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莫说小公主心神俱震, 就连素来持重的黄羚君、柳朝与苏弥等年轻官员,也是瞠目结舌!
此时的周玉臣一改刚才的容忍谦和,其之锋芒, 连半分掩饰也无。她就孤标地站在这贝阙珠宫的辉光大殿上, 迎着贵胄臣工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 凌厉之势竟压得众臣为之一寂。
不免教人怀疑, 刚刚那个对庆都公主百般容让、垂手听训的少年另有其人。
讲道理。
臣僚互相打脸,是很正常的事情。
首先,臣工太过于团结, 皇上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吗?这很不利于皇帝的心理健康,你叫皇帝晚上怎么睡得着?
因此上位者往往乐见其成,鼓励内斗。
彼此之间要是关系太好,那就是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大罪了。
再者,从人性的本质来说, 臣子争宠才是常态。
男人嘛,互相排挤很正常。
毕竟政治资源就这么多,你不在顶头上司面前多多表现,不跟领导诉诉衷肠,说点“他们都是坏心, 不像我, 只会心疼陛下”的好话。不跟领导展示一下你是多么的政治正确, 多么的聪颖过人,领导怎么知道该用谁,该听谁的话呢?
但是打脸打到这个份上,还是一开场就掀了宗亲耆老裤衩子的这种做法。按政治游戏的规则来说,周玉臣明是摆着要掀桌了!
因此,在潞王脸红脖子粗之际。
又有一人忽地站起来, 沉声道:“周玉臣,你未免也太目无尊上了!”
黄羚君、柳朝等人看清来者,不由得暗暗为周玉臣捏了把汗。
站出来的这位大人,不是别人,正是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而闻名的言官——胡穆。
此人四旬上下,清癯如鹤,一领半旧绯袍罩着嶙峋瘦骨。嘴角两侧的皱纹极深,像是常常板着脸容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一身的铮铮气韵。
且说,这胡穆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刑科给事中,但是在任职五年里,他已经先后弹劾过二十几名三品以上的文武高官,其中就包括前任首辅陈毓川。
其在劾章中,直把陈毓川比作奸臣蔡京,斥骂其结交武将的行为,乃是“奸险横恶,无异蔡京,且威制朝绅,专柄擅国”。
与陈毓川相近的言官予以反击,反过来劾胡穆的此举是为了党派私利,而非为了朝廷公义。
胡穆大怒,索性又群集言官,站在皇宫前把所有弹劾过他的官员都骂了一遍:“诸公食君禄而忘君忧,抱私怨而损国体,对得起这身禽兽袍服、对得起高祖皇帝吗?!”
骂到言辞激愤处,胡穆甚至还亮出了拳头,颇有点“阁下要是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些拳脚”的意思。
词气甚厉,文武交加,实是令人又怕又恨。
直到陈毓川案发,天威震怒,天授帝命令三法司拟斩。那时秦幼节的党羽遍布要津,满朝文武噤声,无人敢言。
可这位言辞锋利的胡大人,竟然一改常态,开始为陈毓川上书陈情了!
要知道,当时天授帝对陈毓川的态度,已经是“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秦幼节一派,更是在借机清剿陈毓川的余党旧势。
此时站出来为陈毓川说话,与送死无异。
但胡穆不仅做了,还调转矛头,把秦幼节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方知此人赤胆忠心,心如日月,之前种种非为私仇,实是为了大义。
是以,就连天授帝和秦幼节也无可奈何。
不然还能怎么办?不管是贬是杀,都意味着皇帝只允许谏官说顺耳的话,言台不过形容虚设!天授帝不要面子的吗?
实在没办法。
最后天授帝只能捏着鼻子,把胡穆擢升为正四品户部郎中,借着升官的理由,把他调离谏台。
这样一个人,讲道理你是很难讲过他的,周玉臣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小公主赵澄忍不住往前挪了挪位置。
胡穆可是父皇都无可奈何的人啊!
这两个家伙要是打起来,一定很精彩,很有趣!
果然。
面对鼎鼎有名的直臣,周玉臣也不由得神色收敛,声词恭敬:“原来是胡正郎,久仰大名。”
胡穆冷哼一声,乜着眼睛把她打量了一通,夷然道:“不敢不敢,下官微名,比不得周太监名满天下。”
他好像是多看周玉臣两眼都觉得厌恶似的,随即侧身,道:
“宦官之署,本非王命。周太监以养阉之身,薄德之龄,是假借的天子名义才能在燕州行事。如此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虽万死也不足以弭其罪!”
“周太监能苟且得存,全凭陛下日月为怀,包荒匿瑕,不愿以旧怨废贤。而周太监你呢?你不知进退,恃功骄矜,今日更是在这大殿之上、群臣之中出言无状!如此全无尊上之心,你对得起皇帝陛下的恩情吗?!”
胡穆的声音并不高,还有些沙哑低沉的意思,可华盖殿的空气却为之一凝!
他用词僻冷,很有点高高在上。
因此齐芥娘、轩辕翠花二人听得不太明白,只能从谢问玉、燕十三娘及黄羚君等人的表情来推断,这恐怕是极其严重的斥责!
且说,胡穆此举,确然踩中了周玉臣的死穴,也道出了没有人敢说,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问题。
没错,你是即将要成为朝廷钦定的帝国元帅。
但在这之前,你不就是家奴窃权吗!
刚才脸色涨得通红,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潞王殿下,此时也面色稍缓。
他松了松腰间勒得太紧的革带,也不轻不重地冷哼道:“此獠狂悖,偏生又才疏学浅,怕是听不懂胡正郎的言语。诸位大人,且为周太监解释一二罢!”
众人听了,也随之哄堂大笑!果真有人立即假惺惺地向周玉臣及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解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尽是嘲弄之意。
而皇后娘娘依旧稳坐高台,捏着酒杯,不置一词。
唯有小公主赵澄呼吸急促,恨不得双手按在桌案上,往前再凑一凑——
胡穆骂得真好呀,打起来,快打起来!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
只见胡穆振衣整冠,又居高临下地瞥了周玉臣一眼,继而伏地拜道:
“娘娘圣鉴。昔日高祖皇帝有言[为臣者,居功易骄,恩过易祸]。今日娘娘代摄神器,为陛下镇守京师,更应慎行赏罚,以彰天宪。”
说到此节,胡大人几乎是痛心疾首,声词沉重:“周玉臣者,本就是阉门遗丑,实无懿德,又素有狂愎无上之心!今观此子,更见跋扈之态!长此以往,恐效竖貂、伊戾之流。娘娘若是滥施恩赏,岂不是要坏了陛下的圣名?臣冒死进言,还请娘娘三思!”
大殿骤然安静了。
胡穆把天授帝搬了出来,还直指王皇后只是“代摄神器”的客观事实。
这是致命一击!
原本看热闹的赵澄,忽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皱。
按现在的形势,别说为潘处道、詹允南等人昭雪平反了,若是王皇后还要坚持恩赏周玉臣,只怕皇后也要被“谏言”。
都怪周玉臣这个混账东西,连累了她的母后!
就在此时。
一言不发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她神色平静,目光平和地落在胡穆身上:
“胡正郎,正如你所说,我一介阉人能有今日,全凭皇帝陛下的恩赏。”
胡穆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周玉臣缓缓又道:“我才薄学浅,在内书堂曾读过唐太宗[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之言,虽然深以为畏,却始终不解其中的道理。直至京师围困,诸位大人随皇后娘娘一同誓死守城,死而后已……方知陛下圣德,浩然如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嘈杂私语。
周玉臣这话听起来,不仅温和,而且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政治正确的标准开场。
开场一般意味着态度。
难不成周玉臣当真被胡穆骂怂了?
赵澄则不高兴地板起了小脸,周玉臣这是在干什么?她那狗都不如的父皇都丢下城池跑了,还有什么圣德!
还有守城是母后的功劳,是她以“死社稷”的心意,与京畿的万万百姓共同进退!
与天授帝那个玩意,又有何相干?!
可恶的周玉臣,居然敢抹去母后的功劳!
这时候。
只听周玉臣徐徐又道:“陛下天德覆地,堪比尧舜,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如今这大梁的江山,北有贼虏侵占,云澜沦陷;南有流寇聚兵,称王造反……国家沦落到如此境地,必定是有奸臣作祟。”
“否则,以陛下的德望恩威,何以会让国门失守、江山被窃!?何以能让潘处道、崔大用两位良将,横死无名?又何以能让堂堂的一国首辅、帝国元储,沦为虏人的阶下囚呢?”
此言一出,群僚哗然!
胡穆更是呼吸急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周玉臣是故意避开了自己“无诏柄兵”的问题。也是故意把国土沦陷、忠臣被杀搅和在一处,以此提醒诸臣,是她周玉臣收复了燕州、守住了国门!
这是用大节掩盖小节的伎俩。
胡穆还知道,周玉臣将陈毓川、太子、五皇子等人一道被天授帝打包送到敌营的事情撕开来,就是在赤·裸·裸地打天授帝的脸!
可是胡穆能怎么说?
周玉臣把这一切的罪过,都归咎于“奸臣作祟”,毕竟按他们的游戏规则、政治态度来说——皇帝是不会犯错的,错的只能是臣子!不是吗?!
而胡穆本人再是刚直不阿、心怀大义,再是不惧强权,经年几乎只弹劾高官大员。
可他敢弹劾天授帝吗?!
刚直的胡穆,不敢,满朝文武更没有人敢!
此时此刻,周玉臣也终于挪动脚步。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年权臣腿上有伤,走得并不稳当。俯身跪拜时,动作极其缓慢。
然而。
她的声音却极其平静,语速也极其沉稳——
“娘娘,陛下一向是恩赏分明,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当初陈毓川被判了枭首之刑,是陛下宽德,才又将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也正是因为如此,陈首辅才会感激涕零,愿以身涉险,代国忍垢。”
“陈毓川之错,在于交通边官[潘处道]。可既然陛下已经认定陈毓川是无罪之人,愿再次授予重任,那么,敢问潘处道又何罪之有?”
群臣缄默,胡穆也彻底被镇住了!
是啊。
他们都知道,陈毓川能被赦免,还能重新套上首辅的袍服……是因为鹰咎棱知道陈毓川是力主抗虏,才指名要此人入营。
那所谓的“查明无罪,即日起复”,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当初天授帝这种“一人两吃”、“前后反复”的行为,也不是没有朝臣在暗中腹诽过。
可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有谁敢把事实说出来吗?
没有人敢!
而周玉臣抬起眼目,环视众人,然后微微一笑:“好在,昔日蒙蔽殿下的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阉门遗丑,实无懿德……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改自陈琳骂曹操的檄文,没错,曹操也是太监养的(其父是宦官养子)奸险横恶,无异蔡京,且威制朝绅,专柄擅国——欧阳一敬弹劾高拱。周玉臣(微笑):政治正确是吧?臣忠心耿耿,这天下,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正确了!天授帝(……):你要不还是别夸我了,好吗?
第152章
奸臣。
此言一出, 方才还嘈杂私语的众臣,彻底安静了。
这些刚才还洋洋洒洒、慷慨激词的臣工们,仿佛灵光开窍般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二轮围城的“罪魁祸首”, 还没找出来呢!
须知, 在黑熊王第一轮围城的时候, 天授帝离再次受俘只差一步之遥。为了尽快送走这尊凶神, 天授帝一边紧闭城门,一边禁止出兵,任由京畿百姓被虏人“饱食殆尽”。
可怜城外四野哀鸿, 万户萧疏,有多少老弱尽填沟壑?又有多少妇孺泣泪城下?
后来为了满足黑熊王提出的财货要求,这位万方之主,又命令厢兵和缇骑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地逼迫百姓捐款。
如果有人胆敢隐匿或转移财产, 一律按照军法处置。轻则鞭笞,重则下狱,当时整个京畿是人人自危、衔恨吞声。
这等恶行,莫说满朝文武忘不了,苟延残喘的京畿百姓更忘不了!
可是天子威仪岂容玷污?
天授帝贵为天子, 几代传承下来的贵族血脉, 总得维持他身为天子的道德与体面吧?
于是乎。
在第一次围城结束后, 原禁军总督“王霖渊”就被天授帝拉出来背锅了。“纵寇戕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当头压下,直接摁在王霖渊头上。他刚刚认罪画押,人就绑送市曹,当众砍了脑袋给百姓泄愤。
那时候的天授帝,还只是任由百姓受辱,坐视子民被嚼食而已。
哪像第二次围城啊。
皇帝他老人家亲自下场, 直接自个儿劫掠百姓了!
这种堪比夏桀、纣王的昏君行径,再加上皇帝俯首、皇子出质,这等奇耻大辱……如果天授帝还在此地,少不得又要找个“乱臣贼子”出来顶缸。
届时文过饰非,也不过就是一句:“某年月日,奸佞某某祸乱京畿,天授帝诛元恶,以平民愤。”
至于谁是奸佞?
那就看当时的庙堂弃子中,谁比较倒霉了。
此时此刻。
按周玉臣这“忠心耿耿”的架势,显然是要替远在江南的皇帝分忧,势必要在这大殿之上,好好找一个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出来!
