,果真是一色由雨。
说话的语气,表情,十分地欠打。
当了多年的家督,当初的继国严胜看见这人就来气,现如今,当了多年的上弦一,除了缘一的天赋,几乎不会有别的事情牵动他的心神。
但看见这人,杀意唰唰地往外冒。
四目相对,一时静默。
气氛已经要硬得撞碎岐阜城了。
后方的一干军官以及浅井长政,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终于,在大家如蒙大赦的眼神中,缘一开口了。
“我参加过你的葬礼。”
黑死牟回头:“?”
系统扭头:“?”
自认为和缘一已经是至交好友的浅井长政在后面大惊失色。
缘一阁下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这位新来的主将去死?
然后他参加这位的葬礼?
缘一阁下竟然如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下马威还能这样说,他浅井长政,受教了!
第45章 新来的主将:艺术就是轰炸
气氛陷入了更加诡异的沉默和焦灼。
两方带来的军官神色各异,都低下头,免得被上司看见抓去教训。
要死啊这是什么话?!
缘一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
糟糕!
黑死牟想闭眼,但还是忍住了,面上表情微沉,对缘一说道:“缘一,不可无礼。”
系统震惊的眼神收起,想了想之前和阿悬讨论的事情,竟然奇异地对上了缘一的脑电波。
哦……应该是和他问好吧?
来到这里,少不了和黑死牟打交道,按照黑死牟那刀人的眼神,虽然大概率不会给他小鞋穿,可那眼神也够吓人的。要是和缘一搞好关系的话,黑死牟看在缘一的面子上,也许关系会好一点。
这叫曲线救国。
须臾之间,系统想明白后,面上露出个微笑。
“我听阿悬提起过,缘一不善言辞,想来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黑死牟脸上的冷峻险些保持不住。
拿姐姐出来压他?
这番话真是善解人意啊。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终于开口:“由雨阁下及诸位,还是先进入岐阜城吧。”
一直僵持在这里对谁都不好,黑死牟虽然对一色由雨颇有微词,但也不希望姐姐难做。
他说完,双方的军官都松了一口气。
缘一其实想说些什么的,他身后的浅井长政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他疑惑地回头,浅井长政对他挤眉弄眼。
要挑衅也不是现在挑衅啊缘一!这小子初来乍到,就是有天悬殿大人在背后,可天高皇帝远的,天悬殿一时半会也管不了那么快。
要给这小子下马威,日后有的是机会。
落在缘一眼中,就是浅井长政眼睛好像进沙子了,一直对他眯来眯去的。
浅井长政好歹是为数不多能和缘一聊上至少一个小时的神人,缘一很是关心他,等大家陆续回岐阜城的时候,他用通透世界仔细看了看浅井长政的眼睛。
“长政阁下,你的眼睛里没有沙子,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没发现小石头,缘一更担心了,“要不我带你去珠世那里看一看吧?”
浅井长政还没反应过来,疑惑道:“我眼睛怎么了?”
缘一:“你刚才不是对缘一眨眼睛吗?”
浅井长政:“……”
他那是使眼色!
诶呀!这个缘一!
本来有点恼火的心情,对上缘一实打实担心的眼眸,浅井长政哑火了。
算了算了,今晚在城外缘一都说那样挑衅的话,严胜大人都没说什么,他更和缘一计较什么?而且缘一也是为了他好。
浅井长政长叹一口气,缘一更担心了,两个人走在后头,旁边还有一些跟着黑死牟办事的侧近,也竖着耳朵听这位主将弟弟和白日限定版主将的谈话。
闻言,几个人也纷纷劝起浅井长政。
“是啊浅井大人,眼睛的病可不是小事情。”
“要不还是去珠世那边看看吧,珠世的医术很好的,我上次的伤都是他治好的呢。”
“浅井大人还这么年轻,眼睛出问题可不好了。”
浅井长政很无语。
他算是发现了,缘一的说话能力有些捉急,理解能力也和说话能力一样捉急,但是这群跟着严胜大人征战一年有余的继国家臣,简直是和缘一不相上下嘛!
