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轩辕翠花话音刚落, 墙外柳荫里的知了忽地聒噪起来,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朱无为、邬遣俱是一愕,暗道:轩辕翠花说这话是啥意思?不管是啥意思, 作为周督主的左膀右臂, 能这么发问一定有因由。可昨天晚宴时, 督主还颇有兴致地陪大家喝了一杯, 怎么一夜过去就变了性子?
莫不是朱无为/邬遣这个泼才,背地里向督主告黑状了?
当即,二人不由分说看向对方, 在撞见彼此的眼神后,又各自恼怒地扭过头去!
周玉臣却好似完全没看见一般。
她用拇指拨转着酒杯,叹息间,只说了三句话——
“今日,都察院连发了十几本弹章, 章章都在骂我治军不戢,纵容部下。还有人说周家军虏掠良人妻妾,夺取财物,其酷无异虏贼。”
“皇后娘娘要我上疏自辩,可我思来想去, 竟不知要如何自证清白。”
众人愕然, 随即齐齐看向邬遣。
邬遣更是手指一抖, 筷子险些拿不住!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督主一个刚刚解救了京师的大功臣,为什么会被言官弹劾?正是因为何旺劫掠的百姓,还掳劫到了官家女眷身上!
且说,即便周玉臣当时不在城中,这支乞活军的管辖权不在她手上;即便那些劫掠来的金宝妇女,跟她也没有半点关系;即便邬遣还把人和钱财都老老实实送回去了, 还给了赔偿。
但你就说说吧,何旺算不算周家军?劫掠的时候,打没打周字旗?
当然了,老百姓也不是傻子,虏人来了知道躲,兵匪来了难道就会白白地迎上去?
况且何旺的这伙人,到底只是一小撮人,他们都不是京畿人,对本地的情况不了解。真要挨家挨户劫掠,他们也做不到。
难道这些老百姓不知道低调,战事刚结束,就非要把银钱财货、妻妾儿女都显摆出来?以给何旺等人指路,这里有钱有人好欺负!
自然不是。
百姓们多少都见识过高托山这种身为官兵,却“寇可抢,我亦可抢”的悍匪行经。即便有运道好的,没遭过兵匪,经历过虏人的几轮蹂躏后,也该知道避险了。
问题是,何旺打的是周字旗!
之前不论是在燕州还是檀州,周玉臣治军甚严、军纪严明,那口碑实在是太好了!哪怕是收拾一窝蜂这样的匪徒,哪怕是百姓已经投敌,在道德理论上她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周玉臣都没有给出“金银自取”这样的命令。她反而把军队约束在了三面环水的张朱寨,并扼守出入口,以防军队外出扰民。
所以周家军所到之处,往往是老百姓主动送吃送喝,挣着抢着要上前劳军。
京畿道百姓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周玉臣刚刚为他们打跑了虏人!
这些先后遭受过鹰咎烈、鹰咎棱侵扰的百姓,实是忍耐得太久了。他们有的人曾在第一轮围城之时,被当成“食物”投喂给鹰咎烈,以期虏人饱食自去;有的人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像牲畜一样被铁链栓着走,毫无半点尊严;还有的人,则是在泗水河畔被当成牛羊使用的纤夫,差点就要交代在河岸上。
如今周玉臣杀了鹰咎烈,赶走了鹰咎棱,更把泗水的百姓都解救了出来……是真真切切做到了她在集市动员的许诺,大家心里的感激自不用提。
——结果好嘛!
百姓们刚刚一迎上去,感恩的话才说了几句,军官见你兜里有钱、筐里有粮,身后还有年轻美丽的女儿,二话不说直接开抢!要是敢反抗,扭头就用“通匪”、“通敌”的名头来拾掇你,用刀枪棍棒来“说服”你!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周家军居然会抢钱财抢女人呢?!
当初周玉臣一天连斩两员大将,王皇后又是给周玉臣安排空降的上司王克用,又是要挪调她的部曲,为的就是侵占她的功劳,把守城的最终功勋拢在王氏身上。
王克用更是整天想方设法,要给周玉臣按个“不通大局”的罪过,好插手军事。
现在。
鹰咎棱撤兵了,京师威胁解除,大规模的军队一旦用不上,就进入了“人嫌狗厌”的阶段。
而你周家军还在皇城根下犯下如此大错。
王皇后和她背后的势力能放过你?满朝的文武大臣、朱紫公卿能放过你?简直是瞌睡了给人送枕头好吗!
想到这,邬遣也是懊悔不已!
舅舅何旺好赌成性,且性情霸道、贪慕虚荣,在檀州老家时,就是为祸一方的泼皮户。
当初投奔周玉臣的时候,邬遣就十分清楚,舅舅根本就无心抗虏杀敌。甚至他还非常惧怕虏人,一看见蓝眼睛黄头发就腿脚发软。
但要是丢下他不管,自家老娘不答应不说,何旺肯定还会继续祸害乡里!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李宪和给剿了!因此邬遣才千方百计地把他留下,期望能借周玉臣的军纪来约束何旺,好磨一磨他的脾性。
唉!
明明在开战之前,舅舅都还算安分,怎么进了城却变成这样?明明他能赔偿的都赔偿了,还挨家挨户上门认错道歉,为何最后还是连累了督主?
此事自然不怪母亲,手脚和口舌长在他身上,母亲也不过是提出想法而已。是他没有坚持严惩舅舅,是他明知舅舅的性格,却还是把他任命为军官!
想到自己一心一意要追随的明主,却因为自己被连累至此。
邬遣深深地低下头去,嚅嗫道:“督主,此事是俺治军不严,朝廷如要降罪……您、您就拿俺的人头交差罢!”
说着,邬遣便低着头不再言语。
朱无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神情满是不屑。
他坐得极其笔直,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毕竟是他亲手斩杀了何旺这个祸害,于情于理,在这桩大事里,他朱无为都称得上居功至伟!
可是听得邬遣的后半句话,朱无为又不由皱眉,暗暗骂道:这厮真会装可怜!
多大点事,哪有为了这点破事就要斩了自己一员大将的道理?这不明摆着在逼迫督主吗!
朱无为真是越想越恼火!
那几个从属邬遣的小将官又开口劝道:“何至于此?邬大哥休说这等醉话!”
“是,是,邬大哥定是喝醉了,且吃口茶散散酒劲!”
邬遣却推开碗筷,“扑通”一声跪在周玉臣面前,垂首道:“是俺误了督主的前程,坏了周家军的名声,请督主责罚!要杀要剐,俺都绝无怨言。”
朱无为一听,更是勃然大怒!
他索性撤走了邬遣面前的把子肉,又端走了邬遣手边的茶碗,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督主当即缚了邬大哥,往宫门底下一送!也好全了他的心意!”
邬遣也不吱声,这高大的青年全然没了刚才针锋相对的锐气,只是别过脸去,两只眼睛渐渐浮出泪来。
其部从见状,俱掷箸于案,扑通跪倒一片,纳头便拜:
“督主明镜!俺家大哥当日就夺了那鸟人的兵权,还当众杖了他八十军棍,实无隐匿之心!”
“邬大哥把自家的银钱,都作了赔偿,他、他实是不知何旺做的恶事。督主,且饶俺们大哥一命吧!”
其余将官也纷纷应声附和。
毕竟在众人看来,劫掠百姓这种事情,虽说不光彩,但是在历朝历代都太常见了。曹孟德不也在徐州干过打家劫舍的事情吗?况且罚也罚了,杀也杀了,那何旺就差被片成毛血旺了……差不多就得了。
更何况,京城里那帮言官,本来就是看谁谁有错,瞪谁谁挨劾的德行。又有王家在鼓动朝臣,故意要针对周玉臣。即便再罚一回,效用也不大。
而周玉臣却端坐着,脸上依旧是平声静气的模样:“邬遣,当真要我罚你?”
“是,但凭督主军法处置!”邬遣垂头道。
此话一出,邬遣的部从纷纷落下泪来,只是纳首不言。
周玉臣知道,这里许多人都觉得邬遣的舅舅都死了,丧期还未过就又挨一顿罚,怎么看怎么都过分。况且,按往常来说,一事不二罚,祸不及家人,哪有舅舅作孽侄子跟着倒霉两次的道理?那日朱无为当众给了邬遣一个没脸,已经够膈应人了!
至于军纪军规……现在周家军有燕州的物资支持,粮草充足。
须知,自周玉臣入京以来,就把军队约束在孤鸾山下,京城外面的百姓又执行了坚壁清野。实在也没什么机会给他们发挥兵匪的掳掠技能。
像母亲提及过的某支钢铁之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那种军纪严明,是需要某种信仰加持的情况下,全军才能同心同德地做到秋毫无犯。
再加上,他们刚刚赢得了一场大捷,是名副其实的抗虏英杰!
一个个都是锐气正胜的时候,跟言官吵架甚至干架都行,关上门自家挨批挨斗,哪里忍得了?
周玉臣缓缓起身,她环顾众人,目以鹰视: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器重之人,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手足心腹。我知道,你们此时不免觉得我周玉臣待有功之士,实是刻薄寡恩;又或是待你们有亲疏远近,分配任务也有轻重之别,是不是?”
没有人敢回答,也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邬遣的肩膀更是震了震。
而周玉臣目光,也同时落在他身上:“邬遣,你向来心细,又有柔软心肠。当初我教你看守后方、接应伤兵,便是想着你这般菩萨心肠,不会错漏一个手足同僚。”
“可是你罚断不明,以小惩处大错。这是乱了百姓对周家军、对齐王殿下的信任。”
“起兵以来,咱们何曾下地种过田?何曾拈针缝过衣裳?咱们这身上战袍、口中军粮,哪个不是百姓的血汗?百姓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各位之前也是百姓,周玉臣就问诸位一句——”
“今有殴打父母、欺凌妻女手足之徒,诸君以为当存否?!当诛否?!”
作者有话说:
还是预制菜。每天早上9点准时掉落!
第132章
话音甫落, 众人无不动容,纷纷肃然低头!
尤其是邬遣的那几个小将官,他们本就是流民组成的乞活军, 或多或少都遭受过盗匪、虏人、官兵、大户等的重重压榨。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这帮人才会背井离乡, 四下乞食。
如今成了持刀人, 摇身一变为威名四海的周家军,吃得饱,穿得暖, 手上还有了点银钱。
难道今朝得势,就能忘却旧日的苦楚,甚至也腆着脸“吃”一回人?
也许是想起了自家的惨痛过往,也许是听出了周玉臣的澎湃杀意,几个小将官们纷纷咬牙切齿道:
“如遇这等贼人, 必杀之而后快!”
邬遣更是愧疚不已,两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把头沉沉地磕在地上:“是俺错了,请督主责罚!”
周玉臣这才微微颔首,清声道:“那便罚你五十军棍, 明日由轩辕翠花、燕十三娘看着执行。”
众人一听, 顿时放下心来。轩辕翠花是众所周知的周全人, 不仅是个忠实厚道的性格,眼下还受了重伤。由他来监刑,再重又能重到哪去呢?
燕十三娘就更不必说了。虽说她是个官家小姐,平时却没什么贵族脾气,待将士们更是亲如手足。之前孤鸾山救援,燕十三娘忙里忙外出了不少力, 端的是菩萨心肠。这五十军棍定不会太狠。
轩辕翠花、燕十三娘齐声应是。
周玉臣又把几个小将官扶起来,如此大家再无二话。
这厢,朱无为心里的浊气也终于散去!他到底太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把喜怒都写在脸上,又立下了斩杀虏人王这等大功,所不平之事也只有何旺一事而已。
一时间,这黑脸青年眉飞色舞起来,心中好不得意!
然而就在此时。
只见周玉臣又转头看向自己,她目色无波,声词极其平淡:“那么你呢?朱无为。”
朱无为顿时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也有我的事?我可是老老实实地在山下待着,啥坏事都没干啊!
朱无为习惯性地扭头看向邬遣,却发现邬遣也震惊地抬起头,两泡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呢,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蒙圈了。
朱无为不仅没犯错,还是砍了鹰咎烈,杀了王、黎等叛臣的有功之臣!就算擅杀了何旺,掏心挖肺的手段确实是有点残忍,但那也是一时气昏头了而已!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吧?
朱无为本人也在嘀咕:难道,是因为杀人之前没有通报周玉臣,擅自行刑,伤了她作为一军主帅的威仪?
