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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然而, 不论鹰咎烈如何作想,士气已然一败涂地。


    见霍尔出师未捷,鹰咎烈当即就派出了第二支虏骑, 气势汹涌地驰往梁人中军, 但是当这支军队杀到面前时, 虏人先是被战死的马匹阻碍了冲锋, 然后又在同袍那缺胳膊少腿的惨烈死状中,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此后虽然勉强聚集士气,针对梁军部队反复冲锋, 一队压上再重复上一队!


    但是,周玉臣直接领着中军顶了上来,直接发动反冲锋!


    他们二话不说就是狂砍乱劈,全军毫不顾惜性命,是越杀越勇。而虏骑失了马势, 杵在那跟肉靶子也没什么两样,战事从清晨一直鏖战到傍晚,直杀得虏人是哭爹叫娘、哀鸣遍野。


    鏖战,比拼的就是意志和耐力。事实上,鹰咎烈的虏骑仍保持着开国之初时, “一阵重过一阵”的那种坚韧耐力。按鹰咎烈的口头禅来说, 不能大战个百余回合, 何以能称为马军?


    可今日撞着周玉臣的这支铁军,竟似铁扫帚刷铜锅——家家硬,其连续作战的耐力丝毫不逊于虏人!


    两军交战到现在,已经激战了十来个回合,将士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进食米水。双方的衣甲都叫血汗浸透了,喉咙里跟火燎似的,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体力已经逼近上限,可是谁也不敢松劲。


    鹰咎烈心中虽然恼怒,却也十分清楚: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必须要定个胜负了。


    眼下周玉臣的中军虽然占上风,但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想要反推是不可能的;虽说弗德斯之死导致先锋溃败,但是严厉的军纪,依旧能逼迫其部将重新聚集,只须稍待便是。总体单从兵力而言,依旧是鹰咎烈更胜一筹。


    但问题是,鹰咎烈已经出兵了。


    主将出兵却战事不利,对于那些被动参军的农奴而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与“副将被阵斩”同等可怖的大事。


    士气是一种很诡异的存在。


    不是不能输,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问题是你不能一直在输,你得让士卒看到胜利的希望。


    战场上,士卒的本能往往会大于理智,他们可不会有功夫去思考什么战局走向、什么大局为重,他们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连续失败、战友的骇然溃退,以及近在咫尺的死亡。


    身为主将的鹰咎烈,必须要想方设法扭转这种局面,否则按照现在士气,战事恐怕还得继续僵持下去。


    他须得在士气崩溃之前,彻底打穿周玉臣的中军。


    “特纳!你领一支偏师去支援白狼营!”


    “替我告诉伯格,不管他是走也好爬也罢,在他名誉扫尽之前给我切入梁人的侧翼!”


    鹰咎烈咆哮着地甩下鞭子,沉声喝道。


    黎睿成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要等。


    所有的轻骑兵都在伯格手上,以速度而言,鹰咎烈的重甲骑兵难以完成侧翼的包抄。


    因此,在伯格行动之前,鹰咎烈不敢轻易再派出第三支重甲骑兵。


    不过此地多是平原,一旦小商桥被伯格攻破,便能轻而易举地绕到周玉臣的侧翼。只要伯格所领的白狼骑,能与鹰咎烈形成合围。届时,重骑兵碾压、轻骑兵切割,定能杀得梁人全线溃退。而一旦周玉臣的中军松动,所有梁人都会不战而溃!


    黎睿成却不由得暗忖:


    这番光景,和当初的颖城何其相似?同样是惶惶不安的等待,同样是摸不清对方的下一步,同样是久胜之师,连续遭受挫败……


    正在恍惚间,一记重鞭狠狠抽在黎睿成的脸上!


    他捂着皮开肉绽的脸容,便撞见鹰咎烈满脸的怒容:“收起你那阉人似的表情!大好战局,哭丧着脸作什么?!”


    黎睿成急中生智,点头哈腰道:“吾王,小人见大王即将旗开得胜,正想为大王念诗哩!”


    鹰咎烈闻言转怒为喜,提溜着鞭子,轻轻拍打他的面颊:


    “噢?什么诗,念来听听。”


    黎睿成不及思忖,赶忙胡乱地摘了一句:“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


    等他念到“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时,黎睿成浑身猛然一个激灵,硬生生地吞下了后半截。


    鹰咎烈见他没头没脑地停留在此,狐疑道:“这就没了?”


    黎睿成心中是叫苦不迭,因为这首诗的下一句便是: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这简直就是在形容刚才的周玉臣!


    他怎么敢继续念下去?


    黎睿成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是、是的,大王,后面再没了。”


    而王维纠似笑非笑地看着黎睿成,在他百般哀求的眼神中,不疾不徐地笑道:“梁国诗词,拘泥于形式韵律,哪里比得上蔑里干的从容优雅?”


    “吾王,请容许臣为您献诗。”


    说罢,王维纠用不甚光烫的蔑语道:“主宰是虏人的宿命,把最锋利的刀剑指向东方——”


    “让你们的后代,成为卓越的征服者,用刀枪完成神圣的启蒙。”


    “身负重担去俘虏,”


    “那些慌乱不安、野蛮成性的人 ——”


    “你们新捕获的愠怒羊羔,半是魔鬼,半是傻子。”


    王维纠矜持而轻蔑伸出一根手指头,遥遥指着周玉臣所在的方向,笑道:“吾王,梁国羔羊正等着您铁蹄下的审判,天神的荣光必在您左右!”


    鹰咎烈果然大悦,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蔑里干的诗歌更能振奋人心的吗?


    虏人军官原本颓唐的氛围也一扫而空,无数把阔刀同时敲击着盾牌,众人齐声咆哮:“——为了天神的荣誉!”


    唯有黎睿成一人呆在原地。


    他当了许久的降将,自然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在蔑里干被称为“帝国诗人”的贵族所作。他们将入侵梁国的军事行为,称为“文明的使命”,认为这是在向无知的羔羊降下福音。就像老虎天生就要吃兔子,强者有义务统治弱者那样。


    是以蔑里干的举国上下,不论女男老少都全面支持战争。


    可是,梁人真的更低一等吗?


    黎睿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一端,在那里,宽阔的“周”字纛旗在风中微微卷动。


    这厢,梁人中军。


    眼见日头西沉,将士们俱是饥疲之态,而虏人派出的骑兵飞驰一般掠向小商桥。


    朱无为黑炭似的脸容更黑了,他对正中央的少年急切道:“周督主,再僵持下去,士气必将疲怠!须得尽早破局!”


    此时,周玉臣正披着血迹斑斑的披风,嚼着苦涩的药丸子。


    剧烈的绞痛从小腹传来,彻骨的寒意如血一般泼在身上,痛得周玉臣是头晕目眩。方才两场肉搏,后背吃了几次重击且不说。那半年一度的月事也突然来了,顿时是腹如刀搅、头如斧劈,又是发冷又是呕吐。


    好在此时,周玉臣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旁人无法发现端倪。


    朱无为见周玉臣面色惨白,双目发眩,连忙又道:“那白狼骑乃是百战之将,轩辕大哥能撑到此刻,实属不易……周督主,末将请命斩将!”


    周玉臣含着药丸,潦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含糊而决断:“再等一等。”


    还要等?再等下去,咱们可就要被包饺子了!


    朱无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他方才也看见周玉臣以一己之力,把王克用和老梁卒都捞了回来。若说她不顾惜将士的性命,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纵然朱无为心中不解,也只能暂时按捺不表。


    须臾,在忍过阵阵晕眩之后,周玉臣才浮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朱总旗,还记得咱家说的[要吃就吃个万人]吗?”


    朱无为见她满头冷汗,却仍存了一段骄矜的狂气,一时也怔了:“记得。”


    周玉臣拄着刀身站起身来,拍拍朱无为的肩膀,笑道:“此事当在此时!待会儿只要看见鹰咎烈的战阵松动,你就立即率部众追剿,做得到吗?”


    这话的意思,是周玉臣要亲自出阵斩将了。


    朱无为大惊失色,急忙拜道:“督主乃帝国屏障、国之柱臣,何以屡屡涉险?”


    紧紧扣着盾牌的刘二狗,也小声嘟囔道:“眼瞅这天就要黑了,到时候黑咕隆咚的谁也看不清谁,指不定虏人王就打道回府了呢?若是没有督主在此坐镇,俺们凭着这肉身凡胎,又能强撑到几时?”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颔首称是,余州、祁州、乞活军等不少将领也是默然不语。


    周玉臣便知道,这又是一次“诸将皆惧”的局面。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之前大家是畏敌如虎,这回却是担心周玉臣离开后,军心易乱。


    毕竟这支杂牌军的唯一纽带就是周玉臣,目前为止,能料敌如神、战无不胜的也唯有周玉臣。她如果不在,这帮人留在这是谁也不信服谁,谁也管不住谁。


    再者,某些机警的将领还有另一重担忧——


    万一周玉臣调走了大量的重步兵,他们的中军阵地怎么办?若是斩将失败,黑熊王派兵第三轮碾压怎么办?更甚者,如果轩辕翠花失守侧翼,谁能督战?谁能保障溃兵不会冲垮自家军阵?


    这时候。


    只见周玉臣指向鹰咎烈的黑熊大纛,混不吝地笑道道:


    “诸位,咱家屡次挑衅,虏人王却屡屡忍耐,难道是他忽然生就了菩萨心肠不成?”


    众人一听俱是摇头,朱无为更是出声道:“那厮只是不得不忍而已!虏人王若有能耐,如何不敢派第三支铁塔兵过来?”


    “朱总旗此言极是!”


    周玉臣赞许地颔首笑道:“几番轮战至此,虏人被我们压制得动弹不得,已经是怯阵之势。”


    众人仔细一想,对啊!


    周玉臣之前又是下挑衅战书、又是阵前辱骂,现在还把鹰咎烈爱将“霍尔”的头颅射到阵前,还扬言要割了他的脑袋……如此奇耻大辱,鹰咎烈都忍了,这不是惧怕是什么?现在鹰咎烈居然还要等伯格到后方包抄,才敢发动下一轮袭击,这不是怯阵是什么?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又清声笑道:“鹰咎烈恨煞了咱家,麾下又有猛将如云,此人却不敢出兵斩将。诸位,难道是我周玉臣刀枪不入、身如铁石吗?”


    刘二狗与朱无为对视一眼,又悄悄瞅了瞅周玉臣那张雪白的面孔,显然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所以为什么鹰咎烈不敢斩将?众人神色愈发茫然了。


    周玉臣这才纵声大笑,环视众人,道:“鹰咎烈不敢来,正是因为诸君啊!”


    “正是因为有诸位在此列阵,所以虏人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咱家在此,任由咱家一次次临阵侮辱。由此可见,虏人是何等地忌惮诸位!”


    刘二狗初时如坠雾中,待他听明白时,突然挺起了胸膛。


    朱无为咂摸了好一阵,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怎么想又怎么觉得合理。


    其余诸将自不必提,刹那间个个精神抖擞,大家是腰杆也直了、嘴巴也不渴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这个出列道:“小人愿扈卫督主左右,随同斩将!”


    那个咬牙说:“若是虏狗来犯,俺必教他们有去无回!”


    刘二狗更是高高地举起他的宝贝盾牌,献宝似地递过来:“周督主,用俺的盾牌!俺的盾牌又新又好!”


    且说,刚才几轮肉搏战,刘二狗是见缝插针地往后躲避,偶尔在后面跟着挥两下砍刀。因此他的盾牌,反而是在场所有将士中最完好的,连上头包着的牛皮铁条都没有半点损坏。


    众将拱手称善,不复有异议。


    唯有王克用,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玉臣。也许是老梁卒的死,也许是众人的杀意,又也许杀到这个份上已经退无可退。这位小侯爷嚅嗫了半晌,竟也从哭得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放心,阵在人在。”


    周玉臣微微一愕,然后便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此周玉臣又从争先恐后的敢战士里,选了十几员梁骑,各自换了趁手的刃盾。


    然后再一吹响沉重的号角!


    那厢。


    突然听得梁军阵中号角震天,声慑四野,惊得虏人心惊肉跳!


    鹰咎烈、王维纠等人连忙张目望去,莫不是梁人要反守为攻?他们就这点步兵,怎敢如此托大?还是说梁人另有援军来了?


    正在惊疑间,却见梁军盾阵忽地左右一分——


    周玉臣所领的一彪人马卷起嚣天黄尘,竟气势昂扬地杀将过来!


    这阵仗便是傻子也该看明白了。


    白狮纛旗下的鹰咎烈,见此情形,惊得是目眦欲裂!


    他暗道不好,这一波是冲自己来的。


    鹰咎烈当即呼喝左右亲军:“给我拦住她!”


    虏人军阵顿时大乱,谁也没想到周玉臣身为将帅,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居然敢两次孤军出击!再看她所带的骑兵,竟然是普通的督战骑兵,这种震撼带来的惊惧更是无以复加。


    只见周玉臣挺枪促马,与十余梁骑左冲右突,竟似虎入羊群,一刀就斩杀了来不及反应的虏人!那柄斩·马·刀横扫之下,被击飞的大槊、长枪无数,被撞飞斩杀的虏人更是无数!


    周玉臣身后的梁骑也是奋勇而上,硬生生撞上去,把凿开的虏阵豁口撕得更大。


    刀光胜雪,弓弦不休,梁骑就像一把刀扎进了虏人阵地中,然后反复穿插!杀得虏人是猝不及防,惨叫连连!以至于虏人一听到惨叫声,就以为周玉臣杀过来了。


    如此,竟是接连斩杀了百余名的虏人将士。


    眼看着阵线一层又一层地被攻破,黎睿成傻眼了,竟没来由地想那句没有念出来的诗句——


    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而鹰咎烈本人更是惊魂不定,这居然只是督战骑兵?


    这跟如入无人之境有什么区别?


    鹰咎烈心惊胆战,他紧紧地攥着马鞭,嘶声道:“——射箭!把姓周的射下来!”


    扈卫左右的虏人军官闻声,立即促马上前、弯弓搭箭。


    须知,虏人善于弓马,黑熊王的军官更个个都是悍将,弓马中的顶尖高手。他们甚至顾不上前方还有自己的将士,连忙发动弓弦,铺天盖地的箭矢便泼射出去!