深呼吸,浅井长政勉强露出个笑容,婉拒了热情的军官们:“我没事,刚才有沙子进眼睛里了,已经揉掉了。”
“那就好那就好。”
“浅井大人平时务必小心啊,岐阜城在山上,外头风还是很大的。”
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道。
如果没有前情,浅井长政现在是万分感动了。
但——
浅井长政的表情有些扭曲。
有这群呆头鹅下属,他深深体会到了严胜大人的不易。
听说严胜大人出征前,会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预测好,再做出相对应的应对方案,交给下属。
以前还觉得严胜大人真了不起,如此关爱下属。
现在看来,貌似不是关爱下属这样简单了。
因为不把方案刻这些人脑门上,这群人脑袋真的转不过弯来啊!
走在前头的黑死牟内心一片麻木。
落后他一个身位的系统很想回头,但是忍住了,可眼中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不行,回头和阿悬好好笑一顿。
转念一想,无论是黑死牟手下还是他这次出兵带的手下,智商达到了NPC般的一致,系统脸上的笑意僵硬住。
大概这就是给一个必死的权力强行续命的后遗症吧。
到了岐阜城,黑死牟先前暂住的宅邸内,会议是避不开的了。
虽然先前阿悬和黑死牟说了让系统出兵后大概的设想,但到底美浓前线是黑死牟一手负责,系统要如何行事还是要看黑死牟安排。
阿悬的打算是两头并进,攻下美浓。
她估计着,都十月份了,马上入冬,织田信长在美浓战场节节败退,大概率会选择退回尾张放掉整个美浓。
美浓到手,接下来是进攻尾张。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和美浓接壤的不仅仅是尾张,还有德川家康的三河国。
要不要一起把德川家康收拾了呢……
阿悬在纠结这件事。
三条路线,美浓收入囊中后:
黑死牟和系统一起打尾张;
黑死牟打尾张,系统打三河,但这样很可能会引来武田信玄;
黑死牟打尾张,系统打美浓北边的信浓,信浓大部分地盘都是武田信玄掌控,这样就是直接和武田信玄对上。
当然也有好处,好处就是信浓全境攻下后,武田信玄的地盘减少,且能直接出兵收拾左上角的越后,即是上杉谦信。
阿悬更喜欢最后一个方案。
要真是最后一个方案,理想状态下当然很完美,黑死牟打完织田信长打德川家康。
系统去打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齐头并进,过不了几年就能收复全国一半土地。
不过这话暂时不能对黑死牟说,系统斟酌了一下,决定先说美浓战略。
得知他也能在白天行动的时候,黑死牟的眼神显然变化了。
又一个克服太阳的鬼吗?他又是因为什么?
黑死牟心中警铃大作。
系统看见对面黑死牟的赤金瞳都出来了,身体僵硬了一下,能见太阳的理由他其实已经和阿悬商量好了,但感觉说出来的话——
可也不能不给解释,不然就是有阿悬劝,黑死牟都要拔刀。
系统年轻时候也是征战过数国的,史册上记载更是勇武无双,可惜英年早逝。
但这不代表他能扛得住月之呼吸!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给出了阿悬的解释。
他觉得不靠谱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奇怪,怎么感觉阿悬出的都是馊主意……
“我的血鬼术,和阿悬是共生的。”
话音落下,黑死牟瞳孔一缩。
对面的青年垂着眼,语气真挚:“是阿悬重新把我带来这个世界,阿悬把她的能力分给了我。”
黑死牟不语。
系统盯着桌面,要把桌子看出一朵花来,脑内和阿悬说话。
【你说他会信吗?】
阿悬:“我怎么知道?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主义吗?”
系统:【……】
系统:【你有毛病吧!】
他现在后知后觉,好像被阿悬坑了。
这算什么?迟来的报复吗?
