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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质子之乱:毛利家三幻神


    大名之间互送质子,实在是屡见不鲜。


    就连阿悬的膝下,都曾经有过许多养子,培养好了塞到需要用的地方,幕府二代家臣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阿悬的养子,其中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阿悬觉得完全能在史书留名的那种。


    现如今的幕府谱代家臣里面,除去非常老牌的丹波继国家家臣,这批养子的后代也占了一部分,只可惜这些人实在是不中用,这样好的教育资源砸下去,培养出来的后代居然只能算个平庸。


    到了阿悬中晚年,她也接受了一些质子,由孙子负责教养,但她也时常过问。


    然而问题就出在平时照看这些质子的人是孙子而不是她本人。


    毕竟她那会还忙着丹波叛乱的事情,哪里有空管这些质子,能考察功课什么的已经很尽心了。


    结果这些人,不是和孙子一样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就是耍心机手段自以为是的大蠢猪。


    阿悬瞧中的几棵能辅佐曾孙子的苗子,全都被撬走了。


    还想逃回本国!


    阿悬发现后,当即暴怒,愣是派兵把人抓了回来,就压在两国边境,把人砍了,脑袋送回了本家。


    至于背叛过她的人,她也不可能再用,再厉害也没用。


    那些人终于是知道害怕了,过去阿悬对他们的优容养大了他们的心思,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最后是跪在阿悬面前苦苦哀求,然后被拖出去。


    至此,阿悬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地方送来的质子。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阿悬过去拥有的地盘虽然大,但到底没有收复关东和西国,所以其他大名也就是把天悬幕府当做头号大名看待。


    都是大名,互送质子不很正常吗?


    现在呢?


    两年克十国,接下来还有的打,五年十年下去,全天下都是继国的地盘!


    送质子过去,天悬幕府会要吗?


    而且毛利元就是有前科的,他的儿子送去别人家里当养子,蚕食,继承,成为家督,顺理成章吞并,次子和三子,一个去吉川家,一个去小早川家,最后形成了大名鼎鼎的“两川体制”。


    原本,他是打算把才菊丸送去备后一个绝嗣的豪族当养子的,还在观望阶段,但自从继国收复东海道的消息传来,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要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可问题是,天悬殿会不会接受。


    当年那场质子之乱,处置的人暂且不提,牵连甚广,甚至如今的正亲町天皇即位,都有当年这场动乱的原因——他老爹也踩了进去,天悬殿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天悬殿对质子绝对是深恶痛绝。


    知悉当年那场动乱的人都觉得天悬殿不可能答应,才菊丸的母亲则是为自己儿子要去京都而感到五雷轰顶。


    她宁愿才菊丸是出嗣给别人!备后离安艺不远,且都是毛利元就的地盘,谅那家人也不敢苛待才菊丸!


    但京都是什么去处?


    天悬殿如今的权势是如日中天,大将军即将大婚,夫妇俩都年轻,肯定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才菊丸去了京都,和一个受人欺凌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大人!!请三思啊!!”她不顾礼仪,忍不住失声哭喊。


    坐在毛利元就旁边的几个孙子也神色各异。


    他们年纪可不小了,成婚的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对于这个小屁孩叔叔,当然没什么感觉,但在祖父面前,还是得装装样子。


    躺着的毛利元就没有说话,过去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句:“放肆。”


    跪坐在地上的几人脸色微变。


    门口的女人在毛利元就出声的那一刻就被拉走了,哭喊声很快消失不见,才菊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色张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祖父大人……”毛利家现任家督忍不住开口。他不开口不行啊,周围几个人身份没他高,现在屋内安静得很,才菊丸大概是吓蒙了,也不敢说话,再不说点什么,下一个挨挂落的就是自己。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说道:“才菊丸不去,就是你的儿子去,你选吧。”


    家督毛利辉元脸色大变,但他还不至于理智全失,还是勉强开口道:“才菊丸是您的亲生儿子,他才四岁……”


    “你的儿子才两岁。”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毛利辉元,他不再说话,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这个才菊丸只是侧室所出,和他父亲这种正儿八经的嫡男可一点不沾边,哪怕是和他的二叔三叔比,那也是不知道在哪条路上站着的娃娃。


    他的嫡子,可不比这个才菊丸金贵?那可是毛利家的未来!


    其他叔叔的儿子,完全不需要考虑,那是要送去京都的,哪怕是叔叔的嫡男,那身份也差了一大截。


    所以要么是送他的宝贝儿子,要么就是送才菊丸这个爷爷的老来得子!


    不用选了!


    毛利辉元不说话,其他人更是不会说。


    所以毛利元就很平静地宣布:“准备好队伍,我会亲笔书信一封,呈递给天悬幕府。”


    “祖父大人……若是天悬殿不接受……”


    毛利元就的眼睛睁着,苍老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说出的话却让屋内所有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幕府有大义,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遣返才菊丸,便借才菊丸之死和幕府宣战。”


    才菊丸之死!?


    毛利辉元瞳孔巨缩。


    所以,送去京都的毛利家质子,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天悬殿接受了才菊丸这个质子,暂缓和西国的关系,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来筹谋。


    或许祖父还有别的打算,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第二条,让才菊丸在继国的地盘上去死。


    大义的名头已经没了,总得有个开战,不,去作战的理由。


    毛利元就的幼子被继国害死,哪怕有着大义压顶,毛利元就也要为幼子报仇,更甚至能泼一盆脏水到天悬殿的头上——当年的质子之乱,让她看不惯质子,所以杀害了才菊丸。


    毛利辉元只觉得浑身冷得可怕。


    这时候,毛利元就再次开口了:“去准备吧,才菊丸,越早出发越好。”


    说是两条路,但毛利元就心中只有一个选项。


    他的身体拖不起了。


    缓几年关系?放屁!那是给毛利家攒机会?那是给天悬殿攒机会!


    只要他死了,毛利家会是个什么光景?他虽然相对乐观,但也明白,就连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都没挡得住继国铁骑,毛利家恐怕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织田信长这些人,和毛利元就都不是一个时代的,毛利元就压根不在意。


    必须开战,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思考的时候开战!


    所以才菊丸只有死路一条。


    毛利元就的内心很平静。


    幕府地位的水涨船高,注定他只能送出去才菊丸。


    虽然毛利辉元还年轻,才十八九岁,还能有自己的嫡男,但要真是牺牲辉元的亲儿子,这和分裂家族有什么区别?


    日后毛利辉元会如何对待那些追随他的家臣?


    他真的要感谢那个侧室了,给他生了个如此合适的孩子。


    甚至年纪都只比辉元的嫡男大一点,身份也够了,好歹是他最后一个儿子。


    毛利元就感觉到身体上的疲倦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内的思考一刻也不停。


    开战的理由找好了,甚至因为继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关东,这样一看前中期时候,他们家是占优势的。


    要怎么打?如何打?


    他想要,是继国吃瘪,然后给毛利家一个确切的封地,让毛利家继续当土皇帝。


    他就没想过要赢,而是借着优势去拿到更多的好处。


    天悬殿……


    “你已经,没有主将了吧?”


    只剩他一人的卧室内,苍老的声音响起。


    京都。


    御所的热闹持续一整天,阿悬的脸都要笑僵了,但没办法,雨悬的身份正需要刷脸,相当于从头干起——不过雨悬这个身份可比她年轻时候高多了。


    工作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傍晚时候,那个使臣又来了,阿悬原本已经打算和系统回去好好休息,瞧见那身深红色的衣服朝自己走来,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使臣很是坦荡,问的问题很八卦。


    他问阿悬是不是和一色由雨订婚了。


    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这和之前的他不一样啊?


    阿悬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反差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的系统秒回答:“没错。”


    生怕慢了一秒别人就要多想一样。


    “原来如此!”


    使臣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悬:“……”


    她欲言又止,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朝着另一边看去,瞧见那边的假山侧,德川家康不知道在和浅井长政说什么,一脸沉郁。


    他们俩又怎么了?


    阿悬不明白,阿悬拉着喜滋滋的系统走了。


    假山那边,德川家康压低声音问浅井长政:“你不是说那个是天悬殿贴身护卫吗!?他怎么是一色由雨??”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


    浅井长政也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他啊。”


    想了想,他说:“可能又是双胞胎?一个留在天悬殿身边当护卫,一个在外征战,不然他之前怎么会在御所。”


    德川家康皱眉沉思了一下,觉得浅井长政说得有道理。


    不然怎么解释一色由雨会在信浓征战期间出现在御所呢?


    真是奇怪,继国兄弟是双胞胎,这个一色由雨也是双胞胎……他之前都没见过双胞胎来着,这一下子冒出来俩。


    一般情况下,阿悬是不会让系统出现的。


    不然解释起来……根本解释不通啊!


    之前德川家康来就完全是意外,她思考了一下就让系统去开门了,反正在不知道食人鬼存在的情况下,德川家康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万种可能。


    她压根不担心。


    回到西南角,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系统在旁边给她倒水。


    她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察觉到了玉壶的到来。


    “悬姬大人,有毛利家的情报。”


    玉壶没冒头,声音从柜子上的壶传来。


    阿悬挑眉:“说吧。”


    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她的下一步,她也很好奇毛利元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也说了,毛利元就明年就会死,现在北陆道那边还没整顿完,阿悬一边加强播磨的边境守军,一边也是想着先攻下北陆道,清扫东海道,这样一来二去的,得要个一年半载,毛利元就肯定熬不住死了。


    毛利元就一死,毛利家虽说还是有能人在的,但阿悬手上有黑死牟啊!


    不够,那再加个缘一!


    她瞧着兄弟俩关系缓和许多,上战场那不是双剑合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毛利家呢?


    系统给她讲过个笑话。


    毛利家第三代出了三幻神,在关原合战中大绽光彩。


    第一位宅神,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统帅,在家里不动如山当宅男。


    第二位战神,小早川秀秋,作为西军核心将领,临阵倒戈,痛殴友军。


    第三位食神,吉川广家,这位更是不得了,同为西军的主要将领,看见友军受难,他选择先开饭。


    没错,他把自己的部队挡在友军跟前,人家请他出兵援助,他说军中正在开饭。


    所以,毛利元就一死,这个毛利家拿什么和她打!?


    阿悬完全不担心这个西国。


    玉壶:“毛利元就准备送自己的儿子来京都当质子。”


    阿悬:“?”


    “他疯了?”


    阿悬的第一反应。


    毛利元就比她小十来岁,但听说还没老年痴呆,送儿子来送死呢?


    等等?!


    阿悬表情古怪起来,这个毛利元就,难道真的想送自己儿子去死?


    第67章 我们都是兄长的家臣啊:不可名状之缘


    献祭自己的儿子从而引发西国之战吗?


    看来毛利元就也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阿悬面上没有半点气恼愤怒,只是感慨了一句:“真是有魄力。”


    然后她又问:“毛利家家督什么反应?”


    虽然系统和她说了个笑话,但她还是要看看那位宅神的言行是怎么样的,面对如此狠绝的祖父,毛利辉元是畏惧还是崇拜?


    玉壶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一开始还给才菊丸求情了,但是毛利元就说才菊丸不去就让他的儿子去,他就不吭声了。”


    “出了屋子后,他站在廊下和身边人说,幸好有才菊丸。”


    阿悬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盯着毛利家吧。”


    玉壶利索地离开了。


    系统递来茶水,阿悬接了,慢吞吞喝着。毛利元就打着什么算盘,她就算第一时间没想到,现在细细思索,也能猜到个大概。


    甚至,她不觉得毛利元就是想要和她一决高下。


    毛利元就想借着这一仗把继国幕府打怕,让继国幕府不敢像对待其他大名一样对待毛利家。


    具体怎么操作,阿悬还不知道,但毛利元就那个脑子确实不容小觑。


    他打过的仗,最出名那几场,都是以少胜多,将谋略运用到极致。


    把茶杯放下,系统顺手接过,阿悬沉思。


    如果毛利元就想要快速开战的话,那的确是个麻烦,雨法师的部队要负责北陆道的攻略,大弟此前传回的消息是甲相骏不安分,需要好好整顿。


    再派一支部队,不行,她没钱了。


    和大明互通海关也没有这么快,外贸的收入至少得明年或者后年才能见成效。


    西国地方太大,鸣女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准确传送到毛利元就的卧室。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阿悬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毛利元就舍得对自己亲儿子下手,阿悬听说那个才菊丸也就三四岁,怎么也不可能去杀了一个小孩的。


    “阿悬。”系统忽然开口了。


    阿悬回过神,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没走。”


    系统说道。


    阿悬想起来那三个手拉手去送礼的水军头子,但她不太明白:“毛利元就不至于让队伍走水路吧?”


