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与此同时。
王皇后的心情非常沉重, 因为她刚刚得知周玉臣遇刺的消息,周玉臣本人就来了!
须知,朝廷礼法森严, 外臣想要申请觐见中宫, 手续很多。
首先你得先递呈奏请, 说明白觐见皇后的原因。
其次, 再找人帮忙递送礼部。当然了,这位递送人,也必须是朝官。等闲白丁, 就别做梦了!
然后,礼部再审核,你是什么身份,够不够格见皇后?所奏请的事由是否合理?
最后再由礼部递交给内廷,内廷批复完了, 再由皇后来定夺允否……就不说以上手续,是多么繁杂了。就算全部通过,临到了王皇后这关,她一样可以搁置请求,也来个“留中不发”。如果允许觐见, 又是一整套的觐见流程。
如此一层又一层的流程走完, 你才能正儿八经地进宫。
但问题是。
周玉臣不是正经人啊!
她压根就不搭理你这套规矩, 直接穿着一身血糊糊、破烂烂的衣袍,领着一帮哭哭啼啼将领,径直往宫门前一跪!
且说,此时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御街上已有人影走动。许多官员早早地就候在宫门前,只等着上朝议事了。御街上, 又有专门卖朝食给朝臣的小贩,这些卖蒸饼的、炊饼的、卖茶汤的,一个个挑着担儿在晨雾里吆喝。
结果,扭头就看见周玉臣血淋淋地跪在这,浑身上下就一张脸是干净的!后头还跪着好几个将领,不论女男,俱是虎目含泪,满脸悲愤!
“请皇后娘娘发慈悲,为我们做主!”
“娘娘明鉴!我等忠心为国,主帅却遭奸人暗害!请皇后娘娘,为我们、为周家军主持公道!”
如此劲爆的场面,再是瞌睡的人,都得清醒了。
况且那可是传说中的战无不胜周玉臣、大名鼎鼎的周家军!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暗中喊了句:“周督主这是遭人暗害了呀!”
“是谁这么大胆?那可是连虏人王都害怕的周玉臣呐!”
刹那间,原本徘徊不定的人群,似潮水般涌将过来。卖饼的翻了担,卖茶汤的泼了碗,巡街的厢兵拼命扎煞着双臂,是拦都拦不住!
且说,这京城里的百姓,哪个不念周家军抗虏护国的恩义?
就算毫无感恩之心,眼见一个刚刚杀退北虏的少年英才,一个传说中料敌先机的常胜将军,竟被生生捅成了血人,还直挺挺跪在宫门前——
哎哟!这不比戏本子好看多了?!
更不必提那些曾在动员集市上,亲耳听见周玉臣的允诺复仇,又亲眼看着她践诺的百姓们……如今见周玉臣遭蒙大难,百姓们愤怒了!
等到王皇后知晓此事时,周玉臣身后跪着的,已经不只是轩辕翠花、朱无为、谢问玉等人了。乌泱泱的人群里,有平民百姓,有太学学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四五个不知死活的小官小吏。
卖朝食的小商贩,还时不时穿插其中,殷勤地给周玉臣等人倒煎茶、递饼子。
生怕渴着、饿着他们的周督主了!
而原本应当维持秩序、喝止喧闹的厢兵们,也有三四个血性汉子,沉默地站在了周玉臣身后。
没办法。
如果不是谢问玉、齐青几位大人,截住郭老道的“天降神兵”,这帮厢兵就得手无寸铁、不着片甲地去跟虏人玩肉搏战了!
王皇后当场气得眼前发昏,随即就明白过来:周玉臣这是在逼宫。
可是周玉臣怎么敢的?!
王皇后不过是借着何旺一事,顺势敲打几下罢了;不过是把齐王留在宫中,“修养”几日罢了!可这种帝王心术,古已有之。哪有做臣子的敢反抗天恩的道理?
还有,你周玉臣是什么身份?
家奴而已!
一介天子家奴,也敢捏着“莫须有”的事情,来这出宫门觐见!
须知,此时的王皇后,原本正在召见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因为周玉臣进京时,有不少官员争相拜谒,其中便有黄尚书家的儿子、苏侍郎家的侄儿。
黄渺之是刑部尚书,是只差一临门脚,就能进内阁的辅国之臣。苏博虽是个兵部侍郎,但他祖上却出过几任宰相、几任翰林,可谓是一门朱紫!
这都是士绅贵族,是实打实的圈内人。
之前他们就督促王皇后,劝她尽早把天授帝迎回来,用朝纲君臣、道德礼训来压制她。后来借着“吴长春一案”,王皇后赏罚皆施,好不容易才收拢了二人。
结果,周玉臣刚进京就来这一出!
苏博是被骂得最狠的一个,毕竟他的侄子就寄住在家中,说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见王皇后气得面色阴沉,苏博当即殷勤道:
“臣以为,周玉臣万不可召见。武弁骄横,所求不过膏腴田宅、金银财货而已,行刺之事,具体如何也尚未可知……娘娘心慈面软,倘若示以怀柔,恐怕必滋跋扈之心,祖宗法度就此败坏。”
不愧是出过词臣的苏家,措辞优雅,字句严谨。
然而。
王皇后凤目微转,冷笑道:
“那依卿所言,本宫就任由她在宫门鼓噪,置之不理?!”
这肯定不行的。
现在宫门外已经有几百号人了,声音轰隆得宫里都听得见!天家无颜、威仪殆尽是一回事,兵强马壮的周家军在城外候着,又是另一回事!
本来周玉臣遇刺的事情,因为事发突然,还没多少人知道。但再这么闹下去,必将人尽皆知,而一旦民心鼓动……这卫京的情况还真不好说!
思及此处,苏博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硬着头皮又道:
“臣、臣愿代行凤驾,出去劝劝周太监。”
皇后不置可否,转目看向黄渺之:“黄卿老成谋国,以为如何?”
黄渺之思忖片刻,肃然对奏,道:“周玉臣求见的是娘娘,出面的却是苏侍郎,这未免有些托大。但娘娘金枝玉叶,确也不该破格觐见。不如另择宗室耆老,以代凤谕。”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几乎就是片汤儿话,没什么实用。
况且,让赵氏宗亲出面,与天家有何两样?
王皇后想到那日在殿上,齐青的单刀直入、谢问玉的析理入微、燕十三娘的机警果敢、轩辕翠花的悍然无畏……女流之辈,乡野之徒,尚且能为周玉臣出生入死。
再看看阶前二臣,一者巧言令色,嘴上说得声词文雅,实则没什么大用;一者首鼠两端,拿着含糊话来糊弄人,其实暗地里仍要应和周玉臣。
两厢对比,王皇后不由心中怅然。
可她要代行摄政,就必须听从这些大臣的意见。原因有二,其一,天授帝虽然在江南“巡视”,但人还健在;其二,即便天授帝没了,宫中有成年皇子,也轮不到她来发话。
王皇后能在缝隙之中,一握权柄。
不过是因为太子、五皇子目前生死不明,天授帝也没有册立第二个太子的动作,因此齐王没有法理在身罢了!
须知,历来皇后、太后摄政,莫不以大臣“劝进”为先。
即便摄政,也需要大臣“公议”,以表示不是皇后一人专断,而是群臣合议的结果。以此彰显,她是不得已之举,以避免 “后宫干政” 的指责。
就算他们各有心思,就算再不合心意。她仍然需要这些人,也不得不用这些人!
“黄卿所言极是。”
王皇后呼出一口气,已然恢复了平静,森冷地笑了:“那就请齐王出面,劝一劝他的狂悖之臣罢!”
苏、黄二人俱是一怔!
此计甚妙,虽然王皇后不方便出面,可齐王却必须“代母行责”!且说,大梁以孝治国,嫡母有令,齐王焉能不从?即便他是真的缠绵病榻,在“孝道”的这顶大帽子下,他也必须替王皇后解决此事。
甚至按纲常伦理,儿子替母亲见外人,方才合乎正理!
至于周玉臣。
任凭她再怎么跋扈、再怎么冤屈,终究也是齐王的属臣。须知,君臣之礼,不可不尊。你顶头上司都来劝你了,你还能闹下去吗?
即便周玉臣还要闹,那也是齐王自己的事,是他治下不严,无力约束!
如此借力打力,以君臣治君臣。
这便是王皇后的帝王心术、雷霆手段!
苏、黄二人惊惧不已,暗悔平时对子侄/儿子太过于纵容,待回去之后,必要大行家法、以正门风!
然而,就在此时。
秦霭之跌跌撞撞扑进殿内,“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颤声道——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齐王殿下他、他……他不见了!”
王皇后先是怔了怔,双目有一瞬失神。
她缓慢而迟疑地重复:“不见了?宫中各地都找了吗?”
得到秦霭之肯定的答复后,王皇后忽地站起身来,只觉眼前是天旋地转、金星乱迸!
这可是皇宫!
是她弟弟王克用的禁军,亲自扈卫的皇宫!
齐王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还是周玉臣正在发难的时候?
王皇后扶着心口,只觉无名业火窜上心头!
可火烧尽了,便是无尽的疲力。
难怪周玉臣敢半公开、半胁迫地撕破脸皮,她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苏、黄二人也是相顾骇然。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两人不由得暗道:难不成,周玉臣已经可以手眼通天,往宫里埋伏内奸了?不,不对,一个大活人要从层层看护的宫城里送出去,绝不是两三个内奸能做到的!就算周玉臣的义父周炳帮忙,也万万做不到!
没有任何惊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齐王……这周玉臣也太跋扈太霸道了!
这京师,还是王皇后治下的京师吗?
与此同时。
同样震惊懊悔的,还有柳元娘。
她按周玉臣的嘱咐,会议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奔往左厢房“照顾”赵况。
不料她推门进去,只见罗帐空悬,绣被犹温,哪里还有赵况的踪影?
柳元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当即又迸了出来:
“——文丑儿,你个王八蛋!老娘迟早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说:
王佛、黄渺之、苏博(震惊):这周玉臣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这也太恐怖了!柳元娘(呜呜呜)(不语)(只是磨刀)!
第142章
而城东的另一端, 黄府。
只见黄花梨官帽椅上,捆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那一张本是文气儒雅的面庞, 早已哭得满是鼻涕眼泪。
大概是痛得太难挨, 中年男人的整张脸都在颤抖, 活像只待宰的年猪。
可偏偏下巴又被卸掉了, 只能吐着肥厚的舌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大侠……饶命啊!”
哪里还有昔日东床快婿的体面?
中年男人对面,一个少年端坐在椅子上, 纹丝不动。
少年手中既没有剑,也没有刀,一双漂亮的手只是交握在膝盖上。整张面孔隐藏在面巾下,唯有一双冷目如星。
旁边就是西番莲纹的束腰四仙桌,上面摆着一匣没来得及收拢的金锞子、两枚用于把玩的大东珠、一副相明石紫砂套壶……便是那装金锞子的漆盒, 已非等闲凡品。
但眼前的少年全然不在意,甚至看也没有看一眼。
只是耐心地、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仿佛他不是夜闯私宅的凶盗,而是深夜来访的客人。
中年男人见此气态,知道对方不是等闲盗贼,不死心地试探, 道:
“……辛苦……大侠……来此, 屋子里的……金银……财货……尽可取用……, 柜子里……也……请大侠……收验……”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慢扫视了室内的盆景摆设、屏风桌椅一圈,颔首道:“确然。此地金雕玉砌,朱翠交辉,说句蓬莱仙境也不为过。”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中年男人的眼泪不受控制不断涌了出来,咸湿的鼻涕,混着眼泪流淌进了口中。男人甚至怀疑, 刚才少年那轻轻一捏,不只是卸开了自己的下巴关节,可能整个下颌的骨头都裂了。
撕裂般锐痛,从下颌延伸到耳朵、眼睛、太阳穴,仿佛有万把钢锥在穿刺,又像是被铁匠铺里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脑袋,然后反复收紧、松开……再收紧!
疼痛直钻心窍,教人几乎无法思考。
中年男人在眼目昏花中,只觉耳门穴突突乱跳,连带着咽喉肿胀、口涎四溢,好不狼狈!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男人拼命地吐出几个浊音:
“……那……大侠……是奉谁……之命……要来杀……我?”
此时。
中年男人下颌的三绺长须,那一副人人称羡的好髯口,已彻底被涕泪和涎液打湿。须知,男人当年能以落魄贵族之身,娶得黄渺之黄尚书的女儿为妻,倚仗的就是这幅英俊仪表。
其半生得意,何曾这般狼狈过?
但是中年男人极其忍耐,以商榷的口吻道:“…请大侠……让……我做个……明白鬼……!”
必须拖延下去。
马上就是上朝时间,只要家仆、妻子发现自己还没出门,定会发现书房的端倪!