还是在武宁铁骑和乞活军互相斗殴时,他没有及时出面阻拦?
朱无为思来想去,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最后他只得低下脑袋,委屈巴巴道:
“督主既然说我有错,那我肯定是错了的,您只管罚我便是了。”
“只求督主教我,您知道的,我已经没了翁崇大哥……所能倚仗的也只有督主您了。”
说到此处,朱无为已是声词哽咽。他身后的将官待要劝,又被他的蒲扇大手一推,不许他们说话。
而他本人却是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且说,朱无为是个身高八尺的精壮青年,生得虎背熊腰,筋肉虬结,是个实打实的莽金刚。最奇是周玉臣的身量只到他胸口,这个黑面金刚却垂头耸肩地杵在她面前,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地往下掉,一脸受气包的模样!
众人甚至能从那张黝黑粗犷的面容里,看出几分柔弱无助来!
邬遣看得真切,刚刚涌出来的震惊又收了回去,心里是一万个想骂爹——
这厮又开始装可怜了!呸,真不要脸!
李凤儿则被朱无为哭得心里发酸,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递张帕子,又想到刚才谢问玉嘱咐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也不必打圆场”。李凤儿登时又把帕子收了回去,只作鼻观口口观心。
此时,只听周玉臣叹息一声,低低道:
“是不是很委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朱无为哭得更大声了!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哭包,就是斩杀了鹰咎烈的黑面煞将!
朱无为边哭边道:“也不是很委屈……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又开始了,又要装可怜!
嗜杀但是爱哭,残暴但是柔弱,装得什么挫样!
邬遣刚要冷哼一声,那口浊气还没从鼻腔喷出来呢,就听见周玉臣叹息道:
“你我同为手足,我无端端罚你,你自然会委屈。更何况你还当机立断,在何旺没有继续祸害军营时,及时地处罚了他。可谓是保全了齐王殿下与周家军的名声。”
听的此言,邬遣愣住了,就连朱无为也怔怔地忘了抹泪。
不是,这到底是要夸他,还是要罚他?!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敢情督主是表面上说要罚朱无为,实际上是当众支持他?
想到这,邬遣也有几分鼻子酸了!
正当他暗暗伤心时,只听周玉臣话锋一转,又道:
“但是,邬遣并非谋害你的主谋。”
“在此之前,他曾与你并肩作战,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说句伤心的话,同是背井离乡的[天涯沦落人],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你无端端在将士面前,把他舅舅的尸体抛掷人前,难道邬遣就不委屈吗?”
“如此意气用事、带头挑衅,不仅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还坏了袍泽之间的信任。朱无为,你与邬遣都是我要用的人,来日还要跟我一道建功立业。此时坏了情分,异日两军阵前,教底下的将士们如何以命相托?”
朱无为怔了怔,黑黝黝的脸容上是黑一阵紫一阵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一时半会竟说不出话来。
周玉臣又叹了口气,道:“从前,我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意思是面上虽还撑着威风,看起来威风凛凛,内里却早教蛆虫蛀空了。自从打出[周]字旗那日起,我就在想,要如何避得这般祸事。然今日一看,竟已隐隐有此征兆!”
“——诸君!于外,坏了百姓的信任;于内,坏了手足的义气,敢问我们周家军还能得存几时?!”
此话一出,众将士齐齐默然。
朱无为深深地垂下头去,这次他眼泪掉得更多了:“……是我错了,请督主军法处置。”
周玉臣拍拍他的胳膊,道:“同邬遣一道,明日领五十军棍吧。”
朱无为点了点头,他飞快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这才向邬遣伸出手去,道:“邬大哥,是小弟我莽撞了,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邬遣正在背着人抹眼睛呢,冷不丁回转身来,脸上泪痕犹在。
他也缓和了语气,红着眼睛道:
“是俺当初治军不严,差点连累了你的性命,俺对不住你才是。”
二人执手相看,俱是泪眼朦胧,颇有一哭泯恩仇的架势。但是心里却踏实了起来,毕竟督主说了,他们是她要用的人!是要随她一同挥斥方遒、成就功业的!
一旁的朱麟、赖贵儿也在面面相觑,都在暗地里琢磨:我刚才瞪/撞那小子,督主看到了吗?现在捏个友善和气的模样,还来得及吗?
其余众人,亦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家又哭又笑,勾肩搭背拢作做一团。
就连谢问玉这么温和沉静的人,也十分动容。她拉着李凤儿和燕十三娘,悄悄问道:“我平日可有不周之处,得罪了两位姐姐?”
李凤儿一脸茫然地摇头。
谢家金枝玉叶的小姐,如此和气地待人,已是十分难得。只有李凤儿冲撞贵人的份,贵人又怎会有“不周之处”呢?
倒是燕十三娘轻轻啐了声,小声道:“诗写得比我好,算不算得罪我?”
轩辕翠花见此情形,便出来打圆场,道:“好了,且坐下,好好赏景用酒罢!这可是朱麟和赖贵儿用心操办的,不可白白浪费了心意。”
这下朱麟和赖贵儿也不好意思起来,招呼着众人重新入座。
如此,宴席这才正式开始了。
心事了却,又狠狠地哭了一通,众人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酒水甘甜,饭菜也可口了,一个个是食指大动,吃得好不痛快!
觥筹交错之间,周玉臣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十足十的轻浮浪荡。
可她心中却在想着——
事实上,不论是何旺的见财起意,还是邬遣、朱无为的驭下不严。种种选择,其实也事出有因。正如春种秋收,实乃自然之理。
很多时候,人的成长环境,就决定了此人是否能宽宏大度、泰然自若,甚至是优雅从容。
一群从小就活得挣扎、生得局促、食不果腹的人。
因为资源不够,他们打娘胎出来就得与人争食,活得好似滚刀肉一般狠辣。因为穷怕了,所以眼里只见得铜钱大小,拳头够硬便是天王老子,官袍在身便是王法。
这样的人,是不可一夕之间就变得锱铢不取、廉洁奉公的。
须知,从古至今,能做到像刘邦那样能忍住富贵撩拨,最终做到“还军霸上”的人,百年来也就那么一个。
饿惯的人不知节食,穷怕的人不解忍耐,被拳脚教着长大的人,最终也会报以他人拳脚……要超出个人的视野局限,实在是太难!
此时的周玉臣也非常明白,现在的她,还无法做到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让个人的信仰,扩展为所有人的信仰。用共同的理想,去约束集体的行为。
那种理想,绝不只是“均土地”、“杀贪官”那么简单。
莫说是高托山和孔孟真了,历朝历代的起义军最终的走向,往往都是称孤道寡。好像只要当了皇帝,成为万民之主,就是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即便做不了皇帝,挣个封王拜相,封妻荫子,那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鲤鱼跃龙门了!
然后再子子孙孙无穷尽,依靠血缘把权柄延续,万代公侯。
那不是周玉臣所想要的。
她所期望的,是一种没有身份、没有性别,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存在。它必须属于所有的人。每一种声音都能被听见,每一张面孔都能被记住,人活着,不再是产出,也不再是数字,更无需符合任何人的规训与框架。
人,活着就是人。
就在这时。
只听得朱麟与小内官说了几句,便急步过来,道:“督主,小侯爷和陈知事来了!”
众人大惊,这两人来做什么?
周玉臣一改刚才的浪荡不羁模样,端坐起来,对轩辕翠花道——
“把邬遣、朱无为拉出去,杖五十。”
邬遣和朱无为顿时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朱无为八尺身高约莫是2.3米高,周玉臣到他胸口至少也有1.7m的身高了,阿玉身高应在1.75左右。话说,何旺的原型是岳飞的舅舅姚某。这货因为劫掠百姓被岳飞骂了,还是岳飞的母亲求情,才让姚某留了下来。结果他回头就想杀了岳飞,然后再被反杀。我当初读到这,也是目瞪口呆。
第133章
按军中处罚的惯例, 要打要罚往往是当即执行。周玉臣既然说了明日行刑,说明她此时的心情尚可,不在暴怒中。何况周玉臣向来是言出必行, 从不反悔。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 就变成了现在施刑了?!
邬遣挤着一张苦瓜脸, 拼命扭过头, 试图提醒:“督主,不是说好了先寄下这顿打,明儿再罚吗?”
朱无为更是带着委屈的哭腔, 嚷嚷道:“督主!便是要打给小侯爷看,可是打邬遣那个泼才就得了,打我干什么呀!”
可惜周玉臣毫不留情地摆摆手,催促道:“赶紧的,架出去!”
于是乎, 两人还是乖乖让人拖下去了。
王克用进来时,正撞见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被军汉架着,不由分说就拖入厢房里。不一会的功夫,院子里便响起了棍棒破空的呼啸声、汉子隐忍的闷哼声。
且说,王克用自幼锦衣玉食, 更不曾挨过杖刑, 哪识得军中门道?只道那杖棍声声都重得带风, 听起来好不唬人!却不知那都是些花哨把式,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看似要皮开肉绽的架势,实则落在皮肉上也就是听个热闹声响罢了。
再者,周玉臣之所以选的是杖刑, 而不是鞭刑,就是因为杖刑要脱·裤子躺在条凳上,然后左右落杖挨打。
朱无为和邬遣,都是周家军的重要将领,底下管着几千号将士。这要是当众漏个屁股蛋子给人看,教他们脸往哪里搁?以后又怎么服众,怎么管教部将?
因此,周玉臣才专门找了间厢房作刑房,以此照顾二人的脸面。众人只闻其声,不知其情。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军法森严,又留得将帅体面,武宁铁骑和乞活军的将士知道了,也再无二话。
话说回来。
这王克用听得屋内的二人呼痛不止,不由冷笑一声,一瘸一拐地便走进了后院。
但见湖畔亭中,周玉臣被众星捧月地捧在中央,桌上又布置了各色酒菜,又有谢问玉、李凤儿等美貌佳人作陪,好不逍遥自在!可偏偏周玉臣却耷拉着脸儿,托着腮只管唉声叹气,平时的精神傲气全然不见了。
王克用微微一愣,当即暗道:不对劲,很不对劲!
周玉臣向来矜傲,整日像孔雀似的张杨恣意,对待军士、随从俱是笑容满面。现在见自己来了,偏要摆出一张愁容来。
这是故意使脸色给他看呐!
围绕在周玉臣身边的众人,一个个见王克用来了也是如临大敌,神色肃然。就连赖贵儿这个级别最低的内官,都冷着一张脸警惕地看着王克用!
王克用心头好不恼怒。
这帮混账东西,一个个都是什么表情!?
好,好,好!全都防着本侯爷是吧!
王克用脸色更沉,他气势汹汹地几步上前,刚刚开口道:“周玉臣,本候听闻你纵容……”
他话还没说呢,周玉臣居然也同时起身了!
只见周玉臣瘸着腿,几乎是趔趄地上前来,纳头便拜——
“小侯爷,有人要污蔑咱们,请小侯爷为臣等做主!”
这还不算,她看王克用的眼神跟见到救星似的,两只手还拉着他不撒手!一向倨傲的眼目里,居然还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泪花来。声词之恳切,神情之委屈,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王克用直接给整懵了!
不是,你等会先!
我可是专门替皇后姐姐来问罪的,谁要给你做主了?!
讲道理,何旺劫掠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偏偏还劫到了柳家小姐身上。那柳明是何人?人家是工部尚书兼内阁大臣,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出身。贵族最注重宗族团结,即便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即便是个不受宠的侄女,但那又如何?她姓柳!
你们周家军抢钱抢到柳家人身上,还打着“剿匪”的口号,咱就问问你,这京城里到底谁是匪?今天敢打劫官家小姐,明天是不是就敢打砸衙门了?!
据说柳阁老在养心殿,当场就以泪洗面,哭得皇后不得不几次宽慰。
当然了,王克用心中十分明白。
柳阁老这次大费周章,也不只是为了家族荣誉。自从郭道士一案后,原本屡屡跟王皇后作对的柳明,一夕之间颜面扫地。这次抓着周家军不放,鼓动各部言官弹劾周玉臣之举,实际也是在向王皇后示好。
只要借着这个缝隙,把周玉臣的兵权撸下来,京畿就还是王氏说了算。就算撸不下来,也得安插上文臣监军,给内部换换人。最好再找机会分兵,把军队各自打散重编。
别看这个想法似乎有点离奇,理由似乎也不够充分。
然而。
周玉臣之前一口一个“以为我准”的专断态度,以及把王克用“请”到孤鸾山坐镇的举动,实在是太倨傲了!再加上周玉臣现在是手里有强兵、背后有齐王、身上有名望,简直就是要素齐全。京城里的士族们,真的很难不敏感,不紧张!