    “但是水路是最快的,中国地区多山地,且播磨边军还不一定会放他们的队伍过去。”


    “沿着濑户内海北上的话,速度要快许多,海港查的没有这么严。”


    “毛利元就现在还不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投诚了。”


    水军头子投诚是前不久的事情,京畿的消息本就难传去西国,更别说如此短的时间。


    所以在毛利元就看来,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是中立的,给钱就能驱使。


    万一毛利元就心存戒备,要走陆路呢?


    这不是还有个毛利辉元?毛利元就现在卧床不起,毛利辉元知道祖父的打算,肯定也害怕自己的儿子送去京都丧命,肯定是要多快落实就有多快落实,他是毛利家现在的家督,毛利元就只表示要把才菊丸送走,至于具体怎么送,毛利辉元能做的手脚可太多了。


    阿悬听完,眼睛亮起。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毛利辉元有这么蠢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道:“这么和你说吧……他在智力上的数据远低于缘一。”


    阿悬瞪大眼。


    这是人吗?


    系统:“你别这样……缘一的智力还是比正常人出色的……”


    阿悬:“你看成严胜的数值了吧?”


    “他就是有个debuff,斑纹的。”


    系统解释。


    阿悬“哦”了一声,但是表情还是充满了质疑。


    她怎么看都觉得缘一不是个聪明孩子啊。


    最近这段时间缘一一直在骏河,白天也没回御所休息,阿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远在骏河的缘一,这一个月来过得十分充实。


    骏河作为当年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的老家,发展得相当不错,基础设施完善,否则也不能横扫东海道。


    谁知道桶狭间一战,被织田信长大败,过去种种威名成了笑话。


    但这并不影响骏河发展好的事实。


    后来虽然有武田信玄的入侵,可没伤到根本,当地的豪族占据了大头,原本的今川家已经沦落到和这些豪族为伍了。


    武田信玄死后,骏河又被黑死牟接手,比起三河那样温和的安抚政策,骏河内部人心实在不怎么样,至少没向着继国家。


    所以黑死牟也没太客气,该动手就动手,需要安抚的就送点钱粮帮忙修修屋子,收拢一下人心。


    缘一负责的就是后者。


    有时候会兼职一下前者。


    还会去帮忙秋收。


    越靠近相模的地方就越不安分,缘一来到北骏河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南北骏河的不同。


    秋天后,夜晚的时间变长,缘一活动的时间也变多了。


    兄长在相模驻守,他就在骏河帮忙。


    整个东海道都处于兄长的统率之下。


    食人鬼的生命很长,长到他只需要安心地待在骏河,完成兄长的任务就行。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事情。


    “缘一大人最近的心情很不错呢。”


    手下在路边的酒屋暂歇,缘一还是坐在酒屋外头,看着繁星点点发呆,听见有声音响起,他才转过头去。


    看见是谁后,他点点头。


    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眉眼处柔和许多,他重新看向夜空,说道:“这样的生活,才是曾经的我所渴求的……”


    兄长一向很少夸赞他,但因为骏河的事情,兄长已经说了几次他做得不错,这让他很是高兴。


    这样守望相助,齐心协力的状态,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宿命他已经完成,如今能为姐姐在外征战,兄长忙碌其他事情的时候,他能为兄长分忧,这一件事都让他垂死的灵魂渐渐鲜活起来。


    他望着夜空,这里已经是骏河和相模的边界,但他还要往东,暂时不能和兄长会合。


    休息了半天,缘一和其余手下重新出发,前往下一座城池。


    刚刚走出城门没多久,路上遇上一个浪人,缘一原本没有在意这个人,但是那个人看见他,很是震惊。


    “你,你是日柱?”


    缘一的脚步顿住,看向他,觉得有些眼熟。


    但缘一没有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这样在骏河流浪的浪人其实不少,不管是从今川军退下的足轻武士,还是从武田军逃离的足轻武士,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缘一并不清楚武田信玄手上有呼吸法部队的事情,即便听过,扭头就忘记了。


    “你——”浪人显然很是错愕,他仔细看着缘一。对方穿着和那个老人如出一辙的红色羽织,甚至斑纹都一模一样,但腰间挎着的打刀不是日轮刀,刘海要比老人短一些,还有,这个人太年轻了。


    “你可曾知道继国缘一的名号?”


    比起继国严胜这位征战东海道的奖励,缘一的名声其实并不大,骏河外又有远江阻隔,且加上产屋敷有意无意的隐瞒,在骏河活动的呼吸剑士并不清楚缘一的存在,只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继国将军,很有可能是上弦一。


    鬼怎么会为人类效力呢?他们想不明白,且深恶痛绝。


    浪人的表情很严肃,一错不错地盯着缘一。


    但下一秒,缘一身边的侧近就怒了:“竟敢如此和大人说话!你有几条命!?”


    “刷”一下,这些人齐齐抽刀,刀光上的寒芒刺得浪人眼眸颤抖瞬间。


    侧近们十分看不惯浪人脸上那审视的表情。


    缘一大人是他们由衷敬爱的上官,他们这些和缘一大人日夜相处的手下,怎么能容忍其他人如此冒犯缘一大人。


    而且,这种表情,这种大不敬的表情,他们这段时间在骏河的豪族脸上看见太多次了。


    被侧近们护在身后的缘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无措。


    身边一个手下开口:“缘一大人,何必和他解释那么多,我们走吧,再晚些就要天亮了。”


    先前有次因为事情耽搁,缘一大人被太阳照到,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他们都看见了缘一大人脸上的灼伤,若非珠世大人的伤药见效快,恐怕现在还有疤痕。


    而且他们虽然都是缘一大人的手下,但是在来到缘一大人身边前,都是受了严胜大人的嘱托的,必须照看好缘一大人。


    如果再出现因为事情耽搁路程的情况,他们只能切腹谢罪了!


    见缘一还在犹豫,手下不免苦口婆心:“缘一大人,如果您再受伤,我们如何跟严胜大人交代。”


    这句话说到了缘一的心坎里,他迟疑了一瞬,再次看向那个惊愕的浪人,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数个抽刀的侧近,仿佛天堑。


    他垂下眼,说道:“我们走吧。”


    鬼杀队的柱,在骏河地界,还是很安全的,能够伤害柱的普通武士太少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在骏河逗留,但缘一也只是想了瞬间,就被簇拥着离开。


    那个浪人呆呆地看着队伍的背影远去,那些侧近还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个红衣青年就是继国缘一。


    难道……继国缘一也变成食人鬼了?


    而且身份尊贵——对了,上弦一是他的亲哥哥,既然那个上弦一是继国总军团长,他的身份又会低到哪里去?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让浪人说不出话来。


    过去,他把食人鬼的血海深仇看得比命都重要。


    但是世道不允许他一心扑在杀鬼上面,就是主公也要被甲斐的大名挟持,他们只能听从武田信玄的号令,在骏河准备作战。


    几年前,他遇见年老的日柱,尚且敢直言不讳,日柱再强大,他们的身份也是一样的,在这个世道中,一个无根无萍的浪人。


    现在呢?


    浪人沉默,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被武士们保护着的继国缘一,哪怕衣裳寻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因为周围人的出现,他的身份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人还是那个人,但是莫名生出了一种远在云端的感觉。


    原本产屋敷在鬼杀队中施行的等级观念,让剑士们完全臣服于产屋敷家,在外面对其他人时候也是不卑不亢,因为剑士们的主公是产屋敷。


    可武田信玄的横插一脚,让这种等级观念出现了裂痕。


    剑士们仍然忠诚于产屋敷,但同样割弃不掉世俗的等级观念。


    那就是对武士大名的臣服。


    如果没有阿悬的死灰复燃,没有上弦一成为鬼王的事情,产屋敷还是会选择退回紫藤花林,然后过滤几代剑士,重新开始培养等级观念。


    但这不是没有吗?


    世俗等级观念的介入,让浪人的思绪产生了混乱,心理出现落差,原本对于初代日柱的尊敬,蜕变成了面对武田信玄这样武士大名时候一样的畏惧。


    至于和食人鬼的仇恨?


    在成为剑士之前,浪人还在地里种田,每到秋收,面对代官的刻薄剥削,也没见反抗。


    杀鬼还是会进行,但下次碰到缘一,他肯定不敢像今晚一样,像是看待其他浪人一样看待缘一。


    另一边,缘一也有些心不在焉。


    过去虽然大家也喊他“缘一大人”,但他到底没有实感,大家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他也是跟着大家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


    在骏河的这段时间,手下也会维护他,但他自觉手下们才是更需要被保护的人,所以对于手下的维护,他只感到心里暖暖的。


    可今晚,大家的言行,让他终于发觉到了一些什么。


    他想要和大家说些什么,可是他嘴笨,现在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没理清楚,更别说口头表达了。


    反倒是手下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开口道:“缘一大人不必挂怀,维护主君,是我们应该做的,您的地位,您的品格,应该受到所有人的爱戴,而不是被这样一个寻常浪人轻慢。”


    其他人纷纷附和。


    “缘一大人,您可是姓继国啊。”


    “我……明白。”缘一的声音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他只想过兄长大人或者是姐姐大人有这样的待遇,至于自己,他从不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即便这个时代下克上蔚然成风,但姓氏出身仍然是衡量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准。


    黑死牟把自己身边脑子还行的人都派到了缘一身边,这些人里当然有京都出身的,甚至还有丹波继国的谱代家臣家族出身。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那就是继国家天然的死士。


    刚才喊得最大声,拔刀最快的也是这人。


    随随便便一个浪人就敢对他的主家大不敬,当他是死人吗!?


    缘一显然没能领悟到武家中的传统,确切来说,他对武家文化的了解仅仅限于要追随主君为主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主君,就是他哥呗。


    但他诚实,既然不明白,就直接开口问了。


    “大家对我的维护,让我很是惶恐……我自觉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大家应该更爱戴我的兄长,我并不需要他人对我的……敬畏,所以,大家的举措让我很疑惑。”


    换做别人,是绝不会询问下位者这些浅显的,甚至会被人暗地里耻笑的问题的。


    甚至他的手下也这么认为。


    听见缘一真心实意的话语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他们的上司不是缘一的话,他们会感到心中发冷。


    可话又说回来,缘一是真的不明白啊!


    “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当然要维护缘一大人。”


    其中一个人说道。


    缘一疑惑:“可是我也是继国的家臣啊。”


    手下们:嗯!?


    原来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缘一:“因为都是为兄长大人办事,所以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


    他还解释了一句自己的想法。


    都是家臣,所以他心底里完全没有特别明显的尊卑观念,对于这些手下,更像是短暂的工作关系,他负责带领(实则是保护)这些人,这些人给兄长办事。


    周围的手下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您可是严胜大人的亲弟弟,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


    他们心中呐喊。


    终于,有个读了不少书的侧近,组织好了措辞,和缘一说了一大通武家内的规则,比如家督的兄弟后代当家臣和寻常家臣的区别,比如哪怕是作为家臣,亦或者是远离本家(其中还包括出家),都是具有继承权的,还着重提到足利幕府。


    缘一:“……”


    平心而论,这个侧近说的话,已经很详细清楚了。


    甚至解释了不同家臣有什么样的职务,管外交的,管内政的,负责主君日常起居饮食的,寥寥几句就说了个明白。


    但缘一耳朵有点晕字。


    “所以,缘一大人和我们是不一样,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缘一大人是可以继承继国家和幕府的。”侧近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不过,要真的传到严胜大人耳朵里,恐怕严胜大人也不会生气……甚至还要夸他教导缘一大人。


    缘一听完这话,表情紧张:“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怎么继承幕府呢,那姐姐怎么办?


