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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齐王殿下有令, 自然无有不从。


    不消片刻,便有伶俐的小厮去了偏院,再回来禀道:那啼哭的小娘子, 不是别人, 正是前日被何旺勒索了银钱的柳家女儿, 柳如真。


    且说, 今日在留园举办诗会的柳家,乃是柳阁老家的一房远亲,也是柳如真的本家。方才吵闹, 原来是柳家人不许她出来见客,反将她一把锁在后院柴房里。据说柳如真已经两日不进水米了,这才闹腾起来。


    按理说,何旺那桩案子,柳如真在大街上被强夺了钱财, 是正经八百吃了亏的苦主。


    哪怕众所周知,柳如真并不受宠。


    当初柳明为了弹劾周玉臣,在王皇后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他一会说侄女本就体弱多病,因为此事已经吓病了, 还写了封血书抗诉周家军的残忍残酷;一会又恳求王皇后安排御医, 为他那可叹可怜的侄女诊治。


    却不曾想, 柳如真居然被关在了自家柴房里!


    一时间嘈杂私语,众说纷纭:


    “听讲柳家姑娘那日只丢了钱财,人却无碍,无端端地把人锁起来,好不奇怪!”


    “柳家办的诗会,却不许自家姑娘出来见客, 其中怕不是另有隐情?”


    苏弥见情势微妙,连忙拉了拉柳朝衣袖,附耳低声道:“朝兄,你那本家叔伯是怎么回事?难得殿下驾临,偏偏闹出这等事来,岂不坏了贵人的雅兴?”


    柳朝也是有苦难言!


    他当然知道今日的诗会至关重要,这可是齐王殿下回京以来,头一回在公开场合露面!更难得的是,还选了他们柳家!父亲为了避免重臣结交皇子之疑,特意把设宴交给旁支来办,如此煞费苦心,才有了今日的留园诗会。


    至于他的堂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被关在院子里……


    柳朝不动神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面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意,声音也压得极低:


    “弥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从柳家弹劾失败开始,局面……便早已非你我所能忖度、所能左右了。”


    苏弥闻言,悚然一惊,愕然不能语。


    而坐在高座上的周玉臣、赵况二人,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还用说吗?


    当日何旺一案,柳阁老奉的是王皇后之令,因此才策动言官,群起弹劾周玉臣。如今周玉臣与王皇后化干戈为玉帛,双方摒弃前嫌,结为联盟。


    那么,曾经讨伐了周家军的柳家小娘子,自然就有“问题”了!


    王皇后所用之人,必须身无点垢。


    既然周玉臣没错,周家军也没错,那是谁的错呢?总得有个人得为那一本本大张旗鼓的弹章负责吧?!


    这是一场无声的绞杀。


    它甚至无关贞洁、也无关名声,它只关乎于立场是否正确。


    而在整场事件之中,最容易被封口、被牺牲的,有且也就只有这位柳家小娘子了。


    赵况垂下眼目,只觉得一股浊气上涌,恶心至极!


    他们把周玉臣当成了什么人?


    劫掠百姓的罪责,在这帮人心中,究竟算得什么?!


    赵况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周玉臣。周玉臣手中捏着酒杯,脸上仍是浪荡不羁的笑意,唯独那双眼目,冷得摄人。


    二人目光刹那微触,旋即错开。


    紧接着,齐王低沉的声音便压了下来:“偏院的女眷也不少,何故不许她露面?把柳家小娘子请过来。”


    此言既出,柳朝面色微变!


    没有人知道齐王和周玉臣的想法如何,关系如何,但是从长远利益来看,齐王与周家军是一体的!


    若是今日殿下当真要给柳家治罪,柳如真必死无疑。


    须知,当初柳如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何旺劫掠钱财,周遭的百姓无一人出手帮助。柳如真没奈何,只得将身上的钗环银钱奋力抛撒,丢得又高又远,趁着何旺等人争抢的空隙,才得以脱身,保全自身。


    可即便如此,叔父还是想让柳如真殉节!


    身为旁支,叔父这一房远不及柳阁老的家境富庶。


    对于叔父而言,一座贞节牌坊比一个女儿有用多了。它不仅能光耀门楣,证明他们柳家女儿满门贞烈,家风清正。更重要的是,还能免去徭役,获得朝廷的减税优待!


    一条人命而已。


    在赋税减免面前,算得了什么?


    后来,若不是父亲要弹劾周玉臣,若不是为了柳如真的那一封“涕泪血书”,他的小堂妹早就没了!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几名仆妇已半搀半扶着柳如真上前。


    只见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挑身材,身上的衣裳有些皱了,依旧难掩其清丽之姿:细弯弯的两道秀眉,宛如新月入鬓;白生生的一张脸容,恰似冰盘含玉。想来是大病初愈,不耐风寒,发髻上披了件玉纱色幅巾。


    其低头拜见时,轻纱微动,隐隐绰绰地现出了眉间的一点朱砂痣,端的是个水玉观音般的美人。


    在座的多是青年才俊,立时便有人低低吸气,暗叹道:


    如此国色,齐王殿下见了,焉能不生怜惜之意?


    果然。


    赵况的声音温款而沉静,听不出情绪:“你就是写了血书,讨伐何旺[恣行掳掠,甚于盗贼]的柳如真?”


    柳如真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听着有气无力,才说了两句话,嘴唇就干裂得浸出血来。


    看来小厮说柳家不给饮食一事,恐怕是真的。


    赵况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杀意,与柳家仆从道:“拿些点心茶水给她。再搬张椅子来。”


    众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这种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话本子,戏台上实是见多了。君不见,纵是两家有血海深仇、灭国之恨,只要是郎才女貌,彼此倾心,便可在轰轰烈烈的百般柔情中,尽释前嫌,终成眷属。


    况且如今大局已定,周玉臣乃王皇后心腹之臣,周家军所为,已经无人可置喙!


    对于柳如真而言,成为齐王的身边人,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只要这小娘子懂事一些,拿出些女儿家最擅长的柔顺堪怜、嫣然百媚的意思来,届时,莫说是齐王殿下,就算是周玉臣也难免心生恻隐。毕竟谁不知道周元帅的文牍房里,尽是些貌美女郎?美人嘛,总归是可以宽容些的。


    柳朝和苏弥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柳如真懂事些,博得了齐王殿下的欢心。


    那她的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再说来,齐王身边一个服侍的知心人都没有,这回指不定还是柳家的造化哩!毕竟柳阁老自家的女儿,现在就塞给齐王的话,不仅为时过早,还有急功近利的嫌疑。


    回头引得王皇后猜忌,还白白招来麻烦。


    但是把一个旁支不受宠的侄女嫁过去,那情况可就两样了!


    如果有朝一日,齐王真的更进一步……


    正在柳朝暗暗思忖之际,便听得赵况沉声问道:“柳姑娘,你的家人为何把你禁在柴房?”


    柳朝傻眼了!


    不是,殿下怎么好端端地偏要问这个问题!?就不能像岳霖审问严蕊那样,让她当场作诗,自证清白吗?如此一来,既能展露她的才情,又能含糊带过此事。


    须知,子不言父之过,不论实情如何,堂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厢,柳如真干裂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将将要说话。


    那留园的主人,也就是柳朝的叔父,已经像火烧屁股似的窜上前来,抢着道:


    “回禀殿下,小女素来顽劣,刚才是和家中姐妹闹着玩,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了柴房罢了。”


    柳朝再次松了口气,苏弥也暗赞了一声好!


    这个回答既含糊了柳家苛待女儿的事实,又避开了柳如真讨伐周家军一事,还很有些小女儿情趣的意味。确然是非常体面的回答。


    然而。


    赵况却不理会,依旧又问了一遍:“柳姑娘,他们因何苛待你,你只管说来。”


    柳如真灌了几口热茶,吞了几块糕饼,脸上刚有了点活气儿,可那神色竟变得犹犹豫豫!


    那柳家叔父也急忙回头,低声呵斥道:“如真,你可想清楚了,殿下面前不可胡言!”


    赵况当即沉声:“孤在问柳如真,没有问你。”


    见最温款谦和的齐王都发怒了,众人大惊!柳家叔父更是唯唯诺诺,缩着脖子道:“是,是。殿下息怒,小人不过叮嘱一句罢了。”


    而柳如真犹豫片刻,才伏身跪拜,嘶哑道:


    “……启禀殿下,是民女无状,触怒了父亲。按照家法,理应禁闭。”


    不知为何,赵况觉得柳家诸人,身上绷紧的气势一下就松了。


    这里头透着百般古怪。


    就在赵况思忖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轻笑一声:


    “无状?本帅见过你的血书,字字带血,句句在理,更是由己推人,心系苍生。实在不像无状之辈。”


    周玉臣的目光扫过悄然归来的朱麟,继而温言道:“究竟所为何事,自有殿下为你做主。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家叔父大惊失色,当即扭头低喝:“……柳如真!”


    柳如真却直勾勾盯着周玉臣,忽然把牙一咬,豁出去了!


    她猝然转向赵况,俯身顿首,磕得砰砰直响!


    再抬头时,那朱砂痣已经浸了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容禀。民女不敢妄言心怀天下,然而命薄于纸,纵有微志,也难敌这乱世倾轧。其中种种,皆非本心所能主。许多时候,俱是不得已。”


    “敢问殿下,若民女获罪系因何旺,殿下当何以处之?”


    赵况目光微凝。


    直觉告诉他,柳如真被关押的原因不是此事,何旺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而已,把她送到庄子里藏起来也好,赶紧嫁出去也罢,都犯不着现在才来处置。


    真要取她性命,周玉臣受封帝国元帅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死了,又何必要拖延到现在?


    然而。


    柳如真既已当众发问,身为齐王,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作答。


    眼下的情势,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周玉臣与他商榷好的范畴,甚至不在二人拟定的各种意外之内。


    到底该如何回答,他不能问,她也不能说。


    赵况目光垂落在案前的酒杯上,面上依旧是肃然模样,心中却道:如果,他按心中所想来言语。她会生气吗?会委屈吗?


    以后还会……如那日清晨一般,对自己说话吗?


    还是说,又会变成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忠心”,半句真话也没有的周玉臣?


    心思百转中,赵况的心脏不由往下一坠!


    作者有话说:


    严蕊一案,是朱熹(没错是他)为达到政治目的、学术之争,弹劾唐仲友与官妓严蕊有私。以严刑逼迫严蕊,达成诬陷。严蕊受尽折磨,咬死不从,后来此案转交给岳霖审理。岳霖让严蕊作诗以证清白,于是就有了那首著名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第162章


    与此同时。


    众人灼灼的目光, 都聚集在这位少年皇子的身上,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传说中依附于周玉臣,方能立足朝堂的齐王殿下, 今日将何以处断?须知, 周家军即是周玉臣, 周玉臣即是周家军, 二者浑然一体!


    而赵况也站起身来,目色清明,声词沉稳:


    “柳姑娘, 倘若果真如你所言,孤今日必允你一个公道!”


    话音落处,满堂哗然!


    那何旺都被掏心剖腹了,相关人员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钱财赔偿也都一一到位。柳如真还能要什么公道?就算齐王殿下要捏出个“秉公执法”的样子来,也得有案可审、有罪可罚吧?


    柳朝与苏弥面面相觑,彼此心中俱是疑惑:


    自周玉臣进京以来,这位齐王殿下就是深居简出,鲜有露面。他的能力和脾气究竟如何, 京中几乎无人知晓。不过从从天授帝的秉性来看, 没有哪个当主子的, 会喜欢一个狂妄不驯的下臣。


    周玉臣在王皇后与宗室大臣的面前,尚且孤标自许,狂态不改,何况是在齐王面前?


    今日,齐王偏偏让人把这柳如真请过来,又当众许下这样的承诺……莫不是提前设局, 要故意敲打周元帅?