人家正浑身敏感的时候,你周家军就在皇城下劫掠,嚣不嚣张?吓不吓人?
而士族之所以是士族,就因为他们始终俯瞰着底下的平民百姓。有太宗皇帝那句“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这帮人只需要向皇帝低头,平时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悲天悯人、苍生为重,那都只是党争的理由。
他们平时吵归吵,闹归闹,但始终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所谓门当户对是也!至于内部的争权夺势,那是手里分到的肉块不够称心,不够肥美;又或是为了皇帝的某种意志,或某个派系的集体利益,不得不争而已!
大梁自立国以来,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武将、宦官的地位一直比士族低。你周玉臣一不是自己人,二不够乖巧懂事,三你背后还没有世家大族撑腰。
如今还敢对士族动手,你这是想干什么?
再者,现在卫京的司礼监没了掌印太监,刘准为首的锦衣卫是向王皇后汇报。哪些官员曾前往周宅拜访,哪些官员依旧按兵不动,王克用心里十分清楚。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孤鸾山。禁卫军和城防都在王克用的手上,这是王氏的地盘。
王克用今日来此,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如果周玉臣胆敢露出半点不驯,甚至敢不服管教……就周玉臣在京中的这几十号人,说抓也就抓了!
可是,周玉臣压根就不给王克用开口的机会!
她不由分说就把王克用往主位上按,又招呼朱麟斟茶,王克用刚想说不必麻烦。周玉臣就开始积极且主动地给他“汇报军情”!
只听周玉臣用痛心疾首的口吻,把何旺、邬遣、朱无为三人之事简略说来。
不过,她隐匿了朱无为和邬遣的争执,只委屈道:
“……当时得知此事,臣也是羞愤欲死!只恨自己治下不严,白白坏了小侯爷的名声。”
“可是再转念一想,邬遣这厢散尽家财,挨个上门赔礼道歉,当日作恶的士卒也一并杀了头。朱无为更是抓住了祸首何旺,直接把人开膛破肚了。臣思来想去,这还能怎么罚?总不能把何旺叫魂回来,再杀他个千百次吧?”
王克用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而且周玉臣从前对他,那叫一个面恭实倨,直把人气得牙痒痒!他何曾见过周玉臣这般满眼委屈,还紧紧拉着他不撒手,一副亲昵的口吻?
王克用拼命地绷着脸,努力捏出个义正言辞的模样来。
可他越听就越觉得周玉臣说的有点道理,尤其当王克用听到她说“京中谁不知道,小侯爷才是咱们周家军的主心骨?莫不是有人专门针对咱们?”的时候。
王克用看了看那张清俊的面孔,再瞅了瞅相携不放的双手,不知不自觉中在一口一个的“咱们”中迷糊了。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熨帖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尴尬道:“这、这帮言官,所言虽过其实。但是你治军不戢,御下不严,却不是罚他们几十杖就能了的。周玉臣,娘娘让你自辨,你如何至今还没呈报?”
“回禀小侯爷。”
周玉臣满脸的谦恭,以正儿八经的口吻,道:“方才,臣正是在向您报告哩!眼下何旺死得不能再死,俨然是不可能再杀一回了,朱无为、邬遣二人也因此受杖刑,以儆效尤。如果小侯爷还是认为,此事处置不够妥当,您只管提点,臣立即改了便是!若您觉得还使得,那臣马上就笔墨文书,给皇后娘娘送去。”
王克用再一次愣住了。
什么叫做我认为?又不是我劫掠的百姓,更不是我驭下无方……等等,不对劲!
刹那间,王克用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对上周玉臣依旧谦和的笑容,依旧忠心耿耿的模样,忽地就明白过来了——
此时此刻,王克用本人还领着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的官职,周家军名义上也是归他管的!更不提当初他坐镇孤鸾山,成了周家军的主帅,至今还没正式卸职呢!
因此,按照这个道理。周玉臣是该先向他呈报内情,内部达成一致以后再文书上报。
王克用是彻底傻眼了。
开什么玩笑!他王克用是来兴师问罪、整饬军纪的,怎么反倒要替别人擦屁股了?!这合理吗?!
还让他看着提点!
如果王克用真掺和进去了,那言官还怎么弹劾周玉臣和周家军?!他还怎么跟皇后姐姐交代?还有,你周玉臣当初把我扣在孤鸾山,还逼我换甲上阵,你以为我忘了吗?!
装得再谦和也没用!
堂堂永城侯之子,世代簪缨,岂能再复朱仙镇旧事?
这一次,他是坚决不会再上当了!
然而,就王克用准备严词呵斥之际。
周玉臣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嗓音放得很低很低——
“我们在孤鸾山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臣,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手足了。小侯爷,您英明神武,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那眼神实在是太真挚了,直教王克用的心脏一颤。
作者有话说:
方便面和汉堡包算预制菜吗?思考中。朱无为(哭泣):督主先打他呀,打我干什么!王克用(隐忍):今天,也是在努力不上当的一天!最后,请问小侯爷的心路变化,分几个步骤?
第134章
对话间, 其余人等在朱麟的暗示下,已经识趣地散开了。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周玉臣、王克用二人。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紫藤花的香味刚刚清发出来, 风里都是柔和清雅的芳香。亭边的树丛在风中微微颤动, 树冠间的光影散落在周玉臣的面容上, 或明或暗。偶尔一片浮云蔽日,便将那削劲嶙峋的身形淹没在昏暗中。
她刚才大概是多饮了几杯,已然酒意贯顶。烈酒将这些时日的沉闷郁苦, 都烧得昭昭可鉴。而猎猎的猩火是无声而安静的,当烧得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目时,这个少年宦官再次开口了:
“小侯爷,说句大不韪的话。京师的这些人里面,我只看重你一个人, 也只想对你说这些话。”
“治军不戢也好,纵容作乱也罢,我周玉臣在此间此地,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等心意,天地知、山河知、你知我知!我也知道, 许多事情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可若当真要罚, 请只罚我一人, 别连累手足,也别坏了他们的名声。”
此时,周玉臣已不再称臣,极其失礼犯上。
可王克用的心脏,却漏了一拍。满腔的怒意,竟也随着这柔和的风儿散去, 只留下一尾苦涩。
是啊。
他自是无法忘记,被逼着换甲上阵时的羞恼与愤怒,也无法忘记成为残废的痛楚和绝望……可他同样也无法忘记,那日吴有财的最后一句“小侯爷,恁别怕”!无法忘记在他面前活生生死去的手足!
虽然在此之前,尊贵的小侯爷连他们姓名面容都懒得分辨,可如今那一张张面孔、一声声的“杀贼”,却像是烙铁印在了肺腑里,再也抹不去了。
王克用再抬眼望去,周玉臣依旧是垂着手,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脸容上,苍白中带着点儿绯色,恐怕是真醉了。
刹那间,王克用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又轻轻地问道:
“……周玉臣,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周玉臣眼目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摸了摸鼻子,不答反问:“小侯爷可知秦少游?”
“自然。”
王克用向来喜好诗词歌赋,又岂会不知被誉为“体制淡雅,气骨不衰”的词人秦观?
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
“此人颇有才名,拜在苏轼门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然则因为秉性刚直、率真重情,是以仕途坎坷。后来又屡屡因为党争而被贬谪、被除名,直到暮年才被诏复,放还衡州……可是这与你有何干系?与本候问的问题,又有何干系?”
周玉臣看住湖面。几丛翠绿柳枝温顺地垂在水面上,偶尔一阵风,吹来几圈涟漪。一荡又一荡,慢慢地又消散湖中。而后风再起,波纹又生。
只听她叹息般笑了笑,道:“小侯爷忘了说,秦少游最终也没有被起复,是死在了放还途中。”
“我幼年时每每读到《淮海先生年谱》中,[逾月至藤州,因醉卧光华亭,忽索水饮。家人以一盂注水进,先生笑视之而卒]一段,总不免在想,世上怎会真有人如此境遇,却能含笑而逝?那是何等率性的模样?”
王克用皱眉,心中隐隐只觉不安。
却见周玉臣笑了笑,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了下去:“唔,我想那时应该是这样的。”
“他行至滕州,在一个细雨蒙蒙早晨,兴起游览光华亭。五月的亭苑,有浓翠与锦绣重重,是他一生属意的春光与秀色。秦少游一时兴起,便设席在此。”
“席中觉得口渴,而酒不能解,他又向旁边的农家取水来饮。”
“待水送来时,秦少游忽然看见这一碗倒映的柳翠嫣然,还有自己斑驳于岁月中的面容。这一刹,他露出了微笑,便溘然长逝。而杯盘狼藉犹相对。”
说到此处,周玉臣抬起眼目,笑了笑:“小侯爷,这般结局,于我而言已是善终。人生在世,无非一句话而已——”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
王克用不由怔住!竟不由自主地想到周玉臣沦落到秦观的境地时,这一向倨傲阔然的少年,会是何等情形?
须知,他自幼生长于富贵名利之中,见惯了陨落与折堕。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灵魂,渐渐在命运的磋磨下变得心志全无,面目全非。叫人怎不恨叹彩云易散、英杰气短?
想到周玉臣有朝一日也会如此,王克用竟觉得悚然!
而他面上只冷冷道:“本候只怕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
“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是秦观去世后,同门黄庭坚、晁补之为其所写的悼词。实乃不详之喻。
周玉臣却混不吝地笑了笑,目含骄气:“若真有那日,臣便留给小侯爷一句话。”
“……哪句话?”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王克用顿时大怔!
这个该死的周玉臣,她以为这么说,本候会过意不去吗?
一点也不会,绝对不会!
不过是区区下民而已,就算她也喜欢秦观,就算她用苏轼的词来作回答……那又如何?!
还全京城只看得起本候一人,谁要她看得起了!
谁耐烦听她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心话”!
在周玉臣的目光中,王克用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只狠狠地吐出一句:
“还不赶紧把自辨的札子写了!整日就在这胡说八道、饮酒作乐,真是混账至极!”
周玉臣很识时务,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几步,问道:
“小侯爷这是同意臣的处置了?”
王克用看了看她不便于行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瘸着的腿,只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并不回答。
翌日。
周玉臣递交了一份《辨黄朝由弹劾札子》,开篇便是“臣自少年效国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然亦以此见疾于群小,其来久矣……”,说得好不可怜。
更指出自己早就处理了何旺一事,相关人等俱已伏法。而今日有此一事,只因她周玉臣是个孤臣!是个背后没有人,兜里没有钱,唯有拳拳忠心的忠臣!
同时,又强调自己千里迢迢南下勤王的忠诚、视死如归的悍勇,最后还表达了对朝廷公正处理的期望。
这哪里是在自辩?简直是变着法子在夸自己。
如此的理直气壮,让人乍舌。
且说,周玉臣在自辩中,故意模糊了被弹劾的主体。她一个字也不提周家军,字字句句都紧扣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公开表示“我知道,诸君就是在针对我本人”。
至于后半截的“有关臣子之大节者,于义不可不辨,唯乞圣人垂怜”,简直就是抱着王皇后的大腿在说:娘娘,臣知道您与他们不是一伙的,您得为小臣做主啊!您要实在不信,便把臣解救京畿的功勋抹去罢!
讲道理,周玉臣作为已然事实的“救国之臣”,再是有错,也抵不过这泼天的功劳。王皇后、柳明等人授意言官弹劾,也不过是逼迫周玉臣表忠心,教她乖乖让出兵权而已。真要重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者以周玉臣收复燕州、保卫京畿的功劳而言,别说擢升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再加封个郡王称号也使得了。
封赏这种东西,对于上位者而言,从来无需吝啬。
今日给你封王,说你是朝廷的忠贞之臣,明日把你枭首示众,骂你是乱臣贼子……不过是用时赏,废时杀,因时而动罢了。
更何况,时局早已不同。
对于盘踞在祁州、余州、澜州等地的游寇,不论是天授帝的南方小朝廷,还是王皇后所辖的卫京,以目前政府的实力是无力加以制服的。再加上天授帝在南方被阿斯卡撵得到处跑,是真需要有人能壮壮势,好歹拦住一两支虏人后援。
因此,天授帝索性承认了他们割据地方的身份,跟补充说明似的送上了委派文书,教这些盗匪各自做了地方的军事首领。为了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辖区势力尽可能的狭小,天授帝是应分尽分,只要他们还认他这个皇帝,只要他们还是梁臣。
当然了,已经称孤道寡的高托山、孔孟真例外。
须知,前朝遗留下来的藩镇割据问题,在大梁建国之初耗费了许多精力,才把它革除殆尽。
不论是重文抑武,以文臣任地方长官,辖制武将;设立更戍法,使得 “兵无常帅,帅无常师”,以防军队私有化;还有腥风血雨的徙封、削藩,限制藩王的活动,使其无法形成割据势力……如此种种,极其不易。某位少年皇帝,甚至为此而丢了皇位。
但此时此刻,在现实形势的面前,天授帝已经是别无他法,只能捏着鼻子该封的封、该赏的赏了!