少年定定地看住这张面容,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种说不上的怪异,好像他这个恃强行凶的贼子,才受了委屈的那个人。
很快,少年温款柔和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衡山有一座白龙寺,建在山腰上。”
“寺庙悬空而立,山峰阔大,是太祖潜龙之地。原本被称为黄觉寺,后来太祖承运,做了大梁的皇帝,便取[龙缠山]之意,将此寺改名为白龙寺。”
“山下有一处林湖,湖面宽大而静谧,有森森丛丛的树林,生长于水面。垂垂蔓蔓,纱雾流转,仿若仙境。”
一开始,中年男人以为少年是要说什么仇家恩怨,可越听越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把人死死地捆在这里,不要金银、不要珠宝,就是听他说这地理风貌、山寺湖光?
况且,虽说自己也游览过白龙寺,但是中年男人十分确定,他在衡山只是与朋友郊游而已,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那时候的他虔心礼佛,不食荤肉,连只鸟雀都不曾伤过!
直到。
少年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几乎是嚼肉含血一般背诵着字句:
“……如果约上一两知心好友,秉烛而游,乘月而往,沿着湖堤一路赏湖品月。待烛泪累累,火焰将熄时。便可欣赏天光乍破,湖色倾清的景色。若遇见晨起打渔的渔船,还能借乘一段,在湖心且啸且歌。”
“霎时,声闻四野,水面叠波……可慰平生愁。”
听到这里时,中年男人浑身战栗,面颊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嘴唇一张一合:
“你……你……是……”
少年也缓缓站起身来,在昏暗不定的灯火中,彻底露出了那张清俊秀丽的脸容。
正是齐王殿下,赵况。
他端视着中年男人,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容,低声道: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京师,更不可能像书中的文人士子那般,秉烛夜游。”
“因此,听你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很羡慕你。对不对?”
中年男人拼命把舌头,从水肿的喉咙里翻卷出来,身体也挣得椅脚吱呀作响!像是想让赵况听清他的话,抑或是看清他的脸:
“……殿……下,殿下……我是……是……”
可后半截话还没说出来,被赵况冷漠地打断了:“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天授四年的殿廷卫士,是黄尚书的女婿,也是杀了我母亲的元凶。”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杀……她……,……我与……与你母亲……两情……”
赵况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一面弯下腰耸肩大笑,一面毫不在乎地抹了眼泪,低声重复:“两情相悦?你说你们是两情相悦?”
说罢。
赵况一脚踹向中年男人的下·腹,直把他踹得连人带椅地栽在床上!
而后他声词冷然——
“你没有杀她,但你也没有给她活路。”
紧接着又是一脚,这回重重地踹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只听得“咔擦”一声!
中年男人整张面孔青筋暴起,拼命地张大了嘴巴!
只可惜下巴被卸,再凄厉的声音,也只能跟着眼泪鼻涕一道含糊在喉咙里!
“你用她一生都没见过的东西,蛊惑她,欺骗她。”
“你仗着自己的阅历家世,欺哄她,让她以为那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魅力,是你愿意向她剖开的真实。”
这一回重重砸在男人肋下的,是赵况的拳头。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刀。
就这样赤手空拳地,一下又一下把男人揍得满口吐血!
须臾间,中年男人的胸膛、大腿、肋下、手臂……所有的骨头都尽数断裂。书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拳拳到肉、筋骨迸裂的声音。
以及,赵况低沉的字句:“你让她以为,你是个好人。”
“然后好人剥去了她的衣裳,让她以为,这就是两情相悦。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哪怕要身败名裂——也是为了[两情相悦]!”
说到此处,赵况一把拎起状若烂泥的男人,垂目道:“她到死,都以为你是出了意外,才没能接她出宫。”
中年男人目光已然涣散,像条死猪一样任由他拎着,还在拼命提醒:“……殿下……殿下!……我……是你……生……父啊……!”
听到这话,赵况再一次笑了。
他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么[父亲],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也许是赵况的语气太温和,也许是这个称呼的效用。
中年男人眼里竟爆发出了一线希冀,毕竟,谁能想到威名四海的齐王殿下,其实是他的儿子呢?
天授帝是天下共主又如何?皇帝的哪个儿子都比不上他的!当他看见齐王坐镇城楼,并目睹了漫山遍野都是“齐王”纛旗时,男人甚至幻想过——指不定,这天下的皇位,就由他家来坐了!
不愧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啊!
可此时此刻。
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竟半晌吐不出一个名字来。
那个女人到底叫什么?
那个宫女,她说过她的名字,是华贵宫殿的意思。她原本也是很羡慕的,后来却不再喜欢了。
该死的!
她到底叫什么?!
骤然间,只见寒光一闪,不知何时赵况绰出了长剑!
中年男人惊骇不已,哀求道:“……殿下……殿下……我儿……不……要……”
赵况置若罔闻,对准了中年男人的头颅,低声道:“她叫文玉堂。”
——呲!
半个时辰后。猫儿胡同的一处破败旧宅。
院门早被风雨朽蚀得不成样了,风过时,合不拢门扉地吱呀作响。此处荒废多年,满院的杂草密密匝匝,已经看不出路径。墙壁上攀爬着郁郁森森的藤蔓,将整个小院缠作绿冢,半点人气也无。
唯有墙角深处的旧花圃,探出了几朵野蔷薇,红得滴血。
然而。
这间小院的正堂,却极其干净,四下没有半点灰尘蛛网。堂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副仕女出游图。画中有两位美貌佳人,依旧在她们的人间好景里,游览花丛。
赵况已然梳洗干净,静静地跪在堂下。
他整个人像是冷极了,一直在发抖,声音却很温款:“……母亲,是我发现得太迟了。如果能早些看见您的手札,如果能早些知道他的名字……我必不叫他白白痛快这些年。”
“您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要生下我呢?”
“不过,没关系。等我回到燕州时,周玉臣必不会再容我。那时候,我就能带着您和淑妃娘娘,一块儿云游天下了。我们可以去衡山看白龙云湖,去戈壁看长河落日,去拥雪关看银装素裹……天下偌大,极尽自由。”
“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去江南。”
“……母亲,从前我不能杀他,是因为他死了大梁也必将动乱。这座帝都,装了太多颗人心,太多种欲望。它们都被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只要松开了一线缝隙,人们就会像贪慕光色的虫豸,争涌而去。并为了那一点光明,互相厮杀,生死不休。”
说到这,赵况浮出一个温柔缱绻的笑容来:“——好在,现在终于可以杀了。”
“那么母亲……”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话说,这一章是听着龚琳娜的《山中问答》写的。这首歌是我认为,最适合赵况的歌。仿佛能窥见这孩子“一个人走入群山”的心意。以及,虽然设定了“妃嫔偷情”的前情,但文玉堂如此胆小,明明没有人发现,她却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惊吓而死。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主动”偷情呢?所以,此处“中年男子”的名字,我写都懒得写,杀就完事了。恭喜赵况,大仇得报1/2。
第143章
这厢, 宫中诸人在“逼宫”的威压下,终于劝服了王皇后召见周玉臣。
没办法。
大梁的开国皇帝为何重文抑武?就是因为一旦武将不仅有兵,还有脑子, 有威望, 有民心……那最好是不要触发事端, 否则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是, 王克用执掌京中关防、节制兵马是不假,可是这士卒里还有近三万人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兵!回头给你一拥而上, 大开城门、喜迎“王师”,你怎么办?
再者,就算这帮人一个个都是忠贞之臣,都老老实实没有反心。你打得过周玉臣吗?一个是只能守城,未曾正面出战的守城之卒, 另一个是屡战屡胜,锐不可挡的跋悍之师。你就说说这怎么打?京城守备的粮草,还是人家周玉臣从燕州运来的呢!
届时直接围城断粮,饿他三五个月,再是倨傲挺拔的贵族也得出来叫娘!
要知道, 此时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勤王军了。
毕竟王玠、徐隽、江捷都跟着天授帝下江南去了, 余州、祁州的高托山、孔孟真之流不借机杀过来效法“李自成”都算你运气好。
而檀州的副总兵李宪和……其双亲当年在拥雪关, 以身殉国,结果朝廷质疑二人虚报战功,把天授帝被俘的过错摁在了人家头上。他姐姐李仙君,又在几个月前被朝廷给流放了,是死是活还不好说。现在整个李家就剩下李宪和一个人了,谁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
至于黔州、燕州兵马——醒醒吧!就不说两地的精壮健卒, 早就已经被江捷、周玉臣给带走了。就说那黔州大户齐氏的独生女齐青,也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人!
此时此刻,齐青就在城外的军队里。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周家军的核心将领齐芥娘、孙勉。
而王皇后手中最大的砝码“齐王赵况”,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莫说宫中诸人了,就连文武两班大臣,都不由得心生惧意。
综上所述,王皇后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见周玉臣。
否则,万一周玉臣也效法东晋王敦,也来一回“清君侧”,号令兵马攻入京城;抑或是学习西汉周勃,直接打出“灭王安赵”的旗帜,说你迫害了他们敬爱的齐王殿下,你怎么办?你就说说你能从哪儿,再变一个齐王出来?
交不出来?
那齐王殿下必定是蒙难了!
反!必须要反!
……总之怎么想,怎么都是死路一条,王皇后只得捏着鼻子下令召见周玉臣。
派去迎接周玉臣的,是她的义父周炳。
周玉臣甫见周炳,就知道王皇后是特意让他来“劝抚”自己的,又是以君治臣、以父治“子”的路数。
她什么也没说,当即留下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留在原地,自己与周炳一道进宫。
从东华门走到坤宁宫,很有一段路程。
周玉臣这才发现,她从未细过看这座宫殿。虽然从外城墙到这大梁心脏的安置之处,要走过无数的红墙,踏过无数的青砖,是万般不易的事。但是,她从未细看过这一栋天底下最富贵的房子。
这回把目一看,红墙绿瓦,高楼阔宇,何其宽广。
而这样宽广的荣光与责权之中,就套了一个凡身肉胎的人,一个自诩“代天巡狩”的人。以天下膏养,以万民供奉,最终养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泥塑金身的“假神”而已!
周玉臣打量宫殿时,周炳也在打量她。
昨天周炳一整夜都在值房,骤然得知养女遇刺,心中不可谓不焦急。可后来听说她不仅没事,还带着人在宫外鼓动,以势逼宫。
周炳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之中,他悉心教养的孩子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见左右无人,他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把殿下送去哪儿了?”
周玉臣哪能告诉他赵况就在自家府上?她一脸惊讶地反问道:“殿下不是在宫中养病吗?”
周炳见她咬死不肯吐口,心中是又怒又急,转瞬又有无限悲凉浮在心头!
他深呼吸几个回合,克制住眼前的黑白不定的眩晕,一字一句道:
“阿玉,干爹老了。想必我这个老东西说的话,不仅不动听,还很无趣。你如今威仪四海、声振寰宇,实也无需我再教你什么人情练达,什么人臣之礼。”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只是阿玉,今日之后。下一回你我父[子]相见,恐怕只能在《佞臣传》中。”
周玉臣微微一怔!
片刻后,这个少年脸上浮出一个寂寥的笑容,嘴唇翕动片刻,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像是已经无话可说。
只听见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干爹,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
二人自此默然无言。
等到了坤宁宫时,已经是天光大倾。
因为是非正式的不公开觐见,殿中除了黄渺之、苏博等人以外,也就只有秦霭之在侧侍立。整个坤宁宫在静谧的晨曦中安静极了,静得连宫外的晨钟都听得真真切切。
且说,这是王皇后第一次见周玉臣。
隔着珠帘,越过宽阔的殿宇,四十岁的王佛,终于看见了十八岁的周玉臣。此人比王佛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标挺,暗红的圆领袍浸满了更暗红的鲜血。看架势,大概也是别人的血,否则哪能这般气定神闲?
王皇后不由皱眉,心下暗忖:此人矫饰太过,确非纯臣之相。
在她看来,周玉臣闹这一出,所为不过是金银厚禄、封王拜相而已。再者,就是替自己麾下的将官请功,要她恢复周家军的名誉罢了。以其少年锐气,渴慕功勋,亦是常理。
可惜周玉臣到底太年轻,出身又太低微,不知道政治游戏是怎么一回事。
到时候,她王佛一句“留其宫中饮宴”,城外的兵马纵是强横,又能如何?按王克用的说法,诸将对周玉臣忠心耿耿,莫不诚服。但有时候,太过绝对的忠诚,反而是一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只要把周玉臣拘在宫中,再以其之名,命令城外将领入宫赴宴。
那些将官或是投鼠忌器,或是贪慕权贵,谁敢不俯首听命?届时胜负如何,尚且两说!须知,当年若是伏皇后得手,任凭曹操万般强悍,也只能唯死而已!