    但是柳朝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


    其一,齐王与周玉臣利益趋同,就算再想这么做,也不该是此时此地;其二,与王皇后联手的,是周玉臣,是周家军;其三,何旺一事,处置得极其到位,现在旧事重提没有意义。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齐王殿下若要借此发难,实属不智。除了徒惹纷扰,百害而无一利。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周玉臣,仍在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听着小内官的附耳低语。她意态疏懒如常,面上不见波澜,唯有拇指在杯沿处,轻轻摩挲。


    “启禀殿下。”


    这时候,柳如真复又顿首于地,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


    “民女所求,亦不过一问:若当日何旺所劫不止财帛,更有女子被掳,殿下当何以处置?若此女迫于淫·威,屈身事贼,为其家眷,殿下又当如何?”


    赵况目光忽地一凝。


    周玉臣捏着杯子的手也一顿。


    他们身后的赖贵儿、朱麟二人更是脸色微变!


    不可能,邬遣和朱无为都先后向周玉臣禀报过,当初何旺还没来得及掳走柳如真,她就已然脱身。就算邬遣有心隐匿,跟他争风吃醋,争得跟乌眼鸡似的的朱无为,也不会帮他遮掩!


    再者,何旺被杀之前,身边并没有什么被劫掠来的女子。


    更不存在什么同罪的女眷!


    柳如真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凭空杜撰、信口胡言?


    那柳家叔父,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神色剧变,勃然作色!


    这个中年男人是惊怒交加,竟忘了礼数,狼狈爬起身来,扬手便要掌掴柳如真:“逆女,谁许你在殿下面前嚼蛆!殿下恕罪,小臣这就把她送下去。”


    “——孤再说一次。”


    赵况身形已动,一把稳稳架住对了对方的胳膊,不容置疑地把人格挡在外。声音沉冷如冰:


    “孤问的是她,不是你。若再敢打断孤问话,以律论处!”


    按梁律,“大不敬”这等失仪,可处以杖刑。柳家叔父只觉臂上如遭铁箍,剧痛钻心,浑身筛糠般颤抖着,半字也吐不出来。


    赵况这才看向柳如真,语调沉缓:“柳姑娘,若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孤会允她自由,并与她安身立命之所。”


    柳如真浮出一个悲哀讥诮的笑容:“哪怕她不曾反抗贼人?亦未能以死全节?”


    赵况心中愈发觉得古怪。


    这不对劲。


    何旺劫掠的女子共有两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邬遣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还加上了赔偿若干。何须以死全节?


    况且,守贞这种玩意,是世家贵族的专属。


    平头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寡妇再嫁,妇人私通,在民间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媳妇能生养,家中就会多一个劳动力,谁管她清白不清白?那能当饭吃吗?能下田种地吗?穷门小户,莫说是贞节牌坊了,便是免徭减赋的恩典,也轮不着他们!


    所以,柳如真所说之人,究竟是何人?


    她迟迟不肯把这个人说出来,到底是在忌惮什么?


    赵况环视众人,一寸寸地扫视了每张面孔,最后看住了柳朝:


    “柳翰林。”


    柳朝不妨自己被点名,浑身一震,连忙躬身应道:“臣在,请殿下示下。”


    赵况微微颔首,面无表情道:“今日你既在场,便替孤把这番话记下来吧!”


    “是,殿下。”


    赵况沉声道:“女子的体力,本弱于男子。何况杀贼剿匪,本就是朝廷的职责。无论是哪位姑娘,若因为朝廷未能庇护周全,蒙此一难。那她便是代国受辱!此非她一人之辱,乃我大梁朝廷之辱!”


    “如果有人敢以国耻,而为难一女子,孤必惩之!”


    话音落地,满座俱静。


    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温款谦和的齐王殿下,翻覆之间竟如此峻厉!


    静谧片刻后,柳如真终于开口了——


    “恳请殿下救邱家女郎一命!”


    紧接着,柳如真便将邱家女郎是谁,自己又是如何救了对方,一一说来。


    原来,邱遗当初以千骑对百骑,吃了败仗,便在城下撇下了老婆女儿,自己撅着腚跑了。他的女儿邱淑英却被乱兵掳去,献给了黑熊王鹰咎烈。


    这邱家女原与前任留守王维纠的儿子,是定了亲的,两家原本也是门当户对。结果,其父邱遗败逃、其母丧于兵乱,曾经的未婚夫又跟着王维纠一起投了虏人王。


    那王氏父子也是荒谬可笑。


    分明自己做得叛国投敌的事情,却苛责邱淑英未能以死全节。当时在虏人帐下,王维纠险些就要杀了邱淑英,后来更是对她百般刁难。


    后来王维纠因为通敌叛国,被朱无为砍了脑袋,他的儿子也跟着银象王跑了。


    邱淑英趁着鹰咎烈战死、营里大乱的当口,逃了出来,就这么一路沿门讨饭到了留园。最后被柳如真所救,藏在自家屋里。


    那柳如真见王维纠、胡伯言等人都被周玉臣砍了,何旺又打着抓内奸的名义,在京中作恶。因此迟迟不敢将此事托出。


    后柳家察觉异状,详加盘查,惊觉此女竟是邱遗之女、还是鹰咎烈的枕边人,顿觉祸事临门!


    邱遗现下在京中是什么名声?


    无论邱淑英是不是自愿的,其身陷敌营而未殉节,便是洗不脱的通敌嫌疑!


    柳家人怕沾上干系,逼迫柳如真交出邱淑英。柳如真抵死不从……因此便有了今日的柴房拘禁之事。


    “……殿下,”柳如真再次叩首,眼泪混着额上的鲜血一道往下流淌:“邱淑英实未叛国!其自澜州至京师,又自京师被掳入泗水,步步皆是身不由己。请您允她个自由身,给她一条活路!”


    美人啼泪,自是摧人心肝。


    而齐王殿下清丽的眉眼之间,真真切切掠过一丝深重的哀伤。他垂目良久,方低声缓道: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着其入文牍房效力,他日同赴燕州,共雪国耻。”


    园中静了一瞬。接着,称是之声次第响起:


    “——殿下英明!”


    齐王殿下既已金口玉言,周玉臣没有出声反对,何人敢有异议?况且,周玉臣所建的文牍房,清一色是女官,这是个正经清白的好去处。有了俸禄,邱淑英养活自己也不成问题。


    尤其令人心折的,还有那句“共赴燕州,一雪国耻”。


    这话实在是太敞亮了。


    一个女孩子,遭逢巨变,被迫事贼。其最好的归宿,岂是寻得一个有情郎的宽容爱意?


    当然是要王师北上,同仇敌忾,然后诛杀敌虏,亲手报仇雪恨啊!


    更重要的是。


    君不见,跋扈狂妄的周大帅,在齐王面前居然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深居简出的殿下,管得住“刺头”周玉臣!


    齐王殿下不过十七岁而已,竟有如此气度手段。一时间,众人不由得多了几分凛然敬畏。


    “殿下仁德无双,极肖皇帝陛下!”


    “正是。陛下最是怜香惜玉,齐王殿下亦具此仁心。”


    “适才小臣一进来看见殿下,那眼泪差点就要下来了!唉,恍惚如睹陛下当年风仪!”


    “皇上当年对齐王殿下和淑妃娘娘,恩宠有加,待遇殊渥。”


    “那文娘娘当年不也是皇上搭救的?这才有了才子佳人的美谈哩!”


    ……一张张嘴唇开合着,恭维着。


    最高的赞美,就是齐王殿下像极了天授帝,而他的两位母亲生前也颇得圣眷。言下之意,赵况实为陛下最钟爱的儿子。


    有人举着酒杯上前来,喷着醉醺醺的酒气,道:“殿下,圣寿将至。臣新得了一首诗,愿献给殿下。”


    赵况脸上依旧是谦和温款的模样,但兴许是声音太杂,酒气太重……他只觉得自己牵动嘴角的动作,是如此的艰难,又是如此的恶心!


    当他听到,那是一首歌颂帝王与妃子爱情的诗时。


    赵况整张面孔渐渐变得雪白,神情虽然看不出喜怒,可拿着酒杯的手却在颤抖!


    那人或许是沉溺风月,或许是自认机巧,又凑近道:


    “殿下,小臣听说文娘娘当年尤得陛下宠爱,在娘娘去世后,陛下伤心得茶饭不思、辍朝三日,可见陛下待娘娘之深情!此诗正是为此而作!”


    说罢,对方再次举起了酒杯。


    按照礼仪,此时赵况也该举起酒杯,回应臣子的赞美。


    毕竟有一个备受宠爱的生母,和一个宠冠六宫的养母,都是极其光彩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赵况捏着酒杯,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一般:“卿之所言,极……极……”


    ……不对。


    ……不对!


    想到淑妃临死前骨瘦如柴的模样,还有文才人的手札里带着绝望的字句。她流了许多眼泪,她写了许多个“疼”字……那满篇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怎能忘记?


    这就是。


    ——帝宠与玩物。


    赵况再也忍不住,他快要吐了。


    就在这当口。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拿走了他的酒杯。紧接着,是那把熟悉又傲慢的声音——


    “殿下不胜酒力,这杯酒,便由臣来代劳吧。”


    在弥天覆地、凛烈摄人的药香中,赵况怔怔地抬起头,只见周玉臣仰起了脖颈,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


    周玉臣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柳姑娘的那张幅巾,若是披在殿下身上,想来也是清丽。”


    作者有话说:


    邱女郎,就是之前怒斥王维纠的那位少女。幅巾,是一种明朝头上的装饰,透玉白纱,虚虚笼着发髻,后面垂下一片轻雪。最后,这是存稿箱的存稿(是的,我昨天连夜狂写!欢迎捉虫!),今天结束后要去医院看望家人,晚些再回评论。


    第163章


    她的嗓音低低的, 呼出的气息也很轻。


    周围的觥筹交错、丝竹歌舞又是那样热闹,周玉臣的这句话再轻佻,也只有他才能听见。


    可不知是什么缘故, 赵况面上骤然腾起一片绯意, 直烧至耳根!


    当初赵况男扮女装时, 周玉臣也披了件轻纱在他身上, 充作幅巾遮蔽……还领着他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


    “殿下,您这脸怎么红得跟关公似的?莫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朱麟这傻小子还巴巴地倒了杯清茶递过来,压低了嗓音道:“您若是不想喝, 只管叫将军帮您挡了便是……咦?殿下的耳朵怎么也红了?”


    赵况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猛灌了一口热茶,强自镇定道:“无……无妨。”


    对。


    还有这个家伙,一张嘴就是“嫂夫人”!


    果真是周玉臣带出来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而始作俑者周玉臣, 替赵况挡了那杯酒,转头就被柳朝、苏弥等官员请到一旁,嘀嘀咕咕地商量柳如真一事去了。


    中间还三番五次打发赖贵儿跑回来问话,什么“邱淑英就在旁边庄户院里,带不带走?”、什么“柳大人说了, 柳姑娘要是扔这儿, 往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请殿下拿个主意”之类。


    赵况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道挺拔俊秀的背影上。


    她明知道,他不会不答应。


    却偏偏要在人前捏出个谦恭乖驯的模样出来,以彰显赵况的威仪之重。


    如此心思,幸亏都用在了家国大业上,若是放在女孩儿身上……赵况心头骤然一凛:不得了, 朱麟居然张口就是“嫂夫人”,而宦官素来又有娶妻纳妾的恶俗!


    周玉臣这个人,生得是才貌俱佳,风姿卓然。


    她对赵况,尚且如此轻浮浪荡,要是也用这般手段,欺骗其他女孩怎么办?


    还有文牍房里,清一色都是女孩子,这固然是好事。


    但万一周玉臣有了别样心思呢?