这些愿意拱卫朝廷的游寇,尚且能受羁縻招抚,做个正儿八经的镇抚使。
难道周玉臣就不配吗?就因为何旺一颗老鼠屎,就全盘不认账了?
这怎么听都说不过去吧!?
更何况,周玉臣还在札子中义正词严地表示——她本次的种种处置,已得到上级领导的许可。
朝臣们一听傻眼了!
这还弹劾个啥?王氏集团鼓动的弹劾,然后王氏集团的小侯爷,居然跑到周玉臣的阵营去给她撑腰了!
你就说说这言官还怎么下嘴吧!
于是乎,弹劾“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最后只剩下零星一两位言官,是打心里认为周玉臣应立即退兵到朱仙镇外,待确定虏人王彻底离开后,马上回到燕州驻守。而以防周玉臣效仿东晋桓玄,祸乱朝纲。
坤宁宫中,四下僻静。
王皇后用银匙取了一锭小龙涎来,又新换了炭块。须臾,清冽醒神的凛息便从甜润的白瓷炉中蒸腾开。于是那一线极薄的香火味,在陡然间,如白浪霸岸般被覆去。
“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王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王克用跪在地上,低着头道:“那日她在阵前,救过我的命……姐姐,眼下齐王被您留在宫中,是谁也见不了。咱们只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何须这般折腾?”
作者有话说: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苏轼。秦观、黄庭坚都是苏轼的学生。此处周玉臣是以老师的词,回答学生的词。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来自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历史的天空》,作词者王健、作曲者谷建芬。当时有人质疑她们,认为两位女性作者很难写出那种风云激荡的史诗感。最后大家都知道了,《历史的天空》这首歌家喻户晓,词曲磅礴大气。推荐大家听听。臣自少年效国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来自苏轼自辩的札子。
第135章
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
王皇后夷然地笑了, 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胞弟。
这位年仅二十的青年,生得面若敷粉, 唇若涂朱, 更有丹凤眼、悬胆鼻是标准的“公家”样貌。因为琅琊王氏的显贵出身, 是以他时常板着一张脸, 故意端个少年老成的模样出来。
但是,不论是急躁时显出来的少年稚气,还是犹豫时展露的心慈手软, 无一不证明他终究是个不经事的年轻人。
现在更干出了先斩后奏,临阵倒戈的蠢事来!甚至此时还想劝她放周玉臣归去,不要伤了人家的名誉和姓名!
可是再一想想,让他说出这般言语,似乎又并不出奇。
因为。
周玉臣确然是个异数。
此人不仅敢在天子脚下, 把王克用、陈恺给直接扣下,还敢堂而皇之地用他总督的名头,逼他上阵。
须知,她的胞弟王克用,可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 从小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也就是这几年王皇后“养病”了, 才略有收敛, 更何况王克用还有官职在身。按理说,周玉臣是强扭不过他的。
后来王克用不仅被她丢到前军去送死,还因此坏了一条腿,从此绝了当宰辅的希望。
以王克用素日脾性,本应结下生死仇雠。
然而。
周玉臣在如此悖逆不轨、兵行险着的情况下……愣是把骄傲的王克用驯服了!
王皇后心思微转,即使再看不起下民, 却也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办法,周玉臣虽有千般不驯,但是太会说了。
她不仅说,而且说到做到。说能打赢,就一定会赢。说来救你,就一定会来救你。
别人不敢打的仗,她打;别人不敢杀的人,她杀。以两万杂牌军,对阵十八万强虏,近乎于1:9的悬殊战力比,连王皇后本人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最终周玉臣居然赢了!
如此才情英迈,智勇双全,谁能不被折服?
人,生来慕强。正如飞蛾逐光,乃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她的胞弟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再加上王克用头一回走马上任,遇到的就是必死的局面。
结果周玉臣于千军万马中,逆势而行,一马当先把你从万军中救出来。
不仅临阵不怯,还捎带上了死去的义士。
如此战无不胜的权威,言出必行的践诺,生死不负的情义……
你就说说,这场面谁能顶得住?!
王皇后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却轻柔而冷静:“你把一个卑贱的宦官,当成了朋友。”
“我没有!”
王克用当即仰起脸来,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就是个南蛮出身的阉人,不过略识些兵法罢了,怎堪与我为友?”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渐渐羸弱下去,带着些许犹豫:
“只是血战方歇,周玉臣和将士们,于国于家俱是有功之臣。如今未赏先罚,未免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只恐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倒叫天下人说咱王家刻薄。”
王皇后丢下银匙,接过宫女的手巾擦了擦手,轻描淡写道:“哦?你当真是怕这个?”
“当然!谁会在乎一个阉人?我不过是为了王氏的荣誉罢了。”
王克用挺起脊背,不假思索地应道。他脸上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像是不明白自家姐姐何来此问。
王皇后没有立即否定,也没有应答。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却是小庭月满,明光正茂。院落中有宫人为了驱赶蚊虫而熏的艾草,几星香火的烟气,偶然被风带到此处,转瞬又被另一阵夜风涌着散了。
须臾后,王皇后才轻笑一声,道:“这世上的人心,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二字。”
“赏罚分明,说到底不过展示君主的态度。只要用足够的金银,膏养其中的一部分人。再用足够严酷的刑法,降罪另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自发地站出来,替你维护你的决策、赞美你的意志。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王克用垂下了头颅,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茫然。作为王家的老来子,王克用与姐姐的年龄差距极大,他几乎是在王皇后的教养下长大的。是以天大地大,这位骄傲的小侯爷只怕王皇后一人。
按以往,王克用再是倔强,此时也该乖乖认错低头了。
但是王克用犹豫了半晌,竟又小声道:“……姐姐,为了京畿,军中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梁人,是前军的主帅,便一次次聚拢在纛旗下。誓死不退。”
“武器没了,就用拳脚;拳脚也伤了,就用牙齿。”
“他们一次次地爬起来,又一次次地被打倒……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素未逢面的人,千里迢迢来这,就为了保护这座城。姐姐,他们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一回他们。”
这便是要替周家军、周玉臣求情的意思了。
甚至仅仅只是说了这几句话,王克用就已经声词哽咽,目含泪光。
而端坐在高位上的王皇后,沉声喝道:“王克用,身为我胞弟,你不应当哭。帝国不需要无谓的悲情与愤怒,帝国只看得益与损失。”
王克用怔愣地抬起脸,喃喃道:“可是,帝国不是由亿万百姓,所组成的吗?”
“当然是。”
王皇后神情肃然,缓缓道:“帝国,是由许多不停运作的齿轮组成的。滚动的齿轮之间,鲜血、生命、青春、理想俱微不足道,都不过是帝国向前迈进时,齿轮缝隙间的润滑而已。身为帝国的主人,需要要善诱、劝导、强制让他的子民投入这缝隙之中。”
“并在最后也将自己投入其中,粉身碎骨,碾肉成泥。”
说到此处,王皇后的神情里有些孤傲,也有些悲伤。但她只停顿了一会,便毫不犹豫道——
“于我如是,于亿万百姓如是。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亦心甘情愿。”
王克用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且说,自古以来贵族一向信奉的是精英治国论,所为“构大厦者,必资于众工;治天下者,必赖于群才”是也!要辅佐帝王治理国家,必须是德才兼备之人。
才情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很难看出来,但是德行就好办多了!因此前朝以孝廉、茂才等科目来选拔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到了大梁这一朝,又以保任制、荐举制,外加言官制度来保证官员是“有德之人”。
德行是天然的约束。每每官员被弹劾、被下野,必以德行有亏、名节不保为理由。
大家都这么玩,都是这套游戏规则。
只要你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必须按照这个规则来。
那么,如何评判一个人算不算有德呢?
用人之前看出身,看你对双亲长辈够不够孝顺,以及本人在行举中是否能动遵礼法、规行矩步;用人之后……看上位者的心情和需求。
西汉王莽,在篡位之前名声斐然,是名震天下的正人君子。
大家都夸他是何等的孝顺、何等的谦恭!是如何辛勤地照顾母亲、寡嫂,如何孝顺姑姑和叔叔。在仕途上崭露头角后,又是如何的“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简直就是廉洁奉公、乐善好施,天下第一号大好人!
但问题是,天底下的贤良何其多?!为什么闻名四海的却是王莽,而不是穷乡僻野的山野村夫、街头巷角的市井小民?
难道他们都不够孝顺母亲,不够友善他人、谦和恭让?
还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病重的叔叔、势微的姑姑要孝敬照顾?
很简单,因为王莽是显贵的王氏之子!他的叔叔王凤是皇帝的舅舅,是帝国的大司马!他的姑姑王政君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未来皇帝的母亲!
德行是权贵之人的游戏,是他们才能不够,却能身居要职的前提。
普通人如果真以为,凭借自身的德行和能力,就能跟权贵们平起平坐……笑话!人家几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输给你久战沙场?
而像王皇后这般愿意冒着风险,为帝国留守京畿、为天下献身的人,已经是精英权贵中极少数了!
毕竟她是真正做到了“享权”的同时,也担当精英的责任。无畏牺牲的这种逻辑,于王皇后、于任何人都是合理应当的。
是以,小侯爷纵有万种心绪,也只得默然以对。
如今齐王已经成年,且名声隆然。而原本的太子、五皇子都被鹰咎棱一道带走了。王皇后把他留在宫里,防备的就是有朝臣效仿唐肃宗,也借着战乱来一回“请陛下登基”的不得已!
也许……也许只要齐王继续留在宫中,就能维持目前的政治平衡。
王克用暗暗想着,届时,只要他把周玉臣劝回燕州。如此掌兵的宦官,没了合乎法理的明由;有德的皇子,也没了军事和政治为倚仗。
或许,大梁便可暂时安稳了。
与此同时。
星月藏形,树影婆娑,更鼓方敲过三通。
两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趁着萧萧夜色,直奔周家宅院。他们身形鬼魅,动作轻盈,一个似鹞子翻飞,一个如猿猱附壁,俱是鹤庵门下的顶尖杀手。
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刺杀周玉臣。
且说,兰德之前为了找龙头棍的下落,追着踪迹到了燕州。后来更是与鹰咎棱达成合作,要替他除了周玉臣以表忠心。可奈何周玉臣时时刻刻都待在军中,戒备深严。
再者,她身边同样也有两个江湖高手。
一个柳元娘在明,另一个无名氏在暗,愣是把周玉臣保护得滴水不漏!
直到现在,周玉臣被召入京师,脱离了层层巡逻的军队。
而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护卫”,不知何故,居然只剩下了柳元娘一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局面就此打破!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说:
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资治通鉴》作者终于写到鹤庵这条支线了!前情提要:北鹤庵是兰德,南鹤庵是兰婉如。
第136章
灯火摇曳, 周玉臣正倚在榻上看书。
那封自辩的札子退回到她手中时,已是七月十五日,速度比周玉臣所预想的更快。
就着融融烛火, 周玉臣将上面轻描淡写的一行字, 极慢极缓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诚然, 王皇后的用笔彰显了一个圣人的宽广与仁慈,“柱臣”二字仍是云龙鱼水的貌态。此番,即便私密文书无需发放六科廊房抄录, 也已是朝野尽知:人非圣贤,周爱卿仍是国家柱石。
这就是王皇后的聪明之处了。知道一击不中,索性摇身变成赦免者。
至于事情的本相,是言官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
人非圣贤, 这四个字已足够说明一切。
周玉臣心里明白,在铄金众口、人云亦云之中,“云龙鱼水”在尘世的俗口膻心里一吐一落,便是“掩蔽圣聪”。只是太明白了,反而挣脱不出来。
再者, 赵况已经在宫中驻留多时, 理由也很简单——
柔弱不能自理的齐王, 他又又又又病了,还是老毛病心疾。王皇后身为嫡母,怜惜儿子,自然要把他留在身边照料。
此话就算是最能挑刺的言官,也是挑不出错的。
一来,病人无法腾挪, 尤其是太医都说了需静养,不挪动为佳。二来,齐王本人至今仍未开衙建府,真要挪也没个地。某种程度上,这事也有周玉臣一半的原因:毕竟她北上之前,正领着给尚是四皇子的齐王,督建王府的职责。
结果半道上得罪了关贵妃,周玉臣北上,此事换了个人继续推行。如果有人时时督促,兴许小半年的时间也足够建成。
但问题是,齐王本人也北上了。你总不能指望天授帝为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儿子,操心一个犄角旮旯的王府吧?