而坤宁宫上下,俱是王氏的人,她就不信周玉臣还能只手通天到这来!
当务之急,先安抚住周玉臣,再做决断不迟。
然而。
周玉臣一开口却极其谦和,丝毫不见方才在宫外的跋扈霸道,俯身便拜:“今日侥幸得见娘娘,臣总算是得活了!”
言辞委屈,语意哀伤,那清秀的脸容还带着泪意,颇有种“恨不得乳燕投林”的意味。再加上周玉臣本就是少年人,十八岁的年纪,比王皇后膝下的公主也大不了几岁。
这样一个秀丽稚气的孩子,满脸孺慕地看着你,指着胸前破烂的衣裳、凝固的血迹跟你说她受了委屈。
谁能不被镇住?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传闻中极尽嚣张、极其跋扈的周玉臣,两厢对比,也太反差了!
王皇后着实没料到周玉臣是如此态度,当场就愣住了!
众人一时也是心神稍缓。
态度恭顺就好,恭顺就说明周玉臣还是惧于天威,知道君臣之礼。
只听周玉臣又将昨夜行刺之事,一一说来,又道:“……皇后娘娘,这帮贼子既有如此手段,早不用晚不用,偏偏要在臣被您召入京师时刺杀,这是要坏了您的圣名啊!”
“请娘娘为臣彻查此事,涤荡寰宇,以安天下。”
王皇后仔细听来,全程都没有打断。周玉臣的言外之意,她自然也明白,这少年是在隐晦地告诉她:如果此时自己死了,天下必然要把此祸算在王氏头上,主战派内部,也必将分裂!
但是王皇后对此,已有计较。
不过是收服周家军而已,一个主将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上面安排的事情,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古来如此。须知,要让军队保持从上至下的同等忠心,是决计不可能的。便是王克用的威望不足,那两度救国的杨虚中呢?即便轩辕翠花、齐芥娘、朱无为等人是忠贞不二,那他们麾下的副将呢?其他将官呢?
她王佛就不相信,整个京畿还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周玉臣的人!
待周玉臣说完后,王皇后这才转目,问黄渺之:“黄卿可知此事?”
黄尚书当即出列,道:“忠臣良将遭人所害,这等枉法之徒,自然要查。”
接着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周太监府上不安全,娘娘不若留其暂避宫中?想来有娘娘的凤仪在前,慑于天威,贼人也断不敢造次。”
这便是他们商定好的说辞了。甚至可以说,今日的召见不在养心殿而是在坤宁宫,为的就是这一刻。
但是。
就在王皇后即将开口之际,周玉臣忽地抬起头,平静道:“——臣为娘娘不值。背后之人如此栽赃娘娘,不过是仗着娘娘是女流之辈,膝下没有皇子罢了。”
王皇后先是怔住,接着大怒!
早年失子,是王皇后的毕生所恨,此时被周玉臣轻飘飘地抛出来,教她如何忍得?!
王皇后当时冷道:“周炳,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周炳心中痛悔不已,只恨不得狠狠给周玉臣一个窝心脚,教她再说不出悖逆之言!
然而,就在他登登几步上前之际。
只见周玉臣不慌不忙,俯身再拜:“娘娘宽宏大量,臣却不能忍。若娘娘手中有周家军,天下还有何人敢如此欺辱您?还有何人敢轻视您?”
王皇后再次怔住!
是啊,如果收拢在她手中的,不是四分五裂的部曲,而是一整支齐心协力的周家军呢?
如果声闻天下的周玉臣,也支持她摄政呢?!
风吹得珠帘颤动,影影憧憧。朦胧光晕里,王皇后的脸容隐藏在流转的明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是何等神情。但见一只只巨烛,照得帘上珍珠明一阵暗一阵的,光华融融。
在这烛影乱跳里,苏博、黄渺之二人的心也在狂跳!
可恶啊。
周玉臣这厮必是要索求官职,不知是要掌印御马监,还是索性当个司礼监大太监?
总不能真是要王爵之位吧?
这时,众人只听王皇后缓缓问道:“你且抬起头来,告诉本宫,你到底想要什么。”
曦光中。
周玉臣缓慢地抬起头。
就像她无数次,从命运的洪流中抬起不驯的面孔一样。
而后一字一句清晰道——
“臣,欲为娘娘节制天下兵马!”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封王拜相算什么?我要节制天下兵马!”终于写到这句话了: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应该有人记得,这是最初的文案吧?应该?嗯。
第144章
斯言一出, 群臣勃然色变——
节制天下兵马!须知,历朝历代可节制天下者,莫过于皇室贵胄, 甚至须是储君、皇帝本人!
这个职位, 起源于唐太宗李世民, 其设置“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作为帝国军队战时指挥的最高统帅。后来安史之乱,代宗李豫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调动全国军队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官共同作战。
而后, 宋朝有康王赵构、辽朝有太宗耶律德光……等诸位皇子封授此职,耶律德光更是凭借这个职位和母亲的偏爱,打败了太子耶律倍,成功继承大统。
换而言之,非天潢贵胄, 不可节制天下。
即便跋扈如安禄山,也只是节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而已!
你周玉臣一介宦官,何以制天下!?即便要给,也该是给齐王殿下吧?!
原本是要唱双簧的黄渺之、苏博二人,当即怒目而视!
情急之下, 他们甚至忘了一个重要的前提——王皇后到底有没有这个权限, 能授予周玉臣节制兵马之职。
但是, 不论如何,作为失去了君父之后,不得已归顺于王氏的两位辅臣。是有必要也有义务,提醒王皇后注意基本的规则和体面的。
黄渺之顾勉强维持着辅国老臣的颜面,缓步上前,向珠帘拱手道:“娘娘万万不可!自古以来, 阉竖窃权乃宗社大祸!”
“况且[元帅]之职非宗亲不可授,此为祖宗家法是也!”
而苏博不愧是词臣出身的侍郎,他更是引经据典:“娘娘须知,大臣阳也,宦寺阴也;君子阳也,小人阴也!阳长阴消,国祚以长;阳消阴长,国祚以促!”
“天下岂有将帝国之镇、王师之锐,托付家奴的道理?!今日若使刑余之人,掌天下兵戈,他日必生肘腋之变!”
周炳也是一时失神!
作为司礼监的老人,这场景他可太熟悉了。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也知道他们在骂什么。不过是怕周玉臣成为第二个“王知恩”,甚至是第二个“王振”,然后再来一回宦官专权,群臣缩颈罢了!
同时,周炳也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居然敢要帝国元帅之职。
这种职位莫说给重臣了,便是授予皇子,都需要皇帝三思而后行。况且,王皇后只是临时摄政,其背后的王氏集团再是强横,也无法真正替代一国之君!
一时间,满室皆静。
唯闻珠帘后的王皇后,在沉默良久后,忽而低声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本宫会同意?”
黄渺之、苏博面色稍缓。
看来他们刚才的提醒很奏效,王皇后没有忘了后宫涉政的基本规则,那就是该碰到碰,不该碰到别碰,保持应有的礼数!
事实上,就算王皇后想答应,也是无用。天底下哪有一个深宫妇人,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变出个帝国元帅的道理?天下谁能承服?
须知,我大梁自有祖宗家法在此!
黄渺之和苏博此时的呈词劝阻,所为也不过是“体面”二字罢了!
然而周玉臣却微微一笑,目色灼灼:“——因为娘娘封授的元帅,自当效力于娘娘。”
刹那间,黄、苏二人同时瞪大眼睛,周炳也屏住了呼吸!哪怕是原本对周玉臣没有好脸色的秦霭之,也反应了过来!
诚然。
王皇后一介妇人,没有君父那般授命天下的权力,说的话也未必奏效。
可周玉臣从燕州起兵开始,人家要过你朝廷的承认吗?需要你朝廷点头同意吗?
不仅不需要,人家还靠自己拉扯出了一支虎狼之师!
当然了,也是因为这点,周玉臣脑袋上时时刻刻都悬着一柄利剑。随时斩落,随时没命。王克用提醒她的那句话,也正是朝中诸人心里所想,一旦战事结束,或有一时战事不利。
周玉臣的擅自柄兵,就是现成的把柄,是足以她诛九族的大错!
可一旦王皇后授予了她这个头衔——
黄渺之、苏博同时颤抖起来!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惧和愤怒!
到那个时候。
周玉臣从此师出有名,再无后顾之忧。
再也没有人能说她是擅自柄兵,心怀不轨,毕竟这是大梁国母及群臣所允可的!
而王皇后有了军队的支撑,不仅可彻底掌控京师,对燕州、檀州也有了话语权。她的权力会得到无限延伸,会成为大半个梁国的真正掌权者。
届时,隐忍许久的王皇后,还需要对他们这些临时投诚的臣子忍气吞声吗?!
黄渺之、苏博二人猛地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踉跄扑倒在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
“娘娘明镜,岂能听阉奴一家之言!”
——哗啦啦!
一向养尊处优的王皇后,竟等不得宫女帮忙,自己亲自将珠帘拨开!
她定定地看住周玉臣,问道:“如果元帅之职,无法号令天下英杰,你当如何?”
周玉臣不惧不避,和善地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白牙:
“说来也不过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愿意共同抗虏,恢复中原的,不拘是什么身份,都是娘娘的子民!那些投敌叛国、心存不驯者,不论贵贱一并杀之!”
黄渺之、苏博二人战栗起来!
什么意思?
投敌叛国之人,杀就杀了,他们完全可以理解。可心存不驯是什么意思?!谁不驯了!?
这里最不驯的人,不就是你周玉臣吗?!
王皇后对二人的恳求置若罔闻,她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继续问:“杀完以后呢?周家军当往何处?”
“继续北上,还兵燕州。”
“为什么是燕州?”
王皇后问完,做了个“起来说话”的手势。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垂手道:“因为光复中原,须以燕檀为据。”
“如今银象王已还师北境,与沦陷州交割,云澜两地危矣!臣驻节燕州,北,可弹压云州;东,可震慑澜州;南,可屏障帝京;西,可通货黔越。如此徐徐图之……娘娘拯溺扶倾、中兴大梁之愿,尽可遂也!”
听到此处,黄渺之也不由一怔。
作为主战派之一,黄渺之自然清楚,周玉臣所言字句为实。须知,当年赵氏皇族能以燕州起家,概因燕州乃四战之地,是天下之咽喉!
其既可扼制云澜伪军,又可利用山关险要,联合檀州、黔州、祁州拱卫神都。
并且,燕州不仅有山险,还有观澜江。其一路直通檀州、澜州水域,在水路与陆路双重结合下,粮秣供给也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黄渺之已经知道:周玉臣在离开燕州前,以无主之地,安置了大量流民。
屯田制的本质,就是战时持戈,闲时务农。流民在没地没粮的时候,是动荡社稷的威胁;可在有地有粮的时候,就是安定一方的劳动力!
以周玉臣抵达京师的时间来计算。燕州稻米,大概已经结籽了,至多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割。
黄渺之一时失神,怔愣不已。
周玉臣所言,绝非临时所想,恐怕在她离开燕州时就想好了!
直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可是。
江南的天授帝怎么办?
如今京畿危难已解,你周玉臣领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再不南下说得过去吗?!
阿斯卡、昂撒那支军队,还在漫山遍野地撵着君父跑呢!
无独有偶。
王皇后凤目微眯,也抛出了这个问题:“你不打算南下勤王?”
周玉臣还是满脸的忠心耿耿,颔首道:“娘娘,孙子有云[兵贵胜,不贵久]。梁蔑两国之战,已有八月。且不说后勤补给、兵力消耗,便是南方湿热多雨,也不利于甲骑作战。”
“再者,自银象王撤兵后,阿斯卡这支部曲就彻底成了孤军。既是后继无援,又有天威震慑……臣以为,以皇上的覆天之德,虏人不日即可退兵。”
那句“天威震慑”,简直是一顶明晃晃的遮羞帽。
这货就是在假装意思地说:唉,君父如此威仪,只要他老人家大发神威,必能吓得虏人不战而退。唉,真是天威覆地,震慑寰宇啊!
王皇后竟第一次觉得,周玉臣这个家奴的“不驯”,有时候不驯得还……还挺有点意思!
她几步从凤榻上下来,目光如炬地望住周玉臣,肃然再问:
“你方才说,祁州可与燕檀相连,拱卫京师。”
“但祁州今有李氏僭称太子,余州又有高托山、孔孟真之流拥兵跋扈,称孤道寡。以你之见,是剿是纵?”
周玉臣不惧不避地迎上这个眼神。
那一刻,她们从彼此身上都看见了“王不见王”的气态,让人警惕、厌恶、排斥,却也让人着迷!