    赵况慢慢喝尽了一杯茶,将茶盏轻轻搁在周玉臣留下的那只空杯旁,心中拿定了注意——


    在离开前,他得看着她,规劝她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不过,不论如何,这场留园诗会,总算是圆圆满满地收场了。京畿的文林才子、青年官员们,不仅看见了齐王殿下的仁孝与和善。更见识了齐王的驭下之能,虽然不显露锋芒,然而自有章法。


    同时。


    柳朝、苏弥等年轻官员,此前只见过周玉臣把宗室贵胄骂得狗血淋头的狠样。今天也是头一遭发现,这位周大将军,居然能这么温文守礼,这么知心体贴!还事事都听从齐王的安排!如此看来,帝国军务放在此人手上,也还不算太坏。


    人呐,都这德行。


    你直接说你想开个窗,他能跟你急眼。如果你干脆把整个房子推了,再给他盖个新屋子。


    到时候别说开窗了,你就是在墙上掏百八个窟窿眼儿,他都得谢天谢地,好歹还有间屋子给他遮风挡雨,保全了基本的体面!


    回程路上,多了柳如真、邱淑英两个病恹恹的女娘。


    周玉臣是个体贴人,便把自己的轿子让与她二人乘坐,自己则钻进了赵况的舆轿里。没办法,毕竟周大将军的腿上带伤,又吃了好几杯酒,实在是骑不得马了。


    且说,齐王的这顶舆轿,乃是急就章,临时找个富商借来的。毕竟齐王至今没有自己的王府,又哪来的也就库房轿舆呢?


    而周家的轿子又窄小,规格仪制上,撑不起亲王的场面。没奈何,只得使银子另租一乘,好歹顾全了齐王的体面。


    这租来的轿厢,虽然比周家的小轿更宽敞。


    怎奈赵况生得修长高大,周玉臣又是一个不会缩肩弯腰的主。两人挤在一处,那轿厢登时显得十分逼仄。二人坐下时,彼此胳膊挨胳膊,大腿紧着大腿。中间不过隔着半个掌心的空隙。


    也不知走了多久,外间的鼎沸人声,渐渐都远了。


    周玉臣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就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轿厢。


    赵况正斟酌着字句,要劝周玉臣收收性子,做个堂堂正正的柱国重臣。忽地被这药香一拢,不知怎地,心念微动,竟想起了那只银樟木薰球。


    她平日有带着吗?还是丢进了柜子里?不过,今日的药香格外浓烈,竟似隐隐地杂糅了一丝樟木的沉郁。


    赵况心下一悸,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悄然下移。


    却见周玉臣身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灰缎绣荷花纹的抹角香囊。针线精巧,没什么珠宝缀饰,瞧着像是宫中时兴的样式,八成是宫里赏赐下来的。


    赵况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望,目光再转。方才察觉周玉臣的袖口,有些古怪。


    也不知是谁补的袖子,针脚十分粗陋。


    好好的一身月牙白织银曳撒,补得那袖子是东边往东边走,西边管西边去。活像是两块不相干的料子,被人三针两线地硬生生缝作一处。也不管它原先的破口有多深,又是怎么破的,几道粗疏针线,便强按着头缝拢了。


    赵况的目光再往袖里一看。


    嚯,周玉臣的指头上还戳几个血点子呢!


    谁也想不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周大将军,居然是被针线给伤了!


    那只受伤的手,就这么闲闲地搁在膝上。不一会,又翻转掌心,开始轻轻按揉着膝头的旧伤处。


    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旧患作痛了么?


    如果缝个布包,里头装上些炒热的豆子,敷上一敷,兴许会好一些。


    不不不,不对!


    赵况猛然回过神来,暗暗骂道:你该想想怎么劝她收敛性子,想这些事情做什么?


    舆轿摇晃,只听得轿子“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况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却又怕撞到周玉臣的那条伤腿,默不作声地自己往里头又缩了缩。这一缩不打紧,“咚”的一声响,那玄纱掐丝的翼善冠正正磕在轿窗上!


    一直闭目假寐的周玉臣,突然睁开了眼睛:“可是挤着殿下了?”


    “没有。”赵况连忙摇头。


    周玉臣朗然一笑,大大咧咧地又往他那头挪了挪,这下两人胳膊腿儿是彻底挨一块了。


    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姿态殊为亲昵:“殿下今日的表现,甚好。”


    甚好?


    赵况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搭在膝上的手亦悄然收紧。


    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周玉臣这头,也没有表示周家军的处置已经十分周全。他端的是亲王身份,主子威仪,堂堂正正地做了裁夺。


    周玉臣当真……不生气吗?


    “周太监。”


    赵况用回了最熟悉的旧时称谓,语气谨慎,低声道:“今日……承你代饮解围,你我之间……可算得上是朋友了?”


    周玉臣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笑眯眯道:


    “臣是殿下的臣仆,自然也是殿下的朋友。”


    声音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也不知周玉臣离席前是不是又服用了药丸,清冽药息,混着薄荷凉意,轻轻地散漫在呼吸间。


    赵况只觉一股热气直烧耳根,白皙的颈侧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意。


    他不敢抬头去看她,只垂着眼帘,声音愈发低缓:“既为朋友,有些话我就必须要说了: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周太监……你平日与女子相处,举止……尚须持重,留意些分寸。”


    周玉臣唇角微弯,忍住了笑意,故作不解道:“哦?臣素日谨守本分,不曾与女子相近,殿下何出此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构陷微臣。”


    “没有!”


    赵况急得猛然抬头,脸上的青涩局促藏也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肃然真挚:“周太监,你我都是男子,生来就比女孩儿多了几分自在。便是一时行差踏错,异日洗心革面,也可称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那文牍房里的姑娘们呢?谢经历、燕都事,她们都是被家里送过来的,熬油似的才挣下了这份官身。若是因为你我的言行失度,坏了她们的前程。届时,我们不过是平添一桩风流谈资,她们却要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终身困顿。”


    “周太监,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赵况目光澄澈,神色端肃:“往后便改改这见谁都是[嫂夫人]的毛病罢。”


    周玉臣怔了怔,万万没想到赵况说的是此事。


    再看看赵况一脸真诚,甚至可以说是正气凛然,就差要她赌咒发誓,绝不耽误姑娘们的前程青春了。


    一时间,周玉臣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把手从赵况肩上抽回来,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殿下。”


    赵况脸上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神态里,尽是浩然正气:“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么?”


    周玉臣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朱麟只叫过您一人[嫂夫人],周家宅院,也从没带进过半个女眷。”


    啪。


    浩然正气,裂了。


    赵况心头擂鼓,慌得手脚都没处放,急声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可周玉臣似乎伤心极了,手掌依然掩在脸上,声音幽暗:“臣为了殿下,殚精竭虑,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您看。可没成想……在殿下心里,臣竟是这样的浪荡之徒。”


    “不不不!你不是!你很好!”


    赵况急得直出汗:“是我一时糊涂,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还是不肯放下手来,长长叹口气,又道:“臣在这京城里,看着风光,实则孤零零一个。满朝文武,一个个都恨不得生吞了臣;底下的文臣武将,也没个省心的,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


    “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臣也须得替殿下,仔细周全……殿下,臣至今未能替关有情,砸掉她那座[贞节牌坊],也未能替她堂堂正正地请个追封。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顾全娘娘的脸面,怕给您招祸么?”


    “臣心中的委屈,殿下竟是半点也不明白。”


    赵况顿觉五内俱焚,愧悔难当!


    他自然也知道,不论是一同抗虏的太子妃“关山月”,还是曾经以死殉国的“关有情”。只因她们出身关氏一门。纵有泼天功绩,也只能讳莫如深,按下不表。


    因为王皇后不会允许这京城里,再有第二个“舍身取义”的烈女!


    即便有,她也只能姓王!


    更何况建昌侯“关有忠”,已经被王皇后借着查间的名头,全府上下都梳洗了一遍。关贵妃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在国难之际,怂恿皇帝南逃的妖妃,能有什么好名声?


    现在京中诸人,已经把当时力排众议、协助杨虚中筹措军需之功,尽数拢在了王皇后身上。


    谁还记得什么太子妃,什么关山月?


    就连上一回的庆功宴,她不也没能出场吗?


    而周玉臣一个刚刚投诚的新人,已经为了潘处道、李仙君、崔大用等人闹得天翻地覆了,真要为了关有情再闹下去,王皇后又岂能容她?!


    其中滋味,自是不好受。


    想到这里。


    赵况心中愧疚更甚,难以自持,忍不住伸手去握周玉臣的袖子:


    “都是我的错,周太监,你别伤心。”


    周玉臣叹了口气,这才顺势放下手来,目光熠熠地看住他:“殿下真心知错了?”


    见眼前少年亲王赧然垂首,连连颔首。秀丽的脸容,已经急得发红。


    周玉臣又缓缓道:“那后天的酒宴,殿下再选一处出席吧?”


    赵况想到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


    周玉臣这才露出个笑容来,反握住他的手:“殿下,臣之种种筹谋,俱是为殿下尽忠。日后殿下若心存疑虑,望能开诚布公,与臣直言,好吗?”


    赵况微微一怔,垂目望向两人交叠的衣袖上。周玉臣的手掌比他略小一些,但是干燥、温热,且极其有力。他见过她像这样携手过许多人,许多次,比如闻人鹤、金不换,比如齐芥娘、薛惊……当时她的神情,也是这般的真诚。


    赵况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


    “……周太监。我和扈九他们一样,也是你的朋友了吗?”


    想到远在燕州、双腿尽废的扈九,以及,在江南已经恶名昭著的王梦吉,周玉臣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真挚道:


    “自然是朋友。不过殿下,此等情谊用在天家贵胄与内臣之间,应当称为[君臣鱼水],方合体统。”


    赵况眼帘低垂,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江南,晋州行在。


    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梦吉”,面沉如水。突然间,他袍袖一拂,脚下发力,将侍立身旁的小内官猛地踹倒在地!


    那张素以温雅多情示人的面孔,因盛怒而扭曲,几近狰狞。良久,殿内死寂,王梦吉胸中翻腾的戾气方渐渐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舒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润:


    “起来罢!京师没有回信,也不是你的过错。”


    小内官伏跪在地上,瑟缩着肩膀,忍着眼泪:“干爹,许是路上盗贼作乱,周太监才未能收到您的书信?不如,不如儿子改走水路,替您再送一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用上了这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赵澄(叉腰):我割破的袖子。周玉臣(摊手):我缝的衣裳。


    第164章


    “再送一封?”


    王梦吉低低地讲这话含在舌尖滚了一遍, 复又吐出,声气愈发飘忽:“再写一封,就会有回信了么?”


    这个问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答。


    毕竟, 这已经是王梦吉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的第七封私信了。前面六封, 俱如石沉大海。


    四下的静悄悄的,唯有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薄寒, 悄然地透窗而入。


    哒哒。哒哒。


    一下下拍打着窗边垂幔上的流苏。


    王梦吉也不看脚边伏低的小内官,拖着沉重的脚步,几步踉跄,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檀木官帽椅中。


    他的肩膀颓然地垂在两侧,袖袍委顿于地。那一身维系了十几年的傲然心气, 还有多年来宦海沉浮积攒的威仪、机巧、体面,以及那点深藏的自得……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轰然坍塌,散落一地。再没有半点内相的煊赫气派。


    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目,此时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从上至下, 扫视着这间崭新的屋子。


    屋子宽大通透, 已然是规制逾矩。四面墙上都糊了高丽纸,把整间大屋糊得雪洞洞的,干净极了。左右贴墙设立的,是两排顶天立地的黄梨木书架和博古架。架上或是孤本秘典,或是御赐奇珍,奢贵得令人咋舌。


    靠窗处的小榻, 用来读书最相宜。窗边摆设了各式各样的绿菊金蕊,窗下还设了一架连枝灯,里头用的是建州进贡的龙涎香烛,点燃时,炫亮如昼,香气盈室。


    这满堂的锦绣,极尽工巧,堆砌着帝国最顶级的物用。


    这象征着他权柄顶峰的房子。


    只要周玉臣到江南来,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她不在乎。


    她连一封信都不肯给他!


    王梦吉沉凝的视线,终于动了动,缓缓移到了窗外。


    江南的月亮,像一团任人搓洗的苍白。曾有的那点心气、傲骨,在一次次无声的磋磨中,早已经洗干干净净。如今,只是这般陈旧而茫然地,悬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好,无论怎样,终究还是一轮月亮,还挂在这四方的天穹之上。悬着便是,不掉下来,便是恩德了。


    过了好半晌,王梦吉轻轻问了句:“皇上今天好些了吗?”