刚正不阿的胡穆闭嘴了。
文武两班重臣,以及宗亲贵族们也都闭嘴了。
周玉臣仍然垂首跪着,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尤其显得她身形瘦削,形单影只。
然而殿中诸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再看她!
渐渐地,有人开口了:“臣以为,周太监所言不无道理。陈阁老是为了报效帝恩,才自愿前往虏营的。既然陛下都确认陈阁老无罪,那潘将军自然也无罪了。”
这是陈毓川的旧党在说话。
“臣附议。”
立即又有一人出列,神情肃然:“娘娘,眼下虏人犹在檀州、澜州、云州作乱,便是江南的情形也未知如何。朝廷正是需要昭彰义勇、鼓励抗敌的时候,如果连潘处道、李仙君这样慨然卫国的人,都不能得以沉冤昭雪,教天下人如何为朝廷效力?”
这是主战派头一号人物,也是两度守城的忠臣良将——兵部尚书杨虚中。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这位杨尚书,也是陈毓川提拔的人!
紧接着。
又有另一道更加理直气壮的声音,高声道:
“皇后娘娘,依臣来看,没有潘处道、崔大用、李仙君等人的坚守不渝;没有周太监与小臣的誓死不退……当时这大梁亡了也就亡了,还有什么经纶道理可讲!”
说罢,他还满脸鄙夷地扫视群臣,冷笑道:“上阵杀敌不成,关起门来杀自己人,倒是能耐!”
这位就更不用说了,大名鼎鼎的小侯爷王克用。
语气很不客气,还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但是这也没得说,毕竟人家小侯爷是真的上过战场,还是第一前线!
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亦纷纷起身出列,顺次在周玉臣身后跪下:
“陛下圣睿,却受奸臣所辱,此乃辱国之耻。况且《资治通鉴》有言[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如今祁州、余州盗匪作乱,江山南北分割。倘若任由奸佞作祟,只怕天下势必动乱。”
“——臣等,奏请娘娘整顿朝纲!”
不得不说,词臣就是词臣,苏博的措辞是起承转合一应俱全。不就是掉书袋子、不就是拽典故吗?就你胡穆会啊?
相比之下,苏博的最后那句才是一刀见血!
很快,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也跟着黄渺之等人一同跪下。轩辕翠花、齐芥娘、谢问玉、朱无为等人自不必说,早就跟着伏跪在侧了。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周玉臣身后就跪满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那个瘦削伶仃的背影,已然不是一个人了。
此等情形,直接把潞王、胡穆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当然了,这些人里面也不全是周玉臣的人,有那见风使舵的,有顺势投诚的,甚至还有人在半刻钟前,还满脸感动地站在胡穆身后,夸他是包龙图再世、魏征重生,是大梁的第一直臣!
但是眼下这情形,是明摆着必须站队了,没有任何余地。
不然呢?
现在王皇后是内有王克用、外有周玉臣,身上还有誓死守城,与共社稷的威名。正是猛虎出柙的气态!倘若她真要借机排除异己、清洗朝堂,尔等又能如何?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为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齐芥娘等人请功的强势态度,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这几个年轻女子,正儿八经地穿着绯袍玉带,与你同朝为官。
不免就会有人在想——
周玉臣既然连女人都能抬上桌,还能提拔她们做大官,若我也早些投诚,怎能不整个加官进爵?
黄羚君、苏弥、柳朝互相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庆幸之色:得亏他们投效周玉臣,投效得早啊!不然这会想凑上前,都没地给他们落脚!
是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竟是跪着的人多,站着的人少了。只剩潞王、胡穆十几个人戳在殿角,好不扎眼怪异!
就在胡穆羞恼不已,潞王面沉似水之际。
王皇后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国母的端雅温柔:“都起来罢!论功行赏的大喜日子,都跪着像什么样?”
声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可质疑的威仪。
刚才还一身孤标倨傲的周玉臣,率先起身,态度恭敬至极。
群臣遂次第归座,华盖殿上再次恢复了宴会的喜气祥和。
待坐定后,王皇后缓缓又道:“众卿的心意,本宫已然知晓,既然如此——王叔。”
被点名的潞王,忍气吞声地站出来:“臣在。”
“本宫记得,潘处道与李仙君是京畿人士,膝下没有儿女,身后只得一个胞弟李宪和?’”
潞王不明所以,你要追封潘处道、赦免李仙君,只管找礼部便是,找我这个宗室做什么?
但形势逼人,潞王也只能忍住怒气,道:“回娘娘,正是如此,李宪和如今正在檀州担任副总兵一职。不过,按封赏惠及子孙的旧例,李宪和姓李,不是潘处道的后人。封赏及其,恐怕不妥。”
王皇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王叔便选一处精细宅子,赐给李仙君罢!总不能让忠良之臣,不仅绝嗣,到头来还沦落得连个去处也没有。”
“你且协助庆都公主,好生办理此事。”
须知,王府赐居等相关事务,正是由宗正司来管理的。在赵澄上位之前,主要是潞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叔,来负责管理宗室成员的种种事务,自然也包括王府的营建、修缮、赐居等事宜。
臣子若得赐居王府,必是国之干城!
这也就意味着:王皇后虽然没有立即拟定潘处道、詹允南的追封,也没有提及李仙君赦免后如何处置。但是,俨然是要走追封追授,并着赐田宅、金银、甚至是仪仗的路数了!
还是要在小公主的辖制下,办成此事!
潞王心中恼怒万纷,可此时此刻,胡穆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其余宗亲,更是没有人再敢出声说话。
他环顾周遭,最后只得忍怒应下:“臣遵旨。”
大事既定,此后宴会的氛围一扫刚才的沉重,在歌舞声中再次热闹起来。
王皇后对杨虚中、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的功绩,发表了重要演讲,以示肯定。
周玉臣也谦虚地辞让了“武平郡王”的爵位,自称奴仆尔,怎堪封侯称王?她周玉臣柄兵,实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性命安危,她本人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爵位。
倘若当真位列王候,那与高托山、孔孟真之流,又有何区别?
须知。
贵胄便是贵胄,家奴便是家奴,从来都是贵贱有别!
这一番慷慨激昂、言辞恳切的字句,如果放在开头便说,大概也不值得什么。可在见识过周玉臣方才的狂妄不驯之后,这番话可就显得太忠实、太谦和了!
直听得无数大臣潸然泪下,更有人小声啜泣,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不管谁来说,这都是昭彰日月的大忠臣!
黄渺之、苏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周太监本人也还算知道分寸!
但是,唯有一个人例外。
宴会结束后,周玉臣刚刚转出长廊外,便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道:“周玉臣,你站住!”
此时已是夕阳残照,宫灯次第燃起。
在少年权臣转身的刹那,逆光中,只见十四岁的小公主提着裙摆急步而来。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容上,既是恼怒,又有不解。
赵澄一把拂开上想要上前搀扶的宫人,气喘吁吁道:
“你分明读过书,脾气也很坏!为什么却要在本宫面前装得唯唯诺诺?你到底是何居心?!”
“小殿下。”
周玉臣依旧恭顺地垂着手,声词沉稳:“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赢的。”
“臣,是您母亲亲授的将臣,彼此理应亲近。谁输谁赢,都没什么意思,反而白白耗费时间。天下实心做事的人本就不多,若关起门来,还是这般你压我一筹、我胜你一等的争斗……大梁就真完了。”
作者有话说:
这便是周玉臣容让小公主的理由了。另外,跟赵况对比起来,赵澄是名副其实的小殿下啊。
第153章
小公主怔了怔, 当即摇头:“你骗人。”
“你把母后赏赐的珍宝,毫不珍惜地给了村妇女匪,还把小舅舅骗到孤鸾山下, 害他伤了一条腿。胡穆说得不错, 你心里是没有尊卑的, 刚才本宫命令你作诗, 你却连半句也不肯给……偏偏又在殿前装得乖巧,骗了母后。”
话到此处,赵澄忽地背转身去, 只见玉簪上的金蝉微颤:“也不知为什么,你这样讨厌的一个人,母后却既要用你,又要我学你。”
周玉臣一愕,这才回过味来。
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因此小公主不高兴了啊!
暮色下。
周玉臣轻轻叹了口气:“娘娘正是爱重殿下,才会让您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如果小殿下还是要问的话,那臣也只有一句话了。”
赵澄心里半信半疑,仍是侧着身子不肯看对方, 声音闷闷的:“什么话?”
周玉臣抬起眼目, 平静道:“我是梁臣。”
赵澄骤然一怔!
十四载的时光里, 这位小公主听过许多动人的话。
比如小舅舅挂在嘴边的“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应策马纵横,德化天下”,又比如父皇自谦的“朕躬不逮,德薄才疏,永惟厥咎, 在予一人”,还有母后敦敦教诲的“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那些字句,都是极好极好的话,哪怕是天授帝说的假话也一样。
可是现在,赵澄的心,竟被那句“梁臣”给攥住了。
以赵澄所受到的教育而言,天下是由精英贵族来掌控的,只有他们这样聪明、有德、才盛的贵族,才能教化百姓,提纲挈领。而百姓永远是从众的、盲目的,他们又愚蠢又容易被煽动,所以才必须“仅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可是为什么?
周玉臣的话竟叫她产生了疑惑——
难道,低贱的家奴下民,也知道家国大义、民族荣辱吗?
赵澄怔愣不已,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痴了。
她年岁尚小,脸上很有些藏不住事,神情里尽是孩子气的倔强。雪玉的脸容微红,就这样用清凌凌的杏儿眼把人看着,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眼看暮色渐起,倦鸟归林,池畔柳林里一阵簌喇喇的声响。
身边的宫人愈发急了,劝道:
“殿下,这宫门都要落锁了,还是早些放周太监回去吧?”
周玉臣作为臣子,小公主不发话,她自是不能先行退下。
赵澄却只是站着,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但就是不言语,一副既不许周玉臣走,又不打算降罪的模样。
见此情形。
周玉臣只得叹息般笑了笑,垂手道:
“臣浅见寡识,本不该在殿下的面前卖弄……便斗胆借稼轩的《贺新郎》一词,以赠殿下。”
“——绿树听鶗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一听开头,赵澄便知道周玉臣是用辛弃疾的送别之词,来提醒自己该“送客”了哩!
这个坏心眼的混账东西!
果真是目无尊上!
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又也许是这家伙终于低头,勉强也可算联诗。
骄傲的小公主,勉强耐住性子听了下去。
当周玉臣念到下半阙时,小公主又再次怔住,因为那首词是这样写的——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周玉臣只念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念下去。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在残照下显得得尤其清瘦,恍若孤鹤临风。
霎那间,赵澄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时觉得那句“将军百战身名裂”,真是没得忌讳,在刚刚受封帝国元帅的时候说这个,平白招来晦气。
一时又莫名觉得,“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听得人心里涨涨的,酸酸的,直教人不忍心。
赵澄知道,周玉臣是要回燕州去的,她要继续召集兵勇,去云州、澜州收复山河。
到那个时候。
可不就是回头万里了吗?
“滚!滚!”
赵澄突然跺了下脚,一把狠狠地将周玉臣推开:“什么破词,本宫不喜欢!”
周玉臣微微踉跄半步,却反而扶住了赵澄,从容笑道:
“那么,臣先行告退。”
此时,疲怠的红日正沉沉地坠入西山,大地即将被混沌无边的黑暗吞没。东边隐约只得一轮朦胧黯淡的下玄月,像个印记似的,浅浅地印在天边。但是月亮就要升起来了,星粒在后面。
若是这般光色还不够的话,人间还有渐次燃起的灯火。
先是楼台城阙聚起成片的金光,而后星火会沿着百姓归家的路途,向八方流泻。他们会穿越市井街道、掠过阡陌田埂、从一间间房子到一扇扇窗户……以十万火光,彻底割开漆黑的夜幕。
这个时候,城墙上的各路门旗、周字旌旗、齐王纛旗、大梁龙纛,早已在夜风中哗啦啦地震动。急促的夜风掠过时,会将每一面旌旗都熨得笔直。
周玉臣站在宫门外,仔细聆听了片刻夜风的喧嚣,微微一笑。
很快,那袭袍子便隐在了暮色里。
八月初一。
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义,追封潘处道为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都督总督、武昌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赐谥“忠武”,并令有司机构,搜访其后,特与录用。
词彩华溢的苏博,特意在追封文告中,写道:“潘处道,行业精忠,天资忠义。愤中原之未复,誓清朔漠;期直节以孤忠,力攘夷狄。而秦幼节乘间用事,蔽主擅权,公论郁而不伸,奇冤积而未解……虽勋业不究于生前,而恩荣特隆于身后。”
孤忠二字,道尽了多少心酸。
若不是因为这个“忠”字,潘处道又岂能慨然回京赴死?