于是乎。
咱们名满天下的齐王殿下本人,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无家可归。
好在周玉臣曾在纪察司当值,人脉还在,也大略知道了赵况的情况。据说他谢绝了王皇后的好意,坚持住在母妃所在的群玉殿,以避开天授帝的宫妃。
王皇后没办法,只得给他加派了三四十个健壮的内官,寸步不离地照料其起居。
嗯,不得不说这情形,一如赵况在燕州的待遇。
窗外的蝉鸣声一浪叠过一浪,仿催夏去,不叫留暑。虽然已经入夜,整个京城却仍像扣在蒸笼里,闷热不堪。
周玉臣静静听了阵,忽地低声道:“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朱麟正捧了玉容生肌散,与她换敷伤口,闻言忙道:“督主可是热得难受?”
周玉臣却摇头失笑,道:
“只是想起了九哥和梦吉。曾几何时,我们都喜欢[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一句。如今想要行藏,怕是不能了。”
朱麟想起远在燕州的扈九,又想想随驾南下的王梦吉,不由也是叹息。
此时的王梦吉,已同李望春一般臭名昭著。
其不仅侵占渔田、娶妻纳妾,更是借着巡历之名勒索百姓。动辄鞭笞官吏、剽劫行旅,江南百姓是怨声载道。
不仅如此,为了讨好李望春,王梦吉还向地方索要鹿茸、海狗肾、肉苁蓉、虎豹皮等药材。
又以御驾警躃之名,斥责地方无所建树,不便圣驾。凡是碰上没有桥的江河,王梦吉就借口无桥索要贿赂,逼迫地方折银以捧,名曰“无桥价”。
若有不从者,王梦吉便叱骂:“虏人迫近,你们却连个渡桥都无,是何居心?!”
云云种种,以至于所经州县,一时荡败。
昔日结拜手足的三个人,如今扈九在燕州戍边,王梦吉在晋州作恶……又怎能不教人唏嘘?
然而,还没等朱麟搜肠刮肚地想出几句安慰之语,周玉臣已经在翻阅另一份文书了。
文书很特别,是特意用竹筒漆封的密件,筒身斑驳而简陋。放在闻人鹤精挑细选的匣子里,跟他那些水精镇纸、玉瓷药瓶、干花香囊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朱麟只看了一眼,便道:“又是燕州鹤庵?”
周玉臣微微颔首,面露笑意。
自从周玉臣离开燕州后,不过旬月光景,燕云两地的江湖上就崛起个名为“鹤庵”的组织。首领是个女子,姓兰名婉如,据说她早年与沈扩有旧。此番在云州保卫战中,这兰婉如竟率鹤庵众人,明里暗里传递军机要讯,又三番两次刺杀虏人将领,端的立下泼天大功。
最妙的是,兰婉如所领的部将,多是女子。
须知,蔑里干国主所派遣的第三支军队,在此之前没见识过李仙君、蓝蕤娘、齐芥娘等人的彪悍,对女人向来轻视。兰婉如便利用这点,针对性地进行侦查工作,往往比普通的斥候更能深入敌腹。
据说有一回,某支虏骑下乡搜掠,恰好撞上鹤庵的斥候探哨。
眼见得虏人滚滚而来,四野茫茫无处藏身。忽见道旁有座新坟,这斥候心念一转,直接跪在坟前哭得梨花带雨。
那虏人首领却也机灵,上前盘问她是谁家妇人?从哪来的?
女子自称是这家的童养媳,丈夫新死,婆婆磋磨,因此忍不住在此哭泣。
虏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有问题。他们索性在村口召集了所有乡民,拎着寒湛湛的阔刀,厉声喝问:
“这是你们谁家的媳妇?!”
“军爷,是我家的。”
但见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个白发老妪,先是对虏人点头哈腰,接着便对女子叉腰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蹄子!家中的衣服还未浆洗,就跑来这里号丧!”
虏人这才相信是婆媳拌嘴,呼啸着绝尘而去。
如此,鹤庵的女人们利用自己的身份,屡次获得云州军情。就连扎营布寨、粮道运载的情况,都给摸排得一清二楚。往燕云交接送信的重要任务,也往往是女人来执行。
这也是为什么有豪族多叛变、燕云少兵力等诸多不利的因素下,李仙君、闻人鹤等人,依旧能守住燕州的原因之一。
而此番来信,便是兰婉如得知京畿解围,特意写信向周玉臣表达谢意。
并在信中表示,愿意以京畿总部的力量,与周玉臣进一步合作。
“说起来,柳姑娘也是鹤庵的人哩,难道她们这个鹤庵全是女子不成?”
朱麟见周玉臣面有倦意,替她倒了杯白水,以免茶水伤眠。
一碗白水,周玉臣却饮得很慢、很慢,好像品砸着陈酿,有无数年岁可供解味。再开口时,竟有些心驰神往的意思:
“听柳姑娘说,并非全然如此。不过,这已是极其难得了,可见兰首领实非常人。”
朱麟一面为她放下帐子,一面又忍不住问道:“那齐王殿下怎么办,就由着他留在宫中吗?唉,督主近来实是背运,先是何旺那厮作乱,齐王抱恙,现在您的腿伤又犯了金疮风邪。”
“不若明日,我替您去三清观拜一拜?好歹敬些香火油钱,免教祂们以为您不敬鬼神。”
这话说来有因,毕竟周玉臣已经杀了两个道士了。
不但杀,杀完了还要枭首示众。
你说满天神佛看见自己的小弟是这么个待遇,心中该如何是想?
更不提朱麟和周炳、蓝蕤娘等人一样,向来虔诚。能忍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已是难得。
周玉臣扪首而望,窗外树影婆娑,想来又是一地细雪碎琼。此时有好风徐徐,供人睡意。她多日未曾好眠,一时神懈。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睁开眼目,摇头道:
“你知我不信鬼神。这不敬,也不是一两日的事。若是临时抱佛脚都能奏效,那你们这些信徒的日夜供奉算什么?若是不凑效,我又何须拜它?”
朱麟听得是目瞪口呆,可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院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脚步声杂沓、呼喝声骤起!
周玉臣方欲起身,腿上金疮又迸裂,只得倚着床榻不作动弹。朱麟立即操起一只烛台,警惕地到门口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的功夫,朱麟急步转回,急忙禀道:“督主,有人潜入宅院,恰巧被柳姑娘撞上了!”
周玉臣愕然,道:“探清情况了吗?对方有多少人?”
如果人数众多,那五城兵马司这个负责安保的衙门,可就不是单纯的玩忽职守,而是背后有没有指使的问题了!
须知,此时虽在战后,但是京城仍在保持戒严。尤其是周玉臣所在城东,其城东厢的巡逻尤其严格,断不该出现如此疏漏。
朱麟答道:“穿着夜行衣,瞧不出门道。不过只有一人,看样子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督主且放心,那厮不敌柳姑娘,过了两三招就想逃窜,眼下柳姑娘已经追上去了。”
周玉臣略松心神,暗道,莫不是城中盗贼?
且说,城里人人皆知周玉臣一行人进城,亟待朝廷封赏。若有宵小之辈,贪图财货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王皇后便是再想夺权,此时此刻也绝不可能动手。
毕竟周玉臣是人在城内,兵在城外,就这么糊里糊涂让她死了,你让城里城外的百姓将士这么想?再不济,至少也得按个“莫须有”的名头吧?
思忖间,周玉臣药劲上来,强撑着困意嘱咐道:
“你立即着人往李凤儿、谢问玉的院子看看,莫叫贼寇伤了她们。”
朱麟想着门外还有护卫,当即点头应下,徒留周玉臣一人在房中,持剑以待。
须臾,满室皆静。
就在周玉臣强忍呵欠时,一道身影如狸猫般轻巧,自房梁缓缓垂下,竟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阿玉,你中调虎离山之计啦!如入火聚,得清凉门——《华严经·悲智偈》,但是周玉臣不信神佛,她在此处引用,是在效法张居正晚年变法时,“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无桥价——来自《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兰婉如的斥候娘子军——中华女子学院中国女性图书馆,以及《晋察冀北岳区妇女抗日斗争史料》
第137章
且说, 周玉臣之所以强忍着呵欠,防的便是呵欠出口之际,耳识会暂受遮蔽。她按母亲的教导, 一吸三吐, 气走丹田, 生生将呵欠化作一缕绵长气息。强打起精神来, 以观动静。
但见烛火倏地一摇,一阵阴风自身后卷来!
此人速度非常快,提纵之间, 猛若蛟龙,是极佳的内里功夫。但见其身形一晃,袖中的锋芒一吐,直取周玉臣脖颈要害!
周玉臣虽端坐如山,却转身就势, 掣出长剑往斜刺里一架!
——咣当!
一只匕首被滴溜溜地打飞在地!
与此同时,周玉臣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竟也脱力松了剑!长兵被短兵震落,其内力何其浑厚!
周玉臣这才意识到,对方是道上的行家, 绝非寻常的军汉可比。
她这一回恐怕是遇到强手了。
周玉臣强提残息, 勉力提声呼道:“来人!——有刺客!”
那人见兵刃脱手, 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似乎也很惊异周玉臣居然能挡住这一击!再听周玉臣呼救,口中的“嗬嗬”冷笑更甚。
只见刺客左臂一抖,竟又变出一把轻巧如月的短刀来!更以撩怀之势,直向周玉臣心口剜去!
这是强行要让她打开心扉,直接来个掏心掏肺啊!
周玉臣急忙后撤, 怎奈腿伤不便,刀尖已划破身前的胸背花!
霎时,刀光似雪,杀气如霜,眼见就要贯心而入——
迫在眉睫之际,周玉臣只得往他腕上一擒,双手齐力,方将这夺命一刀堪堪挟住。然而她本就气血两亏,下盘又虚浮不稳,一下就被踉踉跄跄地带出了好几步,后背更是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直震得周玉臣五脏六腑如遭雷殛,张口便呛出一口血沫来。
诡异的是,屋内乒乒砰砰打成这样,外面的护卫居然全无动静。周玉臣方才那一呼,又几乎是声嘶力竭,理应被听见才对。
可此时,房间内外是一片死寂,唯有周玉臣忍痛的呼吸声。
眼见情形不秒,指不定今天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周玉臣突然开口了:
“阁下可知,你背后之人为何要杀我?”
刺客嗬嗬一笑,并不言语,只挺刀再进!干他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十二个字:能杀速杀,杀完补刀,不要废话。
正如屠户操刀,但求利落,犯得着跟案板上的鱼肉唠嗑吗?
真要像话本子里的主角那样唠唠叨叨,互诉心扉……那不如别当杀手,趁早上茶楼当说书先生得了。毕竟物理意义上的掏心掏肺,才是干这行的真谛。
可这时候,这个少年宦官偏偏又说了一句话——
“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手中有册立齐王为太子的诏书。阁下,若是你杀了我,却找不到圣旨回去交差。”
“敢问你身后之人,该如何是想?”
刺客霎时一顿,懵逼了!
且说,接受任务的时候,确实没人告诉他,到底为何要杀周玉臣。实际上,也无需告之。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了解前因后果,一旦了解就容易有个人的态度偏颇。再者,杀手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干调解的,知道这些恩怨作甚?!
最重要的是,下达命令的是鹤庵的首领兰德。
老板叫你干,你干就是了。
总不能还要问老板,您这一出所为何事啊?给我说说前因后果吧?那不明摆着工作态度有问题吗?