果不其然,面前一震,虚哭神去砸在桌子上。
黑死牟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能蛊惑姐姐,骗不了我。”
“让我完全相信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将你重新转化。”
骗谁呢,这个鬼根本不是他转化的,且看样子变成鬼的时间也相当长了,怎么可能是姐姐把能力分出去。
出于一些微妙的家庭关系,其实黑死牟也不想转化眼前这个鬼。
他心中有八成把握,这个鬼就是一色由雨。
可为什么一色由雨现在才出现,他不清楚。
“我的能力确实和她无关。”
阿悬的胡话果然不能信,系统叹了一口气,抬起眼和黑死牟对视。
“但我永远不可能对她不利。”
“阿悬现在需要一个能在白天行动的主将,你知道的。”
黑死牟没法反驳这句话,他沉沉地看了这个欠打的鬼一眼。
虚哭神去收起,旋即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起白天的对外战略。
这关大概是过了,系统和远在御所的阿悬齐齐松了一口气。
被认为是恋爱脑总比被认为对阿悬图谋不轨好多了。
商讨了半个小时后,敲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黑死牟率先起身,准备离开岐阜城回到他今日驻扎的支城。
外头隔了一个院子的回廊下,一群军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都是幕府出来的人,沾亲带故的,黑死牟手下的军官出来大半年了,现在看见亲戚,都十分高兴。
一群人就站在一起叙旧,交换一下情报。
说美浓现在的进度如何了,每天晚上会打下几座城。
说京都的各家都没出什么大事,只有几个人平时做事不尽心被天悬殿大人处置。
还有说京都哪家哪家生孩子了,嫁娶了,旁边的人一听还是亲戚,也凑过来。
浅井长政和继国缘一站在角落,和大家格格不入。
不过一人一鬼也没在意。
浅井长政刚才还混入其中,问起了自己儿子的事情,马上有热心的军官告诉他,义胜大将军总是把他儿子带在身边,浅井长政听着很是高兴。
回头看见缘一孤零零站在一边,又过去陪着他一起站。
两军会合,最高兴的就是这些人。
不过等过了今晚,两批人就要分开,跟着各自的主将征战了。
说着说着,不免又提起那个新任命的主将是什么来头。
系统手下的军官们给出的评价很高。
系统不是没带过兵的毛头小子。
六十年前,他还是一色由雨的时候,为了巩固阿悬的地位,拼了老命地骑马征战,京畿周边地区都是他打下来的,也奠定了阿悬的统治基础。
怎么笼络人心,他实在太清楚。
加上他的脸确实很唬人。
所以他手下的军官足轻都对他颇为信服,就是不太清楚他的带兵本事了。
黑死牟手下的军官倒是心大,和同僚说道:“既然是天悬殿大人看中的人,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其他人连连点头。
一侧的继国缘一也连连点头。
浅井长政不太明白为什么缘一也跟着点头,不过想想貌似每次夸天悬殿,缘一都这样,于是他也跟着连连点头。
看见黑死牟出来,大家都一个激灵,挨个站好。
黑死牟扫了一眼他们,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同样老老实实站好的缘一,眉眼舒缓了一些,说道:“走吧。”
里间,系统坐着,看了看桌子上的裂纹,这是刚才虚哭神去劈出来的。
说实话,刚才差点就戳到他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推测着黑死牟已经走了,他才站起身。
今天刚到岐阜城,还要安置手下的兵卒,他也该去忙了。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忙碌,除此之外就是想阿悬。
现在是能一边忙一边在脑内骚扰阿悬。
阿悬虽然记得雨法师之前貌似挺话痨的,但后来这厮病重,话也少了,形象愈发高大,仿佛高岭之花。
现在硬件跟上了,脑内天天嗡嗡地响。
阿悬心里嘀咕几句,也就没管。
放在以前,她早就单方面屏蔽这个人工智障了。
【我明天就要去收拾一向一揆了。】
【打不过怎么办?】
阿悬一边看底下人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告,一边回道:【打不过我就把你挂在岐阜城外。】
想了想,她改变主意:【我把你挂在严胜的军旗上。】
太丢脸,系统拒绝了。
每次白天出征消耗的积分都是个不小的数目,阿悬看着就肉痛。
打下的近江必须得整顿了。
为了她新的土地!