这道文告刚刚发出来不到几天,王皇后又特别追加,命令内官监于京畿修建忠武庙,并加赐祭田、祭器,允许民间奉祀。
崔大用,追封为太子太师、通义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谥“武勇”。其女崔容真,悍然抗敌,亦追封为永嘉郡主。
詹允南,赠官至三品太仆寺卿,赠秩三品嘉议大夫,特许超规格使用仪仗、立碑,恩荫子孙后人。
李邦,虽有从匪之垢,然有报国之心。特赦无罪,即日起官复原职,赐银百两,并赠官五品奉议大夫。
但实际上。
不论是潘处道、崔大用,还是詹允南,甚至包括还活着的李邦……他们的家人亲眷,或是被天授帝诛灭了九族,或是在燕州已被鹰咎棱屠杀殆尽。詹家唯一的女儿,詹允南的妹妹,也因此被未婚夫退婚,就此消失无踪。
所以,这些超规格的追封、恩荫后人的赏赐。本质上是已经主掌大权的主战派们,借着表彰来凝聚势力,并为王皇后、周玉臣下一步的北伐制造舆论基础。
当然了。
子不言父之过,这话用在妻子身上也一样。苏博特意在文告中,将冤案归咎于秦幼节,回避天授帝的责任,这是无可奈何的政治妥协。
不过,不论如何,借着周玉臣授官的名头,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等人终得沉冤昭雪。即便江南的天授帝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原因有二:
其一,这种先封赏,然后再补流程的情况。在非常时期,尤其是国难当头的时候,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不然你拿什么鼓动将士,为你上战场送死?拿什么稳住军心,让他们不要哗变或倒戈?
其二,只要封赏下来,忠武庙建成。不论天授帝、秦幼节如何是想,潘处道“精忠贯日,大节凌霜”之名,已然人尽皆知。
有些事情,就像埋下的种子,你以为你能埋藏它,教它终生不得见天。事实上种子只会生根发芽,然后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以浓烈的、不可抗拒的的姿态,破土而出。
周玉臣打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到那个时候,天授帝再想废除潘处道等人的谥号封赏,也得掂量掂量朝局和民心!
最后是李仙君。
她不仅被特赦无罪,还因收复燕州、挽回颍城粮仓,输送粮草往京畿等等功劳。朝廷封授其为一品特进荣禄大夫,从二品燕州副总兵,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居开国公府,赐财货金帛若干。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李仙君再也不需要借“花将军”的名义行走,再也不需要戴着面具了。
而燕州的蓝蕤娘、闻人鹤、周燕官、扈九、轩辕狗蛋、崔昭、薛惊、萧慎等人,也各自获得了封赏,甚至还包括燕州谢家、燕家两处,这是因为谢问玉和燕十三娘的缘故。
王皇后如此盛情,周玉臣也非常懂事。
其上朝第一天就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奏请王皇后开放战时特科、铨选官员。
老实说,这不是劝进,却也胜似劝进!
毕竟有一句老话叫做“天子门生”,如果一个人有权利决定谁当什么官,吃什么粮,那她就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况且,现在不论是外朝还是内官,可谓是人丁稀疏。
现任首辅秦幼节,现下全家都在江南。
同为阁臣的胡伯言——被周玉臣砍了;次辅柳明——被王皇后和周玉臣的联手,摁得死死的。
正常情况下,殿阁大学士的人数,应当在三位到五位之间。
现在只剩一个苦瓜脸的柳明,连投票表决都投不成,说句内阁空虚也不为过。
宦官系统就更不用说了,李望春和王梦吉走了,现在的司礼监是周炳说了算。李望春是秦党,他留下的人自然也用不得了,于是就空出来秉笔太监等等重要的大垱职位。
至于周玉臣,她明面上还挂着提督内官监的头衔,但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周督主是要北上的。
一个顶头上司长期不在家,根本没人管你的衙门,事不多,很清闲。但是呢,因为她的赫赫名声,不论你办事,还是搞事都会特变顺利。想必,原本是清水衙门的内官监,从此不会再冷清。
在军队休整得当后,周玉臣麻利带着周家军,直接从孤鸾山移营到了京畿外的朱仙镇。这多少还是让大部分官员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此虎狼之师,天天就钉在城外,谁能不心慌?
当然,这并不妨碍官员们跑到朱仙镇去,登门拜访,或宴请酒席。
周炳对此头痛不已,还有天理吗?他想上门见见自己的养女,都得问问行程,看看周玉臣在不在朱仙镇!
八月十五这日,周老太监盯着周小太监道:“你今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咱们好好说说话。得胜楼的云英面,烧蹄髈,眉寿酒我都订好了,你且安生坐着!”
周玉臣哈哈一笑,自然无不答应:“干爹,就算以形补形,也别用猪蹄呀!儿想吃牛腱子肉。”
周炳杂乱的眉毛拧紧:“你看我像不像牛腱子?”
朱麟则笑眯眯地打圆场,道:“督主,啊,小人说错了——大将军,这牛肉卤了才好吃。不知您是要细细切些精瘦的,还是要带点筋头的呀?”
正说话间,忽听得脚步杂乱。
轩辕翠花急匆匆地从门外跌撞而入,面如纸灰,扑通跪在地上——
“大将军!”
“江南八百里急报,是陛下、陛下连发了十二道金牌给您!”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重要剧情了。有人记得,潘处道打退了鹰咎棱的第一轮进攻时,天授帝说了一句话“虽胜亦罚”吗?那句话也是李邦决定背叛朝廷,改投盗匪的原因。真实历史上,完颜构也确实对岳飞说过“虽立奇功,必加尔罚”。而朱仙镇,正是岳飞当初收到十二道金牌的地方。年幼时,我看岳飞并不觉得如何。等到进了社会,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再读岳飞、韩世忠等人,便觉得心酸了。因此私心以武将的最高谥号“忠武”以为谥,而非第三等的武穆。前情提到的“任由百姓在城外被嚼食”、“挨家挨户搜罗金银,逼迫百姓捐款”的剧情,在历史上,分别来自明朝嘉靖皇帝、宋朝宋钦宗。每每读来,我亦潸然愤慨。后来再读辛弃疾的《贺新郎》,之“将军百战身名裂”,亦是痛彻心扉。今日bgm:《丹心鉴》。行业精忠,天资忠义。愤中原之未复,誓清朔漠;期直节以孤忠,力攘夷狄——《追复岳飞元官制》、《追封鄂王告》朕躬不逮,德薄才疏,永惟厥咎,在予一人——嘉靖还真这么“谦虚”过。
第154章
金牌者, 实为“金字牌”,是八百里急递的凭证。但凡有朝廷赦书、军机要务,皆以此牌为凭。见牌如面圣颜, 是天子威仪之所在。
周玉臣接过来看时, 但见诏书上是龙蛇飞舞的两行字:“卿孤军悬外, 未可久持, 着即班师,面奏机宜。”
这是要她班师回朝,至于是哪个朝廷?
自然是南方的小朝廷了!
轩辕翠花惊慌之下已然失神, 周炳也是怔愣不语。
倒是朱麟口直心快,道:“大将军,您前日才替潘处道洗冤,今日便得了这诏书……莫不是陛下恼怒,要寻个由头治罪?”
毕竟潘处道一案翻得是风风火火、声势浩大, 又是建庙又是赠谥的,明摆着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会。”
周玉臣却将诏书按在案上,摇头道:“不论是晋州还是建州,都与京师相隔千山万水,中间还有高托山、孔孟真两地叛军作祟。这八百里急递虽说是急递, 但是余州、祁州早断了驿马接应, 信使的脚程也快不起来。依我看, 江南方面还不知道此事。”
众人一听,纷纷松了口气。
毕竟忠武庙才刚刚动工,若是因为此时中断,可就前功尽弃了!
轩辕翠花勉强恢复镇定,想了想又道:“既然不是为了潘处道,那就是之前勤王军的那班人搅事了?也不知是江捷, 还是王玠?”
周炳闻言,微微一怔。
且说,当初周玉臣拒不南下,坚持解困京师一事,周炳全程都知道。那时候他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奈何周玉臣和赵况一个鼻孔出气,愣是放着江南的天授帝不管!
此等“坐视君父受难”的罪过,皇帝不找你算账找谁?
周炳原地转了好几圈,皱眉道:“不妨。当初齐王与你留在京畿,是为了扈卫皇后娘娘,这既是孝道,也是臣礼。干爹替你写道札子,向陛下禀明情况……不,索性我同你一道南下,面见圣上。”
朱麟听得频频点头,可不是吗?
王皇后坚持守城,齐王做儿子的难道能丢下母亲不管?况且,“坚守城池,愿死社稷”的名头太大了,你天授帝自己撅着屁股跑了就算了,总不能你老婆替你守城,你还想降罪于她吧?总不能齐王只能对你尽忠,不能对母尽孝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
朱麟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当时孤鸾山会议时,他们的这位大将军对王玠、江捷、徐隽等人着实不客气。更何况,周玉臣对朝廷抗命不从,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她矫诏起兵开始,再到扣押余博然、拒绝撤兵、软禁齐王……
小内官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周炳身上——
若是让干爷爷知道周玉臣干的这些事情,八成能气得掀了桌子!
唉。
还是让他老人家先痛痛快快地吃几杯酒,用几碗饭罢!
于是一时间,屋子里三个人俱是愁眉苦脸。即便是周炳,也只能勉强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邀请轩辕翠花入座用饭。轩辕翠花虽然应下,期期艾艾地贴着周玉臣的下首落座,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唯有周玉臣,依旧意气自若,眉间英气不减分毫。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轩辕翠花,问道:“信使拢共有几人?人在何处?”
“回大将军,共计三人,此时就在朱仙镇外的官驿。”轩辕翠花连忙肃然应道。
“他们可有入宫拜见?”
“未曾。”
问到这里,周玉臣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轩辕翠花微微一颔首。
电光石火之间,轩辕翠花立即反应过来,丢下筷子起身道:“周大太监难得来访,末将不敢扰二位叙话,这便告退。”
说罢便疾步退出!
周炳不明内里,愕然道:“轩辕将军是你的近臣,一顿家常便饭而已,何故这般见外?”
周玉臣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笑道:“他为人腼腆,在这反而不自在。”
周炳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只得暂时按捺。
一旁提着酒壶的朱麟,则在心中暗暗道:这还用说么?周大将军必是要扣下信使了!毕竟当初的齐青、余博然不都是这么被留下来的吗?
况且战乱之中,丢个把信使、或是送信延误都很正常嘛!当年曹操拦截过袁绍的信使,安禄山也截断过唐朝调兵的信函,京师与江南相去甚远,中间不仅虏人的军队在追击,还有百万盗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种事情,别说轩辕翠花,朱麟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一时间,朱麟轻轻吐了口气,渐渐放下心来。
唯有被蒙在鼓里的周炳,犹是心事重重。
这时候。
只听周玉臣缓缓道:“干爹,人只有一颗心,是不可能分作南北两处的。”
周炳浑身一怔!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替他布菜,眼目不动:“虏人王兵临城下时,陛下出城极为仓促,必定来不及留下任何口谕。皇后娘娘能从[养病]到[痊愈],还能立即出来主事,想必您在其中出力不少。”
这话点破了周炳心中的隐秘!
没错。
不论是背着天授帝替王皇后联系杨虚中,还是将困在深宫的王皇后带出来……周炳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都含糊虚张过是皇帝的授意。甚至可以说,从他帮王皇后联络杨虚中,扣住皇帝割让州府的手书开始——他周炳就已经不是纯臣了!
周炳再次打量自己的养女,不知何时,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虽然也还是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好像跟谁都能做朋友、又跟谁都不过分亲近的模样。但是眼前的周玉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砸破了脑袋,还要跪着谢恩的小宦官了。
自周玉臣回京以来,周炳就没见她对谁真的忍气吞声过!
不到一年的光景,从五品麒麟胸背花,再到特赐蟒袍,然后是名权副实的帝国元帅……如此荣耀,她却比从前更为忍耐,也更为平和。
周炳艰难地吞下酒液,只觉得满口苦涩,心中涌起一阵疲惫:
“……难道你要抗旨,拒不南下?”
周玉臣摇头道:“儿只是想劝干爹一句,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无需举棋不定。”
“况且,忠国与忠君,只能择其一而尽忠到底。”
周炳愕然地看住周玉臣,整个人是惊怒不定!
这是什么混账话?
国既是君,君既是国,社稷与皇帝又如何能分割开?!
但是现在的周玉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任由他斥责打罚的孩子了。
周炳甚至有时候,都不敢对周玉臣提高声量说话。
片刻后。
周炳勉强恢复神态,喃喃道:“……那江南方面,你打算怎么办?当真要抗旨不从?”
且说,武将在外抗旨不从,确实也是常态。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但问题是,周玉臣不是在燕州、檀州等边疆拒绝班师,而是在京师!就在这大梁的政治中枢!
她手里不仅有强师,还捏着唯一成年的皇子,齐王赵况。
你就说说,这配置像不像董卓?像不像曹操?
当初王皇后与诸臣,为何都兵临城下了,还对周玉臣、赵况二人百般忌惮?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甚至可以说,如果周玉臣真有心作乱,就算天授帝还活着也一样。
因为前朝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安史之乱时,不也有大臣直接劝进肃宗,促成了“灵武登基”吗?当时唐玄宗在逃命途中,都不得不斩杀杨贵妃来平定军心了。其得知此事已成,也只能自称太上皇,认可儿子是“代天讨逆”。
也就是说,周玉臣完全可以按照1:1的比例重演历史!