    周围人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缘一在想什么,这下子,大家又沉默了。


    算了。


    就这样吧。


    他们已经努力了。


    队伍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缘一看见大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还是问姐姐吧。


    到了目的地,大家都找好了住处,缘一也待在一个小屋子里,外面要天亮了,他就敲了阿悬。


    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阿悬的回复来得很快。


    “鬼杀队的柱被骂了,其他人会维护吗?”


    缘一呆了呆,然后点头:“会的……”


    阿悬:“那不就得了,你在他们看来,就是鬼杀队的柱,而他们就是鬼杀队中的隐……算了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鬼杀队身份最低那些人,明白了吗?”


    真是简单易懂……缘一还真的明白了阿悬的意思,所以他更加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在鬼杀队的事情,一些他以前从不在意,但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


    这么一想,又过去了一天。


    骏河就在相模隔壁,缘一路过黑死牟的驻城不远处的时候——当然是指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远,还是选择去找兄长。


    这两个地方现在压根没有设置边郡守军,一些防御工事也全部打开了,毕竟都是继国的领土,没必要防着对方。


    正巧,这几晚黑死牟没有外出,听说缘一来了的消息有些诧异,但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缘一站在宅邸的门口,怀里抱着个什么。


    黑死牟的身影出现时候,他马上转头望去,黑死牟的视线落在他怀里,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缘一脸上高兴,语气也认真:“这是缘一在田里捞的鱼,也送给兄长大人的礼物。”


    又是鱼?


    黑死牟瞬间想到了玉壶刚刚变成鬼时候的尊容,眉尖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带着缘一往宅邸里走。


    “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缘一没提起前几天的事情,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我来看望兄长大人。”


    “听说相模不太安稳,兄长这段时间常常外出。”


    黑死牟在前头走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想回头去看看缘一是什么表情。


    无他,这样的话简直不像是缘一能够说出来的。


    如同……寻常武家兄弟之间的关心,竟然也会出现在他和缘一身上吗?


    黑死牟对于阿悬说缘一比较迟钝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是深信不疑了,现在听见缘一这话,竟然有些恍惚。


    “……确实不太平,你在骏河安心待着,相模的事情,我不会波及到骏河的。”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死牟才说。


    走到了平时接待手下的屋子,黑死牟停下脚步,看向缘一:“你要怎么处置……这条鱼?”


    缘一脸上还是那副高兴的表情:“我现在就去交给厨房!”


    黑死牟:“……”


    原来不是送来养着而是吃掉的吗?


    还有,食人鬼也不用吃这些鱼吧?


    虽然平时为了伪装,他还是会用餐的,可当着缘一的面,实在没必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兄长大人,厨房在哪里?”


    黑死牟沉默地缘一指了个方向。


    瞧着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皱着眉,总感觉缘一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在骏河的历练吗?


    也有可能,缘一在骏河和那么多人打过交道,行为举止出现一些异常实属正常……甚至这样的举止压根算不上异常。


    回头再问问他的手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毕竟缘一今天只是来看望兄长,还带来了自己亲手捞的鱼,其他也没什么了。


    黑死牟迈入屋子里坐下,兀自沉思着。


    虽然那条鱼实在是太普通了点,但换算过来,其实也能算缘一带礼物拜访兄长,还在丹波当家督的时候,其他人来拜访他,也是要带礼物的。


    但因为这个正常的举动出现在缘一身上,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黑死牟终于明白了。


    缘一可从来没有拜访人还要送礼的观念。


    包括那句寻常的寒暄。


    和印象里那个鬼杀队中孤高绝尘的神之子截然不同。


    已经很接近普通人了。


    黑死牟的心态不免有些崩塌,虽然“神之子”的名号几经被阿悬打假,但前不久阿悬不也说了,缘一身上是有特别之处的,现在蓦地察觉到缘一和普通人的行为举止越来越接近,他只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他的眉头皱起,如临大敌。


    可没等他平复好心情,一股诡异的香气飘来。


    诡异是指,那是属于人类食物的香气。


    黑死牟思绪回神,他猛地发现,缘一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外头飘荡的香气更明显了。


    难道……缘一不但去了厨房……还把那条带来的鱼宰了下锅?


    虽然曾经在鬼杀队的时候,他和缘一外出任务也会捕鱼作为食物补给,但现在又不是在鬼杀队,他也没必要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不!他根本不需要食用人类的食物啊!


    黑死牟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恼怒缘一在厨房做鱼,还是该恼怒“神之子”居然和人越来越接近。


    他睁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之前是因为作为上位者需要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单纯是麻木。


    越靠近厨房,他心中就越沉重。


    府上是有厨子和下人的,黑死牟对外的身份还是人类。


    厨子站在厨房门口,朝着里面说话,黑死牟站在廊下,不愿意再靠近。


    他已经能感觉到气味粘在自己的衣服上了。


    糟糕的腥味……


    “诶,严胜大人怎么来了?”厨子发现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黑死牟。


    黑死牟不想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厨子。


    厨子发现黑死牟没说话,挠了挠头,又钻进了厨房。


    黑死牟从来不苛刻下人,所以府上的下人并不算十分畏惧他。


    鬼王的五感是寻常人的数倍,他其实能够听见厨房里在说什么,但是他选择拒听。


    他只是想看看缘一在干什么。


    站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忍受比起过去浓烈数倍的气味,黑死牟还是返回了待客的屋子。


    他坐在方才坐着的位置,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种小事,还是不要打扰姐姐了。


    等看见缘一端着个大碗走进来,黑死牟的表情崩坏瞬间,大碗上飘出的热气还有气味,都在告诉黑死牟里面是什么东西。


    缘一的手艺……吗?


    食人鬼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但又十分想说出来,如此反复十来次,甚至缘一殷勤地给他摆好了碗筷,黑死牟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突然去做晚餐?他不明白。


    坐在这里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但凡是别的事情,他总有理由解释缘一的举动,虽然每次他找到的理由总会被姐姐鄙视,可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缘一莫名其妙跑来看望他,跟他寒暄,寒暄之后又去煮鱼汤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筷。


    久违的,探听了缘一的想法。


    ……


    缘一:听说相模不太平,兄长宵衣旰食(此为黑死牟自动转换为成语,实则该省略啰里啰嗦的一百字),一定清瘦许多!作为兄长最忠心耿耿的家臣,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兄长!


    黑死牟:“……”


    他又想叹气了。


    先不提他是鬼王,就是寻常食人鬼,只有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才会骨瘦如柴,或者是选择骨瘦如柴的拟态。


    是太久没和缘一对练了,所以缘一觉得他的肌肉松弛了吗?


    还有这个忠心耿耿的家臣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把缘一当做是自己的下属。


    最后,忠心耿耿的家臣和照顾他又存在何种联系?


    黑死牟难得一次探听弟弟的心声,得到的答案还不如不曾听到过。


    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缘一……食人鬼的身体,并不需要进食。”他忍不住提醒道。


    缘一先是一呆,然后眼神暗淡下来。


    黑死牟:“不过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会吃完的。”


    第68章 缘一成为主将的可能性:首次会见上杉谦信


    缘一的手艺……很久没有尝过了,黑死牟已经忘记神之子亲自做菜是什么场景,但准确来说,他过去就很少见到。


    过去和缘一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总是把这些杂物包揽过去,缘一的手艺在印象中实在是平平,虽然在过去他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处理过食物,但他总是会进步的。


    现在呢,六十年过去了,黑死牟就算再不闻不问,也能想到被逐出鬼杀队后,缘一独自一人行走的日子,这样的情况下,缘一的手艺肯定不会差。


    而且府上的厨子也在呢,所以这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大概率味道还算得上是鲜美的。


    可是,他实在是对这样的食物没兴趣。


    他想到姐姐也不爱吃鱼,理由是现在的调味料太少,鱼的腥气太重,难吃得很。


    那时候他们尚且是人类,如今成了食人鬼,鱼的腥气只会翻倍……黑死牟做足了心理建设,喝了一口汤。


    果然,和预计中的味道差不多。


    尽管加入了许多去除腥气的食材,但因为食人鬼的体质,还是能察觉到那股气味。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或许眼前这碗鱼汤就是难得的佳肴。


    他心中叹气,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胃部因为这股腥气而有些不适,但他想起缘一有通透,所以瞬间就压制住了这股不适。


    “兄长大人果然很需要照顾。”


    忘记切断缘一的心声,黑死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过去的条件反射加上鱼的气味,他差点又要反胃了。


    究竟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黑死牟机械地进食,一边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找机会问问缘一身边那些人才行,他总觉得是那些人说了什么,然后缘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坐在对面的缘一自从听见他那句话后,面上的高兴就没下去过,唇角上扬,甚至脸庞都有些涨红,黑死牟看了一眼后就不想再看,默默地盯着桌面。


    碗底的食物见底,黑死牟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见他放下勺子,缘一马上就收拾好桌子,把碗拿走了。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食人鬼,且实力强大,缘一这样的殷勤简直像是给他下毒了。


    黑死牟看着缘一离开的身影,心中无力。


    作为鬼王,只要黑死牟想,是能调取缘一某一段时间里的记忆的。


    缘一走了,他左思右想,继破天荒地探听缘一的心声后,又调取了缘一近半个月来的记忆。


    虽然尽可能把缘一身边的人都换成忠心耿耿又脑子好使的,但当黑死牟看见骏河境内那些人对缘一的刁难恶意后,还是黑了脸色。


    缘一的处理方式他也不甚满意,实在是太过宽容,换做是他……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事情到底也没有办砸,只是他有些看不惯而已。


    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一晚。


    那个走在路边的人,是鬼杀队的柱,腰间那把刀是日轮刀的制式,黑死牟绝不会认错。


    还没有看下去,但他的心情已经极坏了。


    柱认出了缘一,还喊出了日柱的名头,甚至一边询问缘一,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缘一。


    黑死牟的表情很冷。


    可他刚才的不虞已经散去,现在只有冷静。


    他想看看缘一是怎么做的。


    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要调取缘一的记忆了。


    缘一没说什么,反而是他身边的侧近亮出了佩刀,呵斥那个如同浪人的柱。


    柱眼中的震颤落在黑死牟眼里,缘一或许看不懂,但黑死牟却看懂了。


    一时间,他竟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在缘一说出那段家臣是一样的话语时候,黑死牟都只是觉得“果然是缘一”,没有丝毫觉得不对。


    身边的侧近给缘一解释什么是家臣。


    黑死牟皱眉。


    怎么听不清?


    再看一遍。


    还是听不清?怎么回事?


    缘一在干什么?怎么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内心更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又走神了?


    过去小半会儿,黑死牟终于听清了一句:“家臣中也有负责照顾主君日常起居,处理内政的。”重点当然是后面那句,前面那句,一般大名不会让家臣这么做的。


    这样是折辱有才之士。


    但缘一……明显是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真相大白了。


    黑死牟坐在屋内,捧着茶一口一口喝着,清淡的茶香漫溢口腔,他的心情复杂无比。


    原来缘一有时候看起来面无表情喜怒不定,是因为根本没有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吗?


    真正摄取了缘一的记忆,那一大段影影绰绰又模糊的话,实在是让他很想冲到当时,提醒缘一好好听。


    方才还在思考那个鬼杀队的柱,现在黑死牟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抛到脑后,开始认真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甚至想起来了在鬼杀队的时候。


    每次柱合会议,缘一坐在前头,面无表情,坐姿端正——但不合礼仪,目视前方,不管产屋敷说了什么,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他都不动如山。


    难道缘一根本就是在走神?