十八岁的少年权宦,向四十岁的王皇后,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容:
“这就更简单了,也是八个字——捭阖纵横,以匪治匪。”
王皇后继续又道:“阿斯卡退兵之后呢?”
周玉臣气定神闲:“以和求战,虚与委蛇。待粮草兵械准备齐全,可收复澜州,稳固江险。再进云州,重复燕云。”
王皇后怔了怔,忍不住身体前倾:“你要接着打?”
“是。”
“你凭什么认为,继续打,你还能打赢?”
周玉臣抬起脸容,沉声道:“因为只有打赢了,我们才能活下去。否则在八方诸国看来,我大梁也不过是……[大国泱泱,富而不刚,四方欺我,可让可商]!”
王皇后咬紧牙关,一时默然。
只听周玉臣轻轻吐了口气,又笑道:“娘娘,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是镇边抗虏的良策。燕州、云州两地百姓,受虏人屠戮,心中恨愿已久!朝廷若能借势,趁早反攻,收复反而便宜。否则一旦月久年长,怕是又要像海州、蔡州……浑然忘了自己是梁人。”
“臣,愿延续前志,为娘娘和陛下达成所愿。”
王皇后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不必再问,有今日的“燕中对”,足矣定天下!
王皇后徐徐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当务之急,还须清查行刺一事。”
将军。
黄渺之、苏博、周炳同时一愣!
苏博当即以头抢地,嚎啕大哭。黄渺之几次欲言又止,满腹经书竟找不得一句话来劝王皇后!他一时只悔不当初,投效王氏;一时又暗恨周玉臣,早不搞事,晚不搞事,偏偏在他们已经替王皇后稳定朝局时才跳出来!
周炳亦是失神不已。
从敌对到结盟,竟在须臾之间!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就这样到手了?
唯有周玉臣笑容不变,依旧和善极了。
她将目光落在黄渺之、苏博二人身上,欣然道:
“娘娘,臣听闻黄、苏两位大人风骨挺拔,实乃贤臣。若得二公主理此案,必能将这背后的元凶巨恶,清查得干干净净。”
黄渺之、苏博傻眼了!
二人旋即又明白过来,周玉臣的言外之意是——
谁要是不配合,谁就是行刺谋杀、动荡帝国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恭喜周玉臣、王皇后临时结盟!人嘛,互相看彼此可能不顺眼,一起曲曲狗皇帝的时候,就算是宿敌也得过来唠几句。大臣阳也,宦寺阴也;君子阳也,小人阴也——《明英宗实录》大国泱泱,富而不刚——我忘了我搁哪儿看到的吐槽,如今咱们歼10和胖妞运20的亮相,那叫一个漂亮啊!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够打赢——化用改动《志愿军》
第145章
有道是, 牛不喝水莫按头。
但众所周知,这话在周玉臣面前没用。不喝水是吧?行,直接砍了, 换个愿意喝水的牛就完事了。
还有, 周玉臣居然丧心病狂到利用行刺一事, 先是要挟皇后, 然后又胁迫他们。属于是一事两吃,一举两得,半点机会也不浪费!
而谋害“救国之臣”, 以图“分裂大梁”……这种滔天大罪,谁能扛得住?就算朝廷不罚你,京畿百姓的唾沫子都能淹死你!
于是乎,王皇后与周玉臣谈军国大事时,黄渺之、苏博二人纵使不愿, 也只能忍耐怒意听下去。听着听着,又忍不住掺和两句。
尤其是周玉臣提及这次战役,京中兵器库的兵甲简陋,以至于她的将士需要用上虏人兵甲时。
苏博甚至忘了心中的恐惧,急切道:“……周太监这话好生没道理, 城中兵甲疏陋, 应是五军都督府监管不力之过。再有, 也是兵仗局、盔甲厂等内府监局,有偷工减料之嫌。怎么尽数算在我们兵部头上?况且户部每年拨给兵部的钱实是有限,这点娘娘也是知道的。”
周玉臣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无奈:“那便算一半在我身上吧,谁叫我把户部尚书给砍了呢?”
想到那位好不容易潜逃出城,结果先是“自愿”捐献全部家当, 然后又“自愿”被斩首祭旗的户部尚书胡伯言。
苏博安静地闭嘴了。
黄渺之则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暗道:你惹她干嘛?形势逼人懂不懂?!
须知,现在大梁官员要面对的不只是城外的周家军,还有城内的王克用!人君臣二人都把京畿内外包圆了,你还在这叽叽咕咕呢!
如是感慨一番后。
黄渺之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娘娘,周太监所言极是。此战虽然胜,但是将士兵甲不成制,临阵全凭肉躯抵挡。长此以往,又何利于中兴大业?”
苏博傻眼了。
黄渺之继续又道:“此事刑部也有责任,当由刑部清查。”
说完还一脸的大义凛然,法不容情。
苏博心凉了!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常态,并明白过来——
再怎么和稀泥,这位刑部尚书也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周玉臣方才说的“中兴大梁,恢复中原”,黄渺之八成是听进去了!
如此,周玉臣非但没有受罚,王皇后还要为她做主,彻底清查“行刺”、“备械”两桩恶事。秦霭之被安排去准备宫宴,规格制度,要比原计划更繁华也更详实。
苏博也没闲着,王皇后说他既是词臣出身,文采斐然。这授命“天下兵马大元帅”及一并犒赏封功的文书,就交由苏侍郎来写吧!
最后周玉臣出宫时,还是黄渺之亲自送她出来的。
且说,对待主战派,周玉臣很愿意揣上那张谦和恭谨的面孔,与人说说话。她见黄渺之几次欲言又止,微微一笑,道:“黄尚书可是有话要说?”
黄渺之见她和颜悦色,心下微松。
且说,那日齐王殿下失踪时,黄渺之本人就在现场,听得真真切切。
王皇后不问,那是她应时而变的策略,背地里还是要查的。
而黄渺之作为大梁的臣子,不论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齐王,甚至是为了大梁的江山后继有人……他都必须要问上一句。
于是乎。
还不知道自己女婿被砍了的黄尚书,对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的周玉臣说:
“殿下的病情好些了吗?之前听说殿下在宫中两度晕厥,还是太医施救及时才得转醒……臣家中尚有几只百年燕参,愿献与殿下调养。”
措辞很委婉,也很有回旋的余地。
周玉臣知道他为什么问,也知道他是为了谁问。
眼下她虽然与王皇后结盟,但“齐王在宫中”和“齐王在军中”可是两回事!
想到那张羞涩的面孔,周玉臣暗暗惊异:赵况病了?病了还能连蹦带跳地从宫里跑出来,还顺手杀了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在燕州时,赵况也确实骤然晕厥过。
当时黔州大夫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心疾,轻易累不得。最好一生修身养性,不事劳累,远离繁情。否则外表再是强悍,内里虚空,长久消耗下来又得大病一场。
回去还是让大夫,给那家伙把把脉,别在回燕州的路上病倒了,白白耽误了行程。
周玉臣心中这般想,口中却惊异道:“殿下竟病得这般严重?我方才未能拜谒,实是不该。”
这就是连具体病情,也不打算告之的意思了。
黄渺之心中焦急万纷,正待再问。忽见宫墙处撞出个气喘吁吁的锦衣公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后头还跟着几队黑压压的禁卫军。
定睛一瞧,这不是小侯爷是谁?
王克用看见周玉臣,当即丢下拐杖几步上前,扶着她的肩头上下打量。
等确定她只是衣衫破了,本人安然无恙,王克用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黄渺之。
小侯爷连忙丢开手,红着脸恼怒道:“……大、大胆周玉臣!你竟敢藐视天威,聚众滋事,此事皇后娘娘忍得,本候却不能轻纵!这次定要拿你去三司推问!”
周玉臣怔了怔,朗然一笑道:“这么严重?那明日的宴会上,臣就自罚三杯吧。”
宴会?
可姐姐设鸿门宴,是为了引诱周家军的诸将入宫,好一网打尽。
怎么现在就把姓周的大魔头放出来了?
王克用怔愣地看向周玉臣。
日光融融中,那张秀逸的脸容上,还有些许倦意留在眉宇间。但其神情从容自若,姿态松弛,气度不似作伪。
再一看送周玉臣出来人,是与杨虚中一同“劝进”皇后的黄渺之,是姐姐得用之臣。
王克用只觉得心中一颗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竟说不出的通泰。
再一抬头,身后的禁卫军都还等着自己发号施令哩!
王克用拼命板着脸,努力捏出个端庄老成的样子来,冷声道:
“娘娘既是心慈饶了你,周太监也应知稳重、明事理,教黄尚书一个两朝老臣送你像什么样子?”
说罢,竟是把黄渺之丢在原地,自己亲自把周玉臣送出了宫。
等候多时的朱无为、轩辕翠花及一众百姓,见周玉臣安然无恙地出来,还有禁卫军毕恭毕敬地左右扈卫,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督主,皇后娘娘是啷个说嘞嘛?”
“不管怎么说,咱督主儿这回可劲儿遭罪了,说啥也得把那个犊子玩意儿给踅摸出来!”
“就是讲呀!当阿拉没人了是伐?!督主,阿拉侪帮侬扎台型额!”
王克用被这阵仗吓得一愣!
而周玉臣环视众人,每张面孔都不一样,却都有着一样的神情。他们或是操着黔州方言、燕州方言,又或是带着晋州方言、海州方言……说的话虽然不同,却又出奇地相似。
那一刻。
周玉臣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关有情,想起了自己的心愿——
“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
“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原来,这就是追逐光明,并成为光明的况味啊。
周玉臣止住躁动的众人,清声道:“乡亲们,皇后娘娘已经授命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审理此案。娘娘允诺,必严惩不贷!”
说罢,她郑重而谦卑地低头,并深深躬身:“周玉臣在此,谢过诸位厚爱。”
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此后,一路上王克用如何嘀咕,又是如何询问昨夜行刺之事,周玉臣又是如何忍笑,如何回答……此处暂且不提。
等周玉臣知道赵况再次消失时,已是傍晚时分。
柳元娘是磨完了刀又在磨牙,她咬牙切齿地对周玉臣道:“……这小子绝对是早有预谋!老娘会都没开完,只听了上半程就紧赶慢赶地跑回去了。结果好嘛,这家伙半个人影也无,还换了身衣服!”
“督主,侍卫曾在角门处撞见个小内官,怕是有人早为内应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
那个小内官,大概就是赖贵儿。整个周宅多是宦官,但是敢违背周玉臣的心意,冒险去帮赵况的,也只有此人了。
另外,她一直疑心赵况昨夜为何潜入周宅?现在看来,八成是来找赖贵儿的。
赵况找赖贵儿做什么?是要再来一回“替身”吗?
只听柳元娘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地道:“也不知那王八蛋是跑哪去了,那身换下来的衣裳里头,胸襟上都是药汤……都怪这家伙整日扮西施,你看扮着扮着,还真扮出毛病来了吧!”
最后一句话,柳元娘说很小声:“其实,文丑儿的身体很差,兰姨原是不想让他习武的。只是那小子非得要拿剑,他说他做错了许多事,只有还拿着剑,才能有些许挽回……督主,文丑儿便是活着,也不会碍事的。”
周玉臣微微一怔,明白了这话中的求情之意。
她想到了近日在周宅里,频频与朱麟争宠的赖贵儿。他曾经背主求荣,向贵妃告密,把赵况骂得一无是处。可在燕州时,居然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守着赵况醒来。
更不提死心塌地的小宫女林上锦了。
某种程度上,这位齐王殿下,其实也极其善折人心啊。
只是他为什么不用呢?
周玉臣微微一叹,转目道:“殿下的别名,是文丑儿?”