听得周炳话意中的苦涩与忧虑。
周玉臣微微一笑,捏着酒杯道:“干爹放心,儿自有效忠朝廷的办法。”
八月十四日,是夜。
轩辕翠花把信使扣下后,又与齐芥娘、燕十三娘诸人一同询问了江南情由。
原来,在周玉臣解困京师、对抗虏人的这段时间里,远在江南的天授帝,先后遭遇了几件糟心的大事:
第一件事情,是他唯一带在身边、也是彰显他本人生育能力的六皇子,死了。
当初维扬之变,阿斯卡、昂潵等人逼近维扬时。
天授帝正在行宫中,与新选的妃嫔一同寻欢作乐。骤然听得阿斯卡的大军已近,天授帝惊骇之下来不及反应,也顾不上穿戴整齐,仅在少数侍卫伴随下策马而逃。
他无暇通知满朝文武,自然也没工夫搭理自己的妃嫔和孩子。于是,年仅4岁的六皇子,在宫女跌跌撞撞的怀抱里仓皇逃命。在回维扬的途中就生了重病,高烧不断,最后在雷雨声中受惊而死。
第二件事,天授帝在维扬之变后,也生病了。
据说是逃亡途中受惊过度,患上了 “熏腐之疾”,连续数月在后宫大发雷霆。之后,皇帝不断在江南寻找名医,寻医问药。
熏,意为熏灼刺激。
腐,指功能衰减。
再加上天授帝所搜寻的,都是一些善于精病、肾虚的大夫,其患所在,不言而喻。
至于第三件事,那就更让这位天下共主糟心了——
七月初三,天授帝驻跸的武林,发生了军变。
自天授帝、秦幼节等人南巡以来,皇帝一味避战求和,又偏信宦官李望春、王梦吉等人,这些宦官仗势欺人,甚至干预朝政,已经引得军民、朝官不满。
后来因为维扬之变,十万军民争渡而死,当场就引发了一次士卒哗变。
要不是王玠、江捷等人及时镇压,简直不敢想情形如何!后来,王玠、江捷又以“搜检叛贼”、“查找赃物”为名由,几乎把武林的富商大户搜刮殆尽!
李望春、王梦吉为首的宦官团体,也顺势一道霸占田地、强夺民宅和财货。
江南的百姓,是既要忍受虏人的屠杀掳掠,又要忍耐南方小朝廷的大肆掠夺!就问问谁能忍?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百姓其实非常简单,但凡他们还能有一点活路,还有口饭吃,就不奋起反抗。
可再是温顺,这么被里里外外全方位地吃肉喝血,谁也扛不住啊!
这时候,自负为宿将的苗波,和镇压高托山的刘正宴,在天授帝明显的偏心中,在小朝廷一次次的不战而逃中……彻底愤怒了。
他们借着剿匪的名头出兵,打着清君侧的口号,直接在武林城北截杀了王玠!
天授帝的心腹之臣,帝国双壁之一,就此死于乱刀之中!
而后。
苗刘二人,又带着军队与百姓涌入行在,要求面见天授帝。
在这个过程中,忍耐了许久将士们,又在愤怒之下杀死了李望春为首的一众宦官。据说当时,凡是穿着似宦官者,皆为其所杀!
要不是王梦吉恰好不在城中,大概也难逃一死。
最终还是徐隽、江捷等武将发兵勤王,这场兵变才得以结束。
中年丧子、久患不愈、军中兵变……还有一直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虏人!前途未卜,噩耗不断,直教天授帝心中无比沮丧!连信使都知道,皇帝在江南已经食不下咽许久了。
直到这时候。
天授帝收到了“京畿解围,虏人王退兵”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真诚):“唔使惊,我有特别的效忠技巧。”果子、赵三、无邪、小梦几位大人,最近热情得让我汗颜。除了热闹讨论剧情之外,真有一种你们哄着我继续写下去的意思,请放心,不论成绩如何,我都会好好把它写完。
第155章
“——昨日金牌急诏一事, 周大太监已经禀告了本宫,详情不必多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的傍晚,王皇后在武英殿东厢房, 召见了周玉臣。厢房里点着几盏丝笼灯, 有玉兔捣药、锦鲤戏波、亭阁玲珑等等样式;窗外的庭院也挂满了各色花灯, 灯烛华灿, 璀色流光,殿宇内外恍如白昼。
殿内并无多人侍候,只得一个心腹宫人垂手侍立。正中一张檀木小案, 上设几色时新果品,一壶热茶,两盘精巧月饼。王皇后端坐在案后,身着绛红色的宫装常服。发髻虽已灰白,却梳掠得一丝不苟, 仪容端肃。
她神色端凝,抬手示意周玉臣用些茶点,口中道:“皇上一月里连发金牌急召,定是江南方面急情如火。这次是恰好在朱仙镇的官驿,下回若再拦他不住, 本宫也无可奈何。”
“周卿, 此事须及早拿个章程出来。再有……那江南的税银, 眼见是收不上来了,你心里也须有个计较。”
周玉臣提着袖子,为王皇后添了些热茶,声词沉静:
“娘娘且宽心,您在朝堂上的难处,臣都明白。”
近日以来, 皇后除了肃清朝纲,调动官员,还得主持战后工作之外,处理各地的税收、战备等等事宜,忙得是不可开交。
按以往夏税的定例,每年五月到七月,各地州府县镇,须得按照黄册和鱼鳞图册,由甲正核实征税。
所征者,多是实物粮食丝绸。最后再折银熔炼为一锭50两重的大锭,加刻“某州某县某年月夏税银”的字样,起运送往京师。最后再由户部的提举司验收核对,分别存入太仓库、内承运库,再各自对应登记造册。
须知,大梁的税收重心主要在晋州、建州、婺州一带,其次才是余、祁、檀、燕四州。甚至可以说,仅仅晋州、建州的税银,就堪比北地的四州了。
现在天授帝在江南有了小朝廷,这税收自然就地取用,不必漕运京师了。
余州、祁州又为盗贼所据,亦不必说。
现在的大梁,在国家动乱、巨额岁币、皇室奢靡的助力下,再加上各地吏治腐败、税银克扣、解户勒索等等问题的影响下,税银征收率是每况日下。
已经身首分离的前户部尚书“胡伯言”,曾经多次提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话,就是如此了。
没办法。
换谁来当这个户部尚书都一样!每年既要给人当孙子送岁币,要支付镇压平乱的军费,还要满足天授帝本人亿点点微不足道的花钱爱好,宫里头的花销似淌水一般……谁手里都剩不下钱来!
再加上去年、前年农情不好,各地丰歉不一,因此,除了蓝蕤娘、一窝蜂、捕鱼人那几个巨盗之外,各州府流民作乱,小股草寇也跟野草似地冒出来!光朝廷新添的那版帐钱、和预买、折帛钱这些税目,足够把平头百姓刮得干干净净!
当然了,这种情况汇报到上头,至多也就一句“地方官催逼太狠,税额定数不明”。
按朝廷今年年初的计划,本该在五月以前就派巡察御史下江南。以核实税额,整顿税务,敲打敲打地方的豪族官吏,免教他们吞吃得太过分。
可谁承想,鹰咎棱在四月份就从澜州过了江,直接又把京师给围了第二回 !
这一耽搁,便再没下文。
现在,王皇后把事情摊开来说,基本上就是在明示周玉臣:京畿的税收,主要在燕、檀两州了。你的军费军需,须得你自己多操心。
某种意义上,王皇后几乎也是变相地认可了周玉臣抗旨不从的决定。
毕竟,只有继续留在这里,才会面临江南无税收的问题!
只是周玉臣的态度太温驯,也太镇定,是以王皇后不由得看住了她,细细打量。
周玉臣心中雪亮,缓缓又开口道:
“娘娘,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在江南,而在澜州。”
这话却也亮敞,江南再怎么也隔着十万八千里,金牌信使一事,当前又被周玉臣和王皇后联手摁下来了。短时间内,暂时无须担心。
可澜州就不一样了!
澜州与京师之间,隔着条宽阔的澜江。虽然北边的虏人不善水战,大批量的战马渡江也十分麻烦,可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之前那鹰咎烈、鹰咎棱不都这么闯过来了吗?
再者,如今整个澜州都落在了虏人手里,大批量的舟楫都为鹰咎棱所得。而澜州北部又有一片土地,与蔑里干接壤,虏人来往极为便利。
再加上紧挨着京师的,除了陪都,还有那余州、祁州的两处叛军,正瞪着眼珠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不论是从哪种意义上来说,京师现在都并不安全。
王皇后心里叹口气,肃然道:“周卿作何打算?莫非要分拨人马,戍守京畿?”
周玉臣不假思索,摇头道:“回禀娘娘,仅凭周家军一支孤师,是远远不够的。前几回我们能赢,是因为虏人打心里就轻视梁人,所以才叫臣占了先机。等到他们下一回大举进攻时,情势必然比上回更坏!”
“臣以为,应把全城与四郊,按东南西北划分四个区,每区选用勇略之士,充当提领。再依据各处形势,沿着澜江,建立坚固营垒,各设统领守御,并安置校场,练兵讲武。”
王皇后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说的这些花费不少,也需要大量的兵卒。”
“娘娘圣明。”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又道:“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英才荟萃。京畿的士卒不够,只管从北方各路招揽散兵游勇、忠义之民便是。届时各授职衔,分置统领,军伍也就成了。”
“况且,京师终究是国都,是天下汇集所在!”
“只要京畿治安稳定,漕运无阻,则物价自平,商旅重集。在这种情况下,臣以为,关防工事所需,应非难事。”
王皇后听得微微失神,不提防手一拂,将桌上的小银勺拂落在地。
小银勺在柔软的地毯上,低低地弹跳了两下,便落在了王皇后的裙摆边。皇后把眉头一皱,那保养得白净细软的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敲了两记,神情里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周玉臣一怔,不明就里。
这时,守在门前的宫女秦霭之连忙上前,道:“娘娘有何吩咐?可是茶水凉了?”
只因是机密事体,房里伺候的人不多。秦霭之又离得远些,不曾听见响动,哪里晓得掉了东西?
王皇后也不说话,只把略抬下巴,朝自家脚边一点。
秦霭之当即跪下来,一边连称“都是奴婢疏忽,请娘娘降罪”,一边就弯了腰,要钻入桌子底下去拾。
周玉臣见白发宫女的身形佝偻,动作局促,战战兢兢地生怕碰撞了桌上的摆食。
一时间,周玉臣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即按住秦霭之,自己伸手一捞,就把小银勺勾了出来。事实上,虽然案几矮小,但她与王皇后都是跪坐在案,谁来拾取都是举手之劳。
王皇后有些讶异:“这等琐事,让奴才去做便是,岂能劳动周卿?”
周玉臣垂目,神色谦驯:“臣能有今日,全凭娘娘抬举,自然是娘娘的奴才。”
王皇后凤目微眯,片刻后,莞尔一笑:“好了,接着往下说罢!”
“是。”
周玉臣肃然应道:“除此之外,还需在澜江沿岸的十八县府内,鳞次创制军寨,严以备御。”
“如此寨栅罗列、铜墙坚壁,即可与一水相连的檀、燕、澜三地的忠义民兵互相连结,又能保障京师、澜江的物资流通,重建战略基地。”
王皇后略思忖,此时用流寇盗贼、山野村夫,是必然中的必然了。否则自己能从哪里再变出另一支强师来?只是这封赏又落在盗贼身上,算起来,岂不是跟江南的天授帝一样了?
况且,自古以来,庶民总有狂腹之心。
前有陈胜吴广,后有黄巢王仙芝……这些下民只要见过了世面,就会变得极其麻烦。况且,这鳞次毕节的军寨……距离京师,也实在太近了。
周玉臣见王皇后沉吟不言,心下了然。
她随即徐徐又道:“虏人骄横,杀人如麻。燕州、澜州、云州等地,俱是荡然如洗,臭闻数百里。娘娘,莫说是燕云诸人,便是澜州百姓,心中也莫不怀念大梁,日夜期盼王师!”
“娘娘以身守国,与共社稷,已是古今少有的圣人。若是能连接两岸百姓,给他们些许希冀,异日娘娘必将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王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很快,又面无表情道:“江南方面,周卿如何打算?鹰咎棱刚刚退兵,陛下就有如此举动——他必然是想跟蔑里干和谈了。”
此事周玉臣心中亦有所料。
以天授帝一边南巡逃跑,一边写信乞和的德行来看,他若知道周玉臣和王皇后,非但护住了京师重地,更杀得虏人王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定要趁此机会,腆着脸再去和谈。
这也正应了张瞻、潘仲瑛等人,当初伏阙上书的“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所谓以战求和是也!
皇帝虽然要把人全家宰了,但不代表这条建议,他没听进去。
再说那诏书发出去,却石沉大海,半点声息也无。天授帝再是迟钝,也该知道不对劲了。
下一回,江南必是要派遣心腹官员来京,一探究竟。
到那个时候,不论是暂代丈夫,镇守京师的王皇后;还是刚刚走马上任,只号令得动北边军马的帝国元帅周玉臣………再想如同先前那般,将那传旨的信使扣下,却是万万不能了。
是以,周玉臣抬起头来,朗然一笑:“回禀娘娘——”
“臣欲上书江南,奏请陛下返回京师,安定人心,主持复国大计!”