    黑死牟想到这个,整个鬼都不好了。


    一旦神之子的大脑进入放空状态,那么不管外界出现什么语言,都不会进入神之子的大脑。


    如此惊人的专注力,不为外界所动……不愧是你吗?缘一。


    他不受控制地想道。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接到了阿悬的信息。


    关于毛利元就的打算,阿悬觉得弟弟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她会努力处理好西国的问题,现在关东诸事还没有了结,西国骤然发难,阿悬怎么想都觉得麻烦。


    如果真到了开战的那一步,阿悬也不是没有后手的。


    计划一,趁着她还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让鸣女坐镇京都,她率兵西征。


    计划二,她坐镇京都,把在东海道的缘一调回京都,任命缘一为西征主将。


    计划三,让鸣女去摸清整个西国的地图,然后传送到毛利家,把毛利元就杀了。


    计划三相对粗暴,但不确定性太大,毛利元就突然死了,谁知道毛利家会发生什么事情。


    听阿悬说完,黑死牟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他对西国的情报知道得不多,在离开京都前,看见的情报大多数是关东的,还有一部分北陆的。


    但他也听说过那位毛利元就是什么人物。


    西国霸主,拥有的土地一度比继国还要多。


    让缘一当主将吗……黑死牟只觉得一阵头疼。


    现在好了,胃不怎么疼了,头开始疼了。


    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管怎么样,他实在是不放心把一个部队交到缘一手上,继国本来就没有聪明的军官,加上个缘一……黑死牟狠狠地闭上眼,语气沉重:“缘一,尚且难当大任。”


    阿悬安慰他:“现在还不到那一步呢。”


    不敢让缘一上阵,但他也不想让姐姐亲自上阵。


    他姐姐应该端坐在京都享受万民朝拜,怎么能在战场上面对血雨腥风呢?


    他并非看低姐姐,既然有他在,他实在是不希望让姐姐上战场。


    可现在甲相骏的事情还没了结,毛利元就如果来势汹汹的话,确实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时候,缘一从外边回来了,黑死牟看见他,便示意他安静一些:“我在和姐姐说话。”


    缘一眼睛再度亮起,乖乖地坐在了黑死牟对面。


    阿悬还在说着:“我已经在筹谋濑户内海的水军,只怕毛利元就这老东西不上钩,到底还是要动些手脚……而且我不觉得,他想要开战,没有两手准备。”


    只是一个才菊丸?就这样一个具备风险的计划?阿悬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觉得毛利元就会机关算尽,但毛利元就何尝不是这样想她的。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话,沉默了片刻,才在脑内开口:“如此,我会尽快处理完相模的事情的……倘若需要开战,我可以领军。”


    即便相模的事情没法了结,还是有办法的。


    明面上他回去京都,缘一替代他驻守相模,要是有动乱,他抽时间通过无限城,回到相模平定。


    可说到底,不管是战事还是相模的动乱,都是不可控的,有的得逗留好几天。


    阿悬的语气要轻松许多:“别想那么多,实在不行我把浅井长政派上场吧……”她说着,忽然声音一顿。


    然后,语气激动了几分:“我倒是忘记一个人了。”


    越后军神,上杉谦信。


    因为征夷大将军大婚,山城戒严,上杉谦信哪怕有阿悬的手信凭证,也没法进入山城。


    他还在近江境内苦哈哈地等着山城戒严令撤掉。


    甚至北条氏政都入京都了,他还在近江。


    黑死牟疑惑:“是谁?”


    还能有谁?


    他想不起来。


    把对付毛利家的部队交给浅井长政吗……那还不如再加一个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心思深,但浅井长政对继国的忠心度还是颇高的,他记得浅井长政有一对儿女都在京都,只要挟持了这对孩子,浅井长政肯定愿意为继国出力。


    只是。


    黑死牟叹气。


    尽管过去对一色由雨种种挑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光是看过去一色由雨的功绩,都能看出一色由雨的不凡。


    浅井长政连一色由雨都比不上,继国的部队放在他手上,损耗必然很大。


    黑死牟有些发愁。


    不过阿悬虽然嘴上说着没钱打仗了,但之前从武田信玄家里搬走的金矿还在呢。


    钱嘛,挤一挤,还是有的。


    她没想着制造焦虑,发觉大弟情绪不对后,还哄了半天,直言还有个上杉谦信可以一用。


    黑死牟还是不放心,不是他瞧不起这些大名,只是人类和食人鬼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阿悬只好扯开话题:“这些事情还不着急,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说到缘一,黑死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对上缘一的眼神,又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缘一今晚来看望我……”


    他斟酌着说道。


    “然后呢?”阿悬追问。缘一去看哥哥的事情,阿悬觉得不奇怪。


    “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碗……鱼汤。”


    阿悬沉默了。


    几秒后,她问:“你的胃还好吗?对了,真的不需要找珠世配点解毒的药剂吗?”


    黑死牟:“缘一……不会下毒的。”他没有回答前半句。


    阿悬语气严肃:“不同的食材放在一起也会产生毒素的。”


    主观意志上缘一肯定不会下毒,但万一呢,缘一是个厨房杀手。


    黑死牟:“那碗鱼汤……味道鲜美。”


    阿悬:“……”


    阿悬幽幽道:“严胜,这话骗骗你自己就行了。”


    缘一的脑回路实在是不可捉摸,阿悬根本没想那么细,和黑死牟玩笑几句后,就断了脑内的语音电话。


    坐了半天的黑死牟,抬头再度看向缘一。


    让缘一去当主将吗?


    他还在想阿悬今晚和他说起的事情。


    “缘一。”


    听见他声音的缘一坐姿又挺直了些。


    黑死牟断断续续道:“如果……让你单独领一个部队……成为主将的话……”


    坐在对面的缘一呆了。


    “我……吗?”


    不是之前的单独领兵攻城,而是作为主将,负责冲锋调度后勤阵列练兵等等事宜。


    还得考察地形,选择最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还得会观察天气,选择是否继续行军。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黑死牟把这些东西在脑内转了一圈,再看向缘一的时候,心中已经否定了八分。


    但他还是简单说了西国的形势。毛利元就想要和继国开战,可现在继国的主力全都在关东,实在抽不出身对付毛利元就。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缘一或许得担任主将出征西国。


    缘一。


    缘一整个鬼都不好了。


    成为和兄长一样的主将吗?他梦想过,但他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可以带着手下的足轻们冲锋,身先士卒,但兄长所说的,一个主将所需要具备的能力,他听着仿佛天书。


    即便有一部分,在当剑士的时候也做过,可这不还是有全新的完全没有接触的领域吗?


    缘一看着兄长,慢慢垂下脑袋,说道:“缘一……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黑死牟心中一叹,思来想去,还是把缘一带在身边比较稳妥。


    虽然西国路远不会有鬼杀队的剑士出没,但万一缘一没能及时躲避太阳……或者是一些别的意外,他可以看着缘一寿终正寝,可他不能看着缘一因为这些那些的意外而出事。


    这样想着,他正色道:“不必担心,只是可能会出现的局面,现在局势还没有到那一步,你继续留在骏河便可。”


    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黑死牟又说道:“时候不早了,缘一,你该回去了。”


    今夜过来看望兄长,缘一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他乖乖起身,黑死牟也起身,送他出去。


    等到了宅邸门口,缘一说:“我过几天再来看望兄长大人。”


    黑死牟表情一僵。


    第一反应:缘一可千万别带什么礼物了……


    但他还是没有打击缘一的热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目送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黑死牟吐出一口气。


    还好和姐姐说了半天话,不然他就要和缘一说这么半天了……真是难以想象,除了剑术和一些地方事宜,他还能和缘一说什么-


    义胜结婚的第三天,他带着新鲜出炉的御台所去拜见阿悬。


    也就是这天开始,山城戒严令撤去,恢复了商贸往来,允许外来人员进入。


    听说山城戒严解除,蹲在近江边境的上杉谦信反而是有些近乡情怯了——他觉得的。


    这里离京都太近了,他只要动身,当天就能见到天悬殿。


    简直难以想象!


    前几天还心急如焚,现在却紧张不已了。


    他让自己的心情努力平复下来,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动身前往京都了。


    当然,部下都没带。


    这都到山城了,还带部下做什么,京都周围的治安还用质疑吗?


    实际上,自从进入近江,上杉谦信就没碰到了过山贼强盗,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近江边境,被山城戒严的消息拦在了这里。


    所以,上杉谦信是独自一人去京都的。


    进入山城的时候,大概是看他的身形举止不似寻常武士浪人,他被人拦了下来。


    那些人应该是山城的巡卫,拦下上杉谦信后问道:“阁下是哪里人?”


    他们的态度很是客气。


    上杉谦信发现这些人后面还有一群人,像是在看好戏。


    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回答这些巡卫的问题,所以上杉谦信正色道:“我从越后来,专为拜访天悬殿大人。”


    越后?


    这也太远了吧?


    真的假的?


    巡卫们诧异的表情让上杉谦信有些不悦,所以他接着说道:“在下的名讳是上杉谦信。”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长尾景虎这个名字,你们更熟悉。”


    巡卫们原本诧异的表情瞬间变了。


    头领打量了一下上杉谦信,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令人带上杉谦信大人去御所吧。”


    他也补充道:“寻常人在这个时间是不能靠近御所的。”


    这算是给上杉谦信开个方便之门了。


    上杉谦信听完这话,略一挑眉,很干脆地跟着一个小足轻走了。


    虽然心里紧张,但他面上是滴水不漏,绝不露怯。


    一路上,他左右观察着京都的街道,没有想象中的新潮,反而是处处透着古朴。他还看见了许多开着门做生意的店铺,热闹程度远胜于春日山城。


    更让他讶异的是,他竟然看见了不少深邃的面孔,领头的小足轻见他盯着那几个外国商人,便解释道:“那些好像是从外国来的商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国的了。”


    外国商人?


    上杉谦信皱眉:“敢问,是哪个国家?”


    小足轻:“西班牙?葡萄牙?他们长得好像,我们也分不清,得看他们的身份令牌。”


    “外国的商会都在堺港,他们要在京畿做生意,得领牌子,我们一看牌子,就知道他们是哪个商会的了。”他解释道。


    上杉谦信很是震惊,他虽然知道堺港的商贸发达,但京都是什么地方,那是相当于他的春日山城的存在啊,他是绝对不允许外族人跑到这样的核心地带做生意的。


    又走了一段路,商铺少了,街上行人倒是还有,但周围肉眼可见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宅邸,或者是古朴大气的,或者是低调奢华的,这边想来是贵族住的地方。


    上杉谦信在心中暗道。


    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京都的情报,不过就是这样,他也脑热跑来了。


    走过一个街道,一处宅邸门口站着个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人还抱着个孩子。


    他们看见了上杉谦信,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眼睛一亮,当即喊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小足轻扭头一瞧,先看了宅邸的牌匾,又看了看那站在门口的两人,想到是谁后,才回答:“这位自称是上杉谦信大人,我奉长官的命令,把他带去御所呢。”


    上杉谦信?


    德川家康久违的表情管理失败,惊愕地瞪大眼。


    假的吧?


    上杉谦信不是在越后吗?


    虽然撤军信浓了,但现在肯定是在他自己的春日山城才对!


    他怎么会在京都?


    德川家康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现在经历的都是梦。


    旁边的浅井长政表情比他更夸张,甚至开口问:“真的假的?”


    上杉谦信瞥了他们一眼,瞧见两个人比自己年轻许多,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和两个年轻人计较。


    小足轻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摸着脑袋腼腆笑了笑:“家康大人,长政大人,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浅井长政哪里会轻易放过,他当即再度叫住小足轻,看向上杉谦信,脸上露出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呃……上杉谦信阁下,怎么会在京都?”


    上杉谦信皱眉,觉得这个人真烦,他可是要去见偶像的,哪里有空和他闲聊。


    所以他不耐烦道:“我来拜见天悬殿大人。”


    “越后什么时候被攻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杉谦信倏地扭头,紧盯着浅井长政,终于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浅井长政想捂着嘴巴,但怀里抱着宝贝女儿,所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没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上杉谦信冷笑一声,抱臂道:“你就是浅井长政?”


    站在浅井长政旁边的德川家康瞧见这样的气度,再仔细分辨了一下他的年龄,行为举止,心中暗道不好。


    还是装乌龟吧,浅井长政嘴上没个把门,被这个很有可能真的是上杉谦信的人打一顿,他会把茶茶抱走的。


    现在的上杉谦信没有收敛身上的气势,浅井长政没到京都前尚且是有傲气的,但在京都摸鱼久了,如今瞧见一身煞气的美大叔死死盯着他,脸色白了一下:“是我……”


    上杉谦信嗤笑一声:“谋逆之辈,岂能和我相提并论?莫要以为全天下都是你们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色。”


    说完,他看向小足轻,气势不曾收敛:“走吧。”


    小足轻咽了咽口水,连忙带路。


    上杉谦信现在急着去御所,等他从御所离开,再好好登门“拜访”一下这位北近江大名。


    不料刚走出几步,前天出现了个穿着官服的人。


    那人跑得急匆匆,瞧见小足轻后,霎时间露出笑容。


    “可算是赶上了,这位便是上杉谦信阁下吧?”