    小内官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些了!王医师的方子,确然有效,皇上今晚点了吴娘娘侍寝。”


    “这事你辛苦了。”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体,从袖里摸了枚硕大的珍珠,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一道丢给小内官:“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你在外头注意口舌,莫教人知晓了王医师的事。”


    小内官喜不自禁,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捧过:“是,是,儿子省得。”


    这就是小内官忍耐拳脚,也要跟着王梦吉的原因了。


    这位新上任的大太监,着实是有能耐有手段!他不仅能给天授帝送来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吴娘娘,还为皇帝找到了诊治暗疾的王医师。如今俨然已经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最重要的是,王梦吉并不吝啬,答应给予的赏赐,总是翻倍赏赉。


    多少内官都盼着能叫他一声干爹,哪怕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


    许是王梦吉的语气变得温和,小内官并没有马上退下,而是端了杯热茶过来,试探道:“……干爹,您说皇上他老人家,真的会摆驾回京吗?”


    王梦吉牵动嘴角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下又陷入了沉默。


    小内官有此问,并不奇怪。


    毕竟天授帝在收到周玉臣的《乞回銮疏》时,感动得当廷痛哭。立即就让秦幼节草诏,表示自己“将还阙,躬偈宗庙”。不仅如此,天授帝还对周玉臣克复燕州、解京畿之围的功绩大加褒扬,称其是“体朕躬教诲,忠贞不移,矢志抗虏”。


    但是下朝后,天授帝怒发冲冠,气得几近癫狂!


    当初维扬之变时,有士卒因为家人争渡而死,当场痛哭不已,言语中偶有几句埋怨。被天授帝听见了,当场就拔出剑来,把人捅了个对穿!


    现在天授帝连日发出十二道金牌给周玉臣,严令她即刻班师回朝。周玉臣不仅抗旨不从,还反将皇帝一军!连写十几封乞疏,倒逼皇帝回銮!


    周玉臣眼中还有君臣纲常吗?!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尊卑吗?!


    区区一个阉人,一个没有把儿的玩意,安敢如此悖逆!?


    可即便如此,天授帝又能如何呢?


    即便皇帝气得两眼发昏,几乎砸烂了刚刚修葺好的行宫;即便他食不下咽,在空旷的殿宇里嚎叫不止。甚至不顾体面地抱着潘娘娘痛哭,涕泪横流地哭诉“世人皆辱朕欺朕”……然后转头又把潘娘娘送去别院,不许她再在身边伺候。


    但是在外朝臣工面前,皇帝还不是得虚情假意地夸一夸周玉臣,再表示一番“誓复中原”的决心?


    王梦吉知道,皇帝是不可能回京的。


    王玠、徐隽、江捷等这一支勤王军南下时,不仅带来了稳定的王师,还带来了燕州收复的好消息。那时候还是五月,天气正闷热。


    随驾南渡的廷臣,以及奉诏从建州、晋州等地赶来的官员,再得知燕州光复的消息后,精神俱是一振!而当他们得知,周玉臣居然是靠自己募集到的军队,就这么一个人救了一座州府时。江南的朝堂之上,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


    随即,便有大臣奏请:当借此大捷之机,明诏天下,广募义兵,共图恢复。


    天授帝是如何批复的?


    皇帝以务实之态分析,说“京畿虏患未除,周玉臣所部兵微将寡,贸然明文,衅怒贼掳,恐非万全之策”。


    然后,皇帝又抛出那套深思熟虑的“苦衷”:“朕以梓宫困京师,东宫未还,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是以,朕不得已欲屈己求和。”


    一会儿又对秦幼节,悲痛地哭道:“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故不惮屈己冀和议之成者,此也。”


    言辞恳切,字句肺腑。


    好像那个将皇太后、王皇后乃至半壁江山,统统抛给虏人的天授帝,不是他本人一般。


    再后来,周玉臣大破虏人王,鹰咎烈被斩杀、鹰咎棱被迫退兵……京畿就此解困。不论是皇太后,还是王皇后,暂时都安然无恙了。


    这时候天授帝却不再提他的母亲、妻子,反而开始关心起了北方百姓的修养生息来!


    好像一夜之间,皇帝突然意识到了战争、税务对民生毁灭性的影响。


    他全盘采纳了秦幼节“北地军民多年间不得休息”的论断,力排众议,坚称现在是达成议和的“最佳时机”。而一向不搭理他的鹰咎棱,也确实递送了一封书信至江南行在。


    总而言之,议和有望!


    江南的百姓恨王梦吉、也恨秦幼节,说天授帝正是受他们的蛊惑,才会如此反复无常,贪婪跋扈。


    可王梦吉知道,他也好,秦幼节也罢,不过都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罢了!


    秦幼节之所以能成为首辅,是因为天授帝需要这么一个“权相”,打击异己,压制非议,成则圣意独断,败则权臣代罪。他王梦吉,亦不外如是。


    这就是“君权独运,相权密赞”。


    王梦吉轻轻吐出一口气,视线再一次落在窗边的小榻上,忽然没来由地道:“小福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内官很懂事,立即乖顺地答道:“回干爹,儿子是十二岁蒙干爹收留,至今整好两年。”


    王梦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十二岁。”


    “我也是十二岁的时候,结识了两个金兰之交。”


    小福儿见王梦吉口吻极其温柔,甚至还有些缱绻怀念的意思,虽然不知那两个人是谁,却也凑趣地应和道:“能和干爹结拜的,想必也是人中龙凤,非凡人物。”


    王梦吉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摇头道:“便是龙凤,小的时候也是要挨拳脚咒骂的。”


    他的神情变得怔忪而柔软,多情的眼目里,尽是怜惜:“不过我们都好面子,人前轻易不会提往事。尤其是她。”


    “当年在潞王府上做扫洒的时候,她跟我都饿极了。抢饭又抢不过别人,还要挨顿打。主子们的剩菜剩饭也是王府下人的,哪有我们的份?饿得没办法了,只好借着扫地的名头,一边打扫,一边从地上的垃圾里……翻找别人吃剩的骨头、饼渣充饥。”


    小福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矜贵如富家子弟的大珰,居然会跟着朋友一起捡地上的残渣吃!


    而王梦吉像是全然不觉一般,仰起脸容,笑了笑:“当然,后来她提起这些,总说是吃盘子里剩下的。我纠正说不对。她却说[反正都是吃剩下的,盘子里的,和地上的又有什么区别]?”


    泪光混着笑意在眼目中浮动,又被王梦吉仓促拂去:


    “那个人啊,不论嘴上怎么说得浑不在意,但是我知道,她只喜欢光烫漂亮的东西。每次看见那些贵人主子碗里的吃食,身上的衣裳,手里的书卷……她都羡慕极了,眼睛亮得像有火焰。”


    小福儿听得云里雾里的,正纳罕,王梦吉口中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便听见王梦吉嗓音低低地问自己:


    “……你说这间屋子,她会喜欢吗?”


    小福儿立即点头如捣蒜:“喜欢!干爹的朋友肯定喜欢!”


    这屋子修得金灿灿地跟天宫似的,古玩金玉一应俱全,有谁会不喜欢呢?


    王梦吉也笑了。


    他缓步踱至窗边的小榻边,轻轻摩挲着书架,低声道:“是啊,有谁会不喜欢呢?她说过,她喜欢临窗看书,我才在这设置了连枝灯和书架……只要她愿意来。到时候雨夜赏灯,借雪观书,都是赏心悦目的雅事。”


    后面的声音低了去,听的不大清楚。


    小福儿不由纳罕这个“朋友”,得是多大的福分,才能让天授帝身边的大红人,为她如此周到细致。


    正思忖间,却听见王梦吉沉声道:“备笔墨。”


    小福儿应了声“是”,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干爹是要再写封书信,替皇上劝一劝周大太监么?可万一周大太监还是不肯来呢?”


    王梦吉神色中有片刻犹豫,很快目光一定,颔首道:“不,她必须来。王玠已死,咱家从前在他那的投效都成了白费!皇帝身边只得个江捷,徐隽又不得帝意,实在也不像个样子。”


    小福儿连连点头称是,自顾自地去磨墨。


    而窗外的月亮,依旧湿晕晕地印在天上,像一滴还未干透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已经干涸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周玉臣在赵况面前,没有完全说实话。将还阙,躬偈宗庙……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都是赵构的说辞。意思就是他是为了孝顺母亲,为了老婆孩子,为了家国。所以才“屈己”求和。赵构怒杀侍卫,此事史书有录。历史上的赵构在这时候,也确实不举了(呵。)


    第165章


    十月。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天授帝厚赏吴氏、封其为美人的旨令,与王医师封为院判的两件事,几乎是先后而出。


    有些宫人私下议论, 说这位新晋的吴美人, 端的是好手段。有好几回皇帝心里不痛快, 唤她随驾伺候。大家都捏了把冷汗, 只道她也要步那潘娘娘的后尘,翌日就要被皇帝打发去别院。毕竟最近皇帝忧思过甚,总是容易“愀然泪下”。真龙天子都哭了, 谁能好过?


    可不曾想,吴娘娘这回竟是穿着戎装、腰悬宝剑地随驾左右!


    天授帝当时问她:“为何如此打扮?朕赏赐你的那些绫罗绸缎,还有钗环首饰呢?”


    吴氏道:“陛下所赐华美非常,然而只利妾身,无益于陛下。不若戎装伴驾, 如有贼人犯上,妾愿以身为盾,为陛下诛之!”


    天授帝这个四十二岁的中年老男人,当场就感动了。


    他搂着年仅十四的吴氏,连声赞叹, 不仅赏了金银首饰, 还当场就抬举她做美人。


    且说, 以吴氏的资历,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最低级御侍,晋升为正四品美人的。即便是上一位名副其实的宠妃寿妃,也是在怀孕时,才晋升为美人。这般破格提拔,让原本就郁郁不乐的关贵妃, 实为不悦。


    天授帝驻跸江南的这小半年,所操心者,无非三件事:躲避虏寇、确定行在、采妃育嗣。


    众所周知,皇帝两个得用的成年儿子,至今在虏营悄无声息,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是对于朝廷而言,亟需一个真正的帝国未来继承人,以固国本。


    之后六皇子夭折,这件事就显得愈发迫切起来。


    而关贵妃已经四十岁了,极难再生养。她从前的那些人脉手段,要么跟着李望春一起折了,要么失于仓皇南渡之时。想要像从前一样皇帝面前话事,再是不能了。


    于是,行在的后宫格局悄然生变,事事皆以吴美人为先。


    紧接着。


    天授帝因王医师献的药丸,吃了略见些效用,心中欢喜,便封他做了正六品的院判。


    这位王医师,本名为王继先。世世代代都是外科疡医,此人生性黠佞,平时出入朱门茅屋之间,其脸色态度变化自若。一朝得宠贵,便把从市井之闻中学来的玩意,照实用在了天授帝身上。天授帝竟也颇为受用,很愿意听他说两句。


    如此一来。


    王梦吉于御前恩眷益深,隐隐有压过江捷的架势,毕竟吴美人、王继先可都是王梦吉推荐的人!


    偏偏江捷和王梦吉这两个人,宿有旧怨。他们一个是李望春的干孙子,另一个是李望春的干儿子。论起辈分,江捷跟小福儿一样,还得管王梦吉叫一声“干爹”。


    但是江捷是何许人物?


    人家堂堂一个黔州总兵,之前惧于江夫人的娘家势力、李望春的内相身份,忍气吞声地给人做孙子,已经是憋屈得狠了!后来撞见了周玉臣,又被这少年宦官骗得团团转,可老婆孩子又捏在人家手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接着忍!即便忍无可忍,也得重新再忍!