但问题是。
即便什么恩怨都不了解,什么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周玉臣口中的“圣旨”、“太子”几个字,却是个傻子都能听懂的!
更何况,周玉臣的大名在京畿,何人不晓何人不知?这位少年宦官,虽然一日也不曾受过皇帝的恩宠,也没有显赫的世家大族襄助,但她手握重兵,已然是名副其实的权宦!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市井之徒,所知的权臣,莫过于戏文中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再过分一些也就是天子赐九锡了。
谁能想到一个卑微的南蛮子,居然也能号令天下英杰,让檀州、燕州、澜州等等各路人马争相追随?谁能想到她居然不需要倚靠家族,也不需要靠老婆,就能跟王玠、徐隽、江捷这样的大将军平起平坐?
除了她,还有何人敢不南渡晋州,反而留在京师与虏人开战?除了她,又有何人敢与小侯爷、王皇后叫板?
所以接任务的时候,刺客和他的同门们可谓是兴致勃勃,争先恐后!
这可是能引得无数英杰折腰的周玉臣啊。
如果能杀了她,不比杀任何一个朝臣、富商更来劲吗?毕竟,再没有比“杀死众星拱月的信仰”更有趣的事情了!
然而,此时此刻,刺客仔细一想——
若不是得了天授帝的许可,区区一介阉人焉能如此放肆!
一时间,刺客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狗宦官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凭她少年权宦的身份,这话的可信度很高,非常高。
万一真有什么册封圣旨……
瞬间,无数的冷汗从刺客的脊背渗出来!不论是戏台还是话本,自古以来,圣旨这种东西就是个麻烦的存在!谁知道南方的天授帝是不是临阵托孤?万一皇帝老儿已经被虏人杀了呢?
那周玉臣口中的册封诏书,就真是要命的玩意了!莫说京城里这帮达官贵人、天潢帝胄会怎么灭口。
就说他的老板兰德,那也是个想要称孤道寡的主!
如果他把人杀了,却找不到圣旨,兰老板得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私藏,要搅乱自己的登基大业?!
唉!
老板啊老板,你怎么就一句前因后果也没交代啊!
周玉臣注意到对方神色有变,抵住她胸膛的刀势也渐渐放缓,当即又道:“我观阁下,实乃绝世奇才。周玉臣今日能死在阁下手中,亦不算辱没!”
“若因为我,白白连累了阁下的性命,岂不可惜?”
刺客心中虽喜,却仍是犹豫不决。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极其怪异,像是哑巴在强行说话: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玉臣长叹一声,满脸真挚道:
“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皇后娘娘如此讲究礼节,又有满朝文武大臣们盯着,为何齐王一个成年皇子,却能被留在宫中?还亲自命人照顾左右?”
对啊!
齐王殿下自从进了皇宫,就再也没出来过。京城里的百姓们还八卦呢,说皇帝老儿留下了许多美貌妃嫔,让一个成年的儿子住在宫中,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齐王又如何不住在自己的王府里,偏要待在宫里?
可如果齐王被立为太子,王皇后已经得知了诏书所在,这事就不奇怪了!
须知,太子从来都是住在东宫的!
这一想,刺客愈发犹疑,口中却冷硬道:“我、我不相、信你!”
周玉臣则紧紧扣住对方的手,缓慢地将刀刃往外推,神情自若:“是真是假,阁下一搜便知。”
刺客环视周遭,这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半间按了两面书架,并着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卧房里安了一张雕花床,铺着紫锦褥,床榻的犀皮小几上又搁着书册、香炉、鸳鸯灯等等物件。旁边又是一水儿并排的圆角柜、书阁,顶上还架着几个箱笼。
真翻找起来,就这些箱笼梯柜,都够他忙活半日了!
怎么办?
杀了,没有诏书,他恐怕无法交代。
不杀,同样也无法交代!
再耽搁下去,等到那个叫朱麟的小内官回来,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要我、放、放了你,却也、简单……”
思忖良久后,刺客拿定了注意:“我需取、你一条、胳膊,回去、交差。”
且说,断条胳膊并不会马上死人,即便有什么诏书什么圣旨,也完全可以说是周玉臣临死之前藏起来了。
况且以断臂的出血量,周玉臣这厮也活不了多久!
如此一来,差事只是办得不利落而已,还是能跟老板复命的。
周玉臣神色依旧从容,笑容不改:“阁下不知,军中论功只看首级吗?我身上一没有胎记,二没有刺青,如何能证明胳膊是我周玉臣的?”
刺客一怔,居然又给问懵逼了!
是啊,怎么证明这胳膊就属于周玉臣呢?谁都没见过周督主的胳膊到底长了几根汗毛呀!
刺客再次犹豫起来,语气有些懊恼:
“这、这么说,非得、割了、你的脑袋、才行?”
周玉臣一脸的真情实意,痛心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杀,又杀不得;放,也放不得!
眼见屋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又听得有人高喝“莫放走了贼人”,刺客暗叫一声坏了,必是那朱麟杀了个回马枪。短刃在掌中滴溜溜一转,刺客当即拿定主意,收刀撤退!
而就在此时,二人同时听见了一道破空之声,双双大惊!
周玉臣暗道不好,莫不是对方还有同党?
刺客则惊愕不已,这人好俊的轻功,居然半点声息也无!莫不是周玉臣请来的外援?!
但见得那人步履暗巧,身影快如鹰游鹤翥,脸上覆着黑巾看不出真容。只能从衣裳装束上,隐约认得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手里也是一把极短的剑。
要说是短剑也不合适。
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剑,剑身通身木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已然半腐半朽。即便是给孩童做玩具,都怕它三两下就得折了。
而刺客看住那把剑,竟微微一愣:“……是、是你!?”
言语中竟有惊骇之意!
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刚吐出这几个字,那柄破破烂烂的木剑就在他颈子环了一圈。
嗤——!
刺客脖颈一凉,视线也不断旋转着变高、变远,在最后的画面里,他看见了自己喷涌血液的断颈,以及全身浴血、却依旧满脸真挚的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刺客:我是真不想听她说话的。奈何她说得太有道理了!另外深呼吸能止住呵欠,是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小经验。在老板的废话会议上,很有用。
第138章
眼见刺客伏诛, 周玉臣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一门之隔,朱麟显然也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其焦急地叩门:“督主可还安好?!”
周玉臣脸容苍白得厉害, 手臂也在剧烈颤抖, 语气却沉稳平静:“贼子已死, 你们先清查外围, 暂时无需入内。”
说罢。
她大大咧咧地往床榻一坐,转头对拔剑之人,笑眯眯道:“——恩人。”
第二名不速之客, 身形微僵,像是被她这句恩人给怔住了!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从香囊里摸出一枚药丸,含在舌下。须臾间,满齿药苦,把肺腑的痛意都退得干干净净。
她这才抬目去看来人, 混不吝地笑道:
“敢问恩人高姓大名?好教咱家立个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礼拜。”
与此同时,房顶、窗外、门外……处处都是护卫搜查的脚步声,简直是把这间屋子从上到下都围了个严严实实,俨然如铁通一般。看这架势, 莫说是个人了, 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不速之客站在一架抱鼓式座灯下, 高劲瘦削的身体,硬生生地矮在灯影中。
整个人像是极为羞敛,大半个身影都藏在了阴暗里,叫人瞧不清那身上的衣裙钗环。只隐约露出了标挺的侧影,以及,那只持剑的手。
周玉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 肌理柔净,不知是光照的缘故还是天然使得,雪白得好似一段细玉。全然看不出,这只手刚刚杀了一个人。
火光摇曳,只听得那灯影下的人,低哑着嗓子道:“妾身乃江湖浮萍,贱名恐污尊耳。今日误闯贵地,实属……实属意外。还请督主放妾身家去,免教外子忧心。”
“外子?”
周玉臣嚼着字句,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遍,声音低低的仿佛很有些遗憾的意思:“竟已经嫁人了么?可惜,可惜。”
“不过,恩人已是罗敷有夫,却又舍命救我,你家相公知道了岂不恼怒?”
那人忍耐了半晌,喉头几次滚动,最终还是忍气吞声道:“……外子生性豁达,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性情中人,好!”
周玉臣语气肃然,人却对着镜子,视察起身前的伤口来。
好在方才那一刀进得不深,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这会儿的功夫血已渐渐止住了。
她一面检查创面的颜色,一面又循循善诱道:“既然你家相公不计较,恩人不若稍住几日,也好教我报答救命之恩。”
对方当即拒绝:“督主美意,奈何妾身面薄胆小,受不住这泼天的恩惠。”
周玉臣合拢外袍,和善地笑了:
“恩人有所不知,我这人有两处讲究,一是恩怨分明,二是喜做好人。若不报恩,岂不显得我忘恩负义?还请恩人莫要坏了我的名声。”
说话时。
不知是哪个护卫推开了窗,有夜风吹来,吹得满室的垂幔浮动。
纱幔轻盈又柔软,像一片不可触及的痴梦,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如浪。它轻佻地掠过周玉臣的面颊,又拂过不速之客的耳垂,忽而将两人拢进同一片浮光,忽而又划开两界泾渭。分明是死物,却无端生出了千百种欲说还休的缠绵。
不速之客再一次怔住,浑身都僵硬至极,半晌才捏出个生硬的声调:
“不敢隐瞒督主,妾本是梁上君子,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行当。实在是……不敢沾染衙门中人。”
“——哦,贼怕官,理解理解。”
周玉臣低笑出声,缓缓地站起身来,举步信然:“不过,恩人既是不敢沾染官身,又为何要救我?”
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又像是被周玉臣的脚步声所惊摄。那人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反而攥紧了手中的木剑。
一步。
两步。
三步。
夜风裹着荀令香的气息,将重重纱幔吹作雪浪,一层层地涌来。
如梦似幻,拂不开,辨不明。
就在对方再次吞咽唾沫,剑身都随之发抖的时候,周玉臣走向了侧首一座大红酸枝的脸盆架。
随即“哗啦啦”地一下,传来了阵阵水声,想必是周玉臣正在浣洗血污。
不速之客松了口气,这才故作柔弱道:“督主乃救国之臣,天地一柱,更是众所周知的……大好人。身为梁人,又岂能不救?”
“大好人”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
屋外不知何故,安静了片刻。
像是无端端被抽去了一段声音,只听得巾帕坠下的血水声,一滴一滴,直教人心烦意乱。
不。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东南方向已经没有瓦片踩踏的声音,西面的小窗,人声气息最少。如果从这两处撤退,便是有阻拦,亦不会伤了他们。
就在不速之客下定决心之际,只听得周玉臣“咣当”一下扶住铜面盆,剧烈地咳嗽起来:
“呃咳!”
不速之客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口吻犹豫不定:“督主莫不是伤了腑脏?”
那肺音里带了水声,是血沫吗?
难道她方才吃的药丸,现在已经失效了?
见周玉臣不言语,那人又捏紧了剑柄,喃喃道:“……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也。督主切不可讳疾忌医,还是尽早看大夫为佳。”
周玉臣擦去嘴唇的血污,再次取了枚药丸含在嘴里,混不吝地笑道:
“恩人如此关切,看来……是真心喜欢在下啊。”
那人深呼吸几个回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无可忍:
“轻浮!浪荡!”
说罢其骤然转身,看样子是拼着一场战斗,也不肯再留在这里了。
谁知周玉臣既不气恼,也不阻拦,反而哈哈大笑,笑得肺腑震痛也不停歇!
然后,她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殿下。”
那道高大劲岸的身形一滞,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
周玉臣一把拽下那片不安分的轻纱,迎上那双震惊的目光,笑道:“原来您如此中意臣,真是叫人不好意思。”
“……”
见那人身形震颤,她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臣劝殿下别急着走,毕竟……您也不想别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齐王不仅擅自出宫,还女装闯入我的卧室吧?”
赵况心头万悔!
私自出宫、男扮女装都是小事,以周玉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她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流传出去。
不仅不会传,此事恐怕也就止步于周家宅院了。
只是。
真让人看见他从她卧房出来,还是这幅打扮……他还要不要脸面了!教柳元娘、林上锦知道了,岂不是败坏风气?!他以后还怎么教导林上锦课业?!
偏偏这时候,周玉臣又坏心眼地笑了笑,高声道——
“朱麟,进来!”