    嗖——!


    “中了!射中了!”


    一名虏人军官大喜不已,只见其中一箭正正射中了周玉臣的大腿。


    此箭射得刁钻,又是裙甲难以覆盖的地方,从箭矢没入的程度来看,周玉臣绝对伤得不轻!


    霎时,周玉臣身后的梁骑也应声而动,有几骑甚至要丢下虏骑冲杀上前!


    毕竟一军主帅,若是真有闪失当如何是好?


    谁料周玉臣竟似浑然不知疼痛,哪怕隔着距离都能听见她狂妄的笑声:


    “挠痒痒啊?大力点!”


    说罢,她直接折断了箭身,继续提刀冲锋!


    如此悍勇,甚至有点邪门得不像人,把为首的虏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竟忘了舞动大槊。


    周玉臣便抓住这个空隙,当胸一刀斩下!


    咻——!


    一捧血花冲天而起,把后面来不及避让的虏骑浇了个满脸!


    那虏骑还来不及擦去血水,周玉臣就再次横刀一挑,把人高高挑起,直接连人带甲狠狠砸向后方的弓骑兵!


    这场奇袭战持续了半个时辰,那头鹰咎烈不断呼喝亲军扈卫,虏骑一层层地涌上去补窟窿;这厢周玉臣等人不断地削砍破阵,一次次地把虏军阵地凿出豁口!


    当周玉臣那身被鲜血浸透的“白”色披风,再次出现在鹰咎烈的眼前时。


    这位魁梧如巨人的黑熊王惧怕了,险些踉跄地跌落下马!


    强烈的恐惧,让他的心脏和呼吸一同颤抖。


    周玉臣这是疯了吗?


    她就没想过自己如何出去吗?


    更让鹰咎烈惊惧的是,自己身边几员大将悉数上阵,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周玉臣!


    不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撤!立即掩护我后撤!”


    鹰咎烈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在亲军的扈卫下直接遁逃。


    虏军的阵脚也彻底大乱!


    连续多次的失败,饥饿疲惫的裹挟,还有梁人跟疯了一样的坚忍勇锐……瞬间,虏人如坍塌的烂泥般轰然溃散,溃势已然无可抑制!


    但是好在有“主帅死,全队斩”的命令所限,天神的铁骑到底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素养,剩余万余虏骑在军官的指挥下,将周玉臣等人团团围住。


    在脱离战线前,鹰咎烈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咒骂道:“可笑这周玉臣竟孤军上来送死,图有匹夫之勇,实无将帅之谋!身为主将,如此轻率,简直死不足惜!”


    同样胆战心惊的还有王维纠、黎睿成等人,哪怕他们都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情形,此刻也吓得面如土色。


    但见一向沉稳自持的王维纠连连喘气,才能勉强应道:


    “大王所言极是,待勇士们把周玉臣蹂成肉泥,那梁军也就不战自溃了。”


    “梁国无人,竟教个阉人上阵领兵,周家乳臭小儿如何识得兵事?”


    正说话间,突然听见山崩地裂的一声怒吼——


    “虏人王在此!虏人王在此!”


    众人大骇,但见前方杀出个黑面黑口的年轻将军,正是朱无为!


    这个黑面将领二话不说,挺枪促马就杀将上来!又是绵延不断的“周”字骑,又是如狼似虎的重甲士兵,又是一帮杀意澎湃的梁人!


    这次,更有重重战鼓一起擂响,好似有千军万马在不断杀来!在昏暗的暮色里,震得虏人肝胆俱裂!


    黑熊王的军队,再次土崩瓦解地散作千万块,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鹰咎烈忙要拨转马头,却被朱无为一枪搠下马来,右腿又教乱马踏得粉碎。他待要挣扎时,臀后又着了一箭,真叫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最后这位蔑里干的贵族,竟瘫在血泊里,涕泪直下道:


    “这位小将军,求你饶我一命,我必以千金酬谢!”


    也不怪鹰咎烈如此怕死,他费尽了了艰辛万苦,才从不入流的私生子变成黑熊城的领主,怎能就此死在这里?他身体里流淌着父亲的血脉,是他贵于贱民的证明,生而显贵,岂能如烂泥死狗一般死在此地!


    王维纠见朱无为的打扮,料想他在军中至多是个总旗。而梁人的武将贪财,几乎已成惯例,不论军衔大小俱是半兵半匪。


    因此,王维纠勉强收拢心神,捏出个往日肃然文雅的口吻来:“梁国朝纲崩坏、国库空虚,天子禁卫军尚且要被吃空饷,更遑论你们呢?”


    “我听闻周玉臣治军甚严,诸位为朝廷抛却生死,她却舍不得与你们财货!不如今日直取千金,以慰劳老小,岂不——”


    他话音未落,便被朱无为一箭射穿了肩胛,强大的惯力直把人死死地钉在树上!


    但见朱无为冷声道:“啊,我知道你,你是前任守备王维纠。”


    嗖!


    又是一箭,直射穿王维纠的膝盖!


    “是你接着交涉之名,把京师的粮仓、府库都卖给了虏人王,是你在城中大肆搜罗民女献给虏人,对不对?”


    王维纠痛得涕泪直下,骨头在皮肉里崩裂的痛苦,让他叫得不似人声!


    强烈痛苦和恐惧,让这位素来儒雅的中年男子面色扭曲,竟露出了几分孱弱讨好之色。


    “将军须知,搜罗民女分明是徐茂才——”


    可惜不等王维纠说完,朱无为再次挽弓松弦,第三箭直接射穿了王维纠的裤·裆!


    王维纠再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音响彻四野,随后一阵尿骚味和血腥味弥漫开来。而黎睿成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朱无为面无表情地再次搭弓,瞄准鹰咎烈,道:“该你了。”


    见此情形。


    鹰咎烈惊慌之下,再次高声——


    “万金!”


    “小将军,我愿以万两黄金,与周督主和谈!”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1了。周玉臣半年一度的月经来了,给小周揉揉肚子。大君制六合……颜真卿《赠裴将军》主宰是虏人的宿命……原文是拉迪亚德·吉普林《白人的使命》,翻译版本是《改造中国——十九世纪帝国主义的教化大业》。他的诗集《营房谣》《七海》以豪迈风趣的笔调讴歌某国军队在异国的殖民战争,为他赢得了 “帝国诗人” 的称号,并于1907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第122章


    朱无为闻言一愕, 随即纵声大笑!


    他知道鹰咎烈为什么敢提和谈,大梁重文抑武,是以像孔孟真这样武将的不是少数。朱无为一个七品武官, 一年的俸禄也就90石米而已, 万两黄金, 是他几辈子都捞不到的数目。


    再说来, 硬刚的结果,很可能是双方都玉石俱焚。在乱世,兵力即实力, 朱无为也好、周玉臣也罢,都必须避免因过度消耗自家兵力而产生的军事风险。


    此时,鹰咎棱的军队已经被打散,自己身边又都是亲信部将,这万两黄金几乎唾手可得。届时说一句“战局混乱, 教虏人王滑脱了”,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鹰咎烈见朱无为笑了,心神稍松,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将军,蔑里干的军规想必你也知道, [主将死, 部众斩]。倘若我死在此地,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大好青春何必浪送于此?”


    “不如替我转告周督主,就说我愿将京畿所得的一半财货全送给她,只要她放我一条生路!”


    且说,鹰咎烈此言即是要说服周玉臣,也是在说服朱无为。


    意思就是, 阁下不必担心首尾,我给了你的上峰创造了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想想吧!京畿乃天下财富之集汇,是何等富有?哪怕只是半数,也已经是巨财!有道是,财帛动人心。梁国朝纲已然崩坏,将士们的粮饷能不能及时发放都是个问题,鹰咎烈就不信朱、周二人能不意动!


    果然,朱无为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后,再次开口:


    “虏人王,要和谈也不是不行。”


    鹰咎烈一听心中大喜。


    果然,梁国上下俱是文臣贪钱、武将惧死,有能耐的官员则是即贪财又怕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刚刚面露喜色,正暗自庆幸不必再加筹码,便听得这个黑面青年冷笑道——


    “在我来之前,我们督主就说了:[若你能归还海洲、蔡州、云州,使燕云枉死的万万民众死而复生,自可和谈]!”


    鹰咎烈大惊失色,连忙仓皇改口:“等等小将军,我说错了,是全部!是澜州、陪都、京畿所得的全部财货!”


    “不如你先替我转告周督主,再做定夺好不好?”


    全部财货。


    须知,仅是上一回围城之际,天授帝送给鹰咎烈的金银便足足有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更不提澜州是重要的商运水道,首都、陪都富庶人家的家产几乎都为其所得!


    即便是前朝最贪财、最富有的武将“张伯英”,一年所得的税产也就是三十三万两黄金!


    然而。


    鹰咎烈只听得“嗖”地一声。


    但见朱无为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射罢了立即又掣出另一支,如此连射数箭!把鹰纠烈射落下马还不够,他身后的将士更是弓弩齐发,泼天似地覆盖而来!


    直射得鹰咎烈和他的裨将哭爹叫娘,残余的虏骑彻底轰然而溃。


    最后这位声名显赫的黑熊王,只能一面涕泪肆流一面痉挛抽搐,两眼拼命向上翻,口中犹然在说:“求你……万两……黄金……绕我一命……”


    朱无为看着那张逐渐失神的面孔,攥着头发把人拎起来,将寒湛湛的大刀摁在他的脖颈上,低低的声音寒得彻骨:


    “虏人王,你可记得孙不朗?”


    鹰咎烈骤然想起那颗白花花的头颅,几个月前是如何被他枭首,如何被他如战利品般悬挂在阵前!巨大的恐惧击穿了他最后的神志,鹰咎烈刚刚呼出一句无意义“嗬”声,朱无为已如宰羊般奋力一割!


    刹那间,鲜血喷射!


    呜呼——


    蔑里干国主的王叔,曾经攻克海洲、蹂躏澜州、劫掠京畿杀得尸山血海的黑熊王,今日就此殒命!落得个万箭穿身,尸首分离!


    王维纠刚从疼痛昏迷中苏醒,睁眼便看见朱无为手中拎着个血糊糊的人头,他当即吓得失声惨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也是梁人!”


    “大将军,我王维纠世代贵胄、祖上俱是忠良!实是杨虚中、王皇后不容于我,而我又挂念两位皇子和陈阁老,才逼不得已以身入营。这些时日我苟且于此,也是为了打听敌情啊!”


    朱无为连王维纠和徐茂才的过往都分不清楚,能根据画像认得人已是难得,哪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再者,他们这帮武将在孤鸾山会议时候,都目睹过王氏侵占周玉臣功劳的举动,一时间也给听愣了。


    这时候,被踩得浑身是血的黎睿成,却“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王大人,留点体面吧。”


    “你我俱是背弃家国、无君无父的叛臣,说甚么不得已!”


    说罢,黎睿成也不管王维纠如何嚎啕大哭,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朱无为,半是讥讽半是叹服地幽幽道:“我黎睿成有今日,实是因为朝廷气数已尽!看看吧,不过是八年的光景,海洲、蔡州两地的北民,还有何人惦念大梁?”


    “须知,虏酋不仅容许梁人自治,还允许北民依旧作中原装束!”


    “只要中原还在,百姓安康,何人统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而已!”


    朱无为微微一怔,脸上显出几分愕然。


    而黎睿成不顾伤痛,耸肩大笑,笑声凄厉而冰冷:“将军听不懂吗?不妨,我来告诉你。”


    “须知,[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百姓望贼如望岁,这才教高托山、孔孟真、张迪得以称王。尔等区区贱民,何以保国!”


    大概是这话意太敞亮。


    便是朱无为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不知道这段话出自顾炎武的《日知录》,此时也听懂了黎睿成的言下之意,他是在问自己——


    争存社稷、稳固江山,是宗亲皇族、世家贵族这些“肉食者”的事情,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安生立命所在,跟你们这些身份卑微之人有关系吗?


    跟被盘剥被蹂躏,如道旁粪草般的百姓有关系吗?


    死了这么多人,挣扎到这个份上,最终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笔带过而已!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朱无为牙关咬紧,面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从中渡镇战役开始,朱无为一路跟随周玉臣到今日,他亲眼看见,他们丧失了多少个手足忠魂、忍耐了多少次“虽胜不赏”?而这次战役后,功劳是归属王氏还是归周玉臣,恐怕也还两说!


    片刻后,朱无为才勉强恢复了平静,摇头道:


    “不论是易姓改号,还是争存社稷……那都是我们梁人的事,须得我们梁人自己说了算!什么虏人,什么狗屁天神都没有资格!”


    说罢,朱无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大刀再次狠狠落下!


    暗红的鲜血再次泼浇。


    之后王维纠、黎睿成、鹰咎烈的头颅如何送去后方,鹰咎烈溃散的部队如何互相踩踏而亡,整个小商桥又是如何在夜幕下,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此处略过不提。


    当邬遣终于等到信号,从孤鸾山出来清剿战场时,虏人已是一片弃尸蔽野的惨况。血流如河,竟能将他们的裤脚和靴子给打湿。在尸山最密集的地方,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下脚,可见其减员之惨烈。


    邬遣这才明白周玉臣那日“吃个万人”的意思,果真是万人以上的覆灭!


    但是转瞬间,胜利的狂喜又化作了满腔悲哀。


    即便是打出了千人对万人的战力比,即便是虏人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即便彻底解决了孤鸾山这一路的威胁,可是周家军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累累尸海中,有多少梁人是以一敌十的?又有多少梁人是力战而竭?


    潇潇雨落,涓涓点点,流不尽的是梁人血!


    这种悲意在邬遣找到齐芥娘、齐珍二人时,彻底崩溃成了一声嚎哭。


    只见雨雾朦胧中,齐芥娘托着右臂,肩膀上的甲胄深深地嵌了下去,伤口的深浅根本看不清,只是突突地冒着血泡。她已经是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见了邬遣来了却只问:


    “……我们……守住了吗?”


    邬遣哭得不能自己,重重点头道:“守住了!黑熊王的军队尽数被打退了!”


    齐芥娘露出个微弱的笑容来,艰难地回头对身后人道:“……听见……了吗?蠢……小子……”


    没有人回答她。


    哪怕她身后的人儿依旧是屹立不倒、寸步不让,依旧是互相把背心交付的架势。


    恍然之间,齐芥娘猛然醒过神来,不知何时后背的鲜血已经不再滚烫,而是变得一片冰凉了?!