京畿派出了新的部队,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织田信长耳朵里。
他沉默不语,甚至有些不理解。
一个继国严胜都足够打下美浓了,何必又派出一支部队,继国幕府这也太有钱了吧?
而且两军在外作战,隐患可不小。
一瞬间,织田信长脑海中闪过继国两个主将争权夺势的各种画面。
天悬殿这个老不死的是笃定这两个主将不会内斗吗?
还是说笃定有她在,这两个主将不会打起来?
探子带来的情报也足够详细了。
名叫一色由雨,织田信长甫一听见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他旁边那个被他提拔的明智光秀小声提醒他道:“继国幕府的一代征夷大将军,继国由雨,曾是一色家家督。”
哈?
这个名字都能赐予别人吗?
织田信长十分震撼。
这可是,天悬殿法定丈夫的曾用名啊。
换做是他,想象一下他老了,浓姬先他而去,他看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纳为侧室,还把浓姬曾经的名字赐予她。
织田信长:“……”
他自认为还算是个有道德的人,万万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那个继国严胜,不也是用着天悬殿弟弟的名字吗?
难道其中有什么说法?
织田信长狐疑地看向明智光秀,问:“你觉得,天悬殿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智光秀实打实地愣了,然后老实地摇摇头:“在下也不清楚。”
顿了顿,明智光秀又说道:“信长大人,不管如何,那个一色由雨肯定是要亲自上战场的,要是堕了前头那位的名声……”
织田信长眸光一闪。
明智光秀接着说道:“恐怕对天悬殿的名声不利。”
这样看着实在是有些色令智昏的意思。
说实在话,见多识广的明智光秀听见这个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曾经武帝朝李夫人的事情。
为了给李夫人的哥哥攒军功,武帝可是大把资源撒下去的,海量资源下去,李广利那头猪都成了海西侯。
怎么看现在这个一色由雨都是这个路数。
美浓有继国严胜把持,怎么都不会出问题。
明智光秀瞳孔张大,感觉已经摸清了天悬殿的想法,语气激动地和织田信长说了自己的猜测。
在场的其他家臣,读过这个故事的,面露古怪。
没读过的,听见这个猜测,脸上全是震惊。
这不是胡闹吗?
有个继国严胜在前面顶着了不起啊!
……
还真了不起。
织田信长没说话,明智光秀的话他听了,但其实他没太信。
与其相信一年之内把他打回尾张的天悬殿色令智昏,还不如相信天悬殿出门踩到香蕉皮摔死。
等家臣们难得放松地八卦尽兴了,织田信长按了按眉心,说道:“现在他们周边都是一向一揆,我们静观其变即可,马上入冬了啊……”
室内安静下来,原本激动的明智光秀也垮下脸。
织田信长很平静说道:“十天后再无转机的话,便准备回尾张吧。”
“在外征战几年,大家也该回去看看家人了。”
这话平静,但听的人心里不平静,纷纷低下头去,有些难以言喻的哀伤。
今天的会议解散,家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去。
室内很快就剩下织田信长一人。
他独坐在上首,看着屋外的院落,十月的天有时好,有时不好,今天阴云密布,大风狂啸,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拢了拢衣襟,天气冷了,再不准备回尾张,大家就要冻死在美浓了。
织田部队驻扎的地方距离尾张不远,黑死牟的进攻路线也因为一向一揆蹦跶得太欢,硬生生转向了西北边。
这群人像是蚂蚁,死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不过黑死牟相信,总会杀干净的。
每天,食人鬼的情报源源不断传来,预计再多半个月,他就把这些和尚赶尽杀绝。
而在岐阜城休整了一天的系统,也带着手下部队出发了。
比起黑死牟,显然不管是织田信长,还是远在三河的德川家康,亦或者是一直暗中窥视的武田信玄,都尤其关注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主将会有怎么样的表现。
其实他出现得不巧,十月份的白天倒是比晚上少,他表现的机会没有黑死牟多。
一向一揆。
系统不是没有收拾过,不过六十年前的一向一揆没现在势大。
虽然身体是食人鬼,但也就是比寻常人力气大点,他一没有呼吸剑法傍身,二没有厉害的血鬼术。
其次是他的部下需要磨合,不过有先前半个月的路程,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
按照阿悬的说法,他要是连一向一揆都没办法打赢,那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当然,阿悬这个任命他为主将的也要一起倒霉。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在少数。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阿悬要不要他分出一半兵力给系统。
一色由雨死了无所谓,姐姐的面子不能丢。
“阿悬,只有回到真正人类世界的战争,才能更直接地看见差距。”
“说人话。”
“我想要你弟弟的外挂。”
阿悬让他滚,哪个食人鬼能在白天干活的?