    这一忍再忍,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


    如今他江捷身上背着救驾的大功劳,手握兵权,是响当当的“国之干将”!凭什么还要低你王梦吉一头?比不过王玠、徐隽、周玉臣,难道还比不过你一个靠着给李望春舔腚沟子爬上来的小奉御吗?!


    再加上江捷在外头强占民宅、圈田地的时候,王梦吉这小子也没闲着,也在抢!彼此争利,两边磕磕碰碰越来越多。有几回,王梦吉这阉人,还故意把江捷手下的黔州兵叫到殿前,让他们伺候李望春洗脚。


    老天奶,这跟骑在江捷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区别?奇耻大辱,何人能忍?!


    但是那个时候,王梦吉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攀上了王玠这位五军都督府都督。


    有好几回,即便是江捷占理,也有王玠站出来为王梦吉撑腰。当时江南的民间,有人悄悄把王梦吉称为“李家儿”、“王家妾”,说的就是他同时巴结着李望春和王玠两座靠山!


    李望春还活着的时候,江、王二人就已经是积怨颇深。


    现在王梦吉得宠了,彻底成了天授帝的心腹之臣,搞搞得江总兵现在是心惊肉跳,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这日,十月初四日。


    “你是说,周玉臣那厮又上了一道奏疏,请皇上回京?”


    江捷在铜盆里哗啦啦洗着手,拧着眉毛问:“那王梦吉那边……可摸着周玉臣从京里捎来的回信了?”


    亲兵递上巾帕,摇头道:“听说小福儿又被打了一顿,看情形,王梦吉还是没能收到京中消息。”


    江捷冷笑一声,把湿布巾子胡乱揉成一团,狠狠砸进铜盆里,砸得水花四溅:


    “呸!这没卵子的阉狗!他大概是见王玠死了,徐隽又失了势,就想把那个小杂种周玉臣弄过来,给他当枪使唤!好替他拔了老子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难怪那些文官都不喜欢太监,这两阉货要是凑在一块,江南还能太平吗?!”


    江捷口沫横飞,骂得痛苦,亲兵却不敢言语。


    须知,王玠既然已死,不论天授帝往日对他有多少荣宠、又有多么舍不得。按理说,也得有人来接任王玠的“五军都督府都督”的位置。


    何况王玠生前,身上除了“太子太傅”的虚衔,还受命节制建州、晋州、婺州三地军务。


    这人死了,活总得有人干吧?官总得有人当吧?


    徐隽又不懂察言观色,屡次三番劝皇帝回京,因此很不得天授帝的喜欢。如此以来,这五军都督府的大印、节制三州军务的权柄,除了江捷之外,还有谁能抗得动?


    可偏偏王梦吉这个狗东西,愣是咬着不松口,只一味在天授帝耳边灌迷魂汤,哄得皇帝不肯点头!


    直把江捷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过了好一阵,亲兵收拾了地上的水渍污秽,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总戎爷,小的多嘴,那王梦吉当真与周玉臣有旧交情么?怎地在京师的时候,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


    江捷从鼻子里又哼出一股冷气,摇头冷笑道:“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周玉臣是什么身份?什么势力?也不过是手里骗了几千个散兵游勇,又撞大运赢了两场战事而已!还是越权柄兵的宦官!”


    “若不是周玉臣现在手握重兵,麾下又是能击溃虏人王的虎狼之师,你以为王梦吉那厮能想起她来?扯他大爷的金兰情深!说到底,不过是想把五军都督府都督、节制三州的位置,留给自己人罢了!”


    眼见江捷越说越怒,额上的青筋暴起。


    亲卫连忙跪在江捷的脚边,双手替他除了鞋袜,时轻时重地给江捷揉捏起腿脚来。


    如此揉捏了好一阵,揉得江捷筋松骨软,火气稍歇,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亲卫才壮着胆子,压低了嗓子往下问:


    “……可总戎您之前不是说了么?那银象王鹰咎棱可是说了,两国若要罢兵言和,头一个条件,便是要周玉臣的项上人头。皇上……皇上金口虽未应承,但……但是万一等周玉臣真个奉调南下了,皇上又……又改变了圣意呢?那……那王梦吉费尽心思抬举她,最后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话一出,江捷神情微顿。


    亲卫连忙低头认错:“是小的多嘴了,总戎爷莫怪!”


    周遭的气氛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亲卫才听得江捷用一种嘲讽又古怪的声调,冷笑道:“你以为王梦吉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无所获?”


    亲卫壮着胆子抬起头,觑了眼江捷的神色,才战战兢兢道:


    “不是吗?那王梦吉千方百计要弄周玉臣过来,不就是要拿她,跟总戎爷您打擂台吗?如果最后周玉臣被摘了脑袋,可不就是一无所获了吗?”


    江捷听罢,耸肩哈哈大笑!


    直笑得亲卫一头雾水,茫然地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凑趣做个捧场。


    难道不对?


    徐隽徐大将军,曾经的救驾之功,现在跟别院里的潘娘娘似的。不管天授帝嘴上再怎么说夸徐隽是“忠义之心,通于神明”,但是调整军区划分、削弱徐隽婺州的地方兵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徐隽还只是顺着周玉臣的奏疏,请求皇帝回銮而已。


    直接上书的周玉臣,在天授帝心里能不膈应吗?听说,周玉臣还用宗庙先祖来倒逼天授帝,把皇帝噎得没话说,只能屡屡回信应付,说“准备还京”。


    况且,谁不知道天授帝想议和?


    万一那银象王,当真要看到周玉臣的首级,才肯签下议和书呢?


    周玉臣之前又有假传圣旨、擅自柄兵、抛弃君父的罪过,连“莫须有”都不需要费心,只管按个意图造反,就是现成的杀头大罪!


    ……万一天授帝,当真要砍了周玉臣的脑袋呢?那她的“故交”王梦吉,岂不是要跟着一起倒大霉?


    亲卫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捷,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须臾,却听得江捷又咬牙切齿地冷笑了几声,然后依旧是那副古怪的神情,语气嘲弄:


    “傻子。”


    “如果周玉臣当真因此,被皇帝砍了脑袋——不也一样是王梦吉的功劳吗?!”


    亲卫震惊地抬起头!呼吸也变得急促!


    是啊。


    天授帝连发金牌,那周玉臣都不动弹。


    只要能让周玉臣南下,不论是当真因为骁勇善战,而被天授帝重用;还是就此被天授帝砍了脑袋,拿去讨好鹰咎棱……不论是哪一种结局,王梦吉都居功甚伟!


    “可,可他们不是朋友吗?”亲卫喃喃道。


    “朋友?”


    江捷笑容冷漠,把这个词嚼了几回。


    不知为什么,江捷想到了潘处道,想到了潘家军的一封封求援信,以及潘处道被斩首时……自己不可抑制的恸哭,与欣慰。


    良久后,江捷开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怅然,也不知是在说王梦吉,抑或是在说自己:


    “……对他这种人来说,只有得用之人,才可称之为[朋友]。一旦他发现同伴衰弱,不管多么喜欢,都会立即跟对方断绝关系。甚至临到了了,还要嚼几口[朋友]的血肉,来填饱肚子。”


    “他也许会恸哭,会悲痛欲绝,甚至于伤心得夜不能寐……但是,肉还是要吃的。”


    “这就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明天照常12点更新!鹰咎棱(打不过)(找你的顶头上司告状)(要你人头)周玉臣(掏耳朵)


    第166章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


    亲卫没有继续问, 江捷也没有再往下说,只听得垂幔碰撞窗户的微响,烛火“噼啪”爆个花灯, 格外分明。


    江捷又想起了周玉臣那张让人厌恶的笑脸。


    那“小子”一身反骨、狂妄跋扈, 眼里只认得利字, 哪管什么情分!否则她在燕州时, 何以三番五次违逆朝廷?难道就不怕连累京里的周炳吃挂落?不怕养育自己长大的干爹,被天授帝打杀?


    即便如此,周玉臣还是做了。


    可见此人也是个追名逐利的, 没多少真心实意在!


    王梦吉要引此人入局,仅凭情谊是不够的。那个阉人除了“五军都督府”的位置,还能开价什么?给周玉臣也封一个“平虏大将军”?


    还有,王梦吉为什么能笃定,周玉臣手握重兵之后, 仍肯归顺朝廷?是因为二人都是太监,注定没有子嗣,断了称孤道寡的可能吗?


    想到子嗣,江捷心头骤然一沉。


    他的妻儿至今下落不明!周玉臣那厮分明答应他,会把他的老婆孩子送回黔州!结果到现在了, 黔州一个回信都没有。也不知齐青和两个孩子, 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周玉臣的帐下?


    京师被围的时候, 他真想过周玉臣最好死在那里,是一兵一卒都不想给。


    可是他三代单传的儿子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江捷的处境也与天授帝极其相似!天授帝膝下只剩下一位“貌恭实逆”、“出身低贱”的齐王了。而江捷自己,被齐青喂了这么多年的汤药,房·事·不·举……他膝下也只得一个血脉正统的男丁了!


    倘若王梦吉真能引周玉臣入彀……


    江捷转目看向灭不定的烛火,脸上阴晴不定。到那个时候, 不但老婆孩子能捞回来,自己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只要皇帝动了杀心,那阉竖所能依仗的将帅,便唯有他江捷与徐隽二人。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就再认一回“干爹”嘛!


    王知恩、李望春都当过他的干爹、干爷爷了,再多个王梦吉又算得了什么?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有跪得麻溜,跪得利落,才能赚得万两黄金!


    所以。


    王梦吉究竟凭什么笃定,周玉臣不会拥兵割据,反能俯首帖耳,乖乖率部南下呢?


    十月初六。


    皇帝再一次收到了来自京师的《乞回銮疏》。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十二封了,和上一封相差不过两日。也不知是何人给周玉臣代笔的,写得是文采华赡,字字如玑。措辞用典无一不精,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个忠臣对帝王的冀望,以及她愿意效死君父的决心。


    奏疏中,周玉臣再三表示,说麾下的兵将都将披肝沥胆,为陛下共济国事。


    比如燕州的蓝蕤娘,足以担当守卫国门的责任;比如有三万众之多的邬遣,愿意在迎接皇帝回京后,立即渡江“以剿绝澜州敌寇”。而只要皇帝回銮,她周玉臣本人愿率众渡河,前往蔑里干,把被俘虏太子、五皇子,以及陈毓川接回来。


    在末尾,周玉臣又痛心疾首地说,如果皇帝还不趁此大好时机回銮卫京,那么势必要“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届时,天下危矣,赵氏皇族的宗庙危矣!


    毕竟我周玉臣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阉人,王皇后又是个妇道人家,没有皇帝陛下的亲临指导,如何能安定民心?因为虏贼,您已经错过了今年夏季、秋季的四时祭。如今已入冬月,太祖皇帝的诞辰将至……陛下,您可是众所周知的大孝子啊!是大梁头一份的孝子贤孙!


    祖宗基业在这,您一定会回京的,对吧?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


    他当场就感动得两眼一黑,直接呕出几口黄水来!后面更是潸然泪下,手脚麻痹,几乎不能言语。把在场的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还是王继先赶紧施针、加上王梦吉连哄带劝,才算把天授帝的这口气儿给顺过来。


    当然了,感动归感动,对于周玉臣的吁请,天授帝还是要予以回应的。


    这次除了“准备回銮,不日归京”的敷衍之外,还多了一道“解散勤王兵”的诏令,要昭告天下。以避免某些不轨之人,“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


    天授帝不是傻子!


    晋州行在的官员也不是蠢货!


    你周玉臣不就是借着勤王的名义,才能骗到这么多军队吗?行啊,现在阿斯卡、昂潵等人已经在陆续撤兵,咱们直接给你把帽子摘了、兵源断了,周家军成了无名孤旅,你周玉臣再能耐又能如何?