    齐芥娘强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拼命地回头:“……齐……珍?”


    却被邬遣一把死死摁住,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用哀求般的语气道:“别回头,别再撕裂伤口了!担架呢!快把担架抬上来!”


    然而,齐芥娘已从余光处看见了齐珍的模样——


    这位年青将领,依旧紧紧拄着手中的长枪。他屹立不倒,垂头闭目,好似只是睡着了。可腹部被大槊贯穿的伤口里,兜不住的内脏已流淌了大半,还犹在滴血!地上尽是白的、粉的、红的一片!


    那苍白近乎惨白的脸容,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叫人看不出他原本是怎样一个唇红齿白的白面将军。


    齐芥娘竟恍惚了片刻,才认出这是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齐珍。


    刹那间,她滚烫的眼泪跟着笑声一起落下:


    “……抢功的乐趣……须得在抢。”


    “……这样……让给老娘……真他大爷的没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踩点完成更新,明天继续。清明写这章劲太大了。张伯英,即张俊,其家中金银如山,是南宋非常出名的富有且贪财的将领,一年田产的租米可达百万石以上。


    第123章


    六月十三日, 夜。


    在听得鹰咎烈被阵斩之后,不论是被轩辕翠花死死咬住的虏人偏军,还是围剿周玉臣的中军, 尽数调转方向各自溃逃。中途撞上了之前的残部, 彼此互惊, 又乱哄哄如无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短短三天。


    士气被打崩后的虏人, 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哪怕总体数量上还是虏人占优势,哪怕邬遣所领的部曲不过千余,两厢遇见时, 虏人竟不战而逃!


    能厮杀到虏人望风而逃的境地,可见战场之血腥残酷。


    此次战役,周玉臣总共覆灭了黑熊王三万余众,俘虏数百人。所得的盔甲、武器、旌旗,更是数不胜数, 以至于在发动民夫协同的情况下,仍然耗费一天一夜才勉强清点战利品。


    这是梁国三十年来,第一次获得如此重大的胜绩。


    周玉臣所领的这支杂牌军,不仅斩杀了蔑里干东路军的主帅,还以少胜多, 彻底扭转了原本被动围困的京畿局势。经此一役, 不论鹰咎棱作何敢想, 也只有迅速破城一条路可选了。这几乎是梁人过去几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胜利。


    然而。


    此时此刻的孤鸾山,却尽是一片哭声。


    “死老鬼!”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妇人,正低头缝着刘叔的尸体。逐渐冷硬的皮肉,极其难缝补,更何况刘叔是被腰斩而死。妇人艰难下针, 几次都哆嗦着扎到了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骂道:


    “喊你出去注意到点,莫把个人的衣服裤儿搞破了……你看你把个人搞成啥样子哦,老娘啷个给你补嘛 !”


    说时,她又把乱糟糟的一团血污浸在木盆里,一边轻轻地搓洗,一边粗声骂道:


    “老娘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是啷个说嘞?说这辈子都不让我洗衣服洗碗,这哈子老娘倒要给你洗肠子!”


    “死老鬼,搞个楞个脏,在下面你啷个用嘛!”


    一声声叫骂里,带着拼命忍耐的哭腔。


    旁边的刘二狗愣愣地听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肢。


    刘二狗负责缝补的,是魏老三。


    这魏老三生前便是个夜叉模样,光秃秃一颗肉葫芦,头顶就几根稀疏的头发,谁多看他头顶两眼都要挨骂,刘二狗平时没少被他瞪过。


    纵是现在咽了气,魏老三也仍睁着一双铜铃大眼,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更心惊的是那血污斑驳的断臂。道道伤口俱是深可见骨,最末那道截断伤,竟是从皮肉翻卷处直劈下去,白森森的骨碴子还混着碎肉。失血得乃至惨白发黄的臂膀上,四道刀口翻卷如肉·唇,显然魏老三是生生扛着痛楚,持续作战,直到最后一刀被卸去了膀子。


    这得多疼,又得多能忍啊!


    全场战役都畏畏缩缩的刘二狗,直庆幸自己没有贸然送死,又暗暗庆幸不用像刘婶那样安置内脏。


    他的胆子太小了,缝皮肉已经是他的极限!


    刘二狗胡乱缝着皮肉,一针针乱如狗啃的针脚合拢创口,还小声嘟囔道:“魏哥,俺手艺不好,您凑合着用罢!”


    “唉,这些人也忒不小心了,怎么没发现少了半截手指头?教俺们魏哥下去了还怎么用筷子?”


    等刘二狗解开魏老三的衣甲时,他才发现,里头的肚子早就烂了。几十道箭簇深深地扎在皮肉里,挖出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腹部敞着一个大口子,也不知是刀砍的,还是枪捅的,当中露出个漏开的胃袋来,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刘二狗这才意识到,他们鏖战了一天,魏老三竟是饿着肚子走的。


    刹那间,刘二狗胸中好似挨了窝心脚,两行热泪怆然直下!


    他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饼子,胡乱摆在魏老三的身边,喉咙里呜咽道:“魏哥,等俺再给你弄些酒肉,必不教你饿着肚子上路!”


    一旁的刘婶却含着泪笑了,她摇头道:“魏老三最在乎头发,平日拿姜片擦了不知多少回。依我说,倒不如与他寻顶好假髢。”


    刘二狗一怔,正待要说话,便听得众人惊呼道:“周督主来了!”


    但见周玉臣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挪来,那大腿湿漉漉的仍在浸血,把整个裤管都浸透了。须知,周玉臣在冲阵时受创几十处,伤势最重者,当属右腿的贯穿箭伤。周玉臣有自己惯用的檀州大夫,本应另行疗伤,可此时她竟顾不及处理伤口,径直往伤兵营来了。


    看见帐外几人,周玉臣顿了一顿,微微颔首,抬脚便往里头走去。


    营帐下,士卒按伤情轻重,三三两两地安置各处。军医忙得人叠人,就连年岁尚小的林上锦、混不着调的赖贵儿、身虚体弱的李凤儿,以及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挽着袖子在帮忙处理伤口。


    饶是如此,医护的数量还是不够。多数还是能走动的、有经验的老兵互相裹伤涂药。众人见周玉臣急切地带伤来此,顿时莫不肃然!


    原本躺在地上叫唤的几个士卒,也不叫痛了,纷纷强撑着身体笑道:“督主怎么来了?”


    “军医,俺这点伤不算什么,先给俺们督主看看腿罢!”


    周玉臣来此是视察伤情的,怎能反而过来占用资源?她连连摆手谢绝,直接走向隔出来的里间。


    此处,是按照记忆里母亲的说法,先提前打扫了泥土灰尘,又用石灰加水涂抹地面消毒,最后再用煮沸后的布匹隔离出来的一个“房间”。所用刀具针线,也是提前煮沸后备用。除了伤者和军医,不许任何人进入。


    隔着“帘门”,周玉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创药味。


    她忽地收住脚步,直愣愣戳在门前,声词艰难得像是从喉咙里用刀刮出来的:“……柳姑娘,她的血止住了吗?”


    里头传来了柳元娘暴躁的回答,声音好似蒙在了布片里:“正在缝,太多血了不好弄!”


    周玉臣垂着眼目,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道:“须先找到[血管],用钳子夹住缝合了,再去缝皮肉……齐芥娘,你可还醒着?”


    良久,“布室”内传来一道熟悉又虚弱的声音:“醒着的……柳姑娘……不许……我睡呢,……督主,我……我有话要说……”


    这便是要交代遗言的意思了。


    周玉臣的五脏六腑痛得几乎要化了去,她勉强笑道:“好,正好陪你说会儿话,解解乏。”


    一帘之隔,只听齐芥娘道:“……今日……斩将的功勋……我……与齐珍……平分,倘若朝廷要……要说我是……什么钱齐氏……,这功劳……我便……不要了……”


    周玉臣一时愕然,毕竟齐芥娘心性好强,从前跟孙谦争萨克混,后来与崔昭也有竞争之意。周家军上下,谁不知道齐芥娘总把“名载豪杰碑”挂在嘴边?但是很快,她又明白过来:齐芥娘在投匪之前,曾经手刃了叛国的丈夫。


    按大梁的风俗,女子冠夫姓是定律,更何况是在官方文书里?


    且说,齐芥娘弑夫一事,知道内情的人寥寥可数。在此之前,二人又未曾和离,因此朝廷要封赏齐芥娘,必然要带上她那死透的丈夫。


    可是,谁愿意冠上叛徒的姓氏?


    周玉臣当即颔首,毫不犹豫道:“好,我会替你彻底抹去他,教钱氏与你再无瓜葛。天上地下,从今往后,只有[燕州柱臣]、[龙虎将军]齐芥娘,没有什么钱齐氏。”


    齐芥娘沉沉地喘了口气,才又问:“……龙虎将军……是……多大的……官儿?再往上……莫不是……凤凰……麒麟……大将军?”


    “是正二品。”


    周玉臣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故意吊儿郎当地笑道:“这官职还是有些小了。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去宰了鹰咎棱,指不定还能把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抢过来。那可是一品大员,绯色朝服带麒麟补子,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齐芥娘发出一声吃痛的笑声,似乎很有些向往。


    很快,齐芥娘又低声道:“……要是真的……能这样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陪督主……上一回战场……,便把这功名……给潘将军吧……”


    “……还有……李仙君……还有……蓝蕤娘……,要是能分给……她们……就好了……”


    周玉臣重重地点头,哑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大家的功劳一个也不会少。”


    里头似乎安静了,只有隐约抽泣的声音,不知是帐内还是帐外。


    过了好一阵,齐芥娘才气若游丝道:“……督主……我……我放心不下你……,京师……离燕州……太远……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是双目通红,偏生不肯教半颗泪珠儿滚将下来,只把牙咬得咯咯生响。


    她知道齐芥娘在担心什么,周家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京师。但是功劳最后是谁的,尚且两说。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对此作何猜想,又是另一重难题。


    毕竟周玉臣、赵况选择了“弃父救城”,可谓是大逆不道。


    他们还能回去吗?倘若京师危机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们南下勤王,又该怎么办呢?


    继续战争,继续死人,继续如柴火一般被耗费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场是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滴答。


    滴答。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凉。须臾,周玉臣才能继续用混不吝的语气,笑道:


    “不远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渡过澜江,从白浪拍岸的河道驶入,两三日就可进入檀州。到时候我们到柳城去休整,那儿是苟戎在管,现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来的商船像鱼儿一样涌入檀州,风吹过来时,船上的香料、米粮、油香味会弥散在空气里。”


    “岸上会有兴奋乱叫的小孩,一路追着船只跑呀跑……”


    说到此处,周玉臣顿住,声词已经哽咽。


    正当勉强克制之际,伤员营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


    那是小小的林上锦在安抚伤兵:“哥哥,是伤口很疼吗?还是想娘亲了?……要是难受的话,我给哥哥唱首歌吧!”


    也不知伤兵说了什么,很快,便听见林上锦脆生生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渐渐地,营帐内的士卒们也应和而唱,原本哼痛的、哭泣的、叫唤爹娘的哭腔,不知不觉都归拢为同一道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刀枪!”


    到了最后,莫说是伤员营,整个孤鸾山的大营里,处处都在哼唱同一首歌。


    周玉臣竟一时怔愣,骤然垂下头去,眼泪滂沱直下!


    值得。


    纵使要她粉身碎骨、死后败名、一无所有……可为了这首歌也值得!


    与此同时,布帘内也传出了柳元娘亢奋的声音——


    “止住了!血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近期实在不够支棱(滑跪),今日留评者,掉落作者的膝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条大河/我的祖国》,也是《上甘岭》的主题曲。近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知道了,看到很多女孩子说以后只买国货,真是十分可爱。此处摘取一段电影台词,与君共勉:“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因为只有打赢,中国人才能生存下去。”


    第124章


    听得此言, 周玉臣悬着的一口气才稍稍松懈。


    且说,自蔑里干入侵以来,大梁敢打且能打的将领就寥寥可数, 能全权听周玉臣调配的就更少了。如今须得最大限度地保得实力, 来日才有可能驱除外虏, 收复旧河山。


    当初周玉臣在排兵列阵时, 表面看起来将士云集,什么余州、祁州、黔州、檀州等等各路人马都攥在了手上。


    实际上她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三个心腹将领可用。


    齐芥娘为了大义,能斩杀叛国的丈夫, 哪怕之前二人感情和睦,也丝毫不耽误她提刀砍人。其中的酸楚苦痛,自是无法对外人说。后来她跟了周玉臣,升官发财的机会更胜往昔,却仍然不忘蓝蕤娘, 可见是个恩义两全的周全人。


    轩辕兄弟是平夷突骑的首领,也是第一批归于周玉臣麾下的悍将,对周玉臣的忠心比对李宪和这个故主更甚。不仅跟着周玉臣一同忽悠孙谦、李宪和,后来更是干出了绑架了江夫人的惊天大事,可谓腹臣。


    至于朱无为, 那是翁崇带出来的兵, 跟着周玉臣参加了每一场战役。从周玉臣一开始的空手套白狼, 甚至只能孤军奋战的窘迫,再到后面的万人归顺、人人自诩周家军……朱无为都在身边,延续着翁崇的遗志,从无怨言。


    因此,周玉臣才能安排这三人为前军、侧翼、后军的将帅,是以齐芥娘看住齐珍, 用轩辕翠花牵制孙勉,再把最后的追击交给朱无为。


    如此,才能保证前军誓死不退,侧翼拼死缠斗,后军忠心无二!如此,才能抵消了黑熊王的骑兵优势,打断白狼营的侧翼包抄!如此,才能确保后军不被收买,黑熊王逃无可逃!


    然而,当千疮百孔的轩辕翠花抬进帐中时,周玉臣还是陡然一惊。


    这个巍巍如肉山的军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好肉。肋骨断了两处,身上扎了十几个窟窿,更不提内脏损伤严重。军医甚至不敢给他轻易卸甲,一旦甲胄脱下,就会加速失血。


    最后还是柳元娘使了什么穴道上的法子,才一个窿一个窿地缝补起来。也不知轩辕翠花伤成这样,异日还是否能使巨弓?