不过嘴上说着,该给的情报还是给了。
自家人,说说就算了,不能真不给。要是真的不给,那不纯粹是蠢吗?
还有,从支城出去,一路到遭遇一向一揆的二十分钟里,系统这货的嘴巴就没停过。
阿悬今天的血鬼术仍旧是卡bug八十七岁,先前倒是去了一次八十岁时候,一起床就听见不成器的孙子在外面请安。
想起这个混账干的事情,阿悬的脑仁痛得要命。
现在已经学精了,就卡八十七岁,遇见弟弟们之前那段日子,虽然精力不太行,总好过看见混账孙子。
而且那段时间就待在天悬殿养老,系统现在成天在脑子里叭叭,她在屋子里摆烂,有个陪聊的,可比之前轻松多了。
“看见了,人不多呢。”
遣散了下人,阿悬给自己摇扇子,一边应道:“之前被严胜打压了一批,最多的时候不是有好几千人吗?现在还好。”
十月份,她这天悬殿就开始烧炉子供暖了。
“我直接用枪了,我那会儿可没有这种好东西。”
确实,雨法师时期,西方火器还没传进来呢,全是冷兵器。
一向一揆人再多,信仰再纯粹,真理之下众生平等。
京畿火器工坊的储备到底有多少,阿悬很清楚,和她绑一块儿的系统也很清楚。
就是先前织田信长平定这些和尚起义的时候,都不怎么用火器,而是用武力压制。
这些和尚也搞不来高级火器,当地豪族或许还能买一些,可性价比太低。
系统说他想把手上的枪改造成加特林。
阿悬:“能行吗?”
系统:“可以吧?我算一下。”
几秒后,系统:“哦,不可以。”
阿悬嗤笑一声。
老奶奶身体有个坏处,就是不能乱吃东西,她喜欢的水果算是逃过一劫了,摆在桌子上的都是好克化的点心,还有茶水。
她懒洋洋靠在垫子上,听着系统在脑袋里絮絮叨叨。
打一向一揆,对于系统来说还是没难度的,毕竟他此次就是要把阿悬的火器战术发扬光大,翻译过来就是壕无人性。
海量的火药砸下去,冷兵器怎么可能打得过热武器。
首战一向一揆,系统赢得轻轻松松,己方基本没伤亡。
把这些乌合之众清扫完毕,系统看了看地图,朝着最近的一个城出发。
黑死牟自从打下岐阜城后,倒是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向征西,把后头的大垣和野村打了下来。
他准备把岐阜城往近江的所有郡一一攻下,再继续往北。
现在系统来了,接到的任务就是继续北推。
而岐阜城距离尾张已经很近,撑死五千米,织田信长随时可以从尾张发兵重新夺回岐阜城,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
现在织田信长就驻扎在岐阜城北边的各务郡,系统的下一站也在那里。
估计了一下双方兵力,其实也差不多,织田信长在岐阜城中折损的兵力,这半个月陆陆续续的伤亡,虽然有尾张的补充,但总体质量比不上去年征战近江,能够作战的人在一万左右。
阿悬给系统拨的也是一万人,但这里面有两千多个后勤,再刨去一下杂七杂八的人,参战的人在七千多。
一个人领七千足轻,也够了。
再多就不好调度。
织田信长的探子遍布各务郡和岐阜城之间的交通要塞,系统还在清扫一向一揆的时候,探子看了看这些人的路线,暗道不好,飞马急信送去了织田信长所在的居城。
织田家臣们被黑死牟压着打,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被打得没脾气,现在来了个新人,看样子还是要朝他们这边过来,一下子群情激奋。
都要给这个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们织田家扳回一城!