王皇后闻言,心中震怒,你竟要请皇帝回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王皇后心念一动,转瞬就咂摸出味道来了。
以京师现在的情形,前有澜州的虏人,后有余州、祁州的叛军,府库里的财货还空了……天授帝又岂敢回銮?!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而眼前的周玉臣,依旧是双手交握,神色真诚:
“再者,京师乃宗庙所在。有列祖列宗在此,陛下仁孝,想必也能明白臣的苦心。”
皇帝若要返跸京师,那周玉臣怎么也得在这静候御驾吧?不然皇帝走到半道上,虏人或叛军来了怎么办?
如此以孝道,对君臣。
谁也不能说她的政治态度有问题!
王皇后再一次愕然,随即便笑了:“好,本宫便允你所言。”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周玉臣(哐哐敲键盘):写各种反击与狂气。现实里,天天劝小狗:“别生气,别生气,你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大狗不跟小狗计较,走吧走吧……”
第156章
周玉臣给天授帝的奏请, 是谢问玉写的。
此时,谢问玉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经历了,跟五十来岁的陈恺一个级别。她的主要职责, 是专门为周玉臣和赵况, 负责文书往来、事务协调、政务佐理, 以及财务与人事调动等等中枢工作。换而言之, 是实职实权的“大秘书”兼“大管家”。
当然了,赵况基本用不上这个。
众所周知,如果齐王殿下有需求的话, 忠实又贴心的周玉臣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
与谢问玉同期的燕十三娘,则被授予了正六品都事,论起来也是文书工作。
但是燕十三娘的重心在于周家军的内部管理,诸如军籍、粮饷、器械等具体的管理事务,处理军队内部奏报的各色事项, 以及审理军队中的犯罪案件……没办法,基于何旺的前车之鉴,周玉臣意识到必须有个胆大细心又熟知律法的人,能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尽快稳定局面。
这种事情, 如果交由同是将官的齐芥娘、轩辕翠花来做, 反而不合适。毕竟同为武将, 所领的部曲各有不同,难免会落得个偏私的名头。
而燕十三娘一脚踹废郭真人的事迹,至今犹在军中流传。
也不知是谁转述的事件现场,说那时群臣噤声,皆惧神力,唯有燕十三娘二话不说提脚便踹。直踹得郭老道这个骗子捂·裆惨叫……那个惨烈呀, 只能用“鸡飞蛋打”来形容。
从此即便燕十三娘有倾国之貌,但是等闲军汉看见她,只会觉得胯·下一凉,不敢有半点亵渎之心。
自然,这个安排也就无人不服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特别设立了文牍房,专供文职秘书使用。这文牍房里,不止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这般的心腹近臣,还有京中官员的小姐,并那市井中行走的女账房、女状师、女代笔等人,由她们来辅佐谢、燕二人执行工作。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有些官员见周玉臣、赵况俱是俊逸少年,便动了心思,把自家女儿梳洗打扮一番送到周玉臣面前。
周玉臣倒是不客气,也不管人姑娘被打扮得怎样美丽,在亲朋口中又是怎样孝顺听话……这货一见面就问人家:会不会算数?平日可读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如此确定了书写、识字量,又让人家参加“策试”,教考她们对对经史、政令的理解程度。
然后。
周玉臣把人留下,打包送去文牍房了。
中途也有些女孩儿被家里养坏了,犹犹豫豫地说:“可不敢抛头露面呀!我,我是专门来伺候殿下的,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又或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周玉臣:“小女子只愿在大将军身边,伺候起居。”
周玉臣得知此事后,便让燕十三娘严肃地告诉她们:“我和殿下都只需要文书官,做不了就回去吧!”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文牍房的工作实在太多,这些女孩儿光是誊抄、誊画大梁各州府的图志,就够她们忙得通宵达旦、两眼发昏。什么齐王,什么周元帅,渐渐也就抛之脑后了。
毕竟,各州府的图志,可是从兵部职方司借出来的!是要限时归还的!
还有那些从文渊阁、国子监借出来的古籍,连她们的父兄都没机会摸过,现在就轻轻巧巧地躺在她们的桌案上,任由她们阅读、抄写,还允许她们在誊抄本上加以批注……这难道不好玩、不带劲吗?写完了还有银钱拿,谁还管你什么元帅殿下的?
最重要的是,以上工作内容均涉及机密,一进去基本就出不来了。
不然泄露了地形地图,算谁的?
纵使她们的父亲再有想法,在“军国机密”四个大字面前,也只能乖乖闭嘴!
这日,谢问玉的奏表终于写好了。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陛下奈何听先入之言而轻弃之,欲以遗海陬一狂虏乎?臣蒙恩扈卫京师,已三月有余,今见虏人全师败退,物价市肆渐同平时。每观天意眷顾清明,每察人心和平逸乐。臣之血诚,见将士、见商贾、见农民、见士大夫之怀忠义者,咸曰:若陛下归正九重,必是神器再造,我大梁中兴有日!”
周玉臣读到此处,神色肃然。
她顿了一顿,才缓缓往下看去:“若陛下敕翠华之御,俾千乘万骑回复辇毂,奠枕九重,臣窃谓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
新鲜上任的谢经历谢问玉,双目熠熠地看住她。
熟料周玉臣竟摇头道:“谢大人,这句还是不够真诚,未能体现我的拳拳忠心。”
还不够真诚?!
谢问玉瞪大了眼睛,两只眼圈乌青乌青的,不知怎么心中生起一股恼怒来!连日来,她既要督导文牍房的新人,又从无到有地建立内部的规章制度,几乎忙得七窍生烟!
还有,谢问玉和燕十三娘一样,都是燕州人,与文牍房里这些京城小姐并不相近。
燕、谢两家再是地方大户,可皇城根下最不缺的就是官!这些小姐们随便拉一个出来,身份都比她们二人贵重。
再者,那些市井乡野招来的女状师、女账房们,跟这些京城小姐更是泾渭分明。谢问玉既要服众,又要斡旋其中……这个“大总管”的差事,实是难为!
偏偏谢问玉又是个羞涩好面子的,不肯轻易开口说难,更不愿意让周玉臣知道此事。
只得在中间,硬生生挨着这夹生气。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周玉臣又命其草拟奏表。
谢问玉是通宵达旦、绞尽脑汁地写了好几个版本出来。这并不是有文采就能解决的事情,既要恪守臣节之礼,更须以大义名分,谏请圣驾回銮。
为此,谢问玉都用上了“垂衣而治”的典故了,意思就是告诉天授帝:您老就回来吧!来了啥也不用你干,啥也不用你操心,只管回来当皇帝就行。
结果周玉臣居然说不够忠诚?!
这还要怎么忠诚?!
周玉臣仿佛看出了谢问玉的疑惑,露出混不吝的笑意,道:“不如改成这样:[臣若有毫发误国大计,臣与家父、及周氏子孙后代,甘被诛戮,以谢天下]。”
“……大将军!”
谢问玉差点没给一口气噎住,那张秀气文雅的脸容,给气得红扑扑的!
“甘被诛戮,以谢天下”这话乍一听,确实很真诚。
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武将,以子孙起誓、甚至是将妻子儿孙送给皇帝为质,这都是极其正常的事情。所谓“质任”是也。
可是周炳现在在京师,周玉臣和他又都是宦官,你就说说哪来的子孙后代?继续弄养子养女那套吗?
还真当天授帝没脑子没脾气啊!
谢问玉微微喘息,平复了心情后,才用细细弱弱的声音道:“……小,小臣不赞同。”
此话一出口。
谢问玉先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敢顶撞周玉臣,登时也呆住了。
然后。
这个秀气胆怯的女孩,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
“大将军初任元帅,正是非常之时,朝内野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大将军又何必显一时意气,与人话柄?”
周玉臣神色不变,还是笑眯眯的:“若我坚持要这么做呢?”
听得此话。
连续加班多日的谢问玉,已经开始怒向胆边生了!
我辛辛苦苦斟酌措辞,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就非得逞一时意气是吗!?
谢问玉勉强提高了声音,一脸视死如归:“——那就只能请大将军另请高明,免了臣的职位吧!”
话音刚落,旁边的燕十三娘就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苍天啊,这还是那个说话磕磕巴巴、总要人推一把才肯开口的谢问玉吗?这小丫头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中了邪了,居然敢反驳周玉臣?!
周遭侍立、候命议事的几位京城小姐,亦是愕然,纷纷以惊异之目光投向谢问玉!
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有几条命敢这么说话的?
那可是敢当面呵斥潞王、还手刃了户部尚书的周大元帅,周玉臣啊!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并不生气,她轻轻拍了拍谢问玉的肩膀:
“谢大人莫生气,周家军怎么能离得开大人呢?况且,谢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嗯,就按您刚才说的办吧。”
谢问玉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又问:“一、一个字都不动?”
“嗯,一字不动。”
就这么同意了?
素来乾纲独断,打起仗来总说“以我为准”的周玉臣,不但没有责罚谢问玉的顶撞,还直接采纳了对方的建议?
那几个京城小姐听了,脸上更是变了颜色,一个个直挺挺愣在原地!
更有人,开始悄悄打量谢问玉,并重新思考这位大人在周玉臣心中的分量!
而周玉臣恍若未觉,她看向燕十三娘,笑眯眯道:
“到你了,文牍房的招聘如何?”
燕十三娘连忙假意咳嗽两声,换了一副肃然神色:
“臣正有一事,欲问大将军:缘何不全用官家小姐,偏用乡野的刀笔讼师?再怎地说,官宦女子的见识学问,终是根底深厚。与京中贵人相见,传收文书,也省得许多麻烦。”
且说,燕十三娘有此一问,非为他故,只因见谢问玉夹在两派人里,实在太难熬。况且,先抬举了这些贵女,重用她们,才是与京城各路势力结交的关键。
今日在场汇报工作的,恰好全是闺阁小姐。听得燕十三娘这般说辞,众人亦是随声附和。
周玉臣将桌上点心推与众人,摇首道:
“在京师,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要厮抬厮敬,自然须得学问扎实、门户相当。但是回到燕州以后,我们是要做亲民之官,扎扎实实地干一些实务出来的。乡野市井,自然有她们的好处,我不也一身市井之气吗?”
“还有,在我这里,出身没有高低之分。”
周玉臣环视众人,神色端凝,语意恳切:“我希望你们你能互相帮衬,各自长进。且这等帮扶,不该只是贵族小姐独有,也不该只归了某些人。唯有最穷苦潦倒的女子,也能活得很好,大家才能一起堂堂正正地做人。此中道理,你们可省得?”
谢问玉、燕十三娘跟了周玉臣这么久,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脾性。
用苏子瞻的话来说,那就是: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二人对视一眼,率先点头道:“臣下谨遵大将军教诲!”
周玉臣微微颔首:“把桌上的月饼拿去分了吧,都是昨天皇后娘娘赏的,样式却也奇巧。”
说罢。
周玉臣便垂目,批览下一份文书,不再多言。
待谢问玉、燕十三娘退出来。
燕十三娘轻轻捏了捏谢问玉的面颊,打趣道:“不得了呀!敢当面反驳周元帅,还让她乖乖听话的——你可是第一人!以后莫说在文牍房了,便是在这京中,谢大人都能横着走啦!”
左右的文书佐官,也一齐哄笑附和。
谢问玉面色绯红,急急摆手道:“不许再提此事,那是大将军的容让雅量!”
说到此间,谢问玉却猛地顿住!
是啊。
以周玉臣的圆融练达,以及滴水不漏的处事原则,便是再狂妄,也万万不会该有如此纰漏。
今日这般言语,莫不是要特意抬举她这个新上任的首席经历,替她立威?
霎那间。
谢问玉低头看向手中的月饼,一时竟怔住了。
“谢大人?谢经历?”
燕十三娘亲昵地撞了撞她的胳膊,眨眨眼:“莫不是饿傻了?”
谁料,却听得谢问玉喃喃道:“坏了,我命不久矣。”
燕十三娘大惊,急忙道:“谢大人何出此言?不就是让你做了文牍房的首席管事吗?如何就伤及性命了?”
谢问玉摇摇头,叹气道:“从前只是效力而已,此后恐怕是要以命相报了。”
燕十三娘心中一怔!
此时秋阳高照,金灿灿地铺泻了整个朱仙镇,映得街道、屋舍如水洗过一般清净。
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夹道而立,叶已半黄,风拂过时飒飒作响。
墙外有个卖散酒的小贩在唱歌,那歌声嘶哑极了,让人听得不甚真切。
二人顿下脚步,仔细听得,那小贩唱得却是——
“八月十五月儿高呀,”
“老娘胸中有火在烧。”
“酒灌足了胆气壮,”
“且待明日舞大刀……”
谢问玉、燕十三娘站在原地听了一阵,分明没有喝酒,竟也有些醉了!
她们只觉得这曲子真好呀!比那些丝竹管弦俱全的文歌雅调,都更好听,更动人!
直听得人心中滚烫不已,像是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谢问玉携住燕十三娘的手,低声道:“有道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咱们既然提不了剑,便为元帅执笔刀罢!”
“纵死不悔?”
“纵死不悔。”
两个少年人相视之下,哈哈大笑:“听说,新来的徐状师最爱喝酒。走!咱们也买些酒去!”