    见周玉臣迟迟不走,柳元娘没好气地骂道:“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去拾掇你身上的窟窿!”


    周玉臣又抚慰了伤兵营一圈,这才依言离开。


    一旁的王克用看得真切,心里不由窝火,暗暗道:“好个周玉臣!自家不治伤,偏要在营里滴答着血珠到处招摇,又假模假样地在[布室]外面哭鼻子。如此矫揉,莫不是要赚个仁德名声,笼络军心!”


    此番孤鸾山大捷,斩获黑熊王、霍尔、弗德斯、王维纠、黎睿成五颗头颅以及三万敌首,那是何等浩大的军功?这足以让小侯爷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没有王皇后的城中坐镇、坚决抗敌;没有他王克用的出城援助、身先士卒,哪能有今日的胜利?


    为此他可是废了一条腿好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在得知周玉臣“伤重”时达到了顶峰。


    须知,王克用的左腿生生被大槊捅个对穿,一条腿从此残废,余生都需倚靠拐杖行走。他大腿骨都断了,伤情怎么看都比周玉臣更严重才对吧?


    便是有,也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孙勉几人的伤情重于他,远远轮不到周玉臣。


    可谁料周玉臣却说自己的伤口持续渗血,迟迟不能愈合。


    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的战报,王克用也看过,什么“前后战斗,身被四十九创”、什么“肤如刻画”……那时伤成这样都能活蹦乱跳,怎么如今却变得娇贵了?甚至还得在榻上办公,把王克用叫到榻前来听事,这是何等的傲慢!


    一时小侯爷颇有怨言。


    王克用的前后变化,周玉臣自然心中有数。


    浑身的创口血流不止,以至于不能走动,听起来稀奇,其实是因为周玉臣正在月事中。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这期间的女子身体会处于天然的“抗凝血”状态,以促使经期顺畅。


    谁让她半年一度的经期,正好就发生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呢?


    不过这些都无从解释,甚至也无需解释。


    因为,伤情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仗快打完了。


    打仗时,大家可以和衷共济,不论什么身份都须得一致对外。打完了,贵族依旧是贵族,贱民依旧是贱民,彼此的立场泾渭分明。


    要知道,现在虽说还不能进城,但是论功行赏是必然之事。封赏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慢,唯独战时不可。战事越是火急火燎,行赏的速度就越快,以此振奋人心。


    一场大捷的封赏,在报上兵部之前,须由主帅和监军共同核定。各个将领需向主帅、监军汇报本部的军功,再由经历、断事这样的军吏人员整理、记录战功,最终完成具体的文书。


    而此时的周家军没有监军,却有周玉臣、王克用两位主帅,功劳亦有大小之分!


    现在没有争功,不过是因为眼下,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京城外的鹰咎棱,已经连续攻城三天了。


    “周玉臣!京师尚在围困中,缘何不能出兵救援?”


    王克用使人把他的担架送到中军帐下,人还未进门,便嘶声质问。


    而周玉臣半坐在躺椅上,病中她没有着冠,只用网巾把鬓角勒得刀裁般齐整。整张清俊的面孔,雪白得没有半点颜色,唯独一双寒湛湛的眼目依旧漆黑。


    跟在后面的陈恺,则熟练地开始打圆场:“小侯爷,小点声吧,您烧了几天烧得嗓子都哑了!”


    扭头又对周玉臣赔笑道:“督帅这箭疮还未结痂?唉,这军医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御医。”


    周玉臣双手一摊,神情还是那般混不吝,口吻却很恭敬:


    “侯爷且息怒。须知钝兵挫锐,若是像[哥舒翰]那般输了,岂不有损您一军主帅的威名?”


    主帅个屁!


    威名个屁!


    王克用气得牙痒痒,只觉得心头血气翻涌。这几日的军中议事,什么时候问过他这个“一军主帅”的意见?周玉臣事事独断,到了现在,倒知道把他比唐玄宗了!


    他敢把周玉臣当哥舒翰吗?敢逼她以疲惫之师,出兵援助吗?


    王克用深深吸了口气,恼怒道:“昨日斥候来报,京师羊马墙已经塌了,虏人更是砲车火箭不休。周玉臣,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鹰咎棱破城?”


    “小侯爷这话真是教臣委屈。”


    说是委屈,却半点也没耽误周玉臣手上的功夫。


    她先是把林上锦送来的药汤喝了个干净,又往嘴里丢一颗药丸,慢慢嚼着:“如今黑熊王已死,若要引开城下围兵,也只有破袭战一计可用。”


    王克用登即想起,当初泗水河畔烧了一半的虏人粮仓来。鹰咎棱久战于此,消耗巨万,如今又把主力尽数前移。若是能断了他的粮道,便是鹰咎棱不肯撤兵,虏人的军心也势必动荡!


    他赶忙追问道:“那又如何不用?”


    不料,周玉臣却露出一个苦笑。


    她环视众人,轩辕翠花、齐芥娘、邬遣都在病床上;谢问玉、燕十三娘、赖贵儿等人,跟着柳元娘一同照顾伤患;朱无为忙于关隘防务和战后防疫,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是以周玉臣身边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小宫女林上锦在忙活。


    “……敢问小侯爷,以何人为将?又以何人为敢战士?”


    王克用一时怔愣!


    是啊,最骁勇善战的士卒都躺下了,伤兵营几乎都塞满了人。破袭战非一般小将可为,如今的周家军还有谁人可用?


    战事结束后,王克用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了。莫说是大梁,历朝历代就没有哪一个残疾能当宰辅。他也知道自己的军略,实在比不过周玉臣,甚至比不上邬遣或朱无为。


    可是他的姐姐还在城里。


    吴有财的七旬老母也还在城里。


    王克用只觉得心口像挨了一拳,脸容瞬间狰狞起来,若不是他的腿残了,他恨不得自己领兵杀回去!


    “周玉臣。”


    王克用刚刚开口,林上锦便几步地挡在他面前,一脸警惕的模样。


    直把王克用气得面色铁青,半晌才恨恨地吐出后半截话:“战事还没有真正结束,别忘了,齐王殿下也还在城中。若是京师有任何闪失,孤鸾山必溃!”


    周玉臣却喘息了几声,屏声静气道:“小侯爷放心。只要城内坚守,三日内,银象王必要退兵!”


    另一端,虏军前营。


    鹰咎棱立在阵前,望着正阳门的方向咬牙切齿。


    自从他知道黑熊王、弗德斯等人阵亡,连伯格都被削掉了半个胳膊开始,这位虏人王就再也不复往日的优雅了。


    十八万虏军,对阵不到三万梁军。结果阵仗都没有彻底展开,就这么被人击溃了!


    鹰咎棱的惊骇,甚至远远大于震怒!


    而眼前的攻城战也不尽人意。但见羊马墙早被砲石打得七零八落,土崩石烂地坍塌一地,无数民夫和虏人沿着豁口进入。羊马墙是渡过护城河后的第一道防线,鹰咎棱足足耗费了两日的功夫,才勉强凿出个口子来。


    这期间,外城墙上驻守的梁人士卒,却仗着由上攻下的优势,一轮又一轮地投来飞箭如蝗、礌石如雹,直打得虏人鬼哭狼嚎。


    须知,鹰咎棱所用的民夫俱是来自海洲、蔡州,以及沿途俘虏的梁人,号称“签军”。


    没有办法,蔑里干的人口总数远远不如梁国,在重要战事中,总得有人来维护后勤、修筑营地桥梁吧?打仗时,运气好的签军,只需要负责填埋护城河、搬运攻城器械等工事;运气不好的签军,就会像现在这样,被逼着攀爬云梯、冲击城门,以此消耗梁人的防守。


    好不容易准备上登云梯爬墙了,外城墙上的墩台上,又是一波守军将士的弓弩滚石伺候。且说,墩台形如马面,凸出于城墙之外。恰好与左右两侧的守军形成三面防守,不论虏人从哪个角度攀墙,都能“享受”左右夹击、三面互射的弓弩伺候。


    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死角,任是铁打的军汉也难近半步。


    且说,鹰咎棱当初在泗水河畔造了近千架巨型砲车,准备了许多坚硬的山石。便是梁人的霹雳砲、旋风砲再多,也消耗得起。再说来,虏人自己又不是没弓箭了,火箭投射也不是问题。


    可鹰咎棱却没想到,梁人不知何时在城墙的垛口之间,架起了一根横木,称作“狗脚木”。木头上挂搭着篦篱,上头还涂抹了淤泥,不管多少火箭油箭射将上去,都似火灭烟消,半点火势都起不来。


    鹰咎棱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又喝令撞车猛攻。好不容易从正阳门攻进去了,结果里头又有内翁城!


    只听“喀啦啦”一声响,五尺长的狼牙拍轰然坠下,一拍子重重砸下来,直将十来个虏兵砸成肉泥。更有那滚沸的金汁,从城墙倾盆而下,烫得虏人是皮开肉绽,惨嚎声震得人心里发颤。


    许多签军甚至哭着叫道:“莫打了,莫打了!我也是梁人!”


    这帮人的忠诚度本来就不高,再加上黑熊王之死、南面军队溃退,又彻底影响了军中的士气。此时想要强攻,势必不能了。


    鹰咎棱只得再次催促军官:


    “地道为什么还没挖通?难道你们是在等审判日吗?!”


    作者有话说:


    哎嘿,鹰咎棱优雅不起来了。另外经期不能拔牙,正是因为抗血凝的缘故。金汁=烧滚的粪尿泥水,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齐全。


    第125章


    审判, 是比军事法庭更残暴的存在。


    蔑里干的军事法庭有起诉、辩护、质证和判决等环节,需要就事论事地拿出证据来。即便在军事法庭上被判以重罪,至多也不过是监禁或绞刑。它是需要讲逻辑和法律的, 在此期间, 辩论和质证都有可能让嫌疑人绝处逢生。


    审判日则不同, 那更多是带着宗教意味的异端审判。它不需要证据, 审判长只需翻开圣典的某一页,就能断定你有罪。甚至断定某块土地,根本就从来就不属于你, 哪怕你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那片土地上。


    当然,它也似模似样地保留了辩论、质证等内容,但是几乎没有人能挺过这个环节。


    首先嫌疑人需要被扒去衣服,以确定身上没有“魔鬼的印记”,至于那是什么样的印记?也许是一颗痣, 也许是一道伤疤,甚至有可能是某块说不清楚来历的污泥……都有可能与魔鬼有关。


    其次,嫌疑人还需要经过神的考验。


    比如手脚被捆绑后投入水中,如果浮在水面上,便被认为是有罪;又比如手持烧红的铁块走一段路, 如果伤口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愈合, 那这个人也是有罪的。


    最终的审判结果不仅要没收家产, 还要被处以火刑。受刑之人,被视为是背离了正统信仰、是亵渎并背叛了天神的异端,需要在火焰中接受天神的审判,以净化他们的灵魂。


    换句话说,进了军事法庭也许还有活路,如果直接开启审判, 那基本上就是怎么死的问题了。毕竟神罚不需要理由。


    一时间所有蔑里干的军官、贵族都被慑住了,他们畏惧地低下了头颅。


    鹰咎棱的震怒理所应当。


    毕竟,这位被神官册封为“天神的剑柄”的北方悍将,曾经是何等幸运。燕云是他亲手凿开的,数月之前,鹰咎棱如饮水般轻易吞下了燕州。就差最后一口,就只差那么最后一口,他就能吃掉两座军州!


    可是梁国偏偏冒出来一个周玉臣。


    自从那位少年宦官出现开始,鹰咎棱就仿佛中了诅咒一般厄运缠身。他先是在渠城吃了败仗,失去了中渡,后来又狼狈仓促地被撵出了渠城……而现在,鹰咎棱在孤鸾山,彻底失去了他信赖的封臣“弗德斯”。


    不仅如此。


    那帮被周玉臣吓破了胆的混账东西们,在撤退时,居然丢下了弗德斯无头的尸首!任由他如一块朽木般深深陷进了沼泽地里。这位曾经跟着鹰咎棱凿开梁国国门的勇士,连同他昔日的荣光,一同被饥饿的沼泽吞噬得无影无踪。


    与弗德斯一同死去的,还有万余精兵、无数马匹。


    三万余人。


    莫说是底下的虏人士卒,便是这军帐下的贵族军官了,便是鹰咎棱本人,也不得不为这个数字而惊骇!


    日益炎热的气候、漫长的战线、屡战屡败的困局、黑熊王及诸多猛将的死亡……如斯种种,彻底动摇了的蔑里干贵族的心志。当初在渠城的情形再次出现,他们开始在背后议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哀切的神情。


    没有人想死在这里。


    也没有人想带着战败的屈辱离开京畿。


    但问题是,他们还能赢吗?那些一路上缴获的战利品,那些珍珠、宝石、金子,还能顺利地送回去吗?


    事实上。


    鹰咎棱最后的期望,是“挖通地道、穴地攻城”。


    为了实行这个计划,鹰咎棱专门设立了“土营”,把一路从燕云俘虏来的窑工、矿工尽数投入其中,他甚至暂时免除了他们的人头税,允许他们在劳作期间,不必再为死去的亲人纳税,还把他们的劳作时间压缩到了十个时辰!如此仁慈!


    可是三天过去了,为什么地道还没有打通?为什么还要让天神之子在此白白受辱?


    难道真要他把这帮愚蠢的、木讷的废物统统烧死吗?!


    不,不,耐心点。


    再耐心点,帝国真正的威胁不在你的幕僚中,更不在什么晋州或皇宫。


    只要打通地道就好了。


    炸毁城墙的火药,都已经准备停当。一条隧道中会安放两层炸药,在第一层炸药炸毁城墙之后,梁国守备必然要组织士卒防堵,以防他们借此入城侵袭。


    这时再引爆第二层炸药,就足以重创给梁军、彻底撕开城墙!


    鹰咎棱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恢复往日的优雅,他对着那些惊惶不定的军官们笑道:“别紧张,我只是被那群地洞里的老鼠侵扰了心神。”


    他的白狼卫骑士长伯格,立即应声道:“是的,它们实在太懈怠了。”


    “仁慈的吾王,数次饶恕了它们怠慢与不敬!难道它们还不知足吗?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这是何等的荣耀!?”