再不打点胜仗,军心动荡不安啊。
织田信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总觉得这个叫一色由雨的不是简单人物。
与其说他认为一色由雨不是普通人,还不如说他觉得天悬殿不会派出个草包。
这个一色由雨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要试试这个人的成色,光靠一向一揆恐怕还不够,说到底还是要派人出去。
织田信长想明白后,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家臣,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没有半点畏惧。
最后,他点了前田利家。
这个人最早在北近江的时候,就和继国的刺客接触,即便不是正面交锋,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继国的实力要比其他人心中有数。
前田利家领了命,十分高兴。
织田信长皱眉,见他兴奋,还是多说了一句:“如若不敌,可以弃城而逃。”
他今天派前田利家出去,只是想看看那个一色由雨多厉害,比起继国严胜如何,并非真的要斗个你死我活。
被他这么一说,前田利家也冷静了下来,恭谨地答是,然后匆匆离开去做准备。
室内的谈话还在继续,角落里摆着几个装饰品花瓶。
不知道是不是织田信长附庸风雅,还是其他家臣的口味,他们谈话的屋子总是有瓶子装饰,或者是屏风一类。
完全便宜了玉壶。
玉壶难得探听到了有用的消息,赶忙通知了阿悬。
阿悬知道,也就等于系统知道了。
系统正在前往各务郡的路上。
今天天气还好,没有烈日,也没有下雨,阴沉沉的。
好在没有刮大风。
得知织田信长要派人来试试他的底色,系统半点没放在心上,而是惆怅地对阿悬说:“这样打一点挑战都没有。”
阿悬很无语:“那你把大炮还我。”
系统:“你又意气用事。”
最近的支城已经可以看见轮廓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垒,看着是修起来没多久的,矮得很。
系统一边吩咐人架炮,一边和阿悬唠嗑。
架炮就十分钟不到,一声令下,铁炮开始轰炸。
两轮下去,哪里还有城郭的影子,沙土飞扬,里面的低矮屋子随处可见,守军更是被炸得不翼而飞。
阿悬的铁炮射程足够远,守军还没有发现大军的时候,或者说已经发现,正集结人准备守城的时候,大炮就轰过来了。
下一个支城城墙有些高,系统预计要轰个半小时,干脆让人轮流轰炸,其他人就地扎营做午饭。
火药多就是任性。
有无限城全图传送就是任性!
系统还是站在火炮旁边,看着远处被轰炸的城墙,和阿悬说道:“我估计着前田利家快到了。”
阿悬嗯嗯几声。
系统抬头,硝烟滚滚,他眯眼看了看。
“咦?”
“怎么了?”
“有鎹鸦。”
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系统是不会认错的。
之前给鬼杀队的警告还没够吗?鬼杀队还敢来?
哪怕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调头飞走了,但系统到底不是人类,瞬间就捕捉到了鎹鸦的影子。
锁定成功,后台的地图显示鎹鸦一直在往信浓方向飞。
信浓是武田信玄的地盘——大部分是。
鬼杀队和武田家有合作,这个系统猜也能猜到。
鎹鸦大概也是鬼杀队提供的。
武田信玄来看他,系统并不奇怪,但他看鎹鸦有点不顺眼。
“我还是去打信浓吧。”
系统和阿悬说道。
阿悬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系统:“让你弟弟去对上很有可能掌握了呼吸剑士的武田信玄,还是有风险的。”
养老中的阿悬睁开眼,稍微坐直了身体,蹙眉:“那你呢?”