    那官员对上杉谦信恭恭敬敬地行礼。


    上杉谦信眯眼,只是矜持地颔首:“是我。”


    无凭无证的,让别人相信他是上杉谦信确实很难,从进入山城以来,遇到的人,听说他的名字后对他的态度,上杉谦信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他们都以礼相待。


    除了那个浅井长政!


    不会说话就滚回北近江重修!


    官员呵呵一笑,语气恭敬:“天悬殿大人有请,请上杉谦信大人随我来。”


    这话一落,小足轻瞪大眼,上杉谦信亦是瞳孔一缩。


    小足轻是因为没想到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上杉谦信。


    上杉谦信则是因为天悬殿大人居然安排得如此妥帖。


    山城戒严一解除,他就迫不及待地来了,虽然知道他附近肯定有探子,但他的脚程可不慢,而且他没有提前递消息。


    这样有些不礼貌,可上杉谦信太着急了。


    瞧着上杉谦信步履匆匆地跟着那个官员离开,浅井长政看向德川家康:“家康大人,我不会被打一顿吧?”


    他说完,怀里的茶茶就高兴地拍手笑。


    德川家康扫了一眼他:“要是日后上杉谦信真的留在京都,他的地位可比你我要高,不管怎么样,你刚才说的话太难听了,得去和人家道个歉。”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浅井长政,那都是和继国实打实干过架的。


    上杉谦信占着整个越后,有着北陆霸主的名头,却如此迅速地倒向继国幕府,于情于理,天悬殿都会给他足够的待遇。


    越后这个地方,恐怕还是上杉谦信的,作为上杉谦信的封地。


    浅井长政听完德川家康的话,忍不住叹气,他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现在好了,真的得罪人了。


    这谁能想到啊,他们都觉得继国还要和越后干一架呢,甚至在下注是一色由雨干还是继国严胜干。


    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齐名,一代枭雄,怎么这么快就跑来京都了?


    浅井长政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难道是武田信玄死得惨烈,上杉谦信害怕了?


    可他还没蠢到听不出上杉谦信提起天悬殿的时候,语气里的恭敬。


    御所。


    系统在义胜成婚第二天就被阿悬撵回信浓了,所以接待上杉谦信的只有她一个人。


    哦,还要加个假扮她当花瓶的鸣女。


    系统吵着要陪同,但阿悬拒绝了。


    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快点把越中的地方拿下来给她。


    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完全隔绝阳光的大屋子里,纵然点上许多灯,都有些昏暗。


    上杉谦信被带入御所的时候,精神一直紧绷。


    他路过一处地方,还瞧见一个穿着华服的青年盯着他看。


    官员对那个青年行礼,竟然是如今的征夷大将军。


    上杉谦信原本也要客客气气地行礼,但义胜制止了,摆摆手道:“谦信大人是曾祖母大人的客人,还是先去拜会曾祖母吧。”


    真是平易近人!


    上杉谦信心中暗道。


    如此举止有礼,才是他心目中的幕府大将军,心目中的主君,有这样温和的大将军,想来继国麾下的土地,终究会重现平安京时代那样的繁华的。


    又跟着官员到了那个大屋子外,上杉谦信表情严肃起来。


    大屋子内让他感觉到有些压抑,他的表情愈发敬畏,官员领着他往前,一直走到了大屋子的尽头。


    那两扇门,在他们驻足后,自发地打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并不刺鼻,比起熏香,更像是木头天然带来的气味。


    门打开的声音落下,上杉谦信忍不住抬头望去。


    深黄色的地板铺就的尽头,是一个略高的平台,背面是红色的装饰,又用金色和紫色的纹路勾勒出一个硕大的继国家徽。


    一个繁复,庄严的菊纹。


    菊纹下,一个头发花白,但姿态端正的老妇人,正坐在桌案后。


    老妇人的面相让人觉得很舒服,身形匀称,比大多数女子都要高大,笔直地坐在那里,倘若不去看她的面容,恐怕会觉得坐在那里的会是一个正值青春的人。


    执掌幕府长达五十年的天悬殿。


    让整个幕府,整个幕府时代都冠以她名字的天悬殿。


    能让继国严胜,一色由雨等人,忠心耿耿追随,创下两年克十国功绩的天悬殿!


    上杉谦信只觉得脑袋的血瞬间升温,整个人面红耳赤,兴奋得无以复加。


    第69章 姐弟相聚:立花道雪登场


    未来上杉谦信或许会派上用场,所以阿悬比接待德川家康时候,脸色要好一些。


    但也仅限于脸色好一些,再多的就没有了。


    按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对上杉谦信过分好就是自降身份,还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既然上杉谦信已经把她奉上神坛,那她就保持着这份疏离。


    主动的……可不值钱。


    阿悬喊了起,但没等她说话,下面的上杉谦信就语气激动地开始表忠心了。


    什么春日山城马上就能送给天悬殿,什么只要天悬殿愿意把他留在京都,什么他不想回越后了……


    “我在近江逗留的时候,看见了京畿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远胜越后,越后距离京都遥远,不敢奢求能有近江的繁华,只希望天悬殿大人善待越后百姓。”


    阿悬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当时应允,而是说道:“日前,义胜以代表幕府,和大明建交,不日就会开通海关,减免关税,西海沿海港口,只有幕府港口具有经商资格。”


    上杉谦信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阿悬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睁大眼。


    这岂不是意味着,越后的海贸会更上一层楼?


    幕府要带越后玩了!


    虽然越后的港口结冰早,可一旦控制港口,越后港口作为幕府现如今唯三的港口,也是唯一通往北陆道的港口,其中的利益一定会暴涨。


    他的血液再度沸腾,呼吸急促起来,如果说之前的表忠心是出于私心,那现在阿悬拿出的利益,已经足够让他臣服了。


    即便东海道已经是继国的领土,但越后不需继国耗费一兵一卒,按他对过去天悬殿政策的研究,天悬殿肯定会优先善待越后的。


    天悬殿从来只喜欢识相的人。


    他忍不住叩首,连连感恩,脑袋刚刚抬起来,又听见阿悬说道:“我会让义胜在京都御所附近安排好住所给你的,今年的明使带来了不少佛教真经,全部存在了御所的库房,你若是想借阅,我便给你写个折子,你拿去找义胜。”


    从小出家的上杉谦信,除了对大义有着执念以外,对佛宗文化也是爱不释手。


    听见这话,他当即红了眼眶,抽噎道:“天悬殿大人待我,如同母亲一般。”


    阿悬:“……”


    投其所好而已,怎么两句话就哭了?


    这么性……不是,感性吗?


    她不想多个儿子啊,上杉谦信这是碰瓷了吧!辈分可不能这么算!


    沉默了片刻,阿悬还是开口让上杉谦信离开了。


    这么几句话就效果拔群,她没必要再说别的了。


    其实许诺出去的不过是早就规划好的东西,至于佛经更不必说,她不信佛,义胜对于佛教也就是一般般,那些东西倒是挺珍贵的——系统说的,既然她不看,义胜也不看,那就只能留在库房里吃灰。


    瞧上杉谦信这么爱钻研,没准还能成为本时代佛法大师呢。


    阿悬百无赖聊地想着。


    义胜早就被告知上杉谦信可能要来,所以该准备的他都准备好了,治国方针行军打仗他可能不太行,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内政,他还不至于搞不定。


    上杉谦信对这个征夷大将军的观感不错,毕竟有浅井长政在前,义胜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好了,说话也不会得罪人。


    隔天,义胜来给阿悬请安的时候,提起上杉谦信的事情已经办妥,他还特地把库房里那些堆积的佛教典籍全部挪了出来,修了个书库给上杉谦信。


    他还问上杉谦信要不要和德川家康他们一样在宫里领个职位。


    但此前上杉谦信继承的名头是关东统领,虽然没被正亲町天皇承认。


    宫里的闲职哪里有关东统领厉害,现在看着关东统领的位置很有可能落在继国严胜手上,上杉谦信倒是没起别的心思,毕竟关东统领的名头没被承认过,可他也没打算领闲职,所以直接拒绝了义胜。


    系统得知上杉谦信已经拜会过了阿悬,很是不高兴,私底下盘问鸣女,得知了拜会的过程,才勉强舒了一口气。


    对着阿悬哭?真是不要脸。他心中啐了一口。


    他最近忙碌,从鸣女那打听到上杉谦信天天去拜见阿悬,本来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鸣女又说悬姬大人基本都不见,他一口气才又下去。


    真是不值钱的货色,现在不过是东施效颦,也不看看阿悬怎么会看得上他。


    系统继续在心里啐骂。


    在御所批折子的阿悬按了按太阳穴,雨法师发什么神经,又开始漏电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阿悬的不耐,系统当即安分了下来。


    十月份,天气渐冷。


    秋收过后,一向一揆来势汹汹,越中更是重灾区。


    就连系统都感觉到有些棘手。


    他跟阿悬报了个时间,并且表示要想真正根除一向一揆,还是得检地后推行新的政策,且是全国范围内的推行——言外之意,一向一揆还会卷土重来,现在先把越中这些地方打下再说。


    阿悬没什么意见,只问部队的火器需不需要补充。


    火器克制足轻,一向一揆的组成大部分都是举着长枪的足轻。


    有系统在,损坏的火炮很少,需要补充的还是弹药。


    现在十月初,赶在下雪前把补给送到。


    系统犹豫了一会,还是应下了。


    越中战事启动,东海道却是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出现的动乱,黑死牟几乎是稳坐居城。


    唯一让他烦恼的是,缘一时不时的拜访,每次都要和他聊一些难以理解的话题,按照阿悬的话来说,就是毫无营养。


    但缘一可能觉得这是增进感情的有效方式,隔三差五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时间一天天过去,甲相骏渐渐安定,黑死牟看着要入冬了,便把缘一调到相模,免得缘一总是两头跑。虽然那点距离就是人类缘一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黑死牟能给弟弟好一些的待遇,就从来不会犹豫。


    黑死牟把自己居城附近的另一座山城划给了缘一。


    让缘一自己住一个城,这个待遇谁也挑不出错来。


    就是缘一不太高兴。


    这样一来,他去兄长大人府门前站岗的来回要多花一些时间。


    没错,骏河工作结束的缘一,又开始给哥哥当门神了。


    黑死牟很无奈,但他也没办法,相模的代官事多,府上每天络绎不绝,他总不能把这些事情交给缘一处理吧?


    他顾不上缘一,就连过去计划着和缘一对练的事情都耽搁了下来,直到相模开始下雪。


    姐姐说,相模的纬度高,雪来得早。


    纬度是什么,黑死牟不知道,但他在某个夜晚走出屋门的时候,看见了满院子的白雪皑皑。


    今年快要结束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府邸前头的临时政所走去。


    等走到政所的大院子里时候,他看见一个红色的熟悉身影在院子里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缘一!”


    风声有些大,明明食人鬼的听力很好,但黑死牟还是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漫天的雪花都因为这一声而有些停滞,缘一听见了,便转身站起来。


    “缘一在堆雪人,兄长大人。”他老老实实地说道。


    黑死牟看了看他堆的那几个不明物体,眼皮子一跳,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叮嘱了一句:“天寒地冻,记得回屋子喝热茶。”


    “是!”缘一很高兴地应了。


    随着入冬,代官们来的少了,相模各地的事宜告一段落,黑死牟又开始关注京都的事情,也包括西国的情报。


    他的心中一直记挂着毛利元就的计划,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阿悬还是很乐观:“我派了人去收买毛利家的家臣,毛利辉元现在很心动,毛利元就的身体本来又变好了,不过毛利家在和大友家开战。”


    大友家是西海道的霸主,和毛利家隔海对望,但跨过去那条沟沟实在是轻松。


    毛利家要是和继国开战的话,那毛利家得腹背受敌了。


    去年的时候,毛利元就攻下了立花山城。


    继国在关东的攻势反而刺激了毛利元就,让他的进攻也变得猛烈,大友家惨败后,实力一落千丈,镇守后方的户次道雪却没有受到影响。


    他夺回了立花山城。


    毛利元就的身体也因为这一场战役而破败许多,他本就是高龄出征,回到毛利家后就躺在床上喝药了。


    大友家势力急剧收缩,户次道雪入主立花山城,正式更名为——立花道雪。


    处理完庶务,黑死牟看着鸣女带来的情报,沉吟不语。


    立花道雪的年纪实在是不算小了,再过几年就是六十,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


    而且,他没有继承人。


    他唯一一个亲生的孩子,还是去年出生的。


    过去大友家愿意委以重任,也有这一层原因。


    立花道雪的勇武毋庸置疑,在西国地方,那也是大名鼎鼎的武将。


    现在大友家惨败,立花道雪的当务之急必然是加固势力,轻易不会动兵。


    但要是立花道雪出兵的话,继国方面再稍微施压——甚至把缘一丢过去什么都不用干,就只是陈兵播磨,面向西国,都是把毛利家架在火上烤了!