    贵族们也略微恢复了常态,齐声道:“愿天神宽恕它们……但是吾王,我们是否需要先行安排辎重部队?”


    “是的,吾王,也许我们应当适当地考虑备用计划。”


    此时此刻,询问进度的军官还没有回来,每一张面孔上的神色都很勉强。这些面孔不仅包括那些贵族大臣,还包括经验老道的军官们。


    就连一旁的阿尔戈斯也在抽着水烟,沉默不言。


    先行安排辎重部队、备用计划,都是一种比较体面的说法。这帮人其实是在问:能不能先把战利品送回去?甚至预备撤兵?否则,那些搜刮劫掠来的财货和人畜们怎么办?彻底的失败又该怎么办?


    鹰咎棱将怒火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不安的从容笑意:“诸位,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几枚金块,难道你们忘了贵种的使命?”


    他的语气是如此势在必得,并慷慨地众人展开手臂:“想象一下吧——不论是最南边的占城、东边的南骊,还是梁国这座用黄金铸造的皇城。要不了多久,这些地方都会插上我们圣洁的三狮旗!这不是野心,而是天命。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


    且说,这些南下的贵族们,对血脉的荣誉感是难以磨灭的。鹰咎棱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渐渐从惊骇与挫败中缓过神来。毕竟只要不上战场,怎么再死也是农奴兵的事,很难轮到他们。


    有人甚至附和出声:“赞美吾王,赞美天神!”


    轰隆不断的砲声,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轰裂了心胆。


    鹰咎棱对此置若罔闻,他转身又看向帐外的低级军官们,这些军官有一些是跟着他南下的老兵,还有一些是黑熊王死后,被鹰咎棱暂时收编的士卒。


    这些一线战士,亲眼目睹了周玉臣的残暴而心惊胆战,他们的恐惧正是导致军心动荡的根源。


    鹰咎棱举起酒杯,对众人优雅地笑道:“还有你们。”


    “蔑里干不能不为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难道你们要为一时挫败而低头吗?!难道要承认自己不配做蔑里干的勇士,不配做天神眷顾的贵种吗?!”


    所有的军官都沸腾了,他们嘶声怒吼道:“不,不!我要那些杂种跪着给我舔靴子!”


    黑熊王的旧部更是哽咽不已,嚷嚷着要让周玉臣血债血偿!


    鹰咎棱这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仗打到这个份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黑熊王的溃退与失败,其中甚至还有人见证了他的死亡。


    如此情形,是必须要做临阵动员的。


    他还没有输,战事也还没有结束。只要稳住军心,只要炸开城墙,就会有足够多也足够滚烫的鲜血,来洗净今日的耻辱!


    然而,就在此时。


    去督查进度的军官终于回来了,他步伐踉跄,鼻涕和眼泪毫不体面地流淌着,甚至才走了几步就跪在了军帐外。


    四周骤然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军官拼命吞没唾液的声音——


    “梁……梁人在城下……也挖了一圈堑壕!”


    “……吾王,地道被发现后,梁人就拆除了支撑……所有的地穴……都塌陷了。”


    刹那间,鹰咎棱只觉得气血攻心,眼前竟一阵天旋地转!


    他读过梁国的兵书,自然知道《墨子》备穴篇中的“敌以此进,吾亦为之;审穴所在,凿穴相迎”的军略。一圈堑壕,这意味着不论鹰咎棱有多少地穴,都会被发现。而借助地穴攻城的计划,也彻底成了泡影。


    刚刚被安抚的贵族与军官再次哗然!


    还有什么比快速破灭的希望,更能磨灭人心的事情吗?他们的王屡次许诺,竟一次也未能实现!


    狼狈。羞辱。


    愤怒。绝望。


    种种情绪充斥着鹰咎棱的心,他甚至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


    这“凿穴相迎”的计划是来自杨虚中、王皇后、齐王,还是周玉臣?


    按此时的士气,强行攻城还有可能吗?


    以及,如果此时被迫撤兵,南方的阿斯卡和昂潵怎么办?


    鹰咎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依旧暗红如血,依旧带着红石榴般的宝石光泽。


    真奇怪啊。


    他居然再也闻不到“圣血”馥郁醉人的芬芳,闻不到兰婉如身上的蓝铃花香,甚至也嗅不到军帐下热烘烘的臭汗味了。


    他只嗅到了一种沉重而失败的气息。


    翌日。六月十四日。


    “……别忘了,你手中还握着天授帝的亲笔手书。”


    阿尔戈斯压低声音,半是劝慰半是告诫,道:“现在还来得及。利用周玉臣还在京畿逗留的空隙,趁早完成四洲交割事宜。”


    鹰咎棱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论如何,退兵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从明面上来说,这一仗鹰咎棱从天授帝那里,获得了许诺的云州、燕州、檀州、澜州四地的割让;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的犒军费;以及梁国太子、五皇子、陈毓川三位重量级的人质。


    怎么看都不能说是“一无所获”,甚至这次天授帝割让的土地和金银,比往日的每一次战争都更多!


    这已经足够堵住王城那些老牌贵族的嘴,也足够稳定他银象王的威望。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在京畿战事传入各州之前,提前完成交割并占据四洲。


    可是耻辱和愤怒却如鲠在喉!


    鹰咎棱沉默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尊敬的阿尔戈斯,我自然明白,万事需以国主的利益为先。”


    “只是,我的头上有国主,她周玉臣的头上也压着一位九五至尊!”


    作者有话说:


    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圣地亚哥·德·拉古那伯爵说矿工。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原文来自M国总统威廉·H·塔夫脱。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改自联合果品的米诺尔·基思,原文是“芝加哥不能不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他出走时只带了两把枪,回来时却要在肉类大王、铁路大王、铜矿大王和口香糖大王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联合果品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相似。


    第126章


    六月十五开始, 虏人停止了攻城。


    城上的军民见那虏军如退潮般撤去,最初只道是虏贼要喘口气,以作休整。于是京师的百姓们穿梭于火光与瓦砾之间, 抓紧时间搬运石块来修补城墙和垛口。


    途中, 王皇后携太子妃带着解暑的沉香熟水, 分与将士民夫, 据说熟水都是王皇后亲自看人煮的。


    百姓万众一心,只待下一轮强攻。


    谁曾想三五日以后,斥候探得虏军大营有异动。银象王竟将万余人马拔寨而起, 先是辎重车卷起滚滚尘土,接着灶坑减少,虏人们正在陆续撤往泗水。


    梁卒们登高远眺,只见银象王的三狮王纛向北而退,隐隐约约可见远处的泗水上, 再次架起了一座座浮桥。城头守军见此情形,愣了好一阵才敢确信,那些虏军正在撤退!


    众人登时是欢声雷动,纷纷奔相走告着:


    “虏人王跑了!”


    “乡亲们,虏人王被赶跑了!”


    且说, 那鹰咎棱在引军撤退时, 与周玉臣是一样的心思, 亲领后军压阵。这或许是为了迷惑梁人,又或者是为了稳定军心。结果这支军队,在休整时撞上了轩辕翠花的斥候部曲。三百余人的斥候,与鹰咎棱的主力后军在朱仙镇狭路相逢。


    彼时东方未白,鹰咎棱的军队都还没来得及晨炊,就听见有人嚷嚷道:“——糟糕!梁军来袭营了”!


    一时间, 惊得满营马嘶人沸。


    鹰咎棱多日未能好眠,好不容易将将睡着,闻声一个激灵跳起来,赤条条就蹿出帐门!


    慌张之下,莫说是衣甲了,鹰咎棱连裤衩子都没来得及穿,竟是穿着中衣急吼吼地直奔渡口,狼狈至极!


    须知,梁人的这支斥候部曲,不仅没有像“轩辕兄弟”那样知名悍将,其中还多有带伤挂彩的伤兵。以及,梁军仅有三百余人,鹰咎棱的主力军却有万人之众,于情于理,都是碾压级的差距。


    可虏人竟被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战!


    也许是天色昏暗,教人看不清梁人部曲的多寡;竟被这伙伤兵唬得魂飞魄散!也许是梁人身上凛然的杀意,实是杀气冲天;又也许是“周”字旌旗,足以让人杯弓蛇影……总之,肝胆俱裂的虏人,直接不战而退了。


    如是,六月廿三,京师的围困终于解除。


    “鹰咎棱端的不是个爽利人!撤兵也撤得腌臜,偏要摆出个厮杀阵仗唬人!”


    柳元娘嘟囔着,顺手把第二碗药汤塞给周玉臣。


    周玉臣认命地一口饮尽,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又被林上锦塞了只蜜饯。这小丫头平日见了周玉臣就板着脸,也不跟周玉臣说话,鼓着腮帮子一副“我跟你势不两立”的模样。


    但是见周玉臣的伤势突然急转而下,先是箭疮溃烂、迟迟不愈,接着又是多日高烧不退,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全军戒严,以免走漏风声……如此连王克用那厮都消停了几分。


    小丫头见一连好几日周玉臣都没有露面,到底熬不住,这才挪着脚尖儿蹭过来看她。来了也不敲门,只是在院子外面徘徊,低着脑袋反复踢石子。


    要不是正好撞上周玉臣醒了,小丫头估计能在门外转悠到天黑。


    此时,林上锦给周玉臣喂了蜜饯,便扭股糖似的躲回墙角。


    那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分明粘在周玉臣身上,也想听她解释个一二三来。可脸上却还是绷得紧紧的,装着混不在意的样子,只攥着抹布反复把花几擦得锃亮。


    周玉臣虽是烧得浑身发痛,两眼发眩,见此也不由得心里暗笑。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他若是马上后撤,可就前功尽弃了。阿斯卡、昂潵那支南路军,原本就前进得太远太快……”


    那一把声音沙哑得厉害,幽幽暗暗的,教人听不清后半截话。


    柳元娘是江湖中人,耳力自然不同寻常。


    林上锦可就急了,她支楞着耳朵挪过来,正想听听虏人王的撤军跟阿斯卡又有什么干系。结果脚下不留神,一个扑通就载到了周玉臣怀里。


    小丫头登时涨红了脸皮,又怕压着周玉臣的伤口,便要挣起身来:“我、我是来收药碗的!我可一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


    周玉臣偏偏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哈哈大笑:“小毛孩偷听军机,该当何罪?”


    柳元娘早笑作一团,她捏了捏小丫头肉乎乎的面颊,摇头笑道:“不止哩,小小年纪就口是心非,要重重罚才是!依我看,就罚她诵一段《论语》,然后再多写几篇大字!”


    林上锦又气恼又羞赧,挣扎间听见周玉臣倒抽冷气,怕是撞到了她的伤处。最后,小丫头只得气呼呼地把头埋锦被里,闷声闷气道:


    “周太监是坏人,柳姐姐还跟着她一起捉弄人,我,我再不要理你们了!”


    周玉臣久在病榻,大多数时候烧得脑子发昏,清醒时又得强撑起来应对军务。


    此时难得心神松快,她又笑了一会,才道:“鹰咎棱撤兵太快,阿斯卡这支南路军就会后方空虚。就好比大黄敢跟丧彪打架,不也因为有你给它撑腰吗?孤军深入、后继无援,狗都不干。”


    大黄是林上锦在喂的小狗,周玉臣这话自然是解释给她听的。


    可六岁大的丫头正是脸皮薄的时候,虽然心中明白,林上锦兀自扭着身子不肯抬头,只嘟囔道: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然而。


    那稚气的声音,渐渐又低了去:“……坏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周玉臣微微一怔。


    只听林上锦喃喃道:“青姨说齐珍叔叔修不好了,她总是躲在房间里哭,说[我非吴起,却累君如此]……大江、小江也跟着一道哭鼻子。”


    “刘婶以前看到我和小猴子,她总要给我们举高高,说是看哪个长得更快。可是现在刘婶成日地砍柴剁木,谁也不搭理,那凶巴巴的模样真的好吓人。”


    “还有芥姨和轩辕叔叔。”


    林上锦越说越伤心,索性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你得赶紧好起来,去管管他们,不许他们再哭了!呜呜呜,谁都不许再哭了!”


    柳元娘顿时就红了眼睛,别过脸去,半晌作不得声。


    这些时日,周玉臣病得几乎下不了床,烧得人都快熟了。因此她也是此时才知道:齐芥娘、轩辕翠花好不容易伤势渐好,却又发现自己伤了筋骨,唯恐成了无用的废人。


    是以二人近日情绪低落,不过是在人前强颜欢笑、佯作豁达罢了。


    柳元娘在鹤庵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口,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二人恐是再不能舞刀弄枪了。齐芥娘素日要强好胜,忽地遭此劫难,怕是比死还难受。


    那个肉山也似的轩辕翠花,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却也是时不时抚摸着巨弓怔怔出神。


    至于周玉臣。


    她大腿上的创口反复溃烂流脓,端的是痈疽之症。柳元娘虽然看惯了血腥,见了那紫黑软烂的腐肉,竟也不敢下刀。还是周玉臣趁得片刻清明,自己用匕首一点点地削去了腐肉。


    期间,周玉臣牙关颤抖,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落下,却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把两指宽的坏疽都割得干净,直到重新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为止。这般的剔肉疗伤,周玉臣足足做了两回。


    此次孤鸾山大捷,实是牺牲太多、太多……


    而周玉臣默然片刻,轻轻揉了揉林上锦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


    林上锦哭得直打嗝儿,抽噎了几声,又闷闷道:“书里可没有跛脚的大将军……坏人,你,你的腿会好吗?”


    “会好的,我保证。”


    “那、那你晚上还会发烧,还会醒不过来吗?”


    “不会,我只是太困了。”


    林上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起脸来,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那我们拉勾,可不许骗我。”


    周玉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才郑重地勾住小丫头的手指:“嗯,不骗你。”


    林上锦很有些不好意思,又扭头一脑袋扎进柳元娘怀里,像个糖黏豆似的抱着柳元娘不撒手。


    而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惨白的脸容,烧得双目清亮的眼睛,还有彻底被药味所覆去的檀木气息。


    但周玉臣却变出个熟悉的笑容来,病容里仍可略窥一二傲然。她的神情依旧那样放荡不羁,好似此时只能躺在床上的不是周玉臣本人。


    是啊。


    英杰是不能死的。


    甚至英杰如果不能再提剑,那便不再是英杰。不论是周玉臣也好,齐芥娘、轩辕翠花也罢,一旦中途松了剑柄、丢了性命,浩浩史书上就再也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周玉臣拄着拐杖挪到了齐芥娘的面前。


    且说,齐芥娘如今住的是赵况左侧的屋子。那日伤了肩膀后,齐芥娘半个身子几乎动弹不得,行动不便。赵况所在的院子宽阔干净,又有李凤儿、林上锦、柳元娘在旁照料,最是便宜不过。


    齐芥娘见她,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强笑道:“伤筋动骨最紧要是静养,督主如何来了?”