系统抬头看了看远处已经被炸得差不多的城墙,说道:“我和那些鬼不一样。”
如果赶在黑死牟处理完尾张三河事宜,把鬼杀队的事情解决掉,那就可以安心了。
届时探出黑死牟在尾张,下一步是三河,再下一步就是骏河。
武田信玄很有可能把鬼杀队这张克制食人鬼的牌放去骏河。
在黑死牟到来之前,他甚至可能会死死捂着呼吸剑士还有日轮刀这个秘密武器。
毕竟无论是黑死牟还是继国缘一,印象中的鬼杀队都是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怎么可能会和当地大名武田信玄扯上关系?
又是打一个信息差。
阿悬惊讶:“哪里不一样?”
系统老实道:“我不用日轮刀也能死。”
阿悬气笑了。
这人工智障怎么这么脆皮?
“那再生呢?食人鬼可是能再生的。”
系统:“也做不到。”
他这个身体真的只是个超长待机的食人鬼。
阿悬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那你能打得过武田信玄吗?”
系统想了想。
他说:“可以,他的武器没我的厉害。”
只要后勤跟上,武器补给跟上,就是以少打多,也不成问题。
阿悬沉默,起身去找地图,她要仔细看一看信浓的地盘了。
系统那边也沉默了。
阿悬看得认真,过了半天,她把手上地图一撂,揉了揉眉心。
“怎么不说话了?”
那头又沉默了半分钟。
系统的声音才响起:“哦,刚才把前田利家杀了,稍等。”
“他们来得真快,还知道绕路呢。”
各务郡边境,是一处平坦的草地,略有起伏的丘陵随处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草丛。
这个地方,架炮容易,被偷袭也容易。
因为另一侧有个山坡。
当绕路偷袭的织田部队出现时候,正在吃午饭的继国部队实打实被吓一大跳,忙去拿武器。
然后看见他们年轻的主将扛着两支长枪,骑着马冲出去了。
不是冷兵器长枪,是热武器长枪。
其他人吓得手抖,但也纷纷跟上。
不正面交锋怎么能试出年轻主将的实力呢?
但面对突发情况时候,主将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十分重要。
前田利家并没有冲在队伍前头,甚至随时准备跑路。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主将第一个冲向了偷袭的织田部队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年轻人的胆大包天,而是这种方式太熟悉了。
只是平时只在夜晚看见。
继国严胜那完全不能用常理形容的冲锋。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密集的枪声响起,他很熟悉,因为织田军队冲锋时候也没少使用火枪。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子弹全都正中面门?
等等!?
年轻的主将一手一把长枪,随便指着个方向就扣动扳机。
作为一个类人非生物。
作为一个天天被阿悬说人工智障的人工智能。
系统确实不是纯种食人鬼,也没有食人鬼那样的自愈能力。
但他真的有挂。
时代太落后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
抢了十几个足轻的长枪,终于把这群织田部队解决完毕,也就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
而被告知前田利家在她看地图的时间里身亡的阿悬,脑海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系统还在叭叭:【放心吧,肯定不会丢了你的脸,我第一天初阵就把前田利家射杀了呢。】
阿悬:“等等,你干什么了?”
系统犹豫了一下,把刚才的画面传入阿悬的脑海中。
阿悬反复看了三遍,才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难怪系统出去前,非要把火器工坊里的储备全都带走。
这货开了锁头挂啊!
还得是高科技!