作者有话说: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改自,宗泽奏请完颜构的文书。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雁门太守行》遥敬谢、燕两位大人一杯酒!
第157章
八月廿七日, 秋高气爽。
在周家军整备车杖军器,准备返回燕州之前。
周玉臣又借着赵况的名号,与他设置了长史、典簿、咨议、良医所、工正所等等一应诸司职衙。
毕竟咱们这位齐王殿下, 过去实在是太“俭朴”、太“孤清”了!
他不仅没有一座像样的宅邸, 身边左右更是空空落落, 没几个体己人伺候支应, 半点皇家威仪也无。如今,赵况已是匡国救民、孝奉嫡母的齐王,再不提高一下应有的待遇, 确实也说不过去。
于是,周玉臣借着赵况的名义,又在京中招揽了许多属臣。
至于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置办此事,而不是回到燕州再办?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京师啊, 全国各地十年寒窗卷出来的精英天才们,都汇集在此了!
再说来,周玉臣一行人,现在正是名望最盛的时候。正如周玉臣当初所说的“千金市骨”,齐芥娘、轩辕翠花、谢问玉等人的越级擢升, 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京师的所有人——
从王效力, 功名富贵, 即在眼前!
况且,周玉臣用人实也邪门。压根就不论出身、也不论性别,君不见她帐下有多少年轻官员?谢问玉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有多少满肚子锦绣文章的进士,熬油似的苦熬,好不容易才挣得个功名。现在还在翰林院里做那无人问津的庶吉士,眼巴巴地等着考选候官呢!
一时间, 投奔之人如过江之鲤,只忙得谢问玉脚不点地,应接不暇。不过这些人里,多是有学问但没有出身的人,毕竟,真要有背景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而像黄羚君、柳朝这等家世学问俱全的年轻官员,眼下也在徘徊观望,犹豫是否要趁此之际,附齐王骥尾,同赴燕州。
毕竟。
此时若投了齐王,那政治仕途,基本上也就与周玉臣、齐王全面绑定了。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拆解不开。
可诡异的是,至今谁也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齐王殿下。相比起已经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太子、五皇子,谁也不知道齐王的能力究竟如何,再是有样样好处,却也只存在于周玉臣的口中。
再说来,那几个出身寒门的低级官员,在成为名义上的“齐王属臣”后,还不是在听候周玉臣的差遣?
周玉臣以工正所的名义,让这些刚入职的官员,以老带新、人传人的方式,招集了不少善于营造、水利、屯田、器械的同僚。后来见这些人当中没有擅于农桑的官员,周玉臣又打着王府庄园的名义,在京畿招募农官。
压根也不管赵况至今为止,连一个府邸都没有,哪来的庄园?
总而言之。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愿意投效齐王麾下的,估计还是出身不显、仕途不顺的年轻官员居多。
毕竟,江南还有一位被誉为“圣童”的六皇子呢!
无独有偶,王皇后这边也不大顺利。当初围城时,便有不少臣子盘算着南下去寻天授帝,毕竟皇帝所在之处,才是正统。如今围城解了,周边也安生了,原本被黄渺之、杨虚中、王皇后联手压制的某些官员,又开始蠢蠢欲动。
若是王皇后一如既往地贤良,老老实实地听从大臣的建议,然后继续弹压宦官、以防宵小……如此倒也罢了。
可偏偏王皇后和周玉臣合作了!还授予了她帝国元帅的之位!
就连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把宗亲、臣工骂得狗血淋头,如此咄咄逼人,王皇后也没说过她一个“不”字!
大梁国母,为什么特意要跟一个武将相近,这里面的原因还需要猜测吗?
甚至都不需要猜测,那日周玉臣的“奸臣”之论,就差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大字写在殿上了!
唉,既然惹不起,总能躲得起了吧!
于是乎。
近日以来,假借“探访之名”出城的官员,已被拿住了好几个。
若不是整个京畿仍处于“战时戒备”中,恐怕这些心猿意马的家伙,早一溜烟奔南边去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虽然京师的朝局,暂时是王氏集团说了算。
但坏也就坏在,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
八年前,前太子和卫王之横死、王皇后与淑妃之落魄……已经足以证明,天授帝是何等的多疑多揣,又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宗族里那几个老厌物是蠢货,礼部那几个吃干饭的禄蠹,更是蠢上加蠢!”
赵澄先是一鞭子抽翻了花瓶,接着又对着条案卷轴一通乱鞭,噼里啪啦地直鞭得卷轴四散翻飞,纸片如碎雪般乱舞。
她气得胸膛起伏,恨声道:“京师的枢机运转,全凭母后一人维系,他们竟敢如此悖逆!”
周玉臣刚进入抱夏,便看见门外两个宫女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其中一个眼尖,觑见周玉臣的身影,便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提醒:“殿下——”
——啪!
话还没说完,凌空而来的又是一记鞭响,直挺挺向宫女脸容上鞭去!
“闭嘴!谁许你们出声了!”殿内是赵澄怒不可遏的声音。
也许是被鞭惯了,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却直挺挺地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躲。
说时迟那时快,周玉臣一把宫女护在怀里,带着宫女轻轻往后让了两步。虽然堪堪避开了那鞭梢的狠厉,但到底“刺啦”一下,袖子上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赵澄这才看清来人,那身半旧不新的月牙白银线蟒袍,不是周玉臣还能是谁?
小公主心头先是一虚,旋即又撑起架子来,提溜着鞭子,冷声道:“本宫命你午时觐见,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周玉臣松开宫女,若无其事地拱手俯身:“回禀殿下,此刻日头尚在午前,时辰未过。”
“你!”
赵澄被噎得一顿!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平时谁敢反驳公主呢?登时恼羞成怒,扬手又是一鞭劈头盖脸抽来!
熟料,这回周玉臣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只见周玉臣以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气态,将鞭子从赵澄的手中抽出,语气还极其恭谨:
“这鞭子累着小殿下了,实是不好,拿下去罢。”
说罢,便将鞭子远远地丢在地毯上。
跪在旁边的两个宫女见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人敢去拿那鞭子。还是方才被周玉臣护下的那个,想起皇后娘娘的吩咐,把心一横,扑过去抱起鞭子道:“奴、奴婢先替殿下收起来。”
赵澄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偏偏力气又挣不过,只得把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死盯着周玉臣:
“松手!你这泼皮无赖、混账东西!本宫要砍了你的脑袋!”
“好的。”
周玉臣应着声,顺势将她按在椅子里,这才松了手,笑眯眯道:“待臣解决了城中流言,殿下再砍,也不迟。”
提及此事,赵澄略怒火稍歇,没好声气地啐道:
“做臣子的要南下去投奔主子,你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用[战时戒严]的名头,来敷衍塞责吧?”
周玉臣不慌不忙地拂去桌上的花瓶碎片,又示意宫女重新去换副茶具,待殿内无人之时,才缓缓道:
“以臣之见,可将那封《乞回銮疏》明发天下,以安人心。”
赵澄闻言,一时怔忡。
周玉臣的那封《乞回銮疏》,赵澄自然也看过。
当时赵澄伏在王皇后的膝盖上,一边说奏疏写得文辞恳切、深合时宜,一边又骂周玉臣是个肚子里长牙、专会耍花腔的奸佞之臣。
再看周玉臣这意思,恐怕不只是要明发天下,大概还要信誓旦旦地说天授帝早晚必回京。毕竟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京师也是皇帝的京师,满朝文武一大帮人都在这殷殷期盼呢!
现在鹰咎棱都被打跑了,不仅物价平稳,连御道都被周玉臣修整过了,皇帝还有什么理由赖在江南不回来?
但是赵澄知道,她的那位父皇是何其的贪生怕死!
除非虏人一夜之间都从世上消失,高托山、孔孟真等贼寇骤然暴毙,所有会危及他性命的危机都消失……否则天授帝绝不会回来。
想到那些宗室大臣,一个个伸长脖子期盼天授帝,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却还得充满期望的样子。
赵澄脸上的怒容登时烟消云散,绷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随即又绷起小脸儿,拿腔作势道:
“就这点馊主意?没有后手了?”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又道:“殿下,且容臣再禀:请皇后娘娘降旨,为六皇子置办丧仪。此仪须得极尽哀荣,举国同悲,声势务必煊赫。”
有“圣童”之名的六皇子死了,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连六皇子的生母寿妃,王皇后都没让她本人知道此事。
赵澄绞尽脑汁想了一阵,愣是没想出公布此事,对她们母女又有何助力?
能捞着好处的,横竖也只是周玉臣和齐王而已。
是以,小公主冷哼道:“混账东西,你又想骗人了!本宫可知道,齐王在京中招募属官,却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应聘。”
“若是这时候放出[六皇子已薨]的消息,那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必定是要投效齐王了!”
确然如此。
一旦众臣知道六皇子已逝,那么大梁宗室之中,能得存且得用的皇子,还真就只有齐王一位了!那时节,纵使这些世家巨族再是如何的犹豫未决、首鼠两端,亦不得不审时度势,要分出心思来应对这位四殿下!
周玉臣被道破心思,却面色不改,只微微一笑:“殿下果真聪慧。”
“不过,”她话音一转,声词诚恳:“此举不仅是为了齐王殿下,更是为了您与皇后娘娘。丈夫失去了孩子,须得告诉发妻;母亲失去了幼儿,也当为其风光大葬。此是人之常情。”
赵澄想了一会,便明白了过来:
身为国母,所有孩子都是王皇后的孩子。置办丧仪,也足以体现她的慈悲心怀。
没办法,王皇后现在还只是皇后。
那些文武大臣、宗室贵族,就喜欢看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这足以打消他们的些许忌惮,让温水煮青蛙的过程,减少一些反扑。
况且,六皇子之前的名声多好呀!在虏人入侵建州时,据说那四岁的小皇子镇定自若,全无惧色,还呵斥左右不许退让。
如此一个聪明能干、临危不惧,甚至有几份“圣人之象”的孩子……居然还是死在了虏人的惊吓中。
这难道不足以令人悲伤,令人愤恨吗?
强烈的恨意、集体的意识,对于团结共志,一致北伐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过尽管如此,小公主嘴上还是不服气,扭过头冷哼道:
“哼!本宫那个四哥,整天病恹恹,跟个药罐子似的……倒也值得你为他这般费心。”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沉思):合着我这信使北上,是给你送舆论工具的是吧?周玉臣:招聘中,勿扰。话说,最近有个游戏《绝地潜兵2》推出了民主之心的版本更新。剧情是外星人入侵,地球全面沦陷,最后仅存的人类聚集在“荣都”瑞典,与外星人展开决战。按剧本设置,上海这座城市在游戏里,也是炮灰。结果!中国玩家不服输,愣是用顽强的抵抗改写了剧情!直接把濒临崩溃的防御值,从30%推到了70%,中途多次接近99%。不管官方怎么想方设法,要推动剧本进入“荣都”,大家就是:放弃荣都,死守上海!有人说,这把简直就是1937年的淞沪会战啊。当年没能守住,这一回,就算赛博世界也寸土不让。最后,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并欢迎大家来广东看“划龙舟救屈原”水上项目。
第158章
小公主话里话外, 很有些不高兴的意味。
周玉臣心里雪亮,赵澄大概是又犯孩子气了。基于之前在纪察司的人脉关系,周玉臣已经了解:当初赵况回宫的时候, 小公主便似小尾巴一样跟着这位四皇兄, 每日都要来找他玩耍。
有宫人赞叹, 此乃天家兄妹手足情深, 自然之亲。
可周玉臣冷眼瞧着,这小公主待赵况的情分,实是浅薄。
喜欢找他玩耍的原因, 无非是这四点:
其一,赵况形貌昳丽,虽然身形高大,却自有一段病弱韵态。与他的那些兄弟相比,他长得更像是生母文才人。看起来既没有天授帝的神韵, 又没有那些皇兄身上的大男子气概,因此并不招小公主讨厌。
其二,以赵况对小孩儿的耐心周到,待赵澄大抵也是迁就居多。按柳元娘的说法,这家伙向来怜惜妇孺, 不愿意向弱者动手。料想来, 也不曾违拗过小公主。
其三, 赵况现在的名声,实在太显了。赵澄之前与他并不相熟,只道他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药罐子”。一个原本无声无息的平庸人物,突然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齐王殿下,小公主又怎能忍得住好奇?
其四,小公主在宫里, 和赵况一样,在宫里如猫似狗地养着,连个正经的玩伴都没有!本应在十岁左右安排的侍读伙伴,皇帝也一直拖着迟迟未定。身边的宫女倒是有年纪相仿的,可身份又太低了,哪配跟她玩?因此见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自然觉得新奇好玩。
所以那阵子,听说小公主粘赵况粘得紧,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搅扰,鞭子抽不死他!
谁想来分走赵况的注意力都不行。即便是给赵况看病的御医,也须得排在后面,定要等赵澄玩耍尽兴了才准上前。
但是现在嘛。
显然,小公主已经把兴趣转移到了周玉臣身上,便不许她分心太多,去理会那齐王殿下了。
“即食君禄,当分君忧。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周玉臣说罢,转头对门外踌躇不定的宫人,温和道:“——进来吧!”