    且说,齐芥娘不知道周玉臣近日病得厉害,哪怕一度军中戒严,也只默认是防范王克用别有用心、或泗水的军情反复。


    此时见周玉臣终于来看自己,还以为她是来宽慰自己的,左右不过是劝自己静心养伤,他日兴许还有另一番造化的安慰话罢了。


    这种温言款语,齐芥娘近期听了不知多少回。


    因此便有了含糊过去的意思。


    周玉臣就势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开口却道:“我听说,你这几日都怠于军务?”


    齐芥娘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顿时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条胳膊都在贴膏药,更新会放缓,顺带攒攒稿子。5月开始日更。


    第127章


    且说, 齐芥娘床边的桌案上确实堆满了文书。


    可您好歹看看旁边的药碗啊!齐芥娘伤势未愈,一见面就督促干活合适吗?


    再说来,眼下防务无忧, 军中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分级记功, 这些有燕十三娘、谢问玉和陈恺三个精细人操持, 实也无需齐芥娘来帮手。就算是要核功, 最终的文书报告也还没理出来,怎生就安她个懈怠军务的罪名?


    齐芥娘闻言错愕,待要挣起身来分辩, 忽然又跌坐回榻上,自嘲地笑道:


    “督主这般言语,莫不是特意激芥娘?”


    齐芥娘幽幽长叹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的右手。自打醒来后,她便发现自己的整个右臂膀动弹不得, 连带着整个右肩向下塌陷。平日里掂二十斤的双刃枪如拈草的手,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卢军医倒也不瞒她,直说虽然做了正骨重合,但是齐芥娘肩膀的三阳经、太阴肺经伤得狠了,筋肉失了血气滋养, 想要恢复如初却是难了。


    “督主, 我原是云州固安县军户的女儿, 因生得矮小,又不知人情世故,双亲怕我遭人欺负才教了我这手枪法。乡里多有破落户泼皮作耗,强娶的、偷盗的数不胜数。全仗着这一杆烂枪法和一身把子力气,我才挣得一条性命到长大。”


    “后来嫁给姓钱的,新婚燕尔时也试着伏小做低, 也曾想着从此不必逞强跋扈,到底做一回贤良人。”


    “怎奈那腌臜货竟是通虏卖国的贼人!到底不配我贤良。”


    “把他脑袋砍下来后,有许多军士急着要抓我立功,可他们谁也打不过我,甚至在马上的功夫还不及我!那种一马当先、旁人遥遥难追的滋味真是好啊。”


    “仍然记得,我从云州夜逃到燕州时,途径的一处村子请了春班。他们在唱[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可我分明也似那林冲夜奔,却半点也不觉得[魄散魂消]。只觉得从此一身轻散,荣辱生死,全凭一杆枪而已。”


    说到此处,齐芥娘的那张并不年轻、也并不美艳的脸容,竟爆发出了狂妄的神色。这种本属于少年人的狂气,出现在一张初老的面孔时,有种异样的美丽。


    但那声音很快又渐渐低了去,齐芥娘摇头苦笑道:


    “督主,我一不懂军国大事,二不通人情世故,比起闻人鹤、余博然这样的才子是差远了。论资历,更比不得轩辕翠花、孙勉那般的正经出身。如今吃饭的家伙折了,耍枪弄棒的把式废了,与废人何异?督主若顾念旧情,便赏我几两银子,趁早打发我回燕州种红薯去。也好过在这作个没爪的螃蟹,平白惹人笑话。”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经明白了齐芥娘的心思。她没有马上应答,而是挪了挪身下的杌子。


    此时,周玉臣松松披着一件墨色直缀,虽说形销骨立,眉宇间却有一段孤标傲气。大腿分明还裹着纱布,却还要大大咧咧地敞着,好似随时就要一脚踢翻满纸的王权、满卷的天下。可谓是欠揍非常。


    她想了一想,低声笑道:“按你这么说,军中多的是强横军汉,我这主帅也该退位让贤了。”


    齐芥娘连忙摇头道:“督主!我怎能与您相比?!”


    周玉臣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调依旧随意:“你说我一介畸零人,如何能有今日?”


    齐芥娘不假思索道:“督主文武双全、英杰气概,用人更是不拘一格,实是不世出的天才良将。莫说是等闲武将,便是王侯贵胄中,也少有您这般天生将星的男儿。”


    毕竟周玉臣治军严谨、行事义气,决策果断,待人接物更似“及时雨般”润物无声。端的是一身肝胆照乾坤,德勇兼备,是世间少有的虎狼帅才。


    周玉臣却摇头一笑,低声道:“齐芥娘,我不仅出身宦官、才识浅薄,还与你同一样是女儿身。”


    如此惊天秘密,却说得是漫不经心!


    甚至还用回了女孩儿的本音,直把齐芥娘给听傻眼了!


    霎时间,齐芥娘全然忘了什么半身飘零、什么筋骨失养、什么提不动枪了,一双眼睛瞪得睁圆:“督主,你、你,你是……”


    周玉臣笑得明光在怀,一脸正大光明:“嗯。”


    那把沙哑的嗓音十分独特,低哑中犹带着女孩子的柔软。


    齐芥娘终于回过神来,她慌得泪光乍现,踉跄着要撑起身来:“督主,此等泼天的机密怎能轻易说来?!”


    虽说屋里只有她们二人,可万一隔墙有耳呢?


    帝国柱石是卑贱的宦官,这已经够骇人听闻、也足够招风惹火了!莫说是王氏了,朝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擎天柱臣?!若教人窥破周玉臣的真身,只怕顷刻间便有万千只手要攀扯上来!然后扒掉她的兵权,摘去她的名望,最后让她赤条条地做回女人!


    然而。


    周玉臣却稳稳地止住她,并一把携住齐芥娘的手:“唔使惊,屋外都是自己人。”


    随即,周玉臣又道:“齐芥娘,你我相识虽浅,却灵犀相通。此事我本就不打算瞒着你。”


    “老实说,近来我其实病得厉害。甚至此时此刻,我都怕被你闻到我身上的腐臭味,怕折堕了我周玉臣战无不胜、悍勇无双的英名……唔,这么说来,我也跟你一样好面子哩!”


    齐芥娘怔了怔,又猛然看向周玉臣的腿!


    此时她这才注意到,周玉臣如此好仪表的人,直缀下居然是裁剪过的裤管子,半点仪雅也无。层层纱布中,浓重苦涩的药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纱布上还渗着黄澄澄、绿莹莹的黏液。


    周玉臣略略侧身,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神色十足骄矜:


    “别看了,我也是要脸的。”


    齐芥娘一时心如刀绞,她低头飞快抹了把眼泪,愣愣道:“督主恁地轻贱千金贵体!那日您在帐外守着我们,硬生生捱了半个时辰,今日为了宽慰我这个废人,又把自家的真身说来……我、我还是回家种红薯吧!”


    周玉臣“唉”了一声,摇头笑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子?按我母亲的说法,你这可算工伤。哪有为朝廷卖命累死累活,回头自己啥也不要、反而带伤回去的道理?齐芥娘,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待会我说完以后,你要还这么想……以后出去别报我的名字,免得别人误以为我也是个高风亮节的大好人。”


    齐芥娘被说得是又气恼又羞愧,暗道:


    督主既然自揭身世,难不成是要与我说,她须留我在军中互相照应,以掩盖她的女儿身?


    心里这般想着,齐芥娘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督主要说什么?”


    不曾想周玉臣一开口,却还是那句话:


    “你近来军务懈怠,可有看过斥候的探报?”


    齐芥娘想了想便道:“督主是说高托山和孔孟真,在余州、祁州聚集兵勇一事?”


    “不错。”


    周玉臣从香囊里拈出个黑漆漆的药丸,跟抛花生米似的丢进嘴里,笑意嘲弄:“高、孔二人堂而皇之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什么皇帝身边有小人作祟,要来京师诛贪官。结果还没打过来,两人就因为地盘干了几仗,现在反而在余州胶着不前。”


    齐芥娘登时大怒,竖眉道:“这两个腌臜泼才!分明是见我们撵走了虏人王,就想来分一杯羹!”


    谁不知道,高托山、孔孟真早就对京师垂涎不已?要不是鹰咎棱当时在这,这两人早就效仿前朝闯王李自成了。


    毕竟这可是帝京,是大梁的政治中枢所在!


    大家都是中原人,都是喝着澜江水、吃着晋州米长大、黑发黑眸的梁人,这个皇帝谁来做不是做?你赵氏皇族往上数数,不也是泥腿子出来的?


    再说,人家高托山、孔孟真进京可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均田免赋”、“肃清天下”、“诛灭邪祟”,这要是替你天授帝干的那些破事擦屁股呢!


    至于什么自古以来,占据都城即意味着“天命所归”;什么孔孟真在祁州称“大魏天王”,建元天顺;什么高托山在余州得了祥瑞,遂以“承天广运圣武大元帅” 的名义西征;什么两地官员正争先恐后地往天顺政权的吏政衙门报名,以恳求录用……那都是民心所向!


    更重要的是,王玠、徐隽、江捷几员大将眼下全都跑晋州去了。


    京师除了王皇后和齐王,就只剩下周玉臣的疲惫之师,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黎睿成死前,说不过是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而已,这话想必也是许多人心里所想。”


    周玉臣清俊的脸容上,浮出几分嘲讽:“所以这些士大夫,才能腆着脸说[大丈夫名节既不全,当立盖世功名如管仲、魏征可也],只怕晚了一步就没官做。”


    齐芥娘怔愣片刻,她当盗匪时间还不算长,实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虽然某种角度,也能理解这帮人的选择——


    毕竟投降给梁人,新政权还是梁人做主,算不上亡天下。


    不过是改名易号而已嘛!


    只是,探报上说“衣冠介胄,叛降如云”。


    这话不只是说余州、祁州的士大夫,还有澜州、云州。


    当年失海、蔡二州,是没有周玉臣这般的良将出来力揽狂澜,也是全国上下都惧怕虏人,天授帝本人又彻底失了壮志气魄,只想苟且安生了事。


    可此时情形截然不同!


    这厢周玉臣还在京师抗虏呢,那厢士大夫已经准备好,要归顺未来的“帝国主人”了。


    即便天授帝不得人心,即便天下苦苛政久矣,但外敌还在家门口转悠呢!这帮人不思量着抗虏,反而转头投敌从匪,这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一股怒火在肺腑中灼烧,齐芥娘不由骂道:“这帮贼配军!如此不忠不义,合该剜心剖肝去祭军旗!”


    可她一抬头,却见周玉臣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对方不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很有点兴致勃勃、满目期待的意思。


    齐芥娘愣了愣:“督主?”


    只听周玉臣声音低低地笑了笑,目光熠熠:“高、孔这种货色,都能笼络人心,成就王图霸业,我们又为何不行?”


    “此乃大争之世啊,齐芥娘!”


    “就算我烂了这条腿,就算你没了这条胳膊,那又怎样?难道你的心气和野心,是长在这条胳膊上的吗?难道我的志向和渴望,全靠这条腿吗?!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野心也还是那个野心!只要我们争,它就得拢在手中!”


    说到此处,周玉臣替彼此取过药碗,笑道:“怎么样?还想回老家种红薯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给大家做上预制菜了!劳动节快乐!


    第128章


    齐芥娘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本该问那京师的王皇后、晋州的天授帝怎么办?你忠心耿耿的义父周炳,知道你的计划吗?还有齐王赵况这个傀儡,你是要利用赵况做隐皇帝, 还是要自立天下?


    须知, 此时的情况不比燕州。


    燕州山高皇帝远, 周玉臣还能玩“君命有所不受”, 强行替朝廷体面、替朝廷镇守国门。可现在她们就在京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此时要是反了, 可就真的要从“帝国柱臣”变成“窃国奸佞”了!


    可是种种疑问在心间一一滚过后,最后却又变成了一个狂妄的笑容,并不断扩大!


    哪怕牵动肩上的创口剧痛不止,哪怕抽口气都疼,齐芥娘却仍昂首大笑!


    片刻后, 齐芥娘端起药碗,道:“督主既不嫌弃,我还种个屁的红薯啊?!我愿随督主干一票大的!”


    ——咣!


    两只药碗互相一碰,些许汤药泼洒出来,二人再次相视大笑!少年人是病骨支离, 大腿上的腐肉犹在;中年人是半身残颓, 膀子软绵无力地挂着, 可她们目光焯焯,笑意狂妄,竟把饮药喝出了饮酒般的豪情壮气!


    紧接着,周玉臣又把开解轩辕翠花的任务,交给了齐芥娘。


    理由不仅简单,还很有理有据:“你二人虽是我的左膀右臂, 但到底你比翠花多些刚强,此事舍你其谁呢?”


    齐芥娘听得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暗忖道:周督主既将女儿身这等机密都托付于我,可见是心腹中的心腹。她不去找旁人,单单来找我,想必此事只有我能成。


    当下她就抱着软塌塌的胳膊,跑到轩辕翠花跟前去了。


    轩辕翠花本来还在屋里自怨自艾呢,他同样也是伤了十几处,胳膊的伤情最重。是以整天看着自己的巨弓长吁短叹,一副看见弓弦就心痛的模样,就差捏着小手帕迎风垂泪了。


    结果好家伙!


    同样重伤的齐芥娘,居然特意跑来看自己!她还语重心长地跟轩辕翠花讲了一通天下大势,说什么高托山不过是盗贼头子,看似强横,也不过是杀了个布政使而已。又说孔孟真烧杀掳掠,恶名天下,但是一见周字旗就撅着个腚跑了。


    而你轩辕翠花,不仅是周家军的帅将,还是直面虏人王的勇士!


    这种货色都敢称王称帝,难道我们就因为一条胳膊,反而比他们差了吗?!翠花小兄弟,你若再这般扭捏,这周家军第一将臣的名义就归我了!