    除此之外。


    天授帝还命令翰林词臣,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赐周玉臣批劄卷》,上面写着——


    “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已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如卿体国,岂待多言。另,徐隽、江捷俱已奉旨南下,卿孤军悬于外非久安之计,宜当班师,以迎朕驾归京。”


    意思也很简单,很直白:


    爱卿啊,你的忠心我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现在帝国最重要的几个将军都已南下,你孤军在外,没有援兵的相互支应,又岂能久留?


    不如早点南下,赶紧迎朕回京吧!


    江南行在的官员,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还有的人在惴惴不安中,开始嘀咕:皇帝如果当真回京,他们这帮人该怎么办?


    十月十三日,夜阑人静。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天授帝,再次召王梦吉伴驾。皇帝没有理会王梦吉手中的药丸,而是招手把人叫到床榻前,无端端地问道:


    “……这几日,行在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劝朕定都江南。说什么[钱塘形胜,东南所无]、[驻跸晋州,襟带江海,运漕财谷,无不便利],如果要光复中原、驱除鞑虏,稳住东南的税收财政,才是第一要务。”


    “梦吉,你怎么看?”


    王梦吉柔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天授帝裸露而冰冷的双足捧在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血肉,去熨帖温暖它。


    他也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吟良久,才勉强挤出个不确定的神色:


    “回禀陛下,奴婢是个懵懂人,也说不准原由。不过,陛下驻跸晋州,原本京师的诸位大臣,多数都留在了卫京。能随驾南迁者,寥寥可数。”


    “眼下,陛下身边得用之人,多是江南本地的士绅官员。他们在江南是皇帝身边的重臣,可一旦回了京师,情况就两可了。”


    说到这,王梦吉不动声色地窥了一眼天授帝,复又浮出茫然的神情来:“……只是奴婢愚钝,实再也想不明白,京师里跟着来的几位大人,分明都是北方籍贯,为何却也要留在江南?”


    且说,那张年轻妩媚、秀丽如妇的脸容,露出懵懂的神色时,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天授帝就爱他这点。


    有点小机灵,但是又不够聪明。


    事事都只能领悟个皮表,要再往下,就需要他这位真龙天子,来指点迷津、拨云见月了。


    天授帝惬意地品味着,那双潋滟多情眼目中的,敬畏与茫然。


    片刻后,方才缓缓问道:


    “梦吉,你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可有如今这般宅邸?”


    王梦吉连忙将怀中双足抱得更紧,感激涕零道:“奴婢所有,俱是陛下所赐。若无陛下恩典,奴婢焉有今日?”


    “抬起头说话,不必害怕。”天授帝语气更温和了。


    王梦吉这才仰起一张感恩戴德的脸,道:“自然是没有的,奴婢若不是跟着皇上到了江南,这辈子,都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天授帝微微颔首,叹道:“这也是京畿官员,不愿意回京的缘由了。”


    王梦吉先是怔了一怔。


    然后,才适时地浮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


    不论原籍南北,许多官员在南渡的这小半年,已经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


    别的不说,新晋的吏部尚书“李浩然”,他年仅四十就能入阁,成为辅助帝政的左膀右臂。这种境遇,如果还在京畿,轮得到他李浩然吗?


    还有,新晋的吏部侍郎“王伦”,此人在京师第一轮被围的时候,曾经在宫门前毛遂自荐,表示愿为陛下效命。天授帝当时想授官,但是秦幼节认为王伦小人无功,最终奏补其为修职郎,并没有给予任何正式的官职。


    换而言之,当初的王伦就是个无名之辈!


    可现在到了江南,王伦鞍前马后地为秦幼节出使外交,多次作为大梁的使臣,与蔑里干议和,甚至主动建议割地称臣以换取和平。


    从此王伦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三品吏部侍郎!


    更不提天授帝要安治江南,就必须依仗江南的精英势力、士绅豪族。那户部尚书“叶梦得”,不就是江南士族代表吗?


    这些本地豪族,在江南有着极其深厚的根基,与各方关系盘杂。他们期望定都晋州,毕竟皇帝在这,就意味着国家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也会重点保护江南! 而江南成为政治中心之后,本地精英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话语权也势必增加。


    如此以来。


    晋州行在的官员们,除了徐隽那个蠢货之外……大多数都想留在江南!


    而此时。


    王梦吉也收拢了顿悟的神色,转为一脸赞叹:


    “陛下圣明!天下大事,都在陛下心里揣着呢,谁也瞒不过您去。”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恭维,表情也拿捏得合当,是上位者最喜欢的愚蠢中带着点机灵,机灵中又夹杂着敬畏的表情。


    可天授帝没有像往日那般略过此事,而是忽地收拢笑意,语气低沉:


    “朝局如此,朕也十分为难。”


    “——所以,你有什么把握,能劝周玉臣南下?”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感动坏了!“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宗泽。“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读为赵构,实为完颜构。话说,写军事剧情、政治剧情的时候,本人非常愉悦。却又不免担心,你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不过想想,如果觉得无聊……应该也不会看到这里了吧……对吧……(强行自信)


    第167章


    君心似水, 翻覆无端。


    皇帝的声调不高,却隐含着天威莫测的诘问。


    王梦吉虽然习惯了这种情形,心下早有应对, 面上还是浮出了畏惧之色, 身体也矮了半截:


    “回陛下, 奴婢、奴婢……”


    凭什么能说服周玉臣?


    自然不能说他是允诺了节制三州的职位, 说出来还得了?这种事,几乎等同于私结外将、图谋不轨,王梦吉在信里都不敢明说, 更何况现在是在御前?再者,此前王梦吉已经去信京师,却连周玉臣的只言片语,也没有收到。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军队,不叫什么平夷突骑、武宁铁骑, 而是叫“周家军”。她甚至在奏疏中,堂而皇之地把盗匪蓝蕤娘、乞活军邬遣,都划入了自己周家军的范围。


    当然了,战乱之年,武将们“厚自培植”、“自主庭户”都是常事。


    但这意味着“周家军”更像是私兵, 而不是朝廷的官兵!也意味着周家军作为国家武装的性质正在淡化!


    还有, 周玉臣对京畿布置“连珠寨”的得心应手。


    说好听些, 是稳固关防、亟待回銮。说难听了,那就是挟持京畿、侵预朝权!要知道,周玉臣此时此刻就在京师,她迟迟拖在那不回来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做点比“拥兵自重,割据地方”更严重的事情?


    王梦吉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皇帝继续安枕无忧的理由。


    他垂首片刻, 忽地轻声道:“奴婢十三岁那年,不知怎么触怒了恩主……王知恩便将奴婢塞进了景阳宫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以作禁闭。奴婢眼睁睁望着顶上那一方天光,渐渐暗沉下去,身上有蜈蚣、蜘蛛等虫子在爬,井外还有一阵惨过一阵的狸猫嘶嚎……奴婢蜷缩在井里,真是怕极了。”


    天授帝眉毛微微一蹙。


    这什么意思?


    难道王梦吉是要说,他被周玉臣救了,抑或是周玉臣也被她干爹丢进了井里?


    两个人有共患难的交情,所以才能劝得动周玉臣?


    却听王梦吉低声道:“这时候,奴婢听见了一阵歌声。是古劲悲苍的西秦腔子,又苍又硬,只是咬字不大清晰,稚嫩的嗓音中带着一点儿南蛮的口音。那歌声落在空旷的静夜里,显得即孤且壮。奴婢仔细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唱的是[结驷连骑,束帛之币]。”


    “奴婢当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唱这种小调,真是满身金银铜气啊]。”


    “那个小孩听见了,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在井里找到了奴婢,不服气地说:[你懂什么?下一句你知道吗?]”


    听到这里,天授帝神色有些怔忪。


    王梦吉的脸上也浮出了一种极其怀念的神色,用很轻柔的声音,道:“下一句,奴婢怎么会不知道呢?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从此名留青史,流芳百世……那是,她的梦啊。”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礼”的典故,是指苏秦以布衣纵横之身,游说列国,竟使诸国君王无不折节以礼相待。由此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将,还可两说。


    一个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乱臣贼子了。


    王梦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下略松,缓缓又道:“陛下圣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没有言语,略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梦吉便顺从地继续道:“后来,周玉臣脱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带,拧成一股绳,把奴婢从井里拽了上来。那时候奴婢并不招人喜欢,也不大会说话,便对她说[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现在就撒手,让我烂在井里算了]。周玉臣却说,[这有什么,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后,果然,每回我被关进那口井,她都会来。”


    也不知是王梦吉的胸膛太温暖,又或是冷啸的夜风渐渐停了。


    天天授帝只觉自己一双冰凉的脚,竟在对方怀中渐渐焐热了……是似曾相识的温暖。是了,曾经也有一个宦官,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的脚,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点尘埃。那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从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现在。


    当初周炳到他身边时,多大?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为那不只是他的奴仆,更是他的少年伙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况一个从少年懵懂,伴随着彼此长大的伙伴呢?


    离京那日,他走得那样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软和悲伤,然而只一瞬,声音陡然变冷:


    “这么说,你是想凭着这点旧情,劝她班师?……难道你们的金兰之义,大得过君臣之分吗?!”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声惊雷撕开!


    转瞬间,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行宫的焰焰之灯,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摇曳朦胧,仿佛一段将醒未醒的残梦。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地砖一层层涌上来,几乎要将王梦吉覆没。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盖愈发生疼。


    而就在这刺骨的寒意中,这个年轻的权宦,却抬起了他那双潋滟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弯,露出个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很了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见识过战火连天时,那血流漂橹、家破人亡的惨样。奴婢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夜夜做噩梦。一会儿喊[别杀了!别杀了!],一会儿又哭[怎么办……船都烧光了,没人捕鱼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贵。”


    “去岁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后来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没让扈九回去当差,而是劝扈九和潘处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国、朝廷、百姓都看得极重。”


    “这样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拥兵自割据、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还想扶危定倾、流芳百世,还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须回江南!因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万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倾国之力的支持!”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荡了片刻,才缓缓将双足从王梦吉怀里抽出来。然后,他以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挑选的新大珰。


    良久,天授帝低声道:“接着往下说。”


    “是,陛下。”


    王梦吉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缓缓道:


    “以一人之力抗虏,和以举国之力抗虏,终究是两回事。这点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议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恋栈权位、贪图逸乐,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圣明,力排众议,留中不发。也是因此党争复炽,又见[战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师回朝,恐将朝局崩坏,内耗甚于外敌。”


    天授帝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国之君的名声,又暗合了当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秦幼节、王伦屡赴蔑里干议和,其中确有朕的亲笔手书。此事,你打算怎么说?”


    对此,王梦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议和,不过是复京畿旧事,以和图战,以议拖延罢了!那阿斯卡、昂潵虽然撤兵,却也还有几支殿军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为国,是[假和谈,真备战],借此迷惑贼虏而已。”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王梦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着冠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把。手上的动作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可底下的那股劲儿,沉甸甸的:


    “你刚才说得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王梦吉脸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种掺杂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浅显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脸上的时候,王梦吉笑容一滞,敬畏地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道:“奴婢不敢瞒陛下。这点子……是奴婢找了几个清客相公,东拼西凑地凑了几天,才凑出来的。”


    天授帝也没说别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词宽和:


    “难怪,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虏说动周玉臣,怎么不提醒她:江南税赋丰盈、仓廪充溢,十个燕檀也比不上!还有,江南游多少能工巧匠?打铠甲、造器械、修战船的手艺,京畿拍马难及。”


    王梦吉怔了怔,当即在天授帝的注视下,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来:


    “——陛下果然圣明!难怪奴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周全哩!”


    不论如何,今夜的骤雨总算过去了。


    异日,王梦吉离开宫殿时,腿脚有些踉跄。早年在枯井里关了太多次,腿脚便落下了风寒湿邪的痹证,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这双腿就剧痛难安。


    更何况,他还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着伺候了一夜。


    “干爹,干爹!我来扶你。”小福儿急忙地上前来,稳稳地把住王梦吉的胳膊。


    王梦吉见小福儿挂着两个黑眼圈,便知道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时间,王梦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问小福儿身上还痛不痛,上次有没有踹疼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吗?”