外头一阵脚步声,朱麟领着众人推门而入。眼见得房内血污纵横,地上笔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滴溜溜的脑袋还滚在门边。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再一看周玉臣身边居然还站着个陌生的“姑娘”,手里捏着剑,身形还高了一个头!
气氛陡然紧张,霎时一个个都掣出刀剑来。
朱麟更是惊惧不已,急欲上前:
“督主!”
周玉臣将赵况拢在纱幔后,仔细遮住他的脸容,笑道:“无事,速请柳元娘确定尸体的身份。再替我辟一间干净屋子,把大夫请来。”
言语之间,已有护卫把刺客的尸体连同脑袋一同抬走了。
朱麟本不放心,见周玉臣待对方无不亲近,行举中好似相识已久。那纱幔后的女子又似娇似怯,害羞得不敢把脸露出来。他顿时放下心来,只嘀咕道:督主何时藏了个女子?竟比李凤儿还面薄。
再一想,朱麟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平日教训他“不许以物视人,不可戏弄妇人,不准以畸零之身,耽误他人青春”的周督主,现在怀里搂着个女人?!
还这样如珠如宝地藏着,不许旁人窥见“她”的真容?
一时间,朱麟竟不知是该震惊周玉臣“变节”了,还是伤心自己这个心腹,居然对督主的情感生活一无所知!
他还是督主心中的第一内臣吗?
但转瞬,朱麟福至心灵,又立即反应过来:不论督主何时结识的女子,今日教他先撞见了,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当即他就无比乖顺地向那“女子”唤了声:
“嫂夫人。”
赵况浑身一震!
只听朱麟言辞体贴,语气恭敬地又道:“嫂夫人莫怕,小人这就叫他们散了,定不叫旁人叨扰您和督主。”
说罢,他连忙催促几个军汉们,立即把左厢房拾掇出来。
房内收拾妥当后,朱麟又殷勤地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往厢房走。
整个过程,周玉臣面带笑容,极其爱惜地护着怀中人。而她怀中的“夫人”也娇滴滴地低着头,头上披着轻柔的纱巾,说不出是什么款式,只觉得行举之间,颇有些虎步生风。
直把朱麟看得赞叹不已!
不愧是督主啊,就连嫂夫人也颇有悍将之风!
左厢房是客房,因着周玉臣的身份特殊,平日里只招待过扈九一人。这位又是不爱热闹的性子,因此左厢房虽是布置出来了,平日多数时候也是空置。
房间还算宽敞,床榻桌案、浣洗盆架一应俱全,摆设与周玉臣房内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书阁书架而已。
但见竹帘儿半卷着,徐徐的夜风带着凉意。窗下条案上,供着几枝荷花,上头还带着清莹莹的露珠。大概是刚刚从池子里摘的,上头还不伦不类地系着几根红绳,仓促地写着“情投意合”、“情比金坚”。
方桌上早已经备下了安神的汤药,及新簇簇的梳篦、胭脂等物,俨然是为“督主夫人”准备的。
这下莫说是赵况了,周玉臣也不由得掩面,暗道:朱麟这个傻小子,真是戏本子看多了!
得亏他没写什么“早生贵子”!
当然,周玉臣面上还是神情自若,笑容谦和:“大夫稍后便至,殿下不若先梳洗,也好到床帐下避一避。”
且说,周宅厢房所用也是拔步床,拢上帐子,确实看不出内里情况。
赵况只得抹了面巾,露出一张秀正雅丽的脸容来。
但见他浑身作宫女打扮,黑墨墨的发鬓上只簪了一枚铜钗,端的是素净。玉净柔软的面颊上有几分羞怒,眼帘低垂,目如含光,唇上不知是用了胭脂还是旁的什么,透出抹殷红来。
而周玉臣这厢,身着暗红圆领袍子,鬓如刀裁,面容俊丽。虽像个尊养高楼的富家子弟,可身上的血腥味,又平添了一味肃杀冷峻。唯有慷慨的月色,照得雪容,显得她格外齐楚端方。
彼此都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俱为秀丽人物,一时间竟难辨雌雄。
二人相视不由一怔,各自转过头去!
这个暗道:这奸佞打扮起来,俊秀得也太过了。好在,她虽然轻佻,但心思全在家国上,全无风月之意。
那个心说:我怎不知四皇子,原来生得这般漂亮?虽说用来当门面,尽够了,可惜功夫太好,终究是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让阿玉说出“你对我这么好,你老公知道了不会生气吧?“这种话。最后,请计算对比,殿下和嫂夫人两个称呼,哪个给赵况造成的阴影面积最大?
第139章
二人对坐片刻, 忽地就沉默下来。
窗外是一轮不圆满的孤月,云间吐彩,直照得树影婆娑。影影绰绰地, 罩住了半间厢房。斑驳的光影穿过窗户, 流淌在二人身上, 随风而动。朱麟确然是个知心人, 案上的缠枝莲八宝纹香炉里,烘着一线荀令香。腴而不滞,柔而不浮。先明冽, 后腻暖。
刹那间,风也动,影也动。隐约的一脉药香,也作暗香浮动。
于是漫天铺地,都是似曾相识的气息。
赵况猛然回过神来, 转头正正又撞上周玉臣目光,连忙仓促发问:“……周太监如何认得是我?”
“殿下莫不是忘了?”
周玉臣神情松弛,胳膊吊儿郎当地架在椅背上,语气揶揄:“臣与殿下初见时,赖贵儿便伤了腿。只可惜那时候, 臣庸碌无能, 未能得殿下一言半语的真意。现在想来……真是教人好不伤心。”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轻松, 还掺了点半真半假的委屈。
赵况一时窘迫,一时恍然。
原来,当初他用木剑鞘打伤赖贵儿的时候,周玉臣便记得这处怪异了。再仔细一想,原来二人相识也不过大半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一个是怯懦病弱的皇子, 一个是夹缝生存的宦官。
赵况的生母养母俱逝,是个毫不起眼的皇子。不仅开衙建府这样的大事一拖再拖,就连断了腿都没人过问。仅有的身边人,一个是惫怠懒货赖贵儿,一个是懵懂小儿林上锦。纵有千般宏愿,也只得把心事,都托付于诗词笔墨中。
周玉臣呢?身上背负着义父的期望,怀里揣着不甘的野心。既要应付太子、五皇子,又要想方设法救扈九,还得保住妹妹周燕官。是以,哪怕她被太子砸得头破血流,半张脸肿得像面团。还得呵出一张若无其事的模样,往东宫献殷勤。
谁能想到今日却能有如斯造化?
大梁两京十四州,无人不知周玉臣,无人不羡周家军。便是赵况这个傀儡,在朝野之中、宫闱内外,也是人人争相觐见。再没有人能砸了她的脑袋,让她自称奴婢;再没有人能在辱杀母亲后,还逼迫他虔心尽孝。
真好啊,她活得像个人了。
他也是。
昏暗的光线中,赵况清晰地看见,周玉臣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容里,有了一瞬怔神。
竟比往日的浪荡不羁,多了些真切和柔软。
赵况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周玉臣也略咳一声,声词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戏谑:“殿下的事情,臣件件都放在心上。”
说罢。
她将桌上的安神汤推到赵况面前,小意温柔:“臣听闻殿下在宫中病了,心中焦急万分,只恨不得以身替之。不过,皇后娘娘既留着您养病,殿下又因何事出宫?”
这话说得漂亮体贴,实则是在旁敲侧击。
赵况垂下眼目,缄默片刻。
他有许多理由,它们听起来都有理有据,足以让周玉臣转变注意力。
比如王皇后另有打算,她让太医时时盯着寿妃,大概是想借着寿妃腹中“突然存在”的皇子,来一回真正的垂帘听政;又比如五皇子遗留的势力,正与他暗中接触,大抵也是想换个门面了。
这些事情都可查证,以周玉臣的能耐,也必然已经知晓。
而赵况与周玉臣君臣相合,特意出来告之。
但是。
也许是刚才一瞬的怅然失神,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实在太清丽。
赵况竟不想用这些话去敷衍她。
至少。
至少不能在这方桌案前,不能在这间月色中。
“明日七月十六,是我生母的忌日。”
赵况勉强牵动嘴角,寂寥一笑:“母亲是帽儿胡同文家的女儿,我想把她的画像送回故里,也教她自由一回。”
周玉臣闻声一怔。
须知,她在离开燕州前,特意把赵况的生母文才人,改作了燕檀大族之后。苟戎这个浮浪子弟,很会弄些虚头,他又特意招揽四五个酸秀才,专门替文才人编写传记。直接把这位平民宫女,写成了金枝玉叶的娇小姐,三公九卿,世代显贵。
如此金镶玉嵌,不仅是为了牵制燕东临、搅乱燕州格局,也为了给赵况造势,以图大业。
为什么?
周玉臣记得,她在燕州时就已经警告过赵况:文娘娘只能是檀州的姑奶奶,殿下从此尽可改口了。
而赵况一向伪装得怯懦柔脆,就算是装,也早该装习惯了。
为什么今日却敢违抗她?
须知,太子和五皇子,莫不以他们母亲是公族之女为荣。每逢宴饮,必颂母族功业。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血统于这帮贵族而言,可是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的证明!
君不见,孝贞皇帝的母亲恭妃王氏,因为出身低微,哪怕生下了皇长子也与奴婢无异?最后只得寂居于幽宫之中,日夜哭泣,连自己儿子一面也见不得。
史书中所记载的“光庙诞生,一应恩礼俱从薄,盖由非神庙心喜也”!
不正是因为其母的宫女出身吗?
甚至,因为出身低微,孝贞皇帝险些不能顺利继位。问就是宫女之子,卑贱之身,怎堪大位?
以赵况的聪慧,不可能不懂周玉臣的用意。
为什么他竟半点也不在意?还是说,这小子是在故意挑衅?
一时间,周玉臣心思百转。
而赵况对此全然不知,只是转过头去,看向那湛湛明朗的夜月:“再不把母亲送回家,八月的桂花,就要开了。”
是了。
文才人当年进宫,正是因为一手伺弄花草的本能,才做了花房宫女。
桂花,是文娘娘喜欢的花么?
周玉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时隔多年,母亲的音容笑貌,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模糊难辨。但每每夜不能寐时,母亲掌心的柔软温热,却依然还在她的脸颊上,心怀中。
她自然也记得。
那个坚韧如母狮的女人,偶尔在夜里,也会幽幽长叹一声“回家”。
那个时候,年幼的周玉臣总是贴紧母亲的面颊,稚气许诺:“等我长大了,就和妈妈一块儿回家。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个时候,母亲会用柔软的手掌,仔细抚摸着她的眉眼,一寸一寸,仿佛要描摹刻画在心底一般。然后再捏捏她的面颊,叹气道:“要真回去了,又舍不得你……果然不论是养狗还是养孩子,都很麻烦啊。”
而如今。
母亲已经去世近十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臣半垂了眼目,低低叹息一声:
“是臣着相了,本应是[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赵况愕然抬头,怔怔地看向她,随即又仓促地转过头去。
好在这个时候,大夫终于来了。
且说,周玉臣问诊的时候,一向不许旁人在侧。毕竟作为一军主帅,不论是健康状况,还是个人喜好,理应匿于人前。否则,如果有人捏着只言片语的真相,到城外说“周督主在城内遇刺,已经死了”。
甚至都不需要瞎掰后半句,只需要前半句,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届时必将引起军队骚动,内外动乱。
赵况当即起身,知情识趣地躲进了里间。周玉臣实不放心,特意叮嘱他:
“殿下且在此安心休憩,明儿臣会备下纸钱贡品,送殿下一道回帽儿胡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到处乱跑了,好好在这待着!
赵况垂着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门外,朱麟含蓄地提醒着:“督主,夜深了,让嫂夫人歇歇罢……大夫还在等着您呢!”
周玉臣心中暗骂朱麟看书看坏了脑子,应了一声。可将将抬起脚,想到这会儿柳元娘不在,没人看住赵况。
她又转回去,盯着赵况道:“殿下准备安歇了吗?”
红帐下,赵况已散了满头墨发,乖顺地拢在被子里,只露出张秀丽雪白的脸容来。
但见他面颊微红,眼底尽是清泉般的脉脉,声音也温款柔和:“还不困,孤在这等周太监回来。”
周玉臣这才安心地走了。
等周玉臣送走了大夫,又在轩辕翠花慈爱的目光中,重新用了几碗药汤。那厢的柳元娘也传来了消息,原来,今夜的刺客,曾经在燕州与柳元娘打过几次照面,正是鹤庵的人。
鹤庵分南北两部,南鹤庵是兰婉如,北鹤庵是兰德。
这点周玉臣早有耳闻,却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兰德,又或是哪路人马要买她的性命?