两位宫人这才敢上前来,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杯盘狼藉,不多时便把桌案地面拾掇得光溜干净。
另一人提着滚烫的铜铫子,抄起茶筅,便要点茶。
水声哗哗作响,热气腾腾。只见那小小的茶盏里,细细的雪沫翻腾,白如牛乳,汤似脂玉。龙脑的香气馥郁得霸道,须臾间,便浸满了整间厢房。
看来,刚才险些要被鞭的宫女,竟是个点茶高手。
那宫人战战兢兢地捧了茶盏,要奉与小公主,赵澄却不肯拿,板着脸儿一声不吭。
周玉臣见此情形,便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躬身递上:“殿下且吃一盏,润润喉咙。若是放着冷了,这龙团胜雪就太可惜了。”
赵澄还是不接,只绷着小脸问:“你平日,也给四哥这么奉过茶?”
“回禀殿下,齐王殿下不需要奉茶。”周玉臣回答道。
赵澄这才高兴起来,接过茶盏吃了几口。竟觉得这香夺茶味、清冽冷彻的香味,比往日都更沁人心脾。
小公主抬起秀丽下巴,对方才那宫人,倨傲道:“今日这茶点得很好,本宫不仅要免了你的罚,还要赏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一般经年出宫的宫女,所得的官赏也就是十两银子了,可见小公主此时心情不坏。
宫人连忙跪下,连称殿下千岁。
赵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冷声道:“啰嗦甚么?再磨叽,仔细你那身皮肉吃鞭子!”
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连滚带爬,缩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澄这才扭过脸来,高高兴兴地对着周玉臣,清凌凌的杏眼看住她:“周玉臣!索性公事也议完了,你今儿就留下来陪本宫玩吧!”
周玉臣抬起眼目,看着这张天真可爱的脸容。
神情虽还稚嫩,但是眉眼间,已隐隐透出几分王皇后不怒自威的架势。那眼神里原藏着几分期望,可一见周玉臣看过来,立马变成了不容分说的蛮横:“听见没有?本宫要你随驾伺候!”
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叹,揶揄道:“回殿下,这正事嘛,可不敢算完。”
赵澄一听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周玉臣居然敢拒绝自己!
这小祖宗登时炸了毛,抄起桌上那滚烫的茶壶就要泼砸!却不妨周玉臣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按住了她的手!连着茶壶一同死死地按在了桌上!
那茶壶是刚灌了滚水的,把小公主的掌心肉烫得一片通红。
可周玉臣却丝毫松手的意思也无,口吻十分礼貌而恭谨:“殿下莫不是忘了?公事办完了,臣的脑袋脖子就可以分家了。以臣所见,这正事,还是办不完的好。”
赵澄一时理亏词穷,一时又被烫得钻心疼,急忙道:“快松手!松手!你个混账东西!贼贱骨头!本宫……本宫不过是吓唬你罢了!你竟敢这般无状!”
眼见赵澄疼得眼泪花都涌出来了,周玉臣才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手腕,把茶壶挪开。然后又低下头来,对着小公主那烫红的掌心徐徐吹了几口凉气,语气也极其温柔谦和。
“小殿下,您整日忙碌公事,所为何人呢?”
周玉臣这话说得很温柔,吹拂在赵澄手心里的气息,也凉丝丝的,很舒服。其实那茶壶虽烫,但也就火燎燎的一阵而已,掌心肉又是极其耐造的部位,连个水泡都没气。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赵澄,竟有些瑟缩了。
坏了坏了!
前几回周玉臣那副好说话的模样,让赵澄忘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方才又因为议论公事,把门外伺候的宫女都撵跑了,现在真叫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公主犹豫片刻后,到底把那要骂人的狠话吞回了肚子里,扭头悻悻道:
“自是为了帮助母后,匡扶社稷。”
周玉臣仔细端量着小公主的掌心,又取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摸了枚药丸就着茶水化了,一面细细替她涂抹,一面清声问道:
“那么,什么是江山社稷呢?”
赵澄怔了怔,这是什么蠢话?父皇的金銮殿、朝臣的奏章、各个党派的明争暗斗、国库银子的进出增减……这些不就是江山社稷吗?不就是赵氏皇族的天下吗?
正怔愣间,却听周玉臣低声道:“小殿下,天下是由许多人来组成的。里头不但有您这样的金枝玉叶,也不光是将军丞相,还有数不清的小老百姓,就像您身边的那些宫女一样。”
“他们极其脆弱,您轻易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断了他们的生死。臣,也不例外。”
也不知周玉臣用的是什么药丸,赵澄只觉得手心火辣辣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可心里忽而滚烫、忽而冰冷的,也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她模模糊糊地听懂了周玉臣话里的意思,可是这种仁义道德谁不会说?她的父皇不也天天把“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话挂在嘴边上?可如今天授帝干了那么多的糟心事,底下的那些大臣不还得捏着鼻子夸他是明君?
母后说的不错,做大事者只要掌握了权力,方向把控正确,世家之间的利益分割到位了,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周玉臣像是看出了她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道:
“殿下既是为了天下而忙,不如先好好地看看这天下人,凑近些瞧瞧他们,弄明白他们。臣之所言,殿下此时大概是不明白的,但是您异日想起来时……也许能有些许效用。”
说罢,周玉臣便要躬身告退。
赵澄一时犹豫,不知怎么分明有些怕她,却又不舍得她走。既想听她再说会儿话,又怕她那让人厌烦的大道理。
末了,赵澄的视线落在了周玉臣的袖子上。
那袖口的花纹大概是补过的,被她刚才一鞭子抽破了扣子,露出的底子都不一样。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周玉臣的左手腕上,竟隐约有道血印子!想是刚才那一鞭是真抽着了!
赵澄心里仿佛猫抓心似的,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低了头,小声道:
“……你的衣裳破了,本宫再赏你一件新的。”
“臣不需要新衣。”周玉臣摇头拒绝。
赵澄不服气:“那你要什么?只管说来,本宫赏你。”
周玉臣抬起眼目,目光沉静地看住小公主,缓缓道:“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赵澄愣住了。
天底下哪有君王对臣子认错的道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再说来,这才哪到哪啊!前朝刘子业把自家的叔父关在猪圈里,逼迫他吃猪食,称其为“猪王”。
西晋皇帝司马伦,因为自己的心腹爱臣被忤逆,司马伦就下令,当众鞭打尚书郎,把人打得门牙都脱落了!
兰陵公主因为婢女与驸马私通,也不管那婢女原本自愿与否,便直接将婢女杖杀,然后剥出胎儿、填入稻草送还驸马!
更遑论天授帝为了修仙问道、以求长生,为了小宫女的经血纯净,不许她们饮食吃喝,只准她们用些露水和桑叶,像养蚕一样养人!如此活生生地饿死了多少宫女?!
相比之下,她不仅给足了下人饭食,还给他们银子。
已经很仁德了好吗!?
赵澄当即从椅子上霍然起身,眼睛瞪得圆溜:“你、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本宫赔不是?!”
可周玉臣已从容起身,躬身一拜:“臣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待殿下愿意道歉时,臣再来侍奉殿下。”
直气得赵澄在身后,委屈道:“周玉臣!周玉臣!你这个下贱骨头坏东西!”
而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摇头便走了。
翌日,九月初十。
已经过了三日了,王皇后依旧没有颁谕六皇子的丧仪,不知是需要佐臣商议,还是此事尚需斟酌。
总之,齐王王府的招聘工作,依然不如人意。
这时,周玉臣放出了一个消息:
齐王王府的长史已确定,是远在燕州的闻人鹤。
原本还在徘徊不定、观望风向的世家子弟们,一听这个消息,全都给镇住了!
毕竟,那可是闻人鹤啊。
这位朝野皆知的年轻官员,不仅是榜眼出身,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是敢在金銮殿上直斥王知恩、反驳秦幼节、怒斥胡伯言的铮臣!
王、秦、胡三人在大梁百姓心中,是什么货色,已经无需多说。王知恩的落败、秦幼节的媾和、胡伯言的叛逃,更无一不证明了闻人鹤的忠直难得!
换而言之,闻人鹤在文人士子中的名望极高。
再加上他还有一个声闻四海的叔叔,前任首辅“闻人决”。那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当年跟王皇后、周炳一块儿救国的大功臣!
至于闻人鹤本人在不在京师,想不想当齐王的长史……那都不重要,只要他名气够大、能忽悠来人就足够了。
于是乎,还没等王皇后与小公主有动作。
京师的风向已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兰婉如(嗑瓜子):“那小子当然不像天授帝啦!都不是他的崽!”兰陵公主的后续也很悲哀,驸马一气之下也打死了公主,这事说到底,受伤的总是女子。有权的杀没权的,有力气的杀没力气的。最后,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始终认为,赤子之心最难得的一点,就是相信“善恶有报”这回事。希望大家都能存得这一点儿的不现实,不世故。
第159章
且说, 周玉臣借闻人氏“贴金”的这一动作,对于当前的局势十分重要。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周玉臣以阉宦之身成为了帝国元帅, 打破了非皇嗣宗亲不任统帅的旧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般这样的在史书上, 叫作“阉竖窃权”。
其次, 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的表现,说是舌辩群儒也好,怒斥群臣也罢, 虽然把朝中诸人骂得哑口无言,但是不妨碍某些世家大族觉得周玉臣这厮,确实太轻浮、太狡诈!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杀户部尚书胡伯言的这事,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
诚然,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胡伯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比如胡伯言是被城外的周家军给抓住的,抓获现场还很激烈,不论是城墙上戍守的将士,还是周围挖壕沟的百姓都看见了。而胡伯言这家伙, 发现动手的居然是周家军, 还高呼了一声“我乃朝廷大员, 尔敢动我”?!
确实怎么听,怎么都欠收拾。
但是,胡伯言是什么人?
他不仅和柳明一样是大梁的内阁重臣,还是正儿八经走科举出仕、世家联姻出来的士子文人,人家好不容易迈入朱紫权贵的圈子里了,即便是叛逃有罪, 即便是主和的“秦党”,也应该是走文官那套“天下唾骂、谏台弹劾”的路数。
至于最后的结局是“革职罢官、永不录用”,还是“抄没家产、斩首示众”,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
这才是给一个文臣定罪的标准流程。
结果周玉臣二话不说,把胡伯言的家产“捐”干净,直接就在军阵前把人砍了!
当时京畿仍处于围困状态。因为军情紧急、国难当头,为了团结士气和政治正确,当时没有人提这件事,但是,这可不代表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甚至细究起来,那胡伯言既不是守城主官,又不是临阵武将,即便他要逃跑也只能算德行有亏,往最严重了说也只是失节。
当初一窝蜂在檀州造反、攻占柳城的时候,执掌檀州光化军的水部员外郎“韩纲”,见势不妙直接放弃城池逃跑了!
韩纲可是有守城之责的将官,可最后的惩罚,也仅仅是革职罢官而已。
你周玉臣凭什么问也不问三法司,就直接把胡伯言杀了?
你让士族集团心里怎么想?
是,你背后是有王皇后的支持,杨虚中、苏博、柳明、黄渺之等等大臣,也因为王皇后,而暂时跟你周玉臣统一战线了。
你在华盖殿上的慷慨激昂,以及甘愿为王皇后做杀人刀的这种手段,也确然让群臣震栗、莫不敢从。
但是,人家认可你是圈里人了吗?没有。
大家在圈子里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了一句“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你周玉臣怎么能让胡伯言,跟普通的平头百姓、无名小卒一个死法呢?!
因此。
那些真正在圈子里有分量的世家贵介、文林才子,此时犹在观望中。以周玉臣现在的名声和资历,不足以让他们拿自己的生家性命,跟着她远离政治中心,跑到危险的第一前线去守边打仗。
毕竟和周玉臣一同站队王皇后,和直接站队周玉臣,可是两码事!
所以此时此刻,闻人鹤成为齐王长史的事情,便成了破局的第一步。
而周玉臣的下一步。
就该把“养在深院无人识”的齐王殿下,拉出来打扮打扮,溜达溜达了。
“殿下近来气色转和,面色红润,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近来城里新起了好几场诗会,个个都盼着殿下这尊真佛的驾临哩!殿下不如拣那热闹体面的也去走一遭,吃几杯热茶,散散心中闷气,岂不舒坦?”
周玉臣口里虽说着恭谨话头,面上也堆出几分替赵况病愈欢喜的模样。
可人却吊儿郎当地坐在圈椅里,半边身子倚着桌案,胳膊肘支棱着,一双眼目毫不客气地在赵况身上打转。那眉眼里尽是藏不住的风流意态,活脱脱便是个窃玉偷香的登徒子,在等待她的情人梳妆打扮。
而赵况确于内室梳妆更衣。
近来他藏匿于朱仙镇的驻地里,也不知周玉臣这货是为了隐匿行踪,还是单纯的个人恶趣味,竟一直撺掇着赵况扮作妇人模样。
王皇后几番遣人四下里寻访,都如大海捞针。别说王皇后了,即便是周炳也想不到,堂堂的的龙子凤孙,竟甘心做小伏低,扮成个女娘,还充作周玉臣的“新夫人”!