阿悬大受震撼。
系统还在继续推进攻城事业,他留了一批人去收拾织田部队的尸体和战利品,而被他轰炸了半个小时的支城也无力反抗,转瞬之间就改换旗帜。
在猛烈的弹药轰炸下,系统的攻城速度已经可以媲美黑死牟了。
黑死牟其实不太用得惯火炮,他还是家督的时代,根本没有火炮这种东西。
现在也是领兵一年有余,才渐渐习惯。
夜幕降临,系统在新攻下的支城驻扎。
其实已经算不上城了,到处被轰得破破烂烂,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个最豪华的屋子。
与此同时,黑死牟第一时间接到了一色由雨的今日战绩。
织田信长同样。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这个新来的主将,和黑死牟不是一个路数的。
极度擅长火器攻势,弹药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轰。
单人作战能力或许还不是很明显,但敢在看见织田的偷袭部队冒头后,直接扛枪冲过去,也是个超级莽夫。
要命的是,他还毫发无损。
织田信长心中一沉。
哪怕路数不一样,就这样的冲锋风格,恐怕又是一个“继国严胜”。
黑死牟则是心情复杂。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这边的火器储备还很充足,他现在攻下的支城没有什么厉害的抵抗力量,所以他也少用了。
他是不是该学着一色由雨,多用火器……等等,姐姐大人究竟给了一色由雨多少火药储备!?
玉壶在织田信长那边探听到的消息,黑死牟当然也知道。
他更知道海西侯的故事。
一色由雨不是海西侯,但阿悬在他身上砸的资源可不比海西侯差。
这都让一色由雨轰城玩了!
放眼整个时代,谁能这样玩?
果然姐姐大人还是被这个混蛋蛊惑了,钱大把大把地砸,火器大把大把地送!
黑死牟在屋内转了三圈,才让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撇开,开始思考正事。
按照一色由雨这样的进度,他这边必须加快了。
明年春天的时候,拿下美浓全境。
除了本就在美浓的黑死牟和织田信长,武田信玄拿到消息的速度稍逊前面两个。
但也在翌日白天时候,由鬼杀队专门负责情报的隐,回禀了一色由雨初阵战绩。
不是继国缘一的将柴田胜家阵斩,也不是继国严胜那和其弟弟相似的斩杀。
是射杀。
火器战术完全融入战场,全军有三分之二足轻配备了火枪。
剩下的一批是敢死队,或者是负责火炮的。
武田信玄对火枪的态度其实有些暧昧,到底没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前田利家率领一千人前往,偷袭继国部队,被一色由雨发现后,一色由雨直接拎着两把火枪发起冲锋。”
“继国其余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火枪就开火了,虽然后面有继国足轻的加入,完成了对这一千人的清剿,但前田利家确实是一色由雨亲手射杀的。”
“并且……是隔着四五道人墙,在马上射杀了前田利家,正中面门。”
“以及,据鎹鸦汇报,一色由雨射杀的人,全都是弹药正中面门,直接死亡。”
武田信玄的表情有些难看。
他想到自己费了老大劲,不惜威胁鬼杀队才培养出来的呼吸法足轻部队。
这群人再厉害,在火枪面前如何?
假设火枪的射程是五十步,但呼吸剑士能打到的范围仅仅是二十步,那呼吸剑士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火枪的弹药吧?
不,天才的剑士可以做到。
但哪里来那么多天才的剑士呢?
鬼杀队那边说继国严胜很有可能是食人鬼,他还特地锻造了大量日轮刀,准备好好迎战继国严胜。
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色由雨,恐怕是个大麻烦。
该死,天悬殿那个死老太婆怎么这么舍得?!那火药给一色由雨撒着玩呢!
哪有这样子打仗的!
他不该盯着造日轮刀的,而是加大火器产量。
正心绪不宁的时候,武田信玄又想起来一个事情。
织田信长的火器也是扬名天下了的,岐阜城一战,不还是没打过吗?
人家继国严胜用的也是火器!
武田信玄的嘴角耷拉,又想了一会儿。
等继国严胜和一色由雨打完美浓,下一步肯定是打尾张,然后是德川家康那小子,才到他的骏河甲斐。
先让织田信长扛着吧,他得再想想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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