柳元娘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险些害了周玉臣性命,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就带着几名青手,将擒获的刺客捆了回去,严加拷问。
这帮浮浪户,可是连朝廷命官都杀得到狠角色,很知道往哪下刀才疼。当下是又切又割,又浇又砸……用尽了各种手段。那刺客起初还咬牙硬挺,知道自己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死活不肯开口。
后来熬刑不过,整个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才吐出两句要紧话来——
其一,南北鹤庵,都在争夺龙头棍。
为了追踪它的下落,兰德一路追着兰婉如到了燕州。后来,在渠城时,有人动用过龙头棍来打听银象王的消息。并于次日潜入渠城,刺杀银象王。
据说,兰德因此勃然大怒,曾公开说“竖子,坏了我的大业!”
后来不知何故,又有传闻说那龙头棍跟周玉臣有关。说甚么是奉了周太监的命令,要杀了虏人王救国;又说甚么龙头棍最后的踪迹,就在周玉臣所在的渠城……林林种种,居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其二,如今澜州的全部码头,是兰德在看场子。
那两个刺客在北鹤庵,堪称“双花红棍”,是一等一的打手。按兰德的计划,他们干完这一票,就当前往澜州复命,在那替合作的各路富商照看卸货,驱赶水匪。
这点就很耐人寻味了。
须知,澜州虽然水路畅通,江流宽阔,比檀州还便利些许。但此时已是沦陷敌手,彻头彻尾是虏人的地盘。
是什么商人,会在这时候往澜州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鹧鸪天》,赞咏桂花之作。意思是即便没有显贵的出身,桂花也自是花中第一流。话说,我写赵况的时候,一开始就确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出轨、滥情等等冲突事件。他和周玉臣的矛盾,从来都是思维不同,理想不同。另外,猫儿胡同,和帽儿胡同谐音,算是官方CP的设定。最后,推荐《流水浮灯》这首歌,黄霑真是奇才。
第140章
是夜。
周玉臣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临时会议就此召开。
轩辕翠花、柳元娘、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等诸位将官,各按座次分列两旁。右侧上首是轩辕翠花, 以他在军中的资历与威仪,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左侧上首却是柳元娘, 而非切实有官身的谢、燕二人。
因为这一回, 柳元娘代表的是鹤庵。
会议上,柳元娘将“南北鹤庵”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来。说到激愤处,整张脸气得涨红:
“兰德这厮真是禽兽不如!昔日兰姨掌舵时, 这厮便与各堂首座串通一气,故意把兰姨排挤在外。如今竟敢私通北虏,污了我鹤庵的名声!”
“督主,且容我些时日,我愿往澜州, 替督主除此大患!”
谢问玉知道她素来敬重周玉臣,今日险些教督主丧命,心中怎能不恨?
但很多事情,不是靠打杀就能解决的。
怎奈柳元娘气恼得紧,浑身上下是杀意冲天!谢问玉几次欲言又止, 着实被柳元娘的怒气给镇住了, 只得把手里的帕子反复地揉来捏去。
最后还是燕十三娘悄悄推了她一把, 谢问玉才站出来,怯生生道:
“……以臣之见,此事的关口,不在兰德到底是杀是剐。”
她后半截话还没说完,朱无为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谢大人这话好没道理!听那刺客所言, 他们行刺不止是这一回,要不是有柳姑娘护着督主,你我今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而今这厮又得了澜州码头,定是银象王许他金山银山,才教他狗胆通天!”
“要我来说,就该应杀尽杀,杀得这帮蠢货再不敢动弹为止!”
且说,虽然在周玉臣面前,朱无为一向是压着嗓门说话的。但情急之下,他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声音震得人脑瓜嗡嗡的。
可一向胆小的谢问玉,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害怕!
只见她脸上短促地浮出了笑容,又矜持地压住了嘴角,柔声静气道:
“朱大人,众所周知,周督主在阵前一贯是身先士卒。既然兰德早在燕州时,就与银象王有勾结。为何此番两军交战,他却不曾动手?偏偏要在仗打赢了,督主进京时才行刺?”
坐在朱无为下首的邬遣,也紧跟而上,道:
“谢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还有一桩蹊跷处。听说澜州府衙里的公人,早已尽数投降。昔日一个七品小官,如今摇身一变,居然做了三品大员!按柳姑娘的说法,这鹤庵根基,原在京畿,原本与朝廷官员也有勾连。兰德放着自家的地盘不管,千里迢迢跑到澜州去……只怕银象王许诺的,并非等闲富贵!”
听到此处,众人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
鹤庵这几年靠着打行买卖,在京畿赚得是盆满钵满,兰德怎能舍得下京中富贵?须知,上至朝官富商,下至小商小贩,只要是拿得出钱,基本都跟鹤庵做过买卖。
往近处说,京畿某富商之女孙氏,嫁了沈家子。因为夫妻不合,频频吵架乃至反目。那孙家女仗着娘家势力,索性花钱请了鹤庵的打手,埋伏在丈夫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抓着就是一顿闷棍胖揍!
沈家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回家发现他老婆已经跑回娘家了,报仇都没地去!便索性也请了鹤庵的打手,领到丈母娘家就是一顿打砸!
今天你打我一顿,明日我还你一顿。
如此,两帮打手,干脆各自在孙、沈家住了下来。
每日敞开肚子吃得个酒足饭饱,便摆开阵势隔墙叫骂,直搅得四邻惶惶、鸡飞狗跳!表面上看,他们是各为其主。但仔细一想,两帮人不都是鹤庵的打手吗?既然都是自己人,又岂能真的下狠手?
在这期间,这些打手又假托“打砸泄愤”之名,暗中将两家的摆件器皿、绫罗衣衫尽数摸去。
如此混闹三五日,众泼皮忽聚作一处,对孙、沈二人道:“今日须到郊外见个真章,你们既是事主,也一起去吧!”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二人裹挟出城。到了荒郊野地立,两拨人马掣出刀枪棍棒,装腔作势地厮杀起来。实则趁着混乱,几刀捅翻了沈家子,又几棍打晕了孙家女,直杀得二人奄奄一息。
然后这帮打手又径奔回城,直接将两家值钱的金银财货席卷一空,连只碗都没留下。
如此,还只算是小人物,小场面。
往大官来说,闻人鹤的叔父、前任首辅“闻人决”,身份够贵重了吧?闻人氏不仅声闻朝野,而且还是八年前拼死守国、对抗北虏的名臣。
结果闻人决在病退回乡期间,就被鹤庵的打手冲入家中,以行勒索。
什么帝国首辅,什么国家栋梁,给钱才是真章!
这帮泼皮打手嘴里叫着“清除贪官”、“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之类的话,乍一听听起来还挺像回事,其实说白了就是要钱。
要不是家中有健壮家丁,怕是闻人决早就钱名两空了!
天授帝听闻此事,也曾动过打黑除恶的心思。他当即调翁大立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闻人氏所在的晋州。
翁大立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先发一道文书,督促各府州县立即清剿打行。
但问题是,难道这帮地方官员都是瞎子吗?
平时这些打行的作威作福,官员“恰好”每一回都没撞到吗?
他们或是早有勾连,或是欺软怕硬,地方关系是盘根错杂,不是你朝廷一道文书就能解决的!
因此,晋州的地方官员们,只敢拿些市井泼皮来顶缸。元凶巨恶是摸都不敢摸一下!
翁大立见几个月过去了,半点收效也无。干脆遂携家带口的,从陪都直奔晋州,打算亲自监督清剿行动。
结果,好家伙!
翁大立官轿刚走上晋州的街头,所有打手就一拥而上!然后掀开轿帘,拽出翁大立,当场“啪啪”就扇了翁大立几个耳光!
须知,翁大立可是朝廷钦点的钦差大臣!是堂堂三品大员!
居然就这样被人当街扇了耳光!
然后这帮打手趁着众人反应不过来,直接“撤去如飞鸟,莫可踪迹”。
想想吧!
鹤庵打手连朝廷命官都打得,打的还是天授帝派下去的人,此后不管朝廷清剿多少次,都屹立不倒。
这背后的关系得有多复杂?其在京师的利益输送,又得有多丰厚,才能堵得住上下官员的嘴?
所以。
是什么样的泼天富贵,才能让兰德离开京师,转入澜州呢?
就在众人暗自思索之际,周玉臣忽然抚掌大笑,道:
“……原来如此。”
“若是在两军对战时杀了我,至多是输了一场战役而已。况且,以诸君的肝胆血性,最终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但若是在这时候,在皇后召我进京之后行刺。”
周玉臣抬起眼帘,环视诸人:“这口锅,就得扣在皇后娘娘头上了。”
霎时,气氛骤然凝固,众人俱是面色大变!
朱无为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周家军的军心,全在督主一人,皇后娘娘是拿不住的。况且,若教我等知晓,督主是遭皇后所害,只怕是上下必——”
说到此处,朱无为腮帮子肉突突直跳,眼眶微红,终究没吐出那个“反”字。
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且说,众人不是不接受死亡,打仗嘛,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于这帮武夫而言,将不畏死,才是战场上的最高荣誉。
但问题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和死在阴谋诡计里是两回事!
如果今日周玉臣未能脱身,就这样憋屈的不战而死!
全军上下哪一个人能忍得?!
思及此处,众人俱是冷汗涔涔。须知,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孙勉……这帮人,原本是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便是后来为周玉臣所折服,共事一主,但也只是臣服于周玉臣一人而已!
旁的不说,就说朱无为和邬遣吧!这两人因为“何旺”一事,都闹得内部械斗了。
那会周督主还只是躺在病床上而已,还在大喘气呢!
倘若他们敬爱的周督主真死了,即便是轩辕翠花,也未必能弹压得住众人。
群情悲愤之下,周玉臣这帮的旧部必反!即便不反,也绝不可能继续为朝廷卖命了!
到那个时候,莫说京畿百姓如何作想,又如何看待王皇后;便是原本的主战派官员,也要被周家军视为“谋害主帅”的同谋!
如此一来。
唯一敢对抗虏人的周家军,或是成了反贼,或是各自星散;唯一主战的大梁贵族“王皇后”,也成了谋害栋梁的罪魁祸首……届时,莫说收复失地、抗击虏人了,大梁恐怕又将处于分裂之中!
一时间,满室皆静。
最后还是柳元娘打破了寂静,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羞恼道:“……我……我今日……实不该中计的!督主,是我险些害了你,害了大梁!”
见此情形,众人虽不忍苛责,却也各自垂泪。
毕竟他们才刚刚收复了燕州,打退了银象王,中兴大业也刚刚开启!想到周玉臣身死的后果,谁人能不后怕?
轩辕翠花犹豫再三,还是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柳元娘。而他自个儿却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抹了把脸。
“唉,别哭别哭!我这不还健在吗?”
周玉臣无奈一笑,又对柳元娘道:“说来,我还真需要你往澜州跑一趟。”
柳元娘正捂着帕子,哭得伤心哩!
听得此言,她连忙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来:“要杀了兰德老贼吗?!督主想要他怎么死,是活剐了还是清蒸?除了脑袋,要手脚不要?”
周玉臣摇头一笑,拍拍她的肩膀:
“不,是去看看澜州的码头,兰德到底运的是什么货,又是要当什么官。”
此后诸事安排,略过不提。
众人散去后,燕十三娘挽着谢问玉的胳膊,亲昵地问道:“朱无为嗓门那么大,嗡嗡跟雷轰似的,你怎么却不怕了?”
谢问玉扭捏了半晌,脸容一片红云,才低声道——
“他方才叫我谢大人。”
“不是谢姑娘,不是谢小姐,而是谢大人唉!”
燕十三娘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小妮子是官瘾上身了呀!
她当即清了清嗓子,指着前方黑漆漆的小路,肃然道:“那么,谢大人先请。”
“不不,燕大人先请。”
“谢大人如此英才,还是谢大人先吧!”
夜色深深,两个少年人的笑声回荡在长廊里,惊起了几声雀鸣。
庭院外不知谁家的早桂初发,竟已经有了寂寂清香,又洒落得一地碎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谢大人,燕大人!两位大人英明!另外,明朝打行十分彪悍,此后会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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