从模糊的铜镜中,赵况看见了窘迫的自己,还有身后那张写满了轻狂恣意的脸容。
黄尚书府上闹出了命案,再加上周玉臣和他这几个主战派接连遭遇刺杀,这案子查得风风火火,全京畿的百姓在茶余饭后,都在八卦:黄家女婿的人头到底怎么没的?那凶手要颗血淋淋的人头做什么?总不能是拿回去煲汤吧?
也有懂行的人说,人头是拿来算报酬的,好向事主证明自己没有杀错人。
……总而言之,街头巷尾个个都津津乐道!还有人打赌那颗人头几时能被发现,人头又藏在何处之类,各种赌局开得热闹。
周玉臣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那颗人头是谁的。
可她偏偏就是不来问自己。
如今难得来看他,却是要把他拎出去参加什么诗会酒会。
赵况垂下眼帘,声音温款而羞涩,很有些任人宰割的意思:“……周大将军,替孤选一处便是。”
左右不过是要借他齐王的名头、皇子的身份,令众人心服罢了!
至于到底是去谁家,又有什么分别?再说来,这种事情,当初在孤鸾山时赵况也干过。不过就是按照周玉臣的要求,说些光烫漂亮的话,再端着皇室贵族的架子出来便是。
总之,先忍过这一遭,回了燕州再做计较。
可一抬头赵况才发现,不是何止,周玉臣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二人同在镜中,相倚而望。
乍眼看来,镜中的两道影子,恍若一人之两面。她与他都有着鬓如刀裁、乌如染墨的鬓发,同样清朗明冽、秀丽温柔的眼睛。
唯一相异的是,周玉臣的下颌有一微凹,俗称“美人沟”,反而显得她英挺跋扈、傲岸不群。
然后。
这个英气跋扈的少年元帅,俯下身,轻轻握住了赵况的一绺头发:“殿下可知道,您每有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自称为[孤]。”
赵况闻言先是一怔,骤然间,整张面孔涨得通红!
“孤、孤……”
如此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整张秀丽雪白的脸容都红透了,才挤出一句无可奈何的:“……你把我头发松开。”
周玉臣见他耳垂都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心里痒痒,又在那光滑如缎的头发上摩挲了几下,这才把手丢开来:“殿下不想去诗会?为什么?”
“若是怕临阵做诗,这个倒是不妨事。臣自会让文牍房,提前替您准备停当。”
毕竟臣子替主子捉刀写诗,主子随便润色几笔就算是他自己写的了,这种事情由来有之,不足为奇。
周玉臣这安排,听起来十分体贴周到她人也坐回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桌上的文竹盆栽。如此一来,又跟赵况拉开了一段合礼的距离。
赵况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天气转冷?黄历不合?还是那诗会酒宴犯了殿下的忌讳?”周玉臣紧追不舍。
赵况抬起眼帘,正对上镜中的另一双眼睛,他低低道:
“因为只要不去,那么不论是蝇营狗苟,还是猥伪伧俗……我都不必去看,亦无需去做这样的人。”
此言既出,周玉臣拨弄文竹的手指,忽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接了一早上电话,暂且这样,晚上22点还有一更。
第160章
蝇营狗苟。
猥伪伧俗。
如果换个人来说这句话, 周玉臣必定是嗤笑一声,便罢了。毕竟,论起俯首相就、忍辱负重, 没有人比得上九岁的周玉臣。
那时候, 她还是南越土司之女, 生来金尊玉贵、恣意骄纵, 是她母亲指定的“应袭嗣女”。
如果不出意外,整个南越州,以后都是她的疆土。
那时候, 母亲经常带着她坐着巨大的海船,在万顷碧波的海面上,巡视她们的领地。
海船上有大量的香料与鲜花为装饰,芳菲的香气,一直氤氲到岸上, 引得无数渔民欢呼称颂。那赞颂的声音,比浪涛更为汹涌、也更为澎湃!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土司王万岁”中,椰胡的圆润婉转,铜勾鑃的厚重洪亮……袅袅然,恍如钧天之乐。
那样煊赫的奢侈, 周玉臣至今仍历历在目。
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威仪昭彰于外, 是[王化]的必须。只有百姓对他们的王心生仰慕, 认为他们的王是傲岸强大、无所不能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下去。直到海的尽头。”
然而。
周玉臣九岁生日的那天,母亲造反失败了。
一夕之间。
周玉臣从万民敬仰的“应袭嗣女”、母亲公开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变成了必须隐姓埋名,低头弯腰的小内官。从母亲珍爱如宝的女儿,跌成了人人可欺的小奴才。
母亲行刑那日。
周玉臣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落下, 她的牙齿死死咬进嘴唇里,血混着眼泪往肚里咽。还得提着一口气,跟着那山呼海啸的人群,一起高喊“陛下圣明”。
此后,即便有周炳的收养庇护,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南越是造反之地,尽是罪民。宫里的小内官个个都是京腔,只有周玉臣,一张嘴,就是改不掉的浓重乡音。招来的白眼冷语就没断过,明里暗里的欺辱、殴打,都是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家的住处,又因为学得不够快、头颅不够低……还有种种还没改掉的“嗣女”脾气,又要被周炳兜头盖脸地打一顿。
那些年,周玉臣流的泪是咸的,流的血也是咸的。
具体有多少?
记不清了。
蝇营狗苟。猥伪伧俗。
舌尖把这八个字来回碾磨着,周玉臣嘴角忽地浮出一丝笑意。是啊,她曾经也恨透了这八个字。
“殿下。”
周玉臣的脸容隐在窗角的阴影里,声音也放得很低很低:
“臣十岁的时候,曾经被调去潞王的府上协办婚宴。当时人手紧,宾客多,潞王府的地界又太大。等臣打扫完那片庭院时,早已经过了例牌放饭的时辰。”
“那时候真是饿极了,胃里像有钝刀子慢慢刮着,刮得人直冒酸水。臣只能靠着墙根儿,一边听墙那头丝竹喧阗、觥筹交错,一边殷殷地盼着宴席结束。”
“……然后趁着收拾杯盏狼藉的功夫,悄悄捞几口冷透的剩菜,填一填肚子。”
说到此处,周玉臣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极淡:“臣那时候才明白,蝇营狗苟,猥伪伧俗,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坏事。人只有真的在泥泞里滚过一遭,才能知道低处的不容易和不得已。这便是从黑暗看光明,光明愈光明的道理了。”
“殿下。便是为了燕州百姓,为了朝局稳定,也为了大梁的无数个[不得已]的人……您就选一处宴席,去露个面罢。”
老实说。
周玉臣说的这些往事,自然都是真的,但是字字句句都揣摩过。她深知眼前的这位齐王殿下,骨子里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若非如此,赵况也不会两度涉险,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对她出手相助了。
可是周玉臣把这浸透了泥泞与眼泪的字句说完后,房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预想中的叹息、追问,或是动容的应允……她一样都没有等到。
唯有窗外梧桐树上,那秋蝉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嘶鸣声,越发衬得四下空寂而瘆人。
周玉臣心下微沉,忍不住抬起了眼帘。
这一看,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撞!
朦胧晨光漫进屋内,年轻的齐王把下颌绷得紧紧的,漂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而一颗颗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脸,似乎想极力避开周玉臣的视线。
可偏生,两人的视线,又在那面朦胧的铜镜里……猝然交汇。周玉臣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目依旧清澈干净,只是多了一种被骤然发现之后的无措涩意。
也不知赵况哭了多久。
连睫毛都湿透了,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的。
原本就苍白薄透的肌肤,被泪水浸过后,有种脆弱如琉璃的透明感。
模糊的光影中,周玉臣听见赵况用极轻、极低的声音,道:“……知道了,我会去的。”
真是见了鬼了。
那一刻,周玉臣心里头翻涌的,不是计谋得逞的欣慰,也没有“这小子真好忽悠”的得意。
她脑子里,居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全然不相干的念头——
这小子哭起来,竟然还怪好看的。
随后,周玉臣又深深地欣慰起来:连自己都爱看,那帮士绅大夫就更不必说了!这一回稳了!
果然。
九月十四日,在城西留园,诗会。
菊黄蟹肥,本就是诗酒风流的好时节。大家不仅见到了传说中那位“龙章凤姿”的齐王殿下,更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子竟极为仁孝!
只见赵况形容清减,眉眼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言谈间对巡幸江南的君父牵挂至极,以至于满桌的珍馐美馔,他却动之甚少,一应酒水,更是浅尝辄止。
再加上那身俭朴的常服,在一众的锦缎华服中,孤峭得刺目。
如此,已足够令满座的士子文人心神震动了。
等到那清俊秀丽的齐王殿下,敛衽而起,以略带沙哑、却依旧清冽的嗓音,诵出那字字泣血、祈盼君父回銮的诗句时。
其声之哀婉垦挚,其情之催人心肝。在场的文人墨客,无不动容!更有甚者,已经悄然拭泪!
这一刻。
谁还记得赵况曾经的“默默无名”?谁还记得天授帝待这个儿子,是何等的“刻薄寡恩”?
众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唯有这少年英姿、誉满天下的齐王殿下,竟是如此的至情至性、纯孝克己!
这岂止是符合士大夫们的喜好啊!这分明就是梦中情“主”,活脱脱就是书本里、传说中理想的明君范本!
如此少年,如此德孝。
我大梁何愁中兴无望!
无数赞叹之声,已按耐不住地四下而起。
然而。
在这片推杯换盏、颂圣阿谀的热闹里,周玉臣听着众人对齐王“仁孝动天”、“姿容温伟,颇有君父之相”的滔滔赞叹……心底却悄然升起了一丝异样的凉意。
她知道,赵况心中,大概对天授帝没有多少孺慕之情。
天授帝在江南被虏人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满地跑,几次都差点被阿斯卡捉住,可谓是九死一生。但是赵况知道情形后,却半个字也没有问过,更没有一丝关切。
他会关心李凤儿的用药,记挂林上锦的功课,甚至关心孤鸾山的大黄为什么不爱啃骨头了。
却没有一次关心过海上漂泊的天授帝。
也是。
以赵况那抱病也要冒险出宫,只为祭奠母亲生辰的执拗,他的至诚纯孝,怕是只给了那个少艾即逝的生母,和莫名其妙就“骤然猝死”的养母。
至于那个,杀了自己的养母,又逼死了他养兄的君父。
哈!又有什么可惦念的?
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喧嚣,落在人群中的赵况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款谦和、端庄雅正的风仪,口中“君父如天地”的言辞,亦是恳切真挚,听不出半分作伪。也是在这咫尺之遥,周玉臣才真切地发现,赵况的模样,竟是比从前更显孤削了。
那一刻。
周玉臣心头猛地一沉,以至于,竟无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浮生本炼狱,无人不该苦”。
然后。
这位同样声名赫赫的少年元帅,掸了掸衣袖,面上也挂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步便融入了那片喧闹中:
“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众人见是周玉臣,愈发来劲,纷纷起哄要她也作诗一首。
如此盛情难却,周玉臣略沉吟,便清声道:“我一介莽夫,不善诗词,只怕坏了诸位的雅兴。便借古人旧句,以应今朝吧!”
说罢,只听她缓缓道: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刚听得开头,赵况的身形便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这和原计划不一样。
按计划,为烘托齐王文采风流,周玉臣备下的诗作,无论用词用典,都应略逊一筹。但不论如何,也还是“赞颂君父”的字句。
可是现在。
周玉臣这陡然而起、锋芒毕露的词句,彻底打断了原本一片温软和煦的氛围!
霎时间,满园雅雀无声。
那些未及出口的、对天授帝的赞美与忧思,生生卡在了众人的喉咙里。方才还弥漫着的温情感伤,也被这充满了兵戈的凛冽之气,冲得荡然无存!
四下里,只余一片带着几分窘迫与恍然的寂静。仿佛直到此刻,这些沉醉于“仁孝”图景的士子文人们,才猛地惊醒:
家国蒙耻,半壁未复!这誓复中原的慷慨,亦是煌煌不可动摇的大义!
然而。
周玉臣这“离题”的举动,终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了。这也愈发衬得另一端的齐王赵况,是何其的温润如玉、沉静如渊。
虽然。
一个是心系故土、誓复山河的臣子。
一个是满腹君父、忧其安危的亲王。
两厢都是大义!
满座文人,各怀心思,默然咂摸了片刻。
良久,掌声轰然而起!只是不知这雷鸣般的掌声中,有多少是为了仁孝的亲王,又有多少是为了奋勇的臣子?
只听一张张优雅的唇舌,应和道:
“周帅所言极是,便是为了迎回君父,朝廷也应尽早备战,安定边陲。”
“正是此理!如今京畿与檀州河脉一带,已经沿岸设下[连珠寨],想来无需多日,边锋可熄!”
就这个时候。
偏院女眷所在之处,忽地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又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哭泣声,断续传来。
按照大梁的礼仪,男女七岁不同席,彼此授受不亲。众人虽然惊疑,却也只是面面相觑、窃窃议论,没有人敢动身打听。
周玉臣目光一掠,与赵况的眼神微触,赵况立即率先出声:
“偏院是出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岳飞《满江红》。本章推荐bgm《飞雪玉花》。另外,明天请假一日。后天继续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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