柳元娘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他说是跟了母亲的姓氏,又因是在丑时出生,所以叫文丑儿。”
“督主,那小子极爱干净,可衣襟上却全是没有克化的药汤药渣。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这样急着出宫,但是再不吃药,定是不成的。”
“督主,我的心思同你一样,可我……我也想他活着。”
周玉臣垂下眼目。
护一个人的坚毅,和杀一个人的果断,原来是一样的情深意重。
而她的胸腔里,或许也藏了这样的情意,她怀疑。
周玉臣轻轻替柳元娘擦去眼泪,叹息道:“别哭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
待二人赶到帽儿胡同时。
但见残败的屋子里,唯有一副似成相识的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枝脉脉清香的桂花。
周玉臣找了一圈,才在残破的帘帐下面,找到了赵况。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处,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带着潮气,身上没有被褥,就盖着半帘破破烂烂的帐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浑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殿下?”周玉臣放轻了声音。
赵况没有应答,反而皱着眉头,蜷缩得更紧了。
周玉臣只得拨开他臂膀,好把人架起来,却不料“咣当”掉下来一个包裹。包裹系得并不紧,里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样东西来——
一柄短小又简朴的木剑,剑鞘已经裂开。
一只威风凛凛、五颜六色的小面人,看模样是穆桂英。
一本翻得残旧又仔细修补过的《黔州风土记》,记载了黔州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
一个泥塑的小把件,摩挲得发亮,是临案对酌的两个小泥人。
还有。
一只银樟木制成的木薰球。
那是他们初见时,被周玉臣所拒绝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刹那间, 银樟木的馥郁香息,凛冽地扑面而来。
好像它藏在小小的包袱里,已经藏了许久许久……可蕴香却不减反增, 反而愈发无可救药地浓烈起来。待夜风吹过时, 又怯怯地四下散去,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脉暗香。
周玉臣怔怔托起这镂空木薰球, 只觉得玲珑衬手,触感温凉。
当初赵况赐赠此物,周玉臣只道是宫中寻常的赏玩物件, 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残照,周玉臣才发现上面的花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吉纹祥云……而是精卫填海。
也不知是如何落笔的。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了一片阔海, 一只孤鸟。
广袤无垠的海面,激起百尺沧波,精卫与石子几乎微小得不可察。乍眼望去,以为天地只有千仞高山、万顷碧海,茫茫渺渺无可革改。好像世事从来如此。
但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那海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精卫, 衔石而来, 覆恨而往。如此誓填恨海,不死不休。
入目时,竟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况味。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她送到前线去唱空城计,也没有成为她的掌中雀。
他所憎恨者,是何人?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吗?
周玉臣心思微转, 转目看向眼前的赵况。
而眼前的少年却睡得很沉。
不知何时,他轻轻拽住了周玉臣的一只袖子,握得并不紧,带着点儿依偎眷恋的意思。整个人就那么柔软驯服地贴着墙角,神情逐渐安静,仿佛有好梦相牵,噙着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
赵况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了眼,更直愣愣坐了起来——
“别走,别走!”
也许是昨夜赵况的慨然襄助,也许是银樟木与桂花的香息。
周玉臣叹了口气,耐心道:“殿下别怕,臣在。”
少年脸上是一片柔软的茫然,手里犹然握着周玉臣的袖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又轻轻道:“……怎么都走了。”
“谁走了?”周玉臣又问道。
赵况却是明白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
刚才在梦里,这只手还捏着一只酒杯。仿佛应是在船上饮酒作乐,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三哥“赵济”抽到的酒牌,是“巢湖宴,汤和偃;长江乱,洪酋断”。
大哥“赵清”一听就笑了,说好小子,竟点了只水字部,这下三兄弟齐齐整整一个也不能跑了。
赵况一向很听两位哥哥的话,连忙取了酒壶要给众人满上。
可再转头时却发现,四周安安静静,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酒杯,一只船儿,与他在明月清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而再一睁眼,那酒杯、瘦船、硕月也没了。
只有这间残败而昏暗的小屋。
赵况怔怔地看向双手,他早该明白的……汤和跟着朱元璋,在巢湖立下汗马功劳,可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最后还是得交出兵权、告老回乡;洪秀全曾经定都南京,依踞长江天险而立国,万民所附,最终也死于了围困之中。
一切早有预警不是吗?
之前在经筵讲学时,他不是没有窥见过天授帝的真意,不是没有觉察出那“慈父宽容”中的虚伪。
为什么他没有提醒淑妃娘娘和两位哥哥?
为什么?
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吗?
好几个呼吸后。
赵况那悲哀得近乎潮湿的视线,这才缓慢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良久,他喃喃道:“……周太监。”
“臣在。”
赵况轻轻握了握手中的袖子,又缓缓松开:“如果没有陛下,你会容易许多吧?”
周玉臣骤然一愕!
这小子病糊涂了?就算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是能说出口的话吗!?
而不等她说话,赵况的视线,又看向地上散落的各色物品……以及周玉臣手边的木薰球。
刹那间,这个清俊少年的脸容上,再次露出几分委屈。
他垂着眼帘,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东西,你又不要……还给我吧。”
不知是谁身上的药香味,熨帖在呼吸中。是她身上的香囊,抑或是他身上的药息?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混着银樟木清冽的气息,一层层如轻纱覆来。
以至于周玉臣竟生出一种直觉——
此时此刻,她绝不能说不要。
周玉臣眼疾手快地将木薰球收入袖中,还拢出个肃然的样子来:“殿下所赐,臣怎能不要?”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慢慢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低的,好像很疲惫:“……你总是这样,半句真话也没有。”
周玉臣一时茫然,怎么没有呢?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不教他继续北上,免得在蔑里干香消玉损,就真真切切没让他北上。
说要给他一顶白帽子,教他正大光明登上皇位,就勤勤恳恳给他造势气、拉投资,连皇后都被她忽悠进来了!
有哪一句不是真话,又有哪一句说了不曾做到?
……当然,带赵况去燕州雷台观,看银樟木的这件事例外。
周玉臣思来想去,只得安抚地拍了拍赵况的肩膀,硬邦邦道:
“先人已逝,殿下须保重身体,莫要太伤心。”
大概是她拍得太大力了。
赵况被拍得咳嗽起来,却还是掩着脸儿,并不吱声。
周玉臣没奈何,思忖间,忽地灵光一闪!
她用种“没事,我懂你”的语气,无比真诚道:“殿下要是还生气,臣回头给您置办几套裙裳,以作赔罪。”
“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唔,殿下生得秀丽,最好是用黑色压一压。届时,再配上两枚珍珠发钗,要那种拇指大的珍珠,珠光莹莹,柔润可人……有臣在,定不教殿下再用什么铜簪子。”
赵况气得浑身发抖,刷地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你懂什么了你!
虽然在赵况看来,什么装束都一样,都只是因时便利而已。
可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赵况胸膛起伏不定,盯着周玉臣看了一阵,最终,认命地扭头道: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还是别说真心话了。”
“哦哦。”
周玉臣摸了摸脑袋,又伸出手去搀他:“殿下还能走吗?”
回答是一片沉默。
赵况也不要她来扶,胡乱拢起地上的东西,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周玉臣慢吞吞跟在后面,又问:“外面那颗脑袋,殿下打算怎么办?是煮了还是埋了?”
她还很贴心地建议道:“若还不解气,煮了喂狗也不坏。”
赵况摇摇晃晃的身影一顿。
周玉臣还以为自己的建议太惊骇世俗,正要改口,便听赵况低声道:“……这屋子空置许久,灶台已经用不得了。”
哦。
原来是琢磨可执行性去了。
周玉臣不由一笑,自顾自地揽着赵况的肩膀,继续贴心贴肺:“那不然,埋门槛下头?教它被千踩万踏,永世不得抬头。”
赵况脚步虚浮,声音也很轻:“……除了我,没有人会来这了。”
没有人来,自然也就没有人来践踏了。
周玉臣微微叹气,难得她做一回佞臣,却屡战屡败。可见此路不通。
这也不能怪她。
主要还是因为小殿下太柔嫩,他虽然能杀人,但大概没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坏事,世面还是见得少了。
要他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着实有些为难人。
周玉臣心中正如是想着,这时,只听赵况用几分犹豫几分羞涩的语气,道:
“……不过,帽儿胡同往西走,有个粪窖。”
“倒……倒是可以丢那里。”
赵况所说的粪窖,在城西最边缘的空地上,是个临时储存粪便的大型粪窖。平时多是一帮被称为“倾脚头”的浮浪闲汉,负责走街窜巷地收集粪便,再集中运输贩卖。
粪窖极深,并且城中各处的粪窖,都各有主顾,相互之间不敢侵夺。
一旦把脑袋往那一丢,就这炎热天气,用不了多久就能烂得亲妈都不认识。管它生前是何等的富贵,何等的身份,都得面目全非、死后无名。
周玉臣顿时肃然起敬!
她一面应下,一面拢着赵况:“那么殿下,我们回去吧?”
“……是要回宫么?”赵况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不,是回猫儿胡同,殿下。”
夕阳余晖中,两个少年人走过了荒芜杂乱的院子,走过了颓败坍塌的土墙。
然后。
他们并着肩,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最后一抹光色中。
至于那颗脑袋到底是谁。
他没有说。
她亦没有问。
七月十七日,皇后设宴,犒赏功臣。
周玉臣在入宫赴宴前,已获知了今日的封赏。没办法,苏博现在待她万般仔细,生怕自己写的册书有哪一处措辞不够文雅,或是哪一处用典不够恰当。因此提前送往周玉臣面前,托人请她“斧正”。
王皇后动作雷厉风行,不仅要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还要加封其为武平郡王。
其麾下的齐芥娘,虽为盗匪,但忠义可嘉,特进为正二品骠骑将军。比当初周玉臣允诺的“龙虎将军”还高了一个规格。
此外,因其大义灭亲,斩杀叛贼钱某,王皇后授命加“贞义”封号,加授勋官第三等上护军。再加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三品都督佥事。
轩辕翠花,义勇救国,慨然抗敌,同授正二品骠骑将军,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二品都督同知。同等加授勋官上护军。
朱无为、孙勉,则一个晋升为正五品武德将军,虚领正五品燕州刺史;一个特进为从五品武节将军,虚职从五品燕州防御使;邬遣因何旺一事受此牵连,受正七品承信郎,领燕州羁縻。
“……苏侍郎说了,他才疏学浅,还请督主雅正一二。”
苏家童仆毕恭毕敬道。
周玉臣快速看完,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身为宦官,受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这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再加上武平郡王的爵位,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炸锅。
苏侍郎这是以退为进,希望她也来一回“三让三辞”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善解人意):“殿下一定是喜欢女装,别怕,我支持你。”赵况(……):“你要不还是别善了吧。”话说。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几年后,我再次写出一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说再次,是因为曾经也有师朋亲故,容我狂放天真。然而人生是一条抛物线……豪气、智慧、亲友、健康都非长久。因此,谨以此文,以图不朽。
第147章
按圈内的规矩, 周玉臣在授封当场,就得表示“臣才薄德寡,不足以当此任”, 同时再奉上《辞让表》。
以表示她本人抛头颅洒热血, 都是臣子的应尽之责, 实在是不足挂齿。再说她一个外任的内官, 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担当帝国元帅这样的要职呢?还是请中央另请高明吧!
王皇后再授意中枢机构,以皇帝的名义回她一封《劝进诏》, 严肃重申必须册封的理由,诸如“功高望重,非卿莫属”、“朕意已决,义无有违”。再三表示中央决定了,此职非你莫属。为了社稷宗庙, 也为了万方百姓,请你不要推辞。
如此来来回回拉扯,直到周玉臣最后“不得已而受命”为止。
没办法,这帮士大夫就爱看这个。
此外,凡涉及重要官职, 很大概率是“先定后让”。也就是说, 在正式宣麻之前, 会提前通过近臣来知会臣子。意思就是,请预备好辞让的文书,该哭哭,该让让,别到了现场说不出话来。
但是。
像苏博这样,具体内容尚在草拟阶段, 就把草稿悉数告之的情况,是少之又少。
周玉臣屈起指节,轻轻叩在桌上的一张白麻纸上,清声道:“这个作废的封号,是哪个衙门拟的?”
咕咚!
小家仆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自然认得那上头写的四个字,那是最初拟给周玉臣的封爵——博陆郡王。
作为词臣的下人,小家仆读过几年书,自然也知道“博陆郡王”的典故。
这个爵位,曾经属于唐朝大宦官李辅国。其因兵权在握,拥立“代宗”有功,一跃成为首个封王拜相的宦官。此后日益骄横,甚至敢大胆放言“陛下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代宗表面上尊其为“尚父”,加封其为司空兼中书令,实际上暗中运作重掌禁军,夺其兵权。
李辅国被封为博陆郡王的时候,先后被罢黜了兵部尚书与中书令的官职,彼时的他,早已手中无权。此后,李辅国又被代宗派遣的刺客所杀,脑袋被扔进粪坑中,手臂被砍下祭告泰陵……最终被追赠为太傅,谥号“丑”。
同样的宦官出身。
同样的兵权在握。
同样的“拥立”之功。
以及,周玉臣也刚刚遭遇了刺杀。
不得不说,这个爵位本身很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了。哪怕王皇后最终选定的是“武平郡王”,但是“博陆”这个爵位能出现在周玉臣面前,已足见朝中诸臣是何等的不忿!
因此在出门前,苏侍郎特意交代家仆:
“周玉臣在内书堂也没读过几年书,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这些笔墨官司,她十有八九瞧不明白。便是侥幸能窥得一两句,也无需担心。你且耐着性子,只消哄得她点了头收下这些文稿便罢了。”
“至于她收下后是找幕僚参详,还是寻属臣推敲,那也与我们无关了。”
小家仆简直是欲哭无泪!