    轩辕翠花直接被骂懵了。


    他平日就是个闷嘴葫芦,若是周玉臣来看他,多半是要抖擞精神装装样子的。可是偏偏来探病的人,是同为将臣、同为竞争的齐芥娘!


    人家伤比自己更重,昏迷的时间也比自己长,却还能这般豪气贯天、心系天下……轩辕翠花那是又惊又愧!


    于是乎,没过两日齐芥娘、轩辕翠花就齐齐出现在军帐下,共同核定军功。


    其余将士见此情形,原本因为主帅重伤的萎靡之气也一扫而空!


    七月十一,王皇后下令让周玉臣一行人预备进城,以待封赏。


    此前周玉臣须得先行沐浴更衣,仅“在哪儿休整”这件小事,又引得议论纷纷。


    一部分文臣建议给予周玉臣类同边臣的待遇,使其在会同馆内休整,这是从周玉臣乃“镇边重将”的角度出发;另一部分文臣则认为,周玉臣应当在猫儿胡同休憩,毕竟她原本是京官、又有义父周炳在宫中就职,加赐内卫亲军、宫女内官为恩典。


    而王皇后及王克用,则坚持应当赐居永城侯府,以示皇家对功臣的体恤。


    其中心思各异,不过大体上待周玉臣一行人可谓礼遇。


    毕竟如果没有她,京中的衮衮诸公也没什么机会在这争论如何加恩、如何限制了。最终周玉臣以“国家多难,救国乃臣子本分,不敢逾矩”的理由,请求回猫儿胡同休整。


    然而。


    就在周玉臣准备进京之前,竟发生了周家军在城中骚扰百姓的丑事。


    原来,当初调拨军队时,周玉臣把邬遣所领的三万乞活军分了两万余进城,由齐芥娘的副将连保全、邬遣的舅舅何旺领兵。


    但实际上周玉臣对这帮人的效用,只在城防协助、稳定城内各位士族贵胄的情绪上。不图别的,就是人多势壮,打个“周家军”的旗帜看起来就能糊弄人。


    这一帮人不仅是杂牌军,还是没什么军纪王法、各路人马都有的杂牌军。连保全凭着盗匪出身的蛮横,周玉臣指定的身份,勉强也能弹压何旺。再加上国难当前,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何旺就算有心劫掠,也是有心无力。


    结果连保全在城门守备时,硬生生被砲石砸死了,从此这支军队全权由何旺统领。


    何旺见银象王铩羽而归,自诩也是平虏功臣,便对进城避难的百姓索取财货,甚至借着“吴长春”一事,以调查间谍的名义劫掠人货。以至于京中百姓,纷纷从城里跑到孤鸾山控诉。


    当时周玉臣连续高烧,正是病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恰好是邬遣、朱无为二人受理此事。


    二人听闻俱是羞怒不已!


    毕竟就在天子脚下,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实是给周家军抹黑。抢钱也就罢了,还抢女人!何旺这厮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位周督主最恨的就是把人通财货、把女人当牛羊吗?!


    此事须得处理。


    且说,朱无为和邬遣不同,前者是武宁铁骑正经八百的小头目,自打周玉臣启基创业之处就跟随左右。


    当年周玉臣手上全是借来的兵马,身上也无朝廷的授命,按理说是该谨慎低调些。结果呢?苟器这个檀州大户苟家的门客。仅仅因为调戏丁二娘,就被周玉臣当众砍了!


    被苟器的鲜血喷了满脸的朱无为,很知道周玉臣一向军纪严明,是个菩萨眉目、阎罗手段的人物。像何旺这种劫掠百姓的事情,周玉臣是万万不可能容忍的。


    因此朱无为私下劝过邬遣,趁周玉臣还不知此事,立即处决何旺等人。


    邬遣是从军户转流寇,再投效周玉臣的将领,自然不知道这些往事。虽然他也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法办了何旺,并告诉自己的母亲:“舅所为如此,有累于遣,遣能容,但军情与军法不能容。”


    邬母哭泣不已,又是说朱家三代单传只有何旺这一个男丁,又是劝邬遣“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你一朝做了官,就要把娘家人都舍弃干净吗?


    邬遣向来孝顺,只得放过何旺,先是暂免了他的军职,再杖军棍八十,以小惩大诫。又把何旺抢来的财货、妇女都送回去,自掏腰包给了一笔赔偿。


    按理说此事到这也该了了,便是周玉臣问起来,邬遣也有交代。


    结果何旺却怀恨在心!


    且说,何旺这厮本是个心胸狭窄之人,自那日被邬遣当众斥责后,胸中便似堵了根鱼刺,日夜恼怒得摔打不休。他不由得暗暗思忖,道:


    “我这侄儿一向是孝敬有加,往日在檀州时他也不是没有劫掠过兵粮,如今怎么装得人模狗样起来?况且一家人荣辱俱同,他怎能为了区区小事便折我颜面?”


    后来得知竟是朱无为坚持要法办自己,何旺更是愤恨不已,直气得个七窍生烟!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何旺被收走了军职,又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当即便立下心志,要除朱无为而后快。


    这日,恰逢朱无为押送战马过瓯沙岗,何旺也在其中。


    但见何旺先是纵马抢先,在超越朱无为十几步后,忽的转身开弓!只照着朱无为的面门、心腹连射数矢!须知,非战时,朱无为这等将领都是身穿轻便罩甲,而非全甲,面门是毫无遮挡。若射中要害,便是十个朱无为也做鬼了!


    且说,朱无为也正待拨转马头回营,忽听得脑后破空声响——


    嗖!


    朱无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连忙将身子一伏,使了个镫里藏身。


    好在何旺射艺有限,箭矢只射中了马鞍的鞍桥,箭尾犹自颤颤不休。朱无为先是心头一惊,等看清放冷箭的人竟是何旺,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厮是仗着今日出行的人少,又多是乞活军,想要暗中要报仇啊!


    登时,一团怒火从脚底直烧到头顶,朱无为整个人是先惊后怒,原本就黝黑的面孔就更黑了!


    开什么玩笑,他朱无为跟着周玉臣都上了多少回战场了?至今都不曾被虏人暗算,今日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自己人暗算?还是被个劫掠百姓、狐假虎威的卑劣之徒!?


    这要是轻易放过他,朱无为以后还有何颜面统领部下?


    那何旺见朱无为安然无恙、须发倒竖,拍马逃窜!胯·下马儿四蹄翻飞,踏得土道上是黄尘滚滚。朱无为哪里肯放过他?一夹马肚,便飞驰上前!身后的军士但觉眼前白影掠过,早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朱无为风驰电掣般赶将上前,他觑得明白,一枪直挑何旺的后心:“给老子滚下来!”


    何旺也算得上弓马娴熟,当即扭腰斜身,枪尖堪堪擦着背心划过!


    这厮趁机回身搭箭,又是连射三箭!


    好个朱无为!


    他不慌不忙将长枪舞作一团,只听“叮叮”几声脆响,箭矢尽数被磕飞!


    此时两马已并辔而行,朱无为大喝如雷:“还不下马!?要老子来请你吗?!”


    说罢,他猿臂轻舒,揪住何旺的后领便往下狠狠一拽!


    何旺只觉得天旋地转,登即便摔在泥巴里,头盔早滚出了老远,露出张惨白如纸的鼠脸来:


    “朱、朱总旗,误会呀!我实是不小心错了手,非是有心伤人!”


    “求你看、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且放我一条生路,免教你们伤了和气!”


    朱无为见何旺先倨后怯,现在还满口胡说,更是怒发冲冠!他冷冷地环视周围的七八个乞活军,笑意冰冷道:


    “何旺刚才[错手]了,你们呢?一会也要[错手]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预制菜打卡。


    第129章


    按理说, 今日朱无为所带的黔州亲军只得两人,其余多是何旺的乞活军。就数量来说,他们不占优势。


    可那几个乞活军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竟无人敢说话。


    毕竟这可是斩杀了黑熊王、割了叛臣首级的朱无为啊!


    片刻后, 只听得“咣当”一声!


    不知是谁先带头丢下了武器,很快所有乞活军都把身上的刀剑卸在地上,然后齐声道:


    “朱总旗杀了虏人, 是英杰中的英杰,小人岂敢伤您?”


    “何旺所为,我等并不知情,请朱总旗明鉴!”


    朱无为心中澎拜的杀意,这才稍稍收敛。


    他命令左右裨将上前把何旺摁在地上, 自己一脚踩住何旺的肩膀,提刀冷笑道:“既与诸位无关,为避免此贼攀扯祸害,今日便在此地了结此人!也好教天下人看看,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是何心肝!”


    话音未落, 朱无为竟一刀剜出了何旺的心脏!


    那何旺喉头咯咯作响, 尚未咽气, 马上被朱无为拽着发髻拎起来,又是一刀挑出了肝肺!团团脏腑犹自冒着热气,滴滴答答淌着血水,好不骇人!


    几个乞活军竟眼睁睁地看着何旺被杀,看着他从哀嚎求饶,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全程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哪怕朱无为身边只得两个亲兵。


    待回营时,朱无为直接带着这一帮人,杀到邬遣面前。


    此时邬遣正在练兵,周玉臣为反复高热所困,清醒时只交代了他这一件要紧事:得趁着非战时,尽快让原本的乞活军磨练起来,否则连旗语、金鼓都不会看不会听,又怎能成事呢?


    众将士正在练习合并呢,便见朱无为浑身血淋淋的撞进来,端的是杀气昂然!再定睛一看,朱无为蒲扇大的手里还提溜着一串内脏,犹在滴答着血水!众人无不骇然。邬遣正待要问怎么回事,猛然地上滚来个血糊糊的人,那面容狰狞,不是他的舅父何旺,还能是谁?!


    邬遣当即惊怒道:“朱无为!你这是做什么?”


    朱无为把手里的脏腑一同掷在地上,把前因后果说来,又道:“……邬大哥,你舅舅劫掠百姓在前,暗箭伤我在后。今日小弟斗胆,替大哥除了这祸根!”


    且说,朱无为此举实是被气昏头了。


    邬遣当下正在演武场操练,周围的军汉再怎么是周家军,人原身也是乞活军。他们不仅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还是邬遣的下属,知道何旺与他的舅侄关系!


    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呐,你一上来就怒气冲冲地大骂何旺,又把血淋淋的内脏和尸体丢到跟前,这让邬遣把面子往哪搁?


    朱无为骂完还不算,还让身边的几个乞活军一一出来作证,说何旺是如何心生奸计、又是如何背后暗算,可惜最后技不如人,倒被朱总旗反将一军。那朱总旗又是如何迫不得已,如何为了避免牵连众人,才不得不杀了何旺……直把何旺骂得猪狗不如。


    邬遣本来就怒火中烧,听到自己昔日的部下反而当众数落舅舅,更是怒不可遏!


    纵使何旺有错,你朱无为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杀了,还是这等残暴的杀法!现在还要到我眼前来,当着我的兵,下我的面子!


    邬遣当下就冷了脸,命人收拢了何旺的尸体:“休得胡言,是滥杀无辜还是私动刑法,俺自会查证!无须你在这聒噪!”


    当即,二人不欢而散。


    随后在百般求证下,邬遣发现:居然还真如朱无为所说,是何旺生歹意在先!


    就不说暗箭伤人这一茬事了,何旺大概是在多种谋害办法中徘徊不定,竟还派人下山买过砒霜和玉友酒。


    军中何人不知朱无为好酒,还就好玉友酒这一口啊?


    再加上,那几个在场的军汉也交代了,他们本来安排一道出去就是要杀朱无为的,只不过是半道上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如此,邬遣只得悻悻作罢!


    然而。


    邬母得知此事,又对邬遣捶胸哭泣,道:“这可是我最钟爱的弟弟,也是你唯一的舅舅啊!”


    “我的儿,你分明已经行过军法,但那朱无为还是背着人杀了你舅舅,可见他与你不是一条心。你为周督主效力,周督主还未发话哩,他却敢越过督主行刑!莫非你为督主出生入死,如今却比不得朱无为了吗?莫非他杀了个劳什子的虏人王,功劳就盖过你了吗?”


    邬遣原本就愤懑不平的心,再次被搅得心烦意乱。


    想当日他与朱无为同在军中,既没有和齐芥娘、齐珍一道做前军,也没有像轩辕翠花、孙勉那样为偏军,二人都是备用的机动部队。


    可是,被最后派去截杀鹰咎烈的面,却是朱无为!


    而邬遣却只得了个山上坚守、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的活,若是换成他去,必也能获得此功!


    邬遣先是恼怒自己手上的乞活军多是流民,到底不够老练,所以才让朱无为抢了这个机会。可是再一想,朱无为手中也不全是武宁铁骑呀,不也有檀州的平夷突骑在其中吗?


    他可是听过武宁铁骑在阵前溃退的八卦!邬遣就不信朱无为全靠武宁铁骑,能有今日之功!


    邬遣思来想去,暗道:朱无为借着故人“翁崇”的交情,时不时就到周玉臣面前卖乖,定是如此,才让督主软了心肠。


    这矫情下作的坏胚!


    督主心胸开阔,哪里知道他是这样个狠辣人物?不行,此事不能算了!


    第二日,邬遣便当着轩辕翠花的面,沉声道:


    “朱兄弟,我舅舅便是有错,要杀要剐也应先问过我才是!你何故私自处刑,还将他剖腹剜心?”


    朱无为一听先是愣了,接着心头怒火又起:“你他爹的,这事没完了是吧?”


    谁料邬遣目光落在轩辕翠花身上,又一字一顿道:“便是不问过我,你总得禀告周督主一声吧?私自用刑,分裂军心,你把督主置于何地?”


    朱无为这才明白过来——


    这厮是专等着轩辕翠花在场的机会,故意夹枪带棍地告状哩!


    毕竟,谁不知道轩辕翠花待周玉臣不只是忠心耿耿,更是充满了无微不至的慈爱。为了周玉臣,他在王皇后面前伤人都做得,又岂能容许军中有人藐视督主的威严?


    再说来,轩辕翠花、齐芥娘都是周玉臣的腹臣,这二人说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朱无为只得按捺下怒火,闷声闷气地解释道:“若不是马匹颠簸,他的箭矢再往上偏一点,我必被其射死!邬遣,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京中官员和皇后都看着我们。倘若我当真为其所杀,你教京师诸人如何看待周督主,又如何看待你呢?”