    “吃了!今天送来的是七宝素粥、炸梅鱼,还有干爹喜欢吃的馎饦!”


    小福儿喜滋滋地说完,又耷拉着脸儿,小声道:“干爹,刚才来的路上,儿子又被江捷的人骂了。他们骂我……骂我是[内廷便嬖,阿世取容]!又骂我只会给人[卖屁·股]!这些混账,还打量着我听不懂呢!”


    小孩子说这种话,是存了告状的意思了。


    王梦吉也知道,那些话未必是骂小福儿的,多半是在骂自己。


    只是这孩子不想说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小福儿的脸颊,道:“别管他们狗叫。”


    “干爹!”


    小福儿睁大了眼睛,想说出实情,又不敢说的模样,愤愤不平道:“您,您就这样不管了吗?”


    王梦吉没有回答。


    这个权柄煊赫,名臭江南的贵珰,垂着潋滟的眼目,沉默了片刻。


    才低声道——


    “小福儿。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


    “狼,垂夹着尾巴,是为了保护要害。那并不可耻。”


    小福儿有点懵懂,听得还不大明白,但是大概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恩主,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他连忙重重点头,攥紧了王梦吉的手:“好,儿子记住了。”


    然而。


    王梦吉的那封信,才刚刚寄出去没多久。十月廿四这日,京师却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周玉臣不仅为潘处道、李仙君平冤昭雪,还在王皇后的授命下,成为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就在江南收到消息的时候,周玉臣已经准备返回燕州了。


    天授帝震怒!


    作者有话说:


    全文听着《故人叹》写出来的。而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来自《七十列传》。亦曾我梦。


    第168章


    且说, 周玉臣倒也不是一个招呼也没打。在前往燕州之前,她又恭恭敬敬地奉上奏疏,依旧是满纸的忠心耿耿、效死输忠。


    她在奏疏中沥血陈词, 说明了虏势之凶、燕云之危, 然后剖肝沥胆, 说自己是一片丹心, 只为保大梁江山社稷。而值此危亡之秋,如果拘泥常法,必致社稷倾覆。


    而王皇后是以国事为重, 以皇帝的安危为先,方与朝廷官员共同商榷,赐周玉臣节制天下兵马之权柄,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以此号令诸军, 共御外侮。


    那一日。


    秦幼节、叶梦得、李浩然等心腹官员,都目睹了天授帝怒极失态的情形——


    在看清文书内容的刹那,天授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着信纸,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抖动。文书薄薄的,拢共也就几行字。天授帝只看了前面两行, 脸上的血色便在瞬间褪尽, 雪白一片!捏着信纸的手指, 也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忽地凝固了。


    良久之后。


    天授帝的声音,从喉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好……好一个周玉臣,好一个王皇后!”


    说罢,皇帝将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江南官员们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没有人敢抬头,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而天授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文书,目光仿佛要将其烧穿。烛火跳跃,将他扭曲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殿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抗旨不遵!朕的圣旨,她当成了耳边风!这还不够!她竟敢……竟敢把手伸进了朕的朝廷,朕的后宫!”


    天授帝狂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是谁给周玉臣的胆子!”


    天授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晃,王梦吉慌忙上前欲扶,被他一把推开!推得王梦吉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是朕的发妻!朕的皇后!”


    “如此僭越,私授重器!她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效仿武曌吗?!”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天授帝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仿佛要择人而噬。


    没有人敢回答。


    莫说江南官员了,便是北地跟来的官员,也极少有人见过王皇后。秦幼节是唯一见过王皇后的人,在其印象中,王皇后被幽闭在宫中养病已经八年,一向是安分守己,颇为忍耐。


    在王皇后“生病”之前,亦是一位是不嗔不怒,不贪不据的淑良之人!是众所周知的贤后!


    谁能想到,昔日的贤妻,居然能在这个关口,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王皇后甚至还获得了京畿官员的支持!她的授命、追封,都是与京师文武两班“商榷”出来的结果!是走了正式流程的!


    她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满朝文武,服服帖帖地听从命令?


    还有,京师那班廷臣,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皇帝了?!


    天授帝在几个月前,才裁处了潘处道和李仙君。现在好了,不仅全部平反,还以皇帝的名义,给潘处道赠谥!给他在京畿建庙!


    这不是欺君犯上是什么!?


    再者,柳明、黄渺之,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还有苏博,周玉臣的授制,甚至是苏博拟的!


    他们还有文人的风骨吗?!还知道什么叫做君臣父子吗!?


    须知,柳明和苏博,在扳倒陈毓川、处死潘处道一案中都出过死力,都是秦幼节的人……


    天授帝目光如电,盯住秦幼节,语气森冷:


    “秦阁老,纵是驿马不便,但京师这么大的消息……你就半点也不知道?这些人,可都是你一手提拔的[国家栋梁]。”


    秦幼节的身体不可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猛吞了一口唾沫:


    “陛下明鉴!臣……确然毫不知情!周玉臣此事,臣也是惊骇莫名!至于柳明、苏博——”


    秦幼节的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力图切割:“臣昔日只道他们办事勤勉,实不知其居心叵测,竟至于斯!这是臣识人不明之罪!不过,臣听说……”


    说到这里,秦幼节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天授帝的神色:“黎庶百官,感戴圣恩者十之八九!他们心中感念的,终究是陛下的恩德。周玉臣这个所谓的[大元帅],行令也未必顺畅。”


    天授帝脸色稍缓,冷冷地盯着秦幼节,语气讥讽:“哦?未必顺畅?秦阁老此言,是宽慰朕,还是却有其事?”


    秦幼节连忙深深叩首:“陛下明镜!臣万万不敢妄言!”


    说罢,他便将周玉臣离京的传闻,一一说来:


    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离出京之日,城中的廷臣,多是面有疑惧,逡巡不前者;便是周玉臣麾下军士,也是窃窃私语,踟蹰不决!


    更有那心怀贪念的,竟敢上前劝谏,说:“中枢重地,岂可无帅?还请大元帅坐镇京师,以安天下!”


    周玉臣闻此,勃然变色!


    她勒马城下,环视诸军,冷笑道:“你们若是恋栈京师繁华、求取功名富贵,自可留下!”


    “若是还有半分血性,要做个堂堂正正的梁人,便随本帅北上!今日纵使只得本将一人,纵使孑然一身,本将也必赴燕州!”


    如此这般,才勉强有将官士卒、微末官吏,随之同往。


    据说在离开前,周玉臣还在城墙上留下了十六个字——


    北虏未靖,无颜面圣。


    此身此命,尽付燕云。


    听到这,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秦幼节伏跪在地,汗透衣衫,几乎虚脱。李浩然、王伦、叶梦得等人不敢言语。而王梦吉跪在角落里,脸色一片惨白!


    天授帝站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喜怒了。唯有指节在八卦牌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这是忠勇、是悲壮?


    还是一种更可怕的、以退为进的决裂之兆?


    臣工们不敢抬头,也不敢去想,刚刚还暴怒不已的皇帝,缘何不再言语。


    良久,众人只听天授帝用一种阴沉而缓慢的嗓音,道:


    “……最终随她北上的,有多少人?”


    秦幼节浑身一怔,把额头贴在地上,轻轻道:“信使没有明说……只道是,从其者众。”


    从其者众。


    那就说明实际上,跟随周玉臣北上的人,数目不少。


    这场“无人附从”的戏码,是真是假还两说。


    天授帝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


    纵使如此,天威震怒之后呢?天授帝还能如何?


    是,他是皇帝,是九州万方之主。


    但他能在江南废后吗?不能!


    一个代替丈夫镇守京师,对北地百姓不离不弃的皇后,你凭什么动她?!


    更不提现在的王皇后,是众所周知的圣人!


    没有皇后,就没有京师!


    再者,虏人南下的时候,迫于当时形势,天授帝不也是极力鼓励王玠、徐隽、江捷等人招兵扩军吗?王玠一路南下时,打虏人不行,镇压招抚起义军却是一等一的麻利,得兵者众。王玠死后,军队又尽数被编入了江捷、徐隽的麾下。


    上个月,徐隽留在余州的剿匪队伍,带来了数万之众的部伍。


    这些武将手里的军队,是日益逐增。


    这也是天授帝再讨厌徐隽,却也只能把他调出晋州、外派剿匪的原因!还有,王玠做的那些事情,什么兼并土地、侵夺私产,桩桩件件,难道天授帝都不知道吗?


    维扬事变前,王玠的浮财,十条大船都装不完!王玠死后,他的儿子献给朝廷的黄金,就有九万两!


    还有徐隽。


    此人秉性刚直,恤卒爱民,素有清誉。


    可是徐隽一次能献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天授帝的“汤沐之奉”,以供天子沐浴的消耗。


    这么丰厚的财货,武将们能送皇帝,自然也能馈赠百官。


    武将与文臣勾连,同阉宦交通,关系是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是以。


    像周玉臣这种“召之不肯至,令之不肯听”、“进退去就,为期所欲”的情况,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当初阿斯卡进攻维扬,而王玠身为守城将领,却率军南逃,导致维扬失陷,天授帝就被迫来了一回“海上流亡”。徐隽镇压婺州叛乱时,一度因为跟秦幼节关系不和,拒绝受命,还是天授帝好说歹说,亲笔写了诏书,才哄得他勉强出征。


    不仅如此。


    这些手握重兵的将臣,不论是生杀,还是废置,都可不拘宪章。甚至,原本必须由文臣来出任的官职,最终也一并由武将来担当。


    世道变了。


    曾经“重文抑武”的大梁,现在必须把武将抬上桌,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吃一回肉了!


    将臣们可干预铨选,可自行除授,可自选将佐臣属,还能罢免州县长吏!与曾经高高在上的文臣们,并相往还。


    就连叶梦得这样文人出身的臣子,不也常常以“叶都督”自称吗?!身为文臣,反以自称武官为荣,认为“善武”是儒者的体面!


    如此情形,大梁开国百年,何曾有过?!


    可是天授帝又能如何?


    就算阿斯卡、昂潵等虏军走了,周遭还有趁乱起义、称孤道寡的盗匪,等着当一回黄巢或李自成呢!朝局如此,天授帝和秦幼节等文臣,也不得不倚重这些强悍的武将去防御外敌、弭平内乱!


    所以,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天授帝根本挪不出军队,去北上讨伐周玉臣。至于皇帝的诏书命令,有多大效用,北地有多少人附和……也已不必多言。


    再说来。


    自苗刘之变后,天授帝也意识到了,这种武将权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已经严重危及君权。


    虽然他开始着手更改军制,试图收束兵权。但也不过是将王玠节制三州的兵柄,分授诸将,并咬死不再封授任何一个“大都督”而已!


    此时此刻,天授帝仍需倚重武弁,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局面。


    有些事情就算要做,也得放在之后。


    如果现在就贸然下旨,伐周讨逆——所震慑摇动者,绝不是远在天边的周玉臣,而是皇帝身边的武将!


    作者有话说:


    万事都有第一回 ,天授帝,想开点。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呢。


    第169章


    十月廿四的会议结束后, 天授帝便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这病势来得猛,竟连续辍朝了两日。


    没办法。


    他压抑,他愤怒, 他是真的苦啊!


    堂堂帝裔贵胄, 万民之主, 硬生生叫虏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说句实在话, 天授帝活到这个岁数,便是当年北狩做囚徒时,也没遭过这份罪!那个时候, 虏人再怎么瞧不上他,为了挟持大梁朝政,面上还得对天授帝以礼相待。


    可现在呢?


    天授帝成了“海上天子”,整天在江河海道上东逃西窜,连皇帝的龙纛都不敢打出来!维扬之变的时候, 一听虏兵到了城郊,天授帝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齐整,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就仓皇出逃。


    最后被王梦吉找到时,天授帝已是甲胄皆裂,坐在一顶破破烂烂小舟里。人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欲哭无泪, 整整三天没有东西吃了。


    一国之君, 沦落到惊慌逃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境地!