    与其等毛利元就想出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黑死牟想了半晌,终于明白了阿悬特地把这份情报递到他这里的用意。


    他也没有犹豫,当即联系了阿悬。


    阿悬听完他的想法,笑道:“严胜和我想的一样。”


    她可以用缘一,可以用上杉谦信,甚至可以自己上,可实际上,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继国的军队训练度没跟上。


    继国储备的兵力已经很难支撑调度第三支部队了,非要打也不是不行,毕竟各地方还有守军,每个地方薅一点又是一支部队。


    可这样的部队鱼龙混杂,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让立花道雪来打毛利元就,虽然算不上顶顶好的计谋,可也是神来一笔了。


    怎么让立花道雪愿意点头去对付毛利元就呢?


    黑死牟明白阿悬的计划,但他也在忧虑着。


    西海道的局势不明朗,立花道雪怎么也不可能随便出兵的。


    阿悬笑道:“他的女儿去年才出生,今个儿才一岁,他可溺爱这个孩子了。”


    黑死牟一顿。


    阿悬的笑意还在:“御台所已经有孕近一个月,我会许出下一任御台所的位置给立花道雪。”


    “这……他会相信吗?”


    黑死牟迟疑。


    毕竟御台所肚子里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还有,未来的事情可说不准,立花道雪大概率不会相信的才对。


    阿悬却说:“他会答应的。”


    因为她许出去的,不只是御台所的位置。


    画大饼嘛,那得足够大,才能打动人心啊。


    至于会不会实现,看立花道雪表现咯。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九十岁的老太会骗人。


    还骗了一波大的。


    老太的名声还很好。


    阿悬和大弟又说了些毛利家的情况,才切断联系。


    恰好,外头的缘一小步踱进来,黑死牟一抬头,表情差点没控制住。


    “缘一……你这是?”


    抱着一个四不像雪人的缘一跨入屋中,说道:“外头的风雪变大了,我的雪人总是变样。”


    但是在烧着炭火的室内会融化的啊!


    黑死牟刷一下站起身,说道:“你把雪人放去廊下吧,不要弄脏了地面。”


    他好像看见缘一的手背在淌水了。


    还有,哪怕雪人看起来洁净无比,但缘一的衣服被雪水弄湿后可不算洁净。


    缘一把雪人抱去了廊下,雪粒飘过来,黑死牟也跟着站在了廊下。


    旁边是敞开门的屋内,他站在缘一旁边,看着缘一跪在地上,努力想要把雪人的五官变得好看,眼神有些恍惚。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当年在继国府的日子。


    “兄长大人,给它戴个帽子吧。”


    缘一回身,伸出双手,通红的掌心中,有一团雪,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黑死牟一怔。


    也就是怔愣的片刻,雪水开始融化。


    食人鬼的体温本该是冰冷的,但缘一的体温还是灼热得吓人。


    黑死牟平时很注意不和人接触,缘一就毫无顾忌了。


    缘一的表情有些着急,黑死牟想拒绝,但最后仍旧是沉默地拿起那团脏兮兮的雪:“放在哪里?”


    弟弟指着四不像的脑袋:“这个是帽子,得放在这里。”


    黑死牟正要放上去,忽然听见屋门处传来笑声:“什么帽子啊,我怎么瞧着像是肿瘤。”


    熟悉的腔调和声音,让兄弟俩双双回头。


    竟然是阿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瞧着兄弟俩,眉眼弯弯,但是说出来的话十分打击人:“缘一你捏的是石头怪吗?东一块西一块的。”


    缘一回答得很快:“姐姐大人,这是缘一捏的兄长大人。”


    刚想给缘一辩解的黑死牟瞬间沉默了。


    他还握着那团雪,端庄持正的继国少主,家督,月柱,上弦一,鬼王大人,生平第一次有种想要不顾场合,把雪丢出去的冲动。


    阿悬听见这话,看了看那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缘一又换了个方向,指着院子里另一个更难看的雪人:“这是缘一捏的姐姐大人。”刚才雪下得大了点,现在看着有点不像了。缘一在心中可惜。


    阿悬的笑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那个雪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身上盖了一块布。


    大概是裙子……个鬼啊!


    这次轮到黑死牟眼中浮现笑意了。


    他动作迅速地把那团雪摁在了雪人的脑袋上,然后直起身,看向阿悬:“姐姐怎么来了?”


    阿悬没说话,快步朝着缘一走去,路过黑死牟时候带起一阵风,缘一抬头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下一秒,两个拳头开始钻他的太阳穴。


    “好哇,缘一,你就是这样抹黑姐姐的吗?”


    黑死牟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听着缘一努力的辩解,结果越抹越黑,把姐姐气了个够呛。


    “姐姐大人在我心目中一向如此……”


    “我有这么丑吗!”


    “缘一从来不觉得姐姐大人丑呀……”


    “那这个雪人怎么回事?”


    “姐姐大人不喜欢雪人的裙子吗?缘一这就去换一块……啊。”


    捂着脑袋的缘一瘪嘴,不敢再说话。


    缘·技术不详心地善良·一接到了兄长的好意提醒,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阿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努力忍住笑意的大弟,回头迈步朝着屋里走去。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看看你们,结果瞧上这么一出。”


    到了屋里,屋子内就一张桌案,也不拘尊卑,阿悬坐下,复又扭头去看缘一。


    “缘一,看看你自己的衣服,还不快去换一件。”


    缘一跟着进来,闻言说道:“缘一在这里没有换洗的衣裳。”


    这有什么的,这偌大的一个城,不可能一件衣服都找不到。


    就是黑死牟为了维持人类形象,也会接受手下送来的冬衣。


    不过他不穿就是了,放在房间里,想着带回去给姐姐,姐姐大概会想到别的用处的。


    阿悬听见缘一这话,看向黑死牟,黑死牟坐在她对面,对上视线后便说道:“底下人有送来冬衣,缘一可以去换上。”


    “你带他去吧,免得他又找不到路。”阿悬抬起眼,瞥向缘一。


    缘一倒是老老实实地和黑死牟道谢:“多谢兄长大人。”


    看着比以前有长进不少。


    兄弟俩走了,阿悬看向桌子上的公文情报,随手拿起几卷看了看,都是些琐事,她都不耐烦处理,情报是她今天才送来的,当然也看过。


    没兴趣。


    最近和弟弟们联络感情确实少了,但这兄弟俩不在一个地方,阿悬也不好顾此失彼,刚才听大弟提了一句缘一已经在相模了,才过来看看弟弟们在干什么。


    相模已经开始下雪了,但是京都还是一片阴天。


    外头黑漆漆的,虽然檐下有挂着灯,但还是一片晦暗。


    黑死牟很快就回来了,他把缘一带到那个放衣服的房间就走了,让鸣女开无限城的门,免得从后院到前院,又淋得一身潮湿。


    “姐姐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原本要坐下,看见桌子上的东西,又开始上手整理,把卷宗之类的东西搬到角落


    阿悬盘腿坐着,瞧着外头的黑暗,说道:“严胜今年回京都过年吗?”


    黑死牟整理卷宗的动作一顿。


    去年他没有回去,因为那时候缘一已经确定要回去,且岐阜城一时之间离不开人,他干脆就留了下来。


    寻常人类在节日时候的相聚,变成食人鬼后,也变得可有可无。


    阿悬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严胜,想去祭拜一下父母吗?”


    黑死牟把东西放好,重新坐回阿悬的对面,垂着眼说道:“在成为食人鬼的时候,我就已经摒弃人类种种过往。”


    包括父亲,包括母亲。


    阿悬挑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或许过去偶尔会想起……但如今,我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


    察觉到阿悬的视线,黑死牟抬头,语气有些无奈。


    不管那两个人对他造成过多大的伤害——虽然那是姐姐给他分析的,他从未发觉,但这两年下来,黑死牟几乎没有想起过他们。


    “当真?”


    “姐姐要怀疑我吗?”


    喔,还会反问了。


    阿悬笑了下,无所谓道:“那就行,其实我是骗你的。”


    黑死牟看她,疑惑:“什么?”


    阿悬脸上的笑容有些恶劣,语气轻飘飘:“我连牌位都没有给他们留。”


    还想享受祭拜?做梦去吧!


    无名寺又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她儿子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儿子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示母亲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孙子没脑子,忽略。


    义胜似乎察觉到了,但他假装没发现,没发现无名寺另一个屋子里供奉的一排牌位里,少了一对。


    黑死牟听到这话,愣住了,有些震惊地看向阿悬。


    阿悬挑眉回望:“怎么了?”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问我?”他迟疑了一下,问。


    “新年祭要去拜祭祖宗,突然想起来了。”阿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倒是让她很满意,“所以严胜今年回京都吗?”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终于是点头:“我会赶回去的。”


    “那缘一?”阿悬掀起眼皮瞧他,语气拖长。


    黑死牟皱眉:“缘一要驻守东海道吗?”


    “哈哈哈,那倒不是,我带了不少好吃的,来下棋么?”


    阿悬哈哈大笑,话题跳跃得非常快。


    过去了半晌,黑死牟才反应过来阿悬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眉宇间有些无奈。


    试探完他对父母的感情,又试探他对缘一的感情。


    真是……他本该对此感到不悦,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淡淡的喜悦。


    无论什么时候,长姐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地关心他,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心思细腻的人。


    看人不看透,阿悬曾经和严胜说过一句话。


    严胜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的黑死牟也不明白。


    棋盘刚刚摆上,他捏着一颗白子,迟迟未落。


    “当年在丹波的时候,姐姐大人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


    这么想着,他问出口。


    阿悬一愣:“什么话?”


    她胡咧咧的话海了去了,严胜记得的,她可能不记得了。


    黑死牟把刚才在脑海中一划而过的话说了出来。


    阿悬“喔”了一声:“这个啊……把人往好的想,才能过得开心啊。”


    “要是总觉得别人是坏的,是心怀不轨,那过得多累。”


    是这个意思吗?和想象中不一样。


    黑死牟也呆了一下。


    阿悬盯着棋盘,继续说道:“但是严胜确实是让我费心费神,想要去摸清你的想法的人。”


    “我……”


    阿悬抬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屋外,雪停了,朦胧的月光落在院落里,还是一片晦暗,但依稀可以发现,比起刚才要亮堂一些。


    “大家都说,月是冷静之物,但严胜从来都是个炽烈的人。”


    她轻声道:“在得知严胜的呼吸剑法是月之呼吸的时候,我很惊讶。”


    黑死牟默默放下了白子。


    他说:“月亮,终究不能和太阳抗衡。”


    日与月,是不能共存的。


    阿悬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而且,严胜嘴上这么说,可从来没有认输过。”


    她也拿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上。


    黑死牟盯着棋盘。


    刚刚下没多久的棋盘,原本还有的下。


    片刻后,他面上浮现出浅笑:“姐姐的棋艺,一如既往的精湛,可堪国手。”


    阿悬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


    “诶,对了,缘一呢?”


    虽然这盘棋下得快了点,可缘一不是只去换衣服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黑死牟也皱眉,刚才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他现在的心态,所以他迅速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阿悬想了想,叫住他:“你去无限城里拿一套常服给缘一吧。”


    不同地方的衣服穿法有些出入,缘一该不会还在和那套冬衣斗智斗勇吧?