    “何旺的箭只射中了马鞍,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你的福运!今日我不杀何旺,他日也必为何旺所杀,所以我才不得不下手!若你因此怨我,我朱无为也无话可说。”


    邬遣闻言,只转目看向轩辕翠花。


    且说,轩辕翠花在朱无为杀人那日,就捋清了个中缘由。


    在他看来,何旺欺凌百姓、还敢背刺同僚,确实论律当斩!可朱无为没有通报主帅就私下用刑,还是如此暴虐的做法,实在也是不妥当!剖心剜肺的做法,不仅骇人听闻,还分离了军中手足的团结。


    近来黔州军、乞活军在私底下,互相滋事打架,被狠狠责罚了几回才勉强消停。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至于邬遣……唉,轩辕翠花和齐芥娘好不容易摁下了军中内斗,他们带伤干活容易吗?结果邬遣现在来这么一个回马枪,你就说糟不糟心吧!


    轩辕翠花当即解下腰间的阔刀,往桌案上重重一砸,喝道:“够了!督主连日高热昏沉,此时尚在病中,你们就浑然忘了军纪!”


    他虎目环视四周,见朱无为和邬遣都垂首不言,方又缓缓道:“待督主好转,俺自会据实禀报。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何旺一事!”


    二人只得就此作罢,内斗也暂时消停下来。


    只不过,彼此之间到底生了芥蒂。


    周玉臣知此事时,已是收到了王皇后的诏令,须得立即进城待召。


    轩辕翠花问她该怎么办?


    按他的想法,两个人都触犯了军纪,实在都该受罚。


    不仅要罚,还得重重地罚一回,否则以后一个个都擅自行动、恣意内斗,那还得了?


    周玉臣端着药碗,想了想,却道:“等阵先,不急一时。如果再在将士面前惩罚他们昔日的主将,周家军可就真要乱了。”


    轩辕翠花想了一会也明白过来:事情难就难在,大家都是天南地北凑到一块的杂牌军。之前有外敌时,勉强能同仇敌概,现在外部威胁没了,倒显出各自的本相,彼此之间的摩擦再也无可遮掩。


    再者。


    没成为周家军之前,邬遣、朱无为这些将领都是军中的主帅或二把手,久居上位、威望隆然,又岂容他人指手画脚?


    即使他们折服于周玉臣的才情,愿意为她鞍前马后、死而后已,可那也仅仅是对周玉臣一人而已!


    同乡的、同宗的、同过命的、同等出身的……天然地就会让他们有亲疏之分。这个问题由来已久,所以周玉臣当初接收一窝蜂的盗匪时,才要打乱军队,分别编入轩辕翠花、齐芥娘等人的麾下。防备的就是内部结营,划分派别。


    须知,有派别就有利益参差,有参差就有对比计较,内斗就是由此开始的!


    想到这处,轩辕翠花唉声叹气道:“这两小子天天跟斗鸡似的,俺真是看得手痒痒!可听您这么一说,竟是打又打不得,罚又不能罚了……督主,要是把惩戒拖到后面,只怕这帮傻子又要怪您旧事重提。”


    然而病气尚存的周玉臣,却微微一笑:“无妨,待明日进了城,任你施展拳脚管教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也是预制菜。邬遣:你这矫情下作的坏胚,你欺骗督主!朱无为:你这不分是非的蠢货,你连累督主!翠花:一人一巴掌拉到。


    第130章


    周玉臣进城时, 只带了二十来个人。


    理论上武将便是再受限制,最少也能带几百甚至近千的有功之士进城。毕竟立下这等滔天大功,又牺牲了这么多人, 你好歹也让将士们瞻仰一下京城里的天潢贵胄, 再感慨一下“愿为效劳”吧?


    朝臣们却说周玉臣身上杀气太重, 限制她只能带三十名以内的裨将、侍从进城。


    周玉臣原本想把邬遣留在孤鸾山镇守, 让齐芥娘、轩辕翠花进京见见周炳。如今得知何旺一事,只得换成齐芥娘、孙勉、齐青留在军中,把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燕十三娘、赖贵儿、轩辕翠花等人带在身边, 一道在周家宅子里休养。


    好在周炳早年在御前有宠,所得赏赐丰厚,周家宅子是个四进院落的宽阔大院,还有养在家中的掌家内臣操持家务,住个三、四十人都不成问题。


    周炳早早得了消息, 已将厢房拾掇得齐齐整整,更办置了一桌酒席宴请众人。


    不过,周炳不同其它的大珰宦官,他一直没有娶妻纳妾。因此家里除了周燕官这个明面上的女眷,再没有妇人。谢问玉、燕十三娘、李凤儿和林上锦等人, 便以周燕官的居所为中心, 另外辟了几间秀丽典雅的厢房居住。


    这期间, 又有机敏官员又上门拜访。


    他们也不知是打哪儿知道的消息,在周玉臣回京休整之前,就派人送了拜贴。言辞之恳切,赞美之溢彩,便是在司礼监伺候笔墨多年的周炳,也咋舌不已。


    不过, 都被周炳以“家中事杂,异日拜会”的理由推却了。


    如此便安生了两日。


    这日,朱无为、燕十三娘等人将将跨过月洞门时,耳畔骤起几道破风之声。


    众人抬眼望去,此地在周家后院,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四下方方正正,约莫有七八丈纵深。场里早被日头晒得浮起滚滚热浪,当中竖着个红心箭靶,乃是用牛皮和毡片绷就的毡片靶。箭靶保养得很好,边角钉着齐齐整整的铜钉,半点锈痕也无,靶面光洁平整,中间的红心已被射满。


    再往旁边看去,二十步外列着涂色的皮革箭垛,俱被箭矢射得像刺猬般扎煞着。


    而周玉臣沉肩坠肘,依旧是一箭接着一箭嗖嗖不绝,直到把所有箭垛都射满才停手。


    轩辕翠花是个用弓弩的好手,见此情形,忍不住赞道:“督主这手箭术,可谓是[飞将军]再世了!”


    周玉臣搁下弓弩,转过身来,叹息道:“这也不值什么,你若见过扈太监的射术,才知道什么叫做射御双绝。”


    但见她头戴玄色网巾,额前缀一块石榴石结子,神采明冽。身上穿着一领墨色织金贴里袍,前襟斜斜掖在腰带中,露出一痕朱红中单,越发显得蜂腰猿臂,精神俊逸。


    只是神色寥落,丝毫不见喜色。


    且说,周玉臣刚刚几乎是百发百中,如此武艺,不日又将入宫受赏,怎地偏偏如此落落寡欢?


    昨儿的宴席上,不还好好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面面相觑。


    这时朱麟刚要说话,赖贵儿就凑上前来,抢先道:“督主连发百箭,定是累狠了。我已教人筛了热酒和解暑饮子,正好为督主和各位大人解乏,大家且移步湖边!”


    众人自然应下。


    朱麟冷不丁被赖贵儿抢了活,暗暗恼怒。且说,当初赵况进城,周玉臣便让朱麟带着几十个心腹将士跟着一道扈卫。得知周玉臣受了重伤,一时病情反复无法理事,朱麟急得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战事结束,再次见到周玉臣,赖贵儿居然也跟了过来!


    当初在燕州的时候,赖贵儿就因为渠城收复一事对周玉臣心服口服,还特意到她跟前哭着认错。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就差抱着周玉臣的大腿抹鼻涕了,当时朱麟就恶心得够呛。


    现在这赖贵儿是更进一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掌家内臣。


    那股谄媚劲儿呀,直把朱麟气得牙痒痒。


    正恼火间,又见赖贵儿伸手要搀周玉臣,朱麟心头火更甚!


    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督主喜欢什么、怎么照顾吗?我才是督主的亲信内官!


    朱麟当即赶步上前,一个阔步把赖贵儿撞开,自己则给周玉臣递上了湿帕子:“督主且擦擦汗,免受了虚邪贼风。”


    周玉臣接过帕子,轻嗅间,露出笑意:“是蔷薇露?”


    “正是。”


    朱麟变戏法似的又取出把折扇来,徐徐为周玉臣扇来凉风:“家里的蔷薇露搁得太久,味道都败了,这还是今早上将将买来的哩!督主试试合不合心意?”


    那还用说吗?


    周玉臣好香事,在去燕州之前,是整日香囊不离身,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的馥郁香气。虽说柄兵之后,香囊变药囊,逐渐没了往日的雅致,但喜好不会变。君不见,原本神情寂郁的周督主都笑了吗?可见朱麟这一回,确然是切中心意了。


    赖贵儿撇了撇嘴,攥紧了手里的巾帕,脸上半是委屈半是气恼。


    如此情形,把燕十三娘、谢问玉、李凤儿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她们习惯性地看向了最沉稳持重的轩辕翠花,却见他也讪讪地收起了手里的手帕,神情里有些落寞。


    谢问玉和燕十三娘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表同情”四个大字。


    李凤儿贤惠惯了,头一回见自己不需要伺候人,还有些不习惯。再看赖、朱二人这小意殷勤的模样,心里更是忐忑不定,她不由得嚅嗫道:“……要不奴家先去湖边候着,也好帮忙添茶倒水。”


    谢问玉依旧是秀气文雅的模样,声音柔软又决断:“不用去,去了督主反而不高兴。”


    李凤儿愣住。


    怎么会不高兴呢?周玉臣刚才不就对朱麟笑了吗?


    再说来,这里的男人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就连齐王身边的长随也是如此。谢问玉、燕十三娘是官家小姐,不干活也就罢了,她在这啥也不干,擎等着吃吃喝喝,怎么看怎么也不合适呀?


    见李凤儿这幅情形,燕十三娘忍不住掩嘴笑道:


    “你个呆子!你可曾见过周家军的女子,替旁人做粗使活计?便是柳元娘,那也是她心情好才给督主缝两针衣裳,平日只管杀人放火哩!”


    李凤儿还是没听明白,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看着燕十三娘。


    她跟柳元娘怎么比?柳元娘能替督主办大事,她李凤儿除了会洗衣煮饭、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只见谢问玉幽幽一叹,拉过李凤儿的手,柔声道:“按督主的说法,她这叫[树立标杆],只有军中上下都习惯了女子不做伺候人的活计,渐渐地大家才能开阔眼界,也才能习惯咱们同堂话事。”


    “李姐姐放宽心,你在这什么也不做,反倒是什么都做了。”


    谢问玉也牵住李凤儿的另一只手,咬着耳朵低声道:“待会儿还有得闹腾呢,李姐姐切记什么也别做,咱们只管吃喝。打圆场、烘氛围的事情,全交给别人来做。”


    李凤儿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全然明白。


    仔细一想,李凤儿在山上的这些日子,也亲眼见过赵况自己锄地浇水的情形。那柳元娘还是他的贴身婢女呢,人家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两只手除了嗑个瓜子,啥也不干!


    刹那时,李凤儿只觉得心弦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诸人一路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到了湖边的设宴处。


    酒席安置在湖边亭中,左右高低错落的花几上摆着几盆月季、栀子花、文竹等盆栽,花香清新,绿影叠翠,端的是清新雅致。


    石桌上搁着几色紫苏熟水、雪泡缩脾饮、香薷饮等煎点汤茶,还有玉友酒、金波酒几样酒水。


    旁边的攒盒里码着酥油泡螺儿、酥琼叶、定胜糕几样点心,并着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鹑、 盘游饭几种下酒菜。旁边还摆着几个大瓮,浸着井水湃的潘园李、红菱角等瓜果,以供随时取用。可谓是精致周到。


    然而,朱无为、邬遣两个主要悍将,却一味的纳首不言。


    见气氛冰冷,众人先是悄悄打量周玉臣的脸色,又默不作声地看向朱、邬二人,大家只得插科打诨,这个问果子的来历,那个夸酒水的甘甜,才勉强把气氛鼓动起来。


    朱无为捏着筷子,才吃了几块,却已经是一肚子腌臜气!


    那邬遣的舅舅闯下了这等祸事,还敢对自己动手,已经是严重违反军纪。可周玉臣醒来后,竟没有立即责罚邬遣,这已经让朱无为心中不乐。


    而现在周玉臣居然把邬遣也带来了,还让他一同住在家里,朱无为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不由思忖:那邬遣不过是个半道加入的人物,俺一路跟着督主至今,如今竟比不得邬遣了?不,不对,督主要是不信重自己,就不会让他去截杀黑熊王。


    莫非邬遣使些了阴私手段,讨得了督主的欢心?


    不,还是不对。


    督主可是面对黑熊王的巨万财货,也毫不动心的人物!她怎会因为邬遣的三言两语,就放过此事呢?


    朱无为是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缘由来,最后只得恼怒地瞪着邬遣,冷哼一声。


    而邬遣也是坐立不安。


    他知道自己本应留守孤鸾山,可半道上周玉臣却改了注意,愣是把他也带进了周宅。一时,邬遣心中也不免嘀咕:“莫不是督主疑心于我,才不敢留我在军中镇守?”


    按邬遣从前的性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天下偌大,像督主这般的英主还有何人?须知,自从河汊一战后,邬遣就决定要誓死跟随周玉臣了!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周玉臣疑心,甚至于防备、厌弃……邬遣简直是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酸涩极了!


    再一抬头,却发现朱无为正冷冰冰地瞪着自己,当即好不恼怒!不过碍于周玉臣在眼前,不好发作,最后也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一时间气氛诡谲。


    眼看朱、邬二人的眉眼官司,是越打越过份,甚至还侧了半个身过去不肯看对方。轩辕翠花心中好不恼怒,同时又十分心疼他的督主周玉臣。


    周玉臣难得设宴,还是把人请到家里做客,轩辕翠花怎舍得让场面冷下来?况且她今日明摆着兴致不高,而这些不知眉眼高低的傻子,还搁这争风吃醋、剑拔弩张呢!


    两个蠢货,合该一人一巴掌!


    轩辕翠花吐了口浊气,尽量把瓮声瓮气的嗓音放得柔和:“封赏在际,督主因何事闷闷不乐?莫不是有人惹怒了您?”


    作者有话说:


    客官,这是今日的预制菜。另外我之前在文案说过,不会有雄竞情节,只会有一群豪杰争夺女主的信重。就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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