朝廷中有些人不服王皇后的决断,却把他们苏侍郎拱出来挨骂。
那苏侍郎做事也无端,平日对他们这些下人是张口“伦理”闭口“道德”,尽是孤勇之臣的气态。结果到了周督主面前,竟也似雪狮子向火,先软了半边身子。苏侍郎本人不敢直面周督主,却把他这个倒霉鬼撵过来挨骂!
另外。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小家仆都想不通,为何要将已画押作废的草稿,送给周玉臣过目。
难道他们是指望周玉臣看见“博陆”二字,就能洗心革面,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那可是连胡伯言胡尚书都砍得的大魔王!府里的下人都说她生性嗜杀,不仅杀虏人,也杀自己人!
“回禀督主,具体是哪个衙门拟的……小人委实不知。”
小家仆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搜肠刮肚地搜了半晌,勉强又凑出了一句:“不过既是被皇后娘娘画了押的废件,想来也值不得什么。督主且往下看看,这授制是早上重新写的。”
周玉臣抬目看向案头,那段出自翰林院的赞誉之词——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具官周玉臣,武定祸乱,庙宗社稷所倚赖……
整段文字洋洋洒洒,措辞也雅健端方。
然而,她目光微顿,停在 “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一句上。
若不知其出处,大概会只觉得对仗工整、赞誉得宜,可偏偏生这八字化用自《史记·殷本纪》中形容商纣王 “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 之句。
以亡国之君,赞救国之臣,足见其刻薄讽刺!
周玉臣目色平静无波,反而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怎么不坐?”
小家仆哭丧着脸,他约莫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些稚气:“……禀督主,小人不敢。”
他哪敢坐啊!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周玉臣微微一笑:“你敢带着这些草稿来周府,还敢让我读这段授制,却不敢坐下?”
小家仆猛地抬起头来!
完蛋了!
不是说周玉臣不通文墨,只识刀兵吗?可现在怎么听起来,她好像真能看懂几句!?
不,甚至不是几句!
周玉臣好像是全都看懂了!
小家仆顿时脚下发软,是一脸的欲哭无泪:
“督主,小、小人……”
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来,可这不是没得选吗?
他知道苏侍郎为什么选他送信,他读过几年书,却不多不少,刚够懂得忠义廉耻的道理。同时年纪又轻,与苏府上下皆无深交。
周督主若得了这提前信报,有本事出手摆平事端,便是苏侍郎的一桩大功。要是摆不平闹出了事,苏侍郎尽可拿“家仆盗窃,泄露机密”做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反正千错万错,一句“下人狂悖,已严格处置”也就完事了。
至于小家仆是死是活?哈,谁又会放在心上!
周玉臣依旧神色平静,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家仆,忽然笑道:“此时此刻,倒让我想到一句词了。”
什么词什么诗?
总不会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吧!
小家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是既想催促周玉臣赶紧看完草稿,然后把自己撵出去;又想干脆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得了,反正左右都得死,还不如直接摔死来得痛快。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清声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是我在内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
小家仆怔了怔,神情里有些茫然。
他知道这句词的意思,是说“被任用或被舍弃,是由时势决定的。但出仕还是退隐,则由我自己决定。时局不好,那就袖手旁观好了,何须费心”?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便听周玉臣缓缓又道:“若你也能[行藏在我],想必你是不愿意来的。”
“按照他们的惯例,我也应该当众打骂你,以表示对你背后之人的不满。然后再在你们苏侍郎的惶惶不安中,上门算账。这就是所谓的[打狗看主人],所谓的杀鸡儆猴。”
说到这,周玉臣摇头一笑:“……但那样太无趣了,无趣得令人恶心。”
“朱麟,送这孩子出去,再给他一两银子买茶喝。”
小家仆瞪大了眼睛。
可以走了!?
甚至不仅放他走,还要给他一两银子?!
小家仆马上点头应下,口中不住道谢:“谢谢督主大恩!谢谢督主!”
可刚刚走到门外,他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向了起身相送的周玉臣。
她步伐稳持,看得出有条腿受了伤,身上穿了件暗红织金的袍子,是正经待客的架势,精致非凡。大概是那身的隆然富贵已太宽阔,反而显得这个少年更加孤寂削直。
小家仆只觉得心中有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轻问了一句:
“督主,为什么啊?”
周玉臣已经走到了廊下,她在和煦明灿的日光烨烨里,回过头来。目色清明,面容如雪。
然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平静道:“因为我读懂了那句词,而你也读懂了。”
“没关系的,回去吧。”
小家仆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突然眼眶就红了!
后来京中传闻。
苏侍郎也不知是何处惹怒了周督主,苏氏家仆离开周宅时,是含着眼泪走的。也不知是被周大魔王怎么磋磨,又怎么收拾了。具体情形如何,无人能说清。
再后来,苏家又出现了下人斗殴的事件。
有个素日乖巧的小家仆,竟似变了个人般,动辄寻衅斗殴。哪怕旁人只言片语稍不顺耳,甚至只是稍微说一句“周玉臣乃窃国贼子”这样闲话。那个小家仆也会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就挥拳相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是黄渺之黄尚书的女婿,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被人砍了脑袋!头都找不回来!
黄渺之是主战派,在周玉臣被刺之后,其家人紧接着遭遇此事。不得不让人猜想,那刺杀是不是原本就奔着黄尚书来的?
于是乎,原本便负责周玉臣被刺案的黄渺之,对此事愈发慎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二,是王皇后的宫宴。
据说因为这次宴会规格甚大,举办得又紧促。娘娘不仅让光禄寺、尚食局共同往城东肉市买办食材,还增派了十几个采买太监,持银钱到宫外的市集去临时采购。
同时,王皇后还特许休假三日,京畿百姓可同在宫外,设饮食作乐。届时,宫廷会通过宦官,以 “抛钱戏”的方式,向靠近宫墙的百姓掷送钱袋、果品。以此与民同乐。
“这些只会读书的鸟人,个个都该送去拥雪关拉砖!”
临行前夜,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再度聚首于周玉臣书房。
在谢问玉的解释下,他们也懂得了“博陆郡王”、“授制”中的阴阳怪气,登时个个火冒三丈!朱无为骂完以后,更是忧心忡忡道:
“万一明日宫宴上,皇后娘娘被那帮酸丁撺掇着当场宣旨,可如何是好?”
周玉臣则端量着他的礼服。还别说,红澄澄的五品礼服,套在黑黢黢的朱无为身上,简直就像个行走的红包,人见人爱。
她摇头笑道:“不妨事。娘娘既存摄政之心,便须立威服众,岂容他人裹挟?此事不必担心。”
燕十三娘珠翠锦服,也是满面担忧:“督主,您辞却爵位,自是明智之举。可若想以此退让,逼迫朝廷为潘处道将军平冤昭雪……这恐怕是不成的。”
毕竟,潘处道可是天授帝下令斩首的,那是板上钉钉的“罪臣”!
王皇后再怎么代为摄政,也只是暂代!一上来,直接就给潘处道平反了,这不是在“啪啪”打天授帝的脸吗?
作者有话说: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改自《王安石赠太傅制》。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朱元璋《示僧》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苏轼《沁园春》,是周玉臣和扈九最喜欢,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首词。年少的时候,我可能会写一个浑身充满“王霸之气”的周玉臣,可能还会有点霸总的那种“回去告诉你们苏侍郎balbla……”。现在会忍不住站在小家仆的角度,看这件事。
第148章
且说, 周玉臣在看完文稿后,当即就请谢问玉、燕十三娘两位幕僚,代写了一封《辞让表》。
这其实不合乎规矩。
此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 最终的封授奖赏都还没有确定, 你辞却个啥呢?
等到谢、燕二人得知《辞让表》的内容, 又被惊得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辞表呢?
周玉臣其不仅要替潘处道、詹允南平反, 还要奏表朝廷赦免“流放中”的李仙君,并追加封赏。除此之外,她还要求朝廷追封齐珍、崔大用、翁崇, 以及战死的吴有财、魏三、刘叔等等将领,请求追赠七官,增世荫三级!
七官的意思,即是在原有追封的基础上,再追赠升官七级。然后, 还要对等地给予他们的家属亲眷,以诰命和抚恤。
按大梁的惯例,武将战死后的追赠,一般是提升三级到五级。
追赠七官,那是中高级武将才有的待遇。
你给崔大用追赠也就罢了, 当时朝廷为了避免扩大事端、引起虏人的不满, 确实在追封崔大用、抚恤其家属这件事上较为薄待。况且崔大用怎么说也是个总兵, 实打实的级别在那。
但齐珍、翁崇都是低级军官,吴有财、魏三、刘叔……等人,不仅是最低级的小卒,很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你凭什么给他们跨升七级?
更重要的是,在赠谥制度下,武官赠官达到正三品可得“谥”。而周玉臣这架势, 明摆着就是要为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请“谥”!
苍天可鉴。
历朝历代以来,死后无谥的官员何其多?你周玉臣这一仗打得辛苦是不假,燕州之战的惨烈,也确然是实情,可凭什么潘处道、崔大用等武将能得谥?!
须知,重文抑武,是朝廷的基本国策。更何况,为了“君无戏言”的帝王体面,也为了避免“批评现任皇帝”的悖逆之事。古往今来,任何平反都需要到下一代甚至两代,才可能平冤昭雪。
我大梁自有国情在此!
凭什么到你这就得全盘改了?
“……督主,皇后娘见了这份[辞让表],只怕会心生嗔怒。”燕十三娘再次劝道:“不若臣替您,另写一封。”
谢问玉、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亦附和:“正是此理,督主,您这跟把屋顶掀了有什么区别?那帮酸丁向来看俺们不顺眼,如今寻着由头,只怕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还是请燕大人,替您重新再写一份罢!”
周玉臣却神情松弛,哈哈一笑:“你们可还记得,皇后娘娘给齐芥娘加[贞义]封号的原因?”
此言一出。
谢问玉当即眼前一亮,明白过来,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燕十三娘有些懵懂,她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似乎有些明悟,又好像还没完全想通。
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等人则是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二字。最后,他们只得齐刷刷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微微一笑,道:“齐芥娘加封贞义,为三等贞义上护军。是因为她大义灭亲,杀了卖国求荣的丈夫。按《大梁刑统》妻告夫,是告期亲尊长。即便属实,妻子也仍须徒刑二年。更何况齐芥娘是妻杀夫,属于十恶中的[恶逆]。”
“众所周知,齐芥娘悍勇无畏,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要给她这等荣誉,有太多种理由。为何皇后娘娘偏偏选了[大义灭亲]这一桩?”
话音未落,燕十三娘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就是督主您说过的[样板]呀!”
众人亦了然顿悟!
以王皇后的野心和宏望,日后少不得还要跟南方的天授帝打擂台。在君臣父子夫妻的框架下,王皇后连诏书都得以天授帝的名义颁发。王皇后主战,皇帝主和。以妻对夫,想要与皇帝对抗,是难上加难。
此时不借机造势,还待何时?
只要把齐芥娘这个“妻杀夫”的样板,给堂堂正正地抬上来,再昭告天下“大义高于夫妻”;只要在天授帝本人还健在的情况下,给潘处道、詹允南等人集体平反,纠正错误……
那么,万般尊贵、不可一世、代天巡狩的皇帝陛下本人,就不再是金口玉言、不可指责的“神话”了!
逆上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第一次,就会有许多次。
王皇后想要正儿八经地摄政,就必须要走这条路,也只能走这条路。且说,此时余州、祁州因高托山、孔孟真各自称王,早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范围,澜州、云州又在银象王的手中。
换而言之,京师、燕州、檀州、黔州四地,以及陪都镐京,是夹在虏人与叛军之间的“半国”。继续这样耗下去,王皇后不仅得不到天授帝的支持,也得不到南方的兵力协助,甚至她还得对南方的诏令言听计从!
但是,仔细想想吧!
在江南跟阿斯卡玩“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天授帝本人,对京畿的掌控力,其实也就只剩下个“君权法理”而已。即便天授帝大发雷霆,要王玠、徐隽等人北上平乱,也得先解决阿斯卡、高托山、孔孟真等人。
更何况,天授帝已经在江南建立行在,俨然是把政治中心南移的架势,哪里还肯分兵北上做这等事?
今日能在书房里,跟周玉臣谈及封赏一事的属臣们,只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五人,可谓心腹之臣。
周玉臣的心思,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自然也能明白此节!
不过,轩辕翠花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督主,俺只怕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您做靶子。您这又是帝国元帅,又是郡王爵位的……这实在是太惹眼了!”