    她把棋盘重新打乱,将棋子分别放好。


    又等了一会儿,黑着脸的黑死牟带着一脸拘谨,穿着常服的缘一回来。


    瞧见阿悬讶异的表情,黑死牟解释了一句:“这边冬衣的系带打法复杂,不系准确的话穿不上一整套衣服,缘一耽搁了片刻。”


    真不能赖缘一,那衣服是往贵族层面做的,瞧着好看,穿着也复杂。


    缘一一年到头,除了上阵杀敌时候穿盔甲,其余时间都是穿着一成不变的羽织和内搭,贵族的那种华贵衣服,阿悬不是没有送过,但缘一每次都当收藏品珍藏起来了。


    当年阿悬调侃问他怎么不把她送的礼物带在身边,他记在心里。


    就连衣服,也全都收藏起来了。


    第70章 叉烧孙子:西国之乱


    阿悬打量了一下缘一,笑着说道:“很精神。”


    然后又问:“要下棋吗?”


    缘一连连摇头,他实在是不会下棋。


    不过,他还是很乐意看姐姐和兄长下棋的,虽然看不懂,但坐在一边也很高兴。


    他有点想继续去堆雪人,毕竟外面的雪停了,可是之前姐姐的态度还是让他犹豫起来,最后默默放弃。


    看来他还是得学习,把雪人堆得更漂亮了,再让姐姐看。


    虽然是下棋,但屋内并不静谧,阿悬话一向很多,说起了京都最近发生的事情。


    黑死牟原本是不习惯在下棋时候说话的,这样可能会打断他的思路,然而阿悬坐在对面说话,他不自觉地就开始答话。


    “新的农具图纸,我已经让人重新绘制,过两天就能完成,大概有一百多张,你安排一下让人研究出来。”


    “我会找好工匠的。”


    原本明使带来的图纸,要留存在京都,阿悬就让画匠一比一临摹,再三排查无误后,下发到工坊。


    京畿地方肯定是优先拿到图纸的,画匠紧赶慢赶,最近才把新的一批图纸画完。


    这一批又得分给近江美浓。


    阿悬想要推行新型农具,并非一日之功。


    其他的琐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剩下西国地方的情报,还有北陆道的战况。


    “我打算任命缘一为主将,驻守播磨。”阿悬落下一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黑死牟。


    黑死牟果然停止了动作,眉头蹙起。


    不过没等他想出说什么,阿悬就笑了,说道:“你也别担心,暂时的而已,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我就把你调去播磨。”


    “西国要怎么打,还得你来,严胜。”


    阿悬话语里的信任让黑死牟心头一颤,他方才一闪而过的忧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开心,他也追着阿悬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他其实对播磨地方很熟悉,毕竟多年前,鬼杀队的驻地就在那边,夜晚执行任务,也有往中部去的时候。


    甚至,他回到过丹波,却没有深入,荒山野岭的偏僻村子,也不曾听说过新上任的家督。


    “姐姐大人放心。”


    阿悬低头看了看棋盘,放下一子,又沉思了一会儿,见黑死牟也落了一子,再仔细看看,轻啧一声:“我输了。”


    “再来!”


    新的一盘棋局开始,阿悬一边琢磨着,一边落子。


    这一盘下得更胶着,过去了近一个小时,阿悬才以微末优势取胜。


    下完,她长出一口气,暗道大弟的脑子真不是盖的。


    又瞥了一眼旁边疑似大脑加载中的小弟。


    太糟糕了。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阿悬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说道。


    黑死牟起身相送。


    阿悬摆摆手:“行了,还有一件事情,珠世我先放在北陆道那边了,等我把缘一调派去播磨,再把珠世调去缘一那边。”


    “无妨……”黑死牟顿了一下,才斟酌着说道:“倘若短时间内无战事的话,先留在北陆道也可,北陆道的战事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阿悬思考了片刻,说道:“倒也还好,这样吧,等开春再说。”


    东海道的一部分兵力已经返回京畿,后勤补给比起从前少了许多,系统那边还得持续补充补给,北陆道剩下的小国不多,但系统开春后会进入越后。


    哪怕上杉谦信嘴上说着把越后上交了,可需要整顿的一点都不少。


    不过阿悬看着越后传回来的情报,上杉谦信的家臣似乎都挺佛系的?虽然有家督已经投了继国的传言,可大家也很丝滑地接受了。


    等越后的改制告一段落,系统再继续清扫北陆道。


    回到御所,阿悬就收到了玉壶的情报。


    毛利辉元决定聘请濑户内海的水军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这件事情毛利元就不知道!


    毛利元就私底下和毛利辉元说的是,从但马国路线,转入京都。


    但那样需要耗费的时间少说得两个月——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走海路就快许多,没准能赶在港口封冻前把人送到堺港。


    再不济,也肯定能到播磨!


    毛利辉元扭头就把爷爷的话丢在一边,派人联系了濑户内海的水军,把才菊丸打包送上船了。


    得了,之前的顾虑都没有了。


    这个毛利辉元果然是个神人!


    阿悬接到情报,在屋子里笑了半天。


    笑完之后,她长出一口气,把西国的地图展开,心情颇好地圈圈画画,画到毛利家引以为傲的港口补给支点网时候,笔尖一顿。


    她忽然皱起眉。


    濑户内海的水军投了继国,一旦才菊丸出事,那么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最坏的结果。


    她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刚和大弟下完棋,她的脑细胞在恢复中,瞧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了然,她干脆把地图一卷,重新丢回了一边。


    解决不了麻烦那先把麻烦丢在旁边吧。


    阿悬从来不内耗。


    御所多了个人,生活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阿悬白天要去前头开会,开完会就是处理公文,冬天来了,公文少了一些。


    东苑的御台所有孕,阿悬哪里敢让她来请安,这些有的没的,她一向不在意。


    当然不在意不代表后辈就能轻视她。


    她可以不计较,但该有的礼节不能没有,否则别说阿悬自己,前头谱代家臣的弹劾就能飞满整个京都。


    不过,阿悬到底不是义胜的亲妈,只要曾孙媳妇不作妖,她是很好说话的。


    过年过节,堺港上贡,一定会拨给东苑一份。


    更别说曾孙媳妇够给力,让她没再担心义胜继承人的问题,她一高兴,直接开了私库,送了一批宝贝到东苑。


    义胜看见那堆积如山的宝贝,眼睛都红了。


    御台所倒是笑得腼腆,但眼里的震撼也显而易见。


    前线战报有阿悬一手把控,明使又回去了一批,京都风平浪静,义胜闲下来,不是陪着新婚妻子,就是和几个狐朋狗友喝喝酒唱唱歌。


    狐朋狗友指浅井长政,并不想同流合污但还是被拉了过去的德川家康,以及偶尔赴宴的上杉谦信。


    浅井长政很了解贵族的游戏,德川家康不爱玩这些游戏,大部分时间都在坐在一边给浅井长政带孩子——他都骂了百八十次了,都让浅井长政别带茶茶出门,浅井长政压根不理他。


    上杉谦信对这些游戏一知半解,但他总是会玩出新花样。


    原本是义胜组的局,其中捎带几个公家贵族,最后全成了上杉谦信主导。


    他们倒也没生气,上杉谦信那是什么人物,存在于传闻中的军神啊!他们这些花拳绣腿,全都加起来都没有上杉谦信的战绩硬。


    有一说一,上杉谦信不愧是老资历,就是会玩,他们这些在京都醉生梦死的,还没有人家一个天天打仗的会玩,实在是惭愧!


    上杉谦信没注意到这些年轻后生的眼神,他打仗从来都不是为了抢夺地盘争夺利益,没有战事的日子,他在春日山城赏花看月,再翻阅一些佛经,把剑在院子中起舞,过得不比京都贵族差。


    天气越发冷了,京都终于下了雪。


    濑户内海水军的隐而不报,京都的情报如今才传回西国。


    吉田郡山城,是毛利元就的居城,他近年来多是在此城中修养,轻易不动怒。


    日前吩咐毛利辉元去安排护送才菊丸的队伍,他也没有过多追问,还是认为毛利辉元和以前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


    天气越发冷了,屋子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毛利元就坐在桌案后,看着今年西国的收成,一如既往的不尽人意,西国多山地,少平原,粮食产量一向凄凉。


    外头忽然响起来通传,他头也没抬,让人进来。


    进来的人是他安插在毛利辉元身边的家臣,位置颇为重要,但不是毛利辉元最信任的那几个,一般情况下,他能知道毛利辉元绝大多数动向。


    他走进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毛利元就跟前。


    毛利元就眉头一跳,抬起头去看他。


    “什么事?”


    家臣的声音有些颤抖:“家督大人违背您的命令,把才菊丸大人送往港口,由濑户内海水军护送至播磨,船队已经出发了!”


    毛利元就手上的笔“啪”一下摔在了桌子上,纸张瞬间晕开一片污垢。


    “为何现在才来报?”


    他的声音倒是还能稳住,但怒火已经升起。


    家臣叩首:“家督大人担心被您阻止,特地用别的孩子伪装成才菊丸大人,经手的人没有注意到了孩子被调包了,等车队的人察觉,把消息送回来的时候,才菊丸大人已经登船离开。”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声音中是盖不住的怒气:“那个混账,为何要如此做!”


    家臣不敢说话。


    他不说话,毛利元就也能想明白,无非是想赶紧把才菊丸送走,好让自己的儿子高枕无忧。


    好一个爱子心切!


    只想着让自己的叔叔赶紧去送死,毫无仁义道德,那日在他面前的求情,本就错漏百出,现在更是难看至极!


    濑户内海……濑户内海,濑户内海的水军先前在严岛合战和毛利家交往颇深,他信不过外族人,才命人走但马的山路路线。


    非要用水军护送的话……这个孽障为何不用本家水军!?


    毛利元就脸上狰狞了瞬间,忍不住问:“确定是濑户内海的水军?我们的人呢?”


    家臣大汗淋漓地回答:“家督大人担心我们的人被拦下,且觉得,觉得濑户内海的水军有进入堺港的经验,和堺港的人关系一向不错,于是给出了大笔银子,聘用他们……”


    大笔银子?!


    “多少银?”毛利元就努力平复着怒气。


    家臣:“濑户内海的水军坐地起价,要了十万白银……家督大人着急把才菊丸大人送走,一口答应了,我察觉账目不对,才发现此事!”


    他一开始,也以为毛利辉元是用了毛利家的水军的!


    现在,钱跟着才菊丸一起走了。


    毛利元就坐在地上,眼前一黑,但他还能撑住,十万银,对于毛利家来说,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可现在的问题是,濑户内海的水军哪怕老实办事,可才菊丸身边的人也不是他安插的人!想必是毛利元就这厮随便塞的人!


    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了着急的通报声。


    毛利元就在接待家臣,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打扰的,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毛利元就顿觉不妙,立马传人进来。


    来者穿着斥候衣裳,一来就跪下,呈上了手中的密信。


    “大人,京都情报!”


    毛利元就一把扯过,呼吸急促,把信件从信封里拿出,展开一看。


    打头就是幕府和大明建交,互通海关,减免关税,西海即将大兴,港口限定在继国麾下,其他地方港口,大明船队一概不前往。


    糟了!


    这样重要的消息,怎么会是从山道探子那边传来的?!


    按照毛利家和濑户内海水军的关系,京都有什么情报,没过多久就能送到他手上,也正因为如此,濑户内海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就以为京都一如既往。


    毛利元就瞬间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濑户内海的水军,真的还是中立吗?


    互通海关,西海大兴……西海!


    西海瞬间变成了一块肉眼可见的大肥肉,濑户内海的生意这两年来有所波动,毛利元就也注意着许诺一些利益,好稳住濑户内海的水军。


    现在,西海生意瞬间把他许出的蝇头小利压成了肉泥,濑户内海那些人,真的可能留在濑户内海吗?


    这封密信是从山道送回来的。


    毛利元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濑户内海的水军,已经投靠继国了,想要做西海生意,必须得有继国的身份认定索引,没有这玩意,哪个商队都不会理你!


    两地来往可不近,途中经过的海域更是不少,减免的关税刚好可以聘请经验丰富的水军护航。


    再想到刚才家臣禀告的消息,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双手颤抖不已。


    濑户内海的水军已经不是中立的,他要把自己宠爱了几年的小儿子搭进去,什么都捞不到,甚至消息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毛利辉元这个蠢货,接洽的濑户内海水军,真的还是那些人吗?


    还是披着那些皮子的……继国水军?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毛利辉元如此轻松联系上水军,水军也如此快的来到港口带走才菊丸,那就是说,整个濑户内海的制海权……岂不是……已经落入天悬殿手中。


    毛利元就习惯性地考虑着所有可能性,也因为这样,如此可怕的结果呈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他气血翻涌,急火攻心,竟然是一口血喷在了桌案上,跪在前头的两个人,只觉得血腥气爆发,脸上湿意点点。


    再抬头时候,吓得魂飞魄散。


    “大人……大人!快去喊医师!!”


    毛利元就还睁着眼,死死盯着手上的情报。


    上面还说了别的事情,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想知道,濑户内海的制海权,到底是不是已经被天悬殿掌握!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也是毛利家族赖以生存的,沿海港口补给网,将会全盘覆灭。


    掌控着西国内十余个国家,且西国山地林立,毛利元就所仰仗的,除了两川体质,还有濑户内海的港口。


    现在,天悬幕府和大明建交,大义名分已经坐定了。


    关东落入天悬殿手中,就意味着继国军队有无限兵源补给。


    此时此刻,他的沿海港口补给网岌岌可危,唯一主动出击的契机被蠢货一手摧毁——不,他或许还要谢谢毛利辉元,要是在制海权散失的情况下贸然和继国开战,他会吃个大亏。


    想到这里,他又吐出了一口血。


    医师连滚带爬地赶来,为毛利元就诊治。


    “大人,您不可再动怒了啊!”医师哭丧着脸,双手颤抖。


    毛利元就躺在榻榻米上,眼神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他听见医师的话,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等待医师诊治完毕。


    医师数次欲言又止,都被他用眼神压下。


    毛利辉元在城下町巡查,听说毛利元就那边出事了,心虚不已,故作不知,又去看了兵营,才慢吞吞地朝着府邸回去。


    而就在他磨磨蹭蹭的功夫,毛利元就得知了一个让他心如死灰的消息。


    屏退所有人,医师神色惶恐,跪地说着他的寿数有碍,恐怕只剩下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


    毛利元就眼前直发黑,他想到混账孙子,想到西国内部,因为有他在才安分的豪族势力,一旦他去了,两川体制岌岌可危,毛利辉元不堪大用,西国势力濒临分裂。


    他原本想要毛利家保留西国霸主的荣光,现在这个谋划,竟然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蠢货,蠢货!


    他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


    甚至有一瞬间,他开始羡慕起阿悬。


    幕府三代大将军,也就是阿悬的孙子,也是个蠢货,但人家识时务,好歹没在丹波叛乱时候闹出什么幺蛾子。


    阿悬要是知道毛利元就这个想法,肯定会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什么叫识时务?


    那不是她死命压制着这个蠢货,才没有给这个蠢货作妖的机会吗!


    毛利元就这就是放松警惕,一朝翻车!


    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毛利元就这么久才收到消息。


    玉壶一直盯着毛利家,就连北陆道那几个地方,没有阿悬的特别命令,它都不带看一眼的。


    所以毛利元就被两个重磅消息气吐血的消息,阿悬很快就收到了。


    事情比阿悬想象中还要糟糕,毛利元就本来只是生气毛利辉元擅自做主的,京都的消息一传来,原本的顾虑被证实,甚至还要更糟糕,毛利元就这把老骨头就是再见识过大风大浪,也扛不住。


    那可是濑户内海的制海权!


    港口一废,毛利元就就是断了两条腿。


    其实毛利家的港口阿悬还没有摸完,毛利元就肯定也能想到这个方面,毕竟从阿悬拿到东海道水军到彻底熟悉毛利家港口,时间太短了。


    但要是加上一个,毛利元就命不久矣呢。


    先前那场病痛,毛利元就扛了过来,甚至身体养养,还能继续坐镇毛利家。


    现在好了,寿数被告知只剩下不到一年,毛利元就原本还会思考一下要不要保护港口,现在就一个选择。


    港口全部销毁,毛利家几十年来的心血,在濑户内海的心血,全部销毁,决不能便宜了阿悬。


    那可是他呕心沥血,建设多年的濑户内海补给网。


    现在要他亲手销毁,他还能保持住心态,阿悬已经万分佩服了。


    就是不知道,毛利元就下一步要怎么做。


    阿悬身上的压力已经少了大半,分拨部队给缘一还是算了,让立花道雪去打毛利元就这个计划还能继续进行,但要变一变,具体怎么变,得看毛利元就下一步计划。


    不得不说,玉壶真是太好用了。


    她为自己一开始以貌取壶感到一秒的抱歉。


    阿悬心情好了,对谁都和颜悦色,汇报工作的家臣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但他们认为是阿悬要有曾曾孙子了而高兴。


    五代了呢,真是了不起!


    京都下了几场雪,临近新年的时候,黑死牟回来了。


    他带着缘一回来的,身边没跟护卫,回来的流程和上次系统差不多。


    守着山城的城卫倒是一下子认出了他,又惊又喜,还担心地询问黑死牟怎么没有带护卫。


    没等黑死牟回答,缘一就一脸严肃地说他就是兄长大人的护卫。


    黑死牟冷着脸走了。


    缘一:“……”好像又说错话了。


    城卫看了看严胜大人远去的身影,又和站在原地,左脸写着“我好像又说错话了”,右脸写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好懵逼呀”的缘一对视。


    他灵机一动,对缘一说道:“严胜大人如此看重缘一大人,怎么会把缘一大人当做自己的护卫呢,缘一大人这样实在是让严胜大人错付了心意。”


    缘一:“真的吗?”


    城卫一脸坚定的点头。


    面无表情的缘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有呢?”缘一一脸求知若渴。


    城卫:“……”还有第二关?


    刚才已经是多嘴了,城卫不敢再多说,便抱歉道:“多余的在下也不知道了,缘一大人还是快些跟上去吧。”


    缘一一惊,发现兄长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赶紧翻身上马,催促小鬼马赶紧走。


    走过路转角,等在此处的黑死牟皱眉看着一脸焦急的他走来:“怎么如此毛躁?”


    追上兄长的缘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道:“刚才那个人说我辜负了兄长大人的心意,我得和兄长大人道歉——”


    黑死牟眼皮子连跳了三下。


    他很想和缘一解释自己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觉得缘一觉得自己要保护他,是在看低他,故而生气。


    还有,辜负这个词也太重了吧!


    回头告诉姐姐,让姐姐押着缘一去读书才行。


    黑死牟头痛地想着。


    进入京都,道路两边都有着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路上行人比起往日少了许多,这样冷的天,夜市也开不起来,只有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营业。


    御所的护卫开道,夜晚寒冷,行人不如白天多,只有三两个,好奇地望着继国兄弟的马匹远去。


    上杉谦信有越后军神的称号,黑死牟也有。


    继国国土上的人,把他喊做继国的战神。


    这个称号早在黑死牟初阵时候就有,关东被攻下后,他战神的名号彻底传扬天下,只是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概念。


    黑死牟不喜欢张扬排场,所以很是低调地回到了御所,阿悬站在门口等他,跟在身边的还有一脸紧张的义胜。


    另一边站着系统,他原本不想来的,他看见黑死牟还是有些发怵。


    但阿悬都去了,他也死皮赖脸地跟着去了,现在站在阿悬身边,还在不着痕迹地挪动。


    黑死牟到了御所门前,下了马,那马匹自发地走到一边。


    他看见阿悬,表情温和许多,说道:“外头风大,姐姐大人不必在外等候。”


    阿悬笑盈盈地回道:“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我不站在这里,恐怕你连家在哪个门口都忘了。”


    这话说得无厘头,但充满了家人间的打趣,黑死牟半点没有生气,他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视线扫过旁边紧绷身体的义胜。


    他对义胜单纯是看待后辈的心态,所以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视线落在了站在阿悬身后的系统身上。


    笑容微敛。


    系统面上不动声色,保持得体的笑容。


    视线相接,又瞬间错开。


    缘一也翻身下马,阿悬瞧见他过来了,便招呼着兄弟俩一起进去。


    今年过年,阿悬准备回奈良的天悬殿,不过新年那几天,她要以雨悬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也是趁着新年,那三道诏书将会公之于众。


    御所前头人来人往的,之前只有缘一倒还好,可今年情况不同,所以阿悬马上就把御所这个地方过掉了。


    天悬殿是她亲自盯着打造的园林,可比御所舒服多了,地盘也大。


    细数了一下今年会出入天悬殿的人,不,加上鬼,阿悬竟然诡异地发现,她的天悬殿也热闹起来了。


    短短两三年的功夫。


    翻过新年,就是1571年了。


    短短两三年,西海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友氏败落,立花道雪崛起。


    立花山城。


    立花道雪抱着小女儿,一脸慈祥,拿着个布偶逗着孩子玩。


    小女儿訚千代生得浓眉大眼,睫毛又长又密,活像海外商人上贡的黑珍珠,立花道雪老来得女,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子嗣了,现在骤然有个孩子,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儿,他更是千娇万宠。


    越是宠爱,越是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咯吱咯吱地乐,他心中就越发担忧。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马上就是六十,虽然身体健壮,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他还能庇护訚千代多少年呢?


    没有他在,訚千代肯定会被欺负。


    日前,一封来自京都,盖着天悬殿关白大印的密信,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封信上的许诺如同天上掉馅饼,也正因为如此,立花道雪举棋不定。


    出兵攻打毛利元就,他的立花山城根基未稳,风险太大的,但有个现成的理由,为主家大友家报仇雪恨,这样的忠义名声,定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奔他。


    可是他不知道天悬殿会不会兑现承诺,或者说他应该马上下定决心,把訚千代送去京都,彻底见证訚千代被定下身份,等一切尘埃落定,虽然未来扑朔迷离,但好歹他给訚千代一个足以蔑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好前程。


    密信很长。


    天悬殿做出的许诺是,让继承关白职位的雨悬,收訚千代为养女,日后嫁给下一代征夷大将军,即便未来婚事作废,下一任关白和訚千代有着多年母女之情,绝不会看着訚千代受委屈的。


    为了公武两家同盟稳固,雨悬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雨悬已经订婚,对象是在信浓战役中声名鹊起的一色由雨。


    一个关白,一个仅次于继国严胜的主将,强强联合。


    訚千代有这样的养父母,前程不可限量。


    立花道雪忧虑的是,天悬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子嗣的事情,未来谁能说得定,万一有了变故,难受的肯定是訚千代。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又一封密信送来了。


    就在昨晚,京都来信。


    说他可以慢慢考虑,毛利家出事了。


    毛利家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离毛利家这么近都不知道!?真的假的??


    立花道雪马上派人出去打听,现在还没有消息。


    但他隐约觉得,京都来信中说的是真的。


    没必要骗他啊,骗他那也该是威胁他赶紧做出决定,怎么会让他好好考虑呢?


    可要是那信上的内容完全是真的,那就细思极恐了。


    再加一个,要是那信上说的时间也是真的,立花道雪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漓。


    天悬殿在毛利家有不得了的钉子。


    且这个钉子传递消息的速度,不,准确来说天悬殿的消息渠道快到难以想象。


    那他在立花山城的一举一动,岂不是也被天悬殿看在眼里。


    这可是隔了一整个西国啊!


    立花道雪怎么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抱紧了女儿,訚千代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没有哭闹,而是也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咿咿呀呀地喊着父亲的名字。


    立花道雪听见稚嫩的童音,慢半拍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一脸懵懂的訚千代,表情复杂。


    一瞬间,他下了决定。


    赌了。


    訚千代的锦绣前程,他拼着命去打毛利元就,也要去赌。


    如果战死沙场,他相信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悬殿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即便不能兑现现在的承诺,可訚千代的待遇也不会差,毕竟他这个父亲为了收复西国,是拼了命的。


    他重新露出个爽朗的笑容,拿过新的玩具逗弄女儿。


    訚千代见父亲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也拍着手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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