“我效力于皇后,本就是互相合作。”
周玉臣从容一笑,笑容里很有点蔫坏的意思:“况且我手握重兵、却拒不南下,不也需要一个靶子吗?须知,只有三国鼎立,才是最稳固也是最精彩的格局啊!”
众臣一听,也纷纷拍掌称妙!
天授帝、王皇后、周玉臣,明面上还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游戏规则,实际上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然是互不相让的局面。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暂时都动不了另外两个人;三人中任何一方的联合,也注定只是暂时的合作。
也许有朝一日,王皇后会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也效法伏皇后,来一回刺杀奸臣,涤荡朝宇。
又也许有那么一天,周玉臣会借着君权法理的名头,以手中的兵权,逼迫王皇后还政齐王,以肃朝纲。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她们都有共同的目的——
先把北边诸州的局面给稳定了,让天授帝的势力再也插不进来!
如此。
王皇后不合规矩的授制,与周玉臣不合规矩的辞表,在宴会正式开筵之前,完成了一场不须见面的的配合战。
她们全程的交流,只有一叠废弃的草稿,一张非正式的文书。就好像她无需知道她的本心,也能洞彻她的筹谋计划;她也无需知道她的本意,便可即时应势暗合。如斯各自布局,共谋天下。
在赴宴前,周玉臣先去看望了赵况。
赵况金屋藏娇似的被她养在厢房里,就连周炳都不知道他在此处。
此时,赵况刚刚用了汤药,正柔弱可怜地陷在被子里。见周玉臣身穿墨色暗金蟒袍,腰系玉带,端的是进宫拜见的架势。他也不说话,只用那双清丽眼目看着她。一头乌发流泻在枕榻之间,愈发显得他光洁秀挺,浑似玉人。
周玉臣俯身,握住散落在床榻外的一束墨发:“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赵况呼吸中带着促喘,不答反问:“小柳儿呢?”
“柳姑娘已经动身离京,替您办事去了。”
周玉臣揉捏着那把绸缎般冰冷柔顺的乌发,又故意道:“殿下莫不是怕臣伤了她?”
发丝的牵动,将被抚触揉捏的震颤感,一层层地向上传递。
赵况骤然红了耳根,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胸膛起伏数次,最后扭过头去,才勉强又道:“……那谁能陪你进宫呢?”
周玉臣微微一怔。
她缓和了神色,低声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柳元娘在离京之前,已经调动了她的几个师妹入府。”
不仅如此,柳元娘就差把半个南鹤庵,都搬到猫儿胡同了!
别说什么刺客什么打手,就算赵况现在突然不药而愈,想要从层层包围中出去,也得好生折腾一顿!
“……咳咳!”赵况低头喘咳几声,便不再说话。
然后,锦被里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拽回了自己的头发。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床榻就整整齐齐了,只留下一个孤瘦清寂的背影,半只通红的耳朵,以及发丝缠绕指尖的触感。
周玉臣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她也咳嗽一声,起身正色道:“那么,殿下好生安歇,臣先行告退。”
回答她的是短促艰难的呼吸,以及,几乎微不可查的一声“嗯”。
翌日。皇宫,华盖殿。
王皇后膝下的独女,如今帝国最璀璨秀丽的明珠——14岁的庆都公主赵澄,正立于抄手游廊处。
她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看宫人鱼贯而入的身影,不由皱眉。
此次宫宴布置仓促,华盖殿本就形制不大,光禄司便将饮食陈设分作两侧,西侧设酒亭,东侧置膳亭。
中间特意留出的通道,又是王皇后的御用御道,等闲人不可靠近。因此,等候开宴的文武两班大臣,只能在华盖殿东西两侧肃立待命。
恰逢盛夏时节,天气闷热。为免汗气惊扰圣驾,亦防蚊虫滋扰,时不时还有宫人捧着香炉走动。
小公主脸上流露出恼怒的神色,轻轻地踢开了一颗小石子,低声道:
“若是能在奉天殿设宴,何须这般局促?”
且说,奉天殿是举行朝会、登基大典、重大节庆宴会的核心场所,也是象征 “天子承运” 的至高权威。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可用,这是礼法所在。
不过周遭侍立的宫人,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小公主。
毕竟,以远古五帝中 “尧”之母为名号的公主,百年来也只有眼前这位庆都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尧的母亲,为庆都氏。周玉臣(忠心耿耿):“我待皇后的心,就像皇后待我一样。”不就是把对方当靶子而已嘛!忽然想到,以三国来说,王皇后有大义(刘备本备)、周玉臣跟曹操一样都是宦官家的小孩,那……天授帝你就暂且“江东鼠辈”一下吧。虽然历史上的孙权孙策,以及他们的老爹孙坚都比你强太多太多了。最后,我真是好中意以【下克上】的设定。没办法了天授老儿,谁叫大梁没有耐克呢?
第149章
小公主赵澄心中不快, 实也事出有因。
原本视宦官如家奴的母后,近日却似换了个人似的,待周玉臣及周家军等人极为礼重。甚至不惜为此, 与翰林院、礼部诸官并黄渺之、苏博、杨虚中等重臣争执不下, 朝堂之上也多有龃龉。
旁人倒也罢了, 那杨虚中却是实打实立下汗马功劳的!
当初鹰咎烈、鹰咎棱两次围城强攻, 京师人心惶惶。这杨虚中临危不乱,不仅顶住了和谈的压力,又亲督城防, 两退北虏于城下。
如今,母后怎么会连杨虚中的话也不听了呢?那可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她们母女的忠臣!
再说来,杨虚中虽然不苟言笑,待人极少言语。可见到赵澄却十分温和有度,他不仅关心她的健康, 也会询问她读书的近况。常问“殿下近日身体可好?”、“读的哪卷经史?”端的是慈和体贴。
本人更是生得俊雅不群,行止间儒雅端方,偌大的杨府只守着一位正室夫人,既不贪恋美色,也不学那些豪绅蓄养歌姬……总之, 这是她见过最好的人。赵澄梦里不知几回, 暗暗想过, 如果杨虚中是她的父亲便好了!
他又忠心,又俊秀,也不爱摆什么学者大家的架子。
做她的父亲再好不过。
但如今封王拜将的,偏偏是那桀骜不驯的周玉臣!
可恶啊!
就算元帅之位,不能给杨虚中,那也不能给周玉臣呀。便是给小舅舅王克用、或是母后自己拿着不好吗?
这个问题, 赵澄是真问过王皇后。
当时她骤然得知此事,委屈得红了眼,小声道:“那周玉臣已经如此跋扈,再予抬举,以后岂不是要更加蛮横?母亲何不杀之,以绝后患?”
王皇后则指着赵澄挂在墙上的鞭子,揶揄道:“谁能蛮横得过你呢?但凡有三两句不顺心,你已经提鞭相向了,只怕也没什么机会让我[以绝后患]。”
说着,王皇后声词转为严肃:“今日你既说这话,我不免再提你两句:以后做事说话,想想自个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莫以为人人都是赵况,可任你欺负。”
天地可鉴,王皇后对女儿一向温柔耐心,极少这般冷硬。
赵澄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含着眼泪嘀咕道——
“可是我姓赵,是您的女儿。”
王皇后当时长叹一声,替她擦去眼泪,道:“傻孩子,你是皇后的女儿也不值什么,是皇帝的嗣女才重要。”
思及此,赵澄是越想越气。
她抬起鞋尖又踢了一枚石子,只见石子儿打着旋儿噗通入水,激起一声水花。引得周围的宫人、内官及几个臣工,纷纷愕然侧目。
“殿下!”
宫人连忙上前几步,呵着笑脸道:“古话说[立了秋,扇莫丢],这暑气蒸得人心烦意乱,难怪殿下烦闷哩!不如殿下且移驾西庑房,稍作歇息?待奴婢伺候您更衣净面,再吃盏冰镇的饮子,清清亮亮地赴宴才舒坦呢!”
西庑房位于前厅,是专门供女眷歇息更衣的场所,内备有梳妆台、屏风及换洗衣物,由宫中女官值守。
谁曾想,这次王皇后竟要宴请齐芥娘、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几个女流,还发话要按“朝臣之礼”的礼数相待。
这问题就麻烦了。
如果按朝廷命妇的规制,齐芥娘一干人等合该在外廷文德殿的西殿休息;若论朝臣之礼,又当与华盖殿左右两侧的文武大臣同列。这内外两难处,直教内官监的宦官们抓耳挠腮,最后,只得在西庑房外扎起了临时锦缎围屏,中间用几座屏风为隔断,权作内外之分。
但是,赵澄也是一个有官职在身的公主。
王皇后在授予王克用兵权的同时,也把大宗正司的职位给了女儿,让她代表皇帝与宗室沟通。京畿赵氏宗室的动态,诸如,谁想悄悄离京,谁有客人入京拜访,谁家女眷的娘家突然走动……事无巨细,都在赵澄手中捋得明明白白的,半分也隐藏不得。
不仅如此,王皇后还特许她开府置官,自设长史、司马等僚属,又允许赵澄调动锦衣卫,以供便宜行事。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咱们金枝玉叶的庆都公主,也是朝臣!
想到往日那偏殿暖阁,只有自己一人独享,如今却要跟李凤儿、齐芥娘那等山野村妇、草莽盗匪挤作一处。
赵澄那张粉团儿似的脸绷得紧紧的,当即冷下脸来:
“本宫才不要跟她们作一处,且去那边的游廊散散!”
随侍的宫人吓得扑通跪倒,恳求道:“殿下使不得呀!游廊那头尽是外朝臣工,恐有冲撞!”
赵澄在王皇后、杨虚中面前,是文雅懂事的好孩子,在外人面前可不是。
何况天授帝离京已有时日,整个赵氏宗族在她面前是毕恭毕敬,唯恐触了小祖宗的逆鳞。这位生在权势里的金枝玉叶,早养出骨中威势,哪里肯听得这话?
她当即头也不回地冷哼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他们是臣,本宫是君,要怕也该是他们害怕。”
说罢,赵澄便抬脚往东边的长廊去了。
长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垂纱,有风和着柔软的薄纱,淘气地抚过粼粼水面,又擦过了团团荷叶。花叶微颤,露珠低垂,唬得鲤鱼误以为有人投食,一尾尾争先恐后地涌将上来。
廊下行走的宫人捧着香炉,那香气原是驱疫避瘟的药香,不知是否是沾了荷风的缘故,又隐隐带着水泽的微凉。
赵澄且看且赏,心底的恼怒渐消,只觉一片心旷神怡。
正这时,只见几个文人士子并着内官们,拥着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但见那少年长身玉立,气势昂然。
身后围簇了几个青年官员,其中有黄渺之家中的公子,苏博的子侄,甚至连柳阁老家那位眼高于顶的柳家小少爷,也跟着挤作一处。他们莫不展露出笑脸,你一言我一语地挑些话头,想要引得少年回话。
少年则端着一张似笑非笑、似亲似疏的脸容,偶尔搭一两句话,并不多言。
虽年少却持重,虽阴柔却含威。
如此气态,除了周玉臣还有何人?
赵澄索性不许宫人出声,只骄矜地抬起下巴,强横地往长廊中间一站。
且说,那几个年轻的官员,虽然并非人人都见过赵澄,但是在宫中是这般年纪,又这般霸道的贵女,有且也只有庆都公主一人了!于是,刚刚还围簇在周玉臣身边的青年们,当即山呼拜见,齐齐垂首下跪。
赵澄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玉臣,她倒要看看,这个不臣不驯的家伙到底要怎么跪拜!
哼,若是跪得不好,她还得教教她!
免得封授“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败坏了天家的威仪。
谁料周玉臣却抬起眼目,竟似春水破冰般笑了一下,才徐徐下跪。
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从容,甚至是从容得太过了。整个人虽是跪着,倒比她这站着的公主还要挺拔几分,哪怕是垂着头,口称千岁……都有种恣意放肆的意思。
赵澄心中再次恼怒,暗暗骂道:“笑什么笑,谁许你笑了!总有一天把你捆了挂房梁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只恨宫宴在即,母亲与周玉臣的合作又已成定局,纵有万般不愉亦无处发作。
赵澄只得板着脸,把人叫起来,硬邦邦地问道: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黄渺之家的小儿子黄羚君,素有机变,当即恭敬道:“回禀殿下,适见池中芙蕖绽放,臣等一时兴起,便就着池中景致联诗几句,权当凑趣解闷。”
赵澄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周玉臣身上,口中冷淡地问道:
“哦?那你们又念了什么诗?”
说的是你们,却明摆着是在问周玉臣呢!
柳阁老家的公子柳朝,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连忙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周督主说她不擅诗词,只得我们几个胡乱凑句。一通下来也没念甚么,左右不过是[濯清涟而不妖]、[接天莲叶无穷碧]等旧句罢了。”
赵澄听得此节,对周玉臣道:“周太监不善诗书?”
周玉臣垂目敛容,道:“是的,殿下。”
赵澄又轻盈上前几步,逼近周玉臣,鬓上一对金蝉玉叶的步摇颤颤巍巍地,晃出几缕金光:
“若本宫今日,一定要你作诗呢?”
见势不妙,苏博家侄子苏弥,与柳朝对视一眼,并不做声。
唯有黄羚君犹豫了片刻,上前咬牙道:“殿下有令,臣等岂敢不从?不若让小臣先替周太监……”
话音未落,就被赵澄不耐烦地打断:“滚开,今日大喜,本宫不想鞭人!”
黄羚君等人只得唯唯诺诺地后退几步。
赵澄这才看住周玉臣:“周太监,如何?”
周玉臣垂目片刻,她身上的墨色蟒袍已经旧了,大概是只得这么一件登样的袍子。甚至还缝补过,是以光泽暗淡,看起来有种温吞的旧意。
教人不免怀疑,方才那一身凛然气势,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就在此时。
周玉臣上前两步,走到赵澄面前。
周遭的臣僚、宫女都大吃一惊,赵澄更是下意识要去摸鞭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混账东西,不会气得要动手了吧!
却见周玉臣单膝跪下,温柔利落地,握住了小公主的裙摆一角。
赵澄愕然!
但还不等赵澄反应过来,周玉臣三两下,便将咬在裙褶上的蔷薇解脱出来,还轻轻拨了拨那骄放的花瓣。
而娇嫩的蔷薇竟然也完好无损,半点也没伤着。
赵澄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脏,刚刚落回腹中,马上又理直气壮道:
“大胆周玉臣,你竟敢触碰本宫的衣裳!”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语气恭敬而耐心:“是,都是臣的错。”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小狗热了要空调,不开就到你枕头边趴着哈气。人类只能硬着头皮开了一宿。然后就嘎了。晚点再修文,明天不出意外还是12点!
第150章
须知, 王皇后再次掌权后,赵澄就像孙猴子摘了紧箍咒,整一个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
她年纪尚小, 模样却生得雪肌玉骨, 唇红齿白。那双与王皇后相似的杏眼儿, 水灵灵的, 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好奇;两颊微丰,是尚未脱去的婴儿肥,很有些娇憨可爱。
一双手莹白纤细, 仿若脆玉,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任谁见了都得赞叹一声可亲可爱。
可谁能想到,这双看似纤弱的手,却是为鞭笞精壮仆役、厉声叱问罪囚而生的?自赵澄接掌宗正司以来,脾气是愈发乖戾难测, 动辄便要挥鞭施刑、上枷问罪。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初任要职的缘故。
大宗正司这位置,看似清简闲职,实为宗室权柄枢要。历任主事人,皆是赵氏宗亲中德高望重的耄耋宿老。而赵氏皇室没有别的本事, 娶妻纳妾、生育后代是一等一的能耐, 宗室之中年高辈尊者比比皆是。随便一个拉出来看辈分, 都可令这位新任大宗正低头称叔,躬身唤祖。
赵澄年纪太轻,骤然掌事,不用些骄横手段很难服人。
再者,这位骄傲又柔嫩的小公主,其实也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几年好日子。一母同胞的哥哥三皇子“赵济”去世时, 赵澄还不到四岁,还是不大记事的年纪。她对自家亲哥的记忆都极其模糊,更别提对赵况了。
等到了正经读书学习的年岁,王皇后彻底失势,天授帝待她们母女还不如宫中的猫狗。
五岁那年小公主患病,高烧数日,烧得连人都不认识了。天授帝知道后,却拒绝召太医诊治,直称 “这是女儿病,无需大惊”。当然了,他也对生病中的赵况说过,诸如“小儿矫情,无需在意”等言语。
被迫“养病”的王皇后,只得自己全心照顾女儿。
等赵澄好不容易挨了过去,又因为热入心包、痰蒙心窍,脑子受了影响,说话行动都比旁人痴愚几分。
因此,赵澄的启蒙比同龄人都晚,学识进度也极慢。
太子和五皇子骂她蠢笨如猪,不许她跟着自己一块上课,说会沾染笨病。赵澄也当真了,还把课业上自己的名字划掉,改成“蠢猪”两个字。
最惨的是,“蠢”字不会写,还写错了。
要不是王皇后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恐怕至今这位尊贵的小公主连一到十的加减都不会。
如此懵懵懂懂地,像个小猫小狗一般慢慢长大。
赵澄渐渐从天授帝的冷漠、关贵妃的跋扈、王皇后的隐忍,以及太子和五皇子等人欺辱中,学会了为人处事的道理。
小小年纪已然是个多面人,其蒙皮有三:
其一,为骄纵霸道,骨子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其二,为泪浅易哭,动辄就哭鼻子红眼睛;其三,为冷石铁骨,分明少艾,却一刻也不曾有过“少日春怀似酒浓”的情怀。倘若一层层剥下来,剥到最里头就会发现,这小公主心中空空无物,乃是个空心人。
所以,一旦扬眉吐气,赵澄会鞭打不顺心的臣属仆从、宗室贵族;会借着关防的名义,把关有忠一家翻来覆去地搜检;还要把病殃殃的赵况拖下床,逼他做个“好哥哥”来照顾自己,陪自己玩。
她才不管什么叔伯、庶母,什么嫂嫂、哥哥呢!都忍了这么些年了,今时今日凭什么还要忍?
反正大家都姓赵,既然要惹她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不痛快好了!
可是。
那些家伙或是害怕她、厌恶她、避让她,又或是像赵况那样木头人一样忍耐她,随她踢踹也不恼火。
从没有人像周玉臣这样,既不生气,也不害怕。
甚至还敢来握她的裙角!
“空心人”赵澄头一回感觉到了羞怒。
她气呼呼地瞪着周玉臣,只恨今日赴宴,王皇后不许她把鞭子带在身上!
而周玉臣从容自若,似乎全然不知小公主的恼怒,还替赵澄捋了捋裙角处的皱褶。那双杀伐决断的手,砍过多少个威凛凛的虏人,摘过多少颗沉甸甸的人头?
如今却温柔地握住她的裙摆,好像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这条月色暗纱的花鸟纹裙子,够不够齐整,有没有沾染上不存在的灰尘。
赵澄被惊得险些后退,可是转念又一想:我是君,她是臣!凭什么是我退?
她再次摸向空落落的腰侧,没有鞭子,只得胡乱拽了一个物件下来,往周玉臣脸上狠狠砸去:
“周玉臣,你放肆!”
谁料周玉臣头顶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利落地一把接住物件!
那是一枚精巧玲珑的白玉环,玉白如脂,上面还系着暗红色编金线的绦子,末端坠着两只圆润的珍珠。此刻玉环连带着绦子,静静地躺在骨节分明的掌心里。
然后周玉臣这个混账东西,竟然仰起脸来,朗然一笑——
“臣谢殿下赏赐。”
如此恭谨有礼,直把赵澄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是经天纬地的少年权臣,一个是无法无天的骄横帝女,本该相冲相斥。可任凭赵澄再怎么较劲,周玉臣都只是垂着手,挺拔又驯然地站在旁边,反复就是一句“都是臣的错”。
简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半点动静也不给你。
赵澄气得脸都红了,却又找不到理由继续发作。
最后她只得转过身去,指着那丛横斜而出的蔷薇,恨恨道:“这蔷薇花生得不好,粗鄙野蛮,还敢碰本宫的衣裳!明儿就给本宫全拔了,烧作灰烬!”
左右宫人战战兢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黄羚君、柳朝等人则面面相觑,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分明是在说周玉臣呢!
周玉臣轻轻笑了一声,垂手低目道:
“蔷薇有刺,却非有心伤人,左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还请殿下饶恕它们。”
她的声音低而清越,与其它宦官夹着嗓子说话的声气不同,最后半句话说得温柔极了。也不知到底是在为花儿求情,还是在为别人。
赵澄只觉得这话中另有况味,一时竟怔住了。
黄羚君等人见此情形,这才敢上前来打圆场:“前头那人好像是秦姑姑,莫不是宴会要开始了?”
“是,是,看装束是她。”
黄羚君仗着父亲与王皇后还有几分交情,悬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该入宴了。”
赵澄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恼怒地瞪了周玉臣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众人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则,凤驾在前,做臣子自然不能越过公主,群臣只得站在原地稍待片刻。
游廊外风荷举举,风儿吹得芙蓉与水波一道颤颤,太阳的金光把整个芙蕖池浸得浮光粼粼。好像广袤无垠的天际,满天云光,被这方池水悄悄地剪了一角。以作珍藏。
赵澄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且看且赏,好像舍不得眼前的好景似的。
反正她迟了不要紧,周玉臣等人误了时间可是要被弹劾的!
不过……
小公主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都说这周玉臣是何等的贪权跋扈,今日所见,倒也不过如此嘛!莫非这家伙是怕了本宫?是驯服于母后的威仪?还是说她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纸老虎?
不管是什么缘故,等下回自己带了鞭子,定要好好鞭笞周玉臣!
再不许她这样对自己笑!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周玉臣不远不近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殿下似乎腿脚不便,可需要臣扶您一把?”
赵澄背影停滞一瞬,原本慢吞吞的脚步骤然变快!
混账东西!
有朝一日必定要把你挂房梁上!
半个时辰后,赵澄对于周玉臣“不中用”、“纸老虎”的印象,就尽数粉碎了。
宴席中途,王皇后正式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以及武平郡王。这对于在场的部分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隐秘的稀奇事,毕竟授制是苏博与翰林院拟的。
周玉臣也确然按照流程,开始“辞让”。她自谦才能不足,说朝廷若是一定要赏赐,也应当赏赐潘处道、崔大用这等真正的国之柱臣。
群臣一听轰然炸了!
虽然知道这货是脑子发懵,想要为潘处道、詹允南等人平反。
问题是,有你这么直接贴脸搞事的吗?你好歹得委婉点,先表示一下对皇上和朝廷的感恩戴德吧!好歹也得先把潘处道的过错说一说吧?!
须知,古来自有做错的臣子,没有犯错的皇帝!
当即就有宗亲耆老、言台谏官站出来,劾责周玉臣是“目无君上,有负帝恩”、“志骄气溢,刚愎自用”,如今更是“挟恩自重,恃功骄矜”,试图利用已经死之人,乱已决之事!
这是要祸乱朝纲的架势啊!
意思就是你小子也太不懂事了,潘处道都死了多久了?
周玉臣肃然起身,环视群臣。
然后,她面无表情,不疾不徐道:“……臣以为,若无潘处道、崔大用、詹允南、李仙君等人的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今时今日,莫说是臣没有机会在此[志骄气溢],便是在座的衮衮诸公,也未必有机会在此洋洋洒洒,大放厥词!”
群僚愕然!
你小子还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了啊!
当即就有赵氏宗亲中年纪最大、名望最高的潞王,站出来沉声喝道:“周玉臣!潘处道暗通内朝,结党营私,如此动摇国本之事,本就是死有余辜!这是皇帝陛下及三司裁定的欺君大罪,你这是要违背上意,做无父无君的逆臣吗?”
此话一出,王克用、黄羚君、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脸色骤变!
因为无父无君,违背上意,这话对于一个臣子而言,着实是太重了。
而周玉臣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她捏着酒杯,低头吃了一口酒水。仿佛觉得滋味不坏,又低头嗅了嗅杯中的酒意。
其气度自若,简直是旁若无人。
待潞王忍无可忍的时候,周玉臣才抬起眼目,看住对方:“原来是潞王殿下。”
“臣听闻,当年陛下北狩拥雪关之际,您却因强抢民女而被皇后娘娘斥责。后来黑熊王、银象王两度兵临城下,围困京畿,您又在纳娶新房……如此看来,我大梁的江山社稷,全赖您的嫁娶才能稳固啊!”
刹那间,潞王羞得老脸通红!
众所周知,这位已到耳顺之年的老亲王,曾经也是能“上马击狂胡”的将军。可惜人到中年后,什么爱好都没了,一心一意沉溺在美色中。天授帝对这位小叔叔十分容让,毕竟旁支宗室嘛,贪恋美色不是什么大错,反而令人安心。
因此,潞王家中已有四十多房妾室。
赵澄虽然厌恶此人,却也从未这么直白地骂过潞王。
此时此刻,小公主竟忍不住看向周玉臣——这还不中用吗?这可太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周督主不中用吗?可太中用了。另外,真诚感谢诸位,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感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读者?除了已经板上钉钉的角色。你们不会轻易说哪个角色太坏、太蠢,点评也是就事论事。正是这种宽容,才能让我安心地写出不是非黑即白的角色。谢谢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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