    然后接着是苗刘之变,本该效忠于皇帝的“上直亲卫军”军官,竟然一夕哗变,把天授帝逼得险些当场退位!


    没奈何,天授帝只能继续提裤子跑路,又在海上漂流了几天。


    当时天授帝与大臣们在江面议事, 招安不久的水匪们,就靠在船舷边围观。他们跟看猴戏似的,时不时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时王玠、徐隽的救兵未到,御前卫士若敢稍有动作,这些半兵半匪的“临时护卫军”,就敢朝御船扔石头!


    唉!


    这皇帝给当的,如此风餐露宿、四下飘零,前有虏兵追杀,后有盗匪戏谑,现在连个阉人周玉臣都敢轻慢他!一般来说,这种剧情放在历朝历代,会有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叫做“气数已尽”。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惶惶,他愤怒,只能把周玉臣一事搁置不提,暂且在后宫养病。平日除了吴美人、王梦吉,是谁也不肯见。


    不过好在。


    到了十月廿七这日,天授帝就再次支棱起来,不药而愈了。


    因为,前线的急报到了——


    南越州的巨寇“李成”,借着虏人侵略的空隙,割据了六七个城镇,拥兵数万,有席卷东南之意。


    最近更是在民间,大量散播伪造的文书、符谶,说不是他李成造反,而是赵梁王朝得位不正,泯失人心。现在,在上苍的指示下,李成已经从南越州杀到了建州,准备来拨乱反正、替天行道了!


    且说,建州与晋州毗邻,又有江流天险环护,是屏障外敌的军事重地。


    天授帝就把这儿的防务,交给了徐隽。按说,徐隽手头的兵,加上他刚压下去又收编的土匪,对付李成,本该够用。


    可坏就坏在,本该在祁州跟高托山撕咬抢地盘的孔孟真,也突然撞到建州来了!


    这下官是官,匪是匪,泾渭分明。孔孟真和李成虽然来路不同,但覆灭大梁的心是一样的。徐隽腹背受敌,被两面夹击,立马往晋州告急求援。


    天授帝还能怎么办?


    只能抹了把泪,从吴美人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毕竟再“病”下去,这大梁王朝就要变大“凉”王朝了!


    皇帝命令江捷,立即发兵驰援建州。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捷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突然“称病”了!


    天授帝没辙了,又是亲笔写诏书好言安抚,又是派遣内官上门送药慰问,如此才把江捷给扒拉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日。


    徐隽好不容易盼来了朝廷的消息,军心刚刚重振,就和李成他们又干上了。可该到的江捷援兵,居然失期不至!徐隽身中数箭,带着身边人拼死杀出条血路,才得以突围。但是徐隽以及他的徐家军,在建州这一仗,算是彻底被李成打崩了!


    这个时候。


    江捷才领着兵晃悠过来,打退了已经人乏马困的李成。孔孟真一看官军援兵到了,也赶紧收兵缩回了祁州。


    十一月廿一,算是“大获全胜”的江捷,带着这份功劳回到了晋州。


    可脚刚沾地,就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皇上改变主意了?”


    江捷猛地抬头,眼珠子死死钉在今晚这唯一的客人脸上,有些不可置信:“还追认了那周玉臣为[兵马大元帅]?!”


    客人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油亮亮的。嗓子一开,带着一股不阴不阳的柔媚:


    “不仅如此,皇上还特赐了周玉臣一条[玉抱肚],并让信使转告她:[燕州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


    天子赐玉带,是赐服中最高规格的恩赏之一。


    何况还是名为“玉抱肚”的玉带?那可是夏国进贡的十四掐阔玉带,乃天子所用!


    江捷听得眼都红了!


    他拼死拼活,大老远地从黔州跑到这里来,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结果不仅连个“大都督”的位置都没捞着,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那个王八蛋名利双收!“玉抱肚”!那可是天授帝正式庆典时才会用的玉带!就这么给了周玉臣一个没卵子的阉人!


    江捷心里酸得都快冒出味儿来了,半天才挤出句话:“……这他爹的,跟东汉的[自行请表],有什么两样?”


    客人面色一肃,客客气气地敲打了一句:“江镇台,话可不能乱说。”


    江捷憋着火瞪了他一眼,心里道:难道不是吗?!


    地方势力先通过军事力量或政治手段,控制某一区域,再上表朝廷,请求朝廷任命自己或部将为某某官员的做法……这不就是东汉末年的那套把戏吗?!


    不,不对,是比那还恶心人。


    袁绍在击败韩馥后,直接领了冀州牧,可人家袁绍好歹还知道派人到皇帝跟前,求个追认。可她周玉臣呢?连个奏请的步骤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天授帝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江镇台。”


    大概是看江捷半天没吭声,客人咳嗽一声,摊开双手道:


    “有些事情,皇上他老人家也是无可奈何。那孔孟真敢出兵攻打建州,是因为有鹰咎棱为之奥援。你抓的俘虏不也说了吗?祁州的军队里,是有虏人客军的。”


    “如今,鹰咎棱占据澜州,复又催逼燕、檀两州交割。这燕檀的官兵百姓,极其悍勇,誓死不认皇上的那封誓书。两地民众更是纷纷响应,桓数百里,金鼓相闻,争相讨贼。”


    “便说那李宪和,他一度失了海津镇,犹在城外血战,誓死不退,最后半死不活才保住了檀州……总之,京师也好,燕云也罢,那里需要一个能牵制虏贼的人物。江镇台这么明白的人,应该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吧?”


    江捷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自然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如果燕、檀真落入敌手,整个北境势必土崩瓦解!没有周玉臣和王皇后等人在北方顶着,他们这边的南方小朝廷怎么办?明年再来一回“搜山检海”吗?!


    再说来,那阿斯卡为何撤兵?


    除了战线太长、军心疲怠之外,不正是因为周玉臣击退了鹰咎棱,彻底切断了阿斯卡的全部后援吗?!


    如今有周玉臣在前面顶着,牢牢牵制住虏人的兵力,他们在江南才能安全!


    良久,江捷方低声问道:


    “听说周玉臣在离京之前,留了一部分人马,扈卫皇后娘娘?还把闻人鹤的家人都捎带上了?”


    刹那间,客人原本妩媚含情的脸容,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也只一瞬,这位年轻客人便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平静:“是有这么一回事。周玉臣此人,向来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


    江捷狐疑地扫了客人一眼,转而问道:“那她为什么偏偏把周炳留下了?”


    客人嗤地一声轻笑,微微摇头:


    “江镇台竟连这个道理,都参不透?大将守边,须得[质任],不把周炳扣在皇后娘娘的手里,周玉臣凭什么取信于王皇后?凭什么让满朝文武放心?说句透底的话,周玉臣也就是没有子嗣,要有,也得应一并留下。”


    且说,美人嗤笑,纵然是轻蔑,也自有一番风情。


    更何况眼前这位,以往对自己何曾有过半分好颜色?今日却笑得这般妩媚多情,难怪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他是靠卖屁·股才爬上去的……


    江捷一时心思飘忽,竟忍不住脱口而出:“王大珰,您老那日点拨卑职的时候,是不是就料准了皇上最后得松这个口?”


    “江镇台。”


    王梦吉妩媚的笑容骤然一收,冷然道:“除了赐玉带,皇上还要派副元帅、监军,一同前往燕州。你我还是言归正传,赶紧议定这桩正事要紧!”


    江捷被他这陡然变脸噎了一下,顿时兴致全无。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


    要不是周玉臣压根不搭理,你这死太监搭伙的算盘落了空,那天你能掉过头来找我?


    不过话说回来,看虏人这架势,燕州这块肉他们是吃定了。


    高托山、孔孟真、李成那帮盗贼,对皇上是祸患,对周玉臣不也一样是麻烦吗?


    况且,云澜二州为虏人所占,鹰咎棱以此为基地,攻克燕州、再次南下也不无可能。即便周玉臣坐镇燕州,又能如何?难不成明年开春的时候,她还打算用她那点孤胆,就这么跟虏贼耗下去?


    与此同时。


    天幕低垂,铅云四合,燕州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整个渠城好似披了件银素甲,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端的是干净世界!


    油灯下,周玉臣捏着柳元娘寄来的情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赵况,朗然一笑:


    “柳姑娘没事,过几天就能回了。天太冷,殿下身子骨金贵,还是回屋暖和着吧。”


    作者有话说:


    他压抑,他愤怒,他是真的苦啊!天授帝三天没吃饭,这事是真的。赵构(也读作完颜构)窜逃出城,被内侍省押班找到时,赵构本人是 “甲胄皆裂,露坐小舟中”,赵构还哭着说:“卿且止,朕不食已三日矣!”内容出自《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燕州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改自宋神宗与王安石(对不住两位!)。最后,恭喜周玉臣,回到了她忠实的燕州。


    第170章


    另一张椅子上, 赵况整个人深深地裹在大氅里。他本就病弱,回燕州的路上又病了一回。此刻已被冻得面颊苍白,嘴唇绀紫。然而, 犹豫片刻之后, 赵况依然紧抿双唇, 端坐不动。


    见他强撑着不动, 周玉臣也不催促,挑了挑油灯的芯子。


    火光在她沉静的眼目里跳着,忽明忽暗, 看不出什么喜怒来。此时整个总兵府安静极了,只听得窗外凛风扯着雪片,发出阵阵呜咽声。


    待光色再次明亮,周玉臣才堆着笑,声音放得格外软和:


    “这雪下得没个收束, 总兵府里又没生火盆。殿下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岂不是叫臣心疼?还是尽早回去吧。”


    赵况这才开口了,声音里有些发紧:


    “……周太监,鹤庵那几个女孩儿,都是京畿地面的人。你当日应承过, 到了檀州便放她们归家。如今小柳儿眼看要回来, 何不趁早打发了她们家去?”


    赵况所提之人, 正是周玉臣在京师遇刺时,柳元娘派来的那几位鹤庵同门。


    这几个师姐妹的父母亲朋都在京师,这一趟出来跋山涉水的,着实不易。可是周玉臣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今天都到燕州地界了,还是扣着人不放。


    如今雪势是一天比一天大, 再不放人回去,只怕大雪封路,师妹们是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殿下冻成这样,犹然体恤他人,果真仁善。”


    周玉臣笑眯眯地站起身,踱到赵况身边,先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俯下身道:“只是那几个姑娘,曾在檀州进过李宪和的营地,值此边陲动荡、敌我难辨之际,臣实是不敢放她们回去。”


    赵况虽说心中早有所料,听到这话,却也心头一沉!


    且说,鹰咎棱退兵后,便仗着天授帝的誓书为凭据,强压着檀州交割。李宪和咬牙死守,血战连连,打得极其艰难。直待周玉臣引军赶到,两下里合兵一处,才堪堪将虏人逼退。


    鹤庵那几个师妹,便是在这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的关口,紧随周玉臣一道进入了李宪和的营地。这本是护主的功劳,谁承想今日倒成了了“羁留不放”的由头!


    赵况喉结微动,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可她们进入李将军的营寨,原为护你周全。周太监,她们都是小柳儿带出来的人,身家清白,绝不会是什么细作探子。”


    “殿下。”


    周玉臣温和地打断了他:“那日在京师刺杀臣的贼子,不也是鹤庵中人吗?臣所虑者,非其本心。唯恐她们涉世未深,或是同门套话,或是口风不紧。一时不察,泄漏了军情要害。为万全计,还是将她们留下来为好。”


    赵况嘴唇翕动片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到了。周玉臣不容置疑地将赵况揽在怀里,轻轻推着赵况的肩膀便往外送,口中还温柔小意道:


    “不过既然是殿下的意思,臣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当竭力周全。倒是您这心疾,最忌寒邪伤阳,万万是冷不得的。殿下且先回去,暖暖身子,莫教臣忧心才是。”


    她推得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赵况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心知她这话,半真半假。什么“天大的难处”,什么“竭力周全”,这周家军上上下下,难道不是她周玉臣一人说了算吗?


    不过是托词罢了。以她专断的性子,断然是不可能放人回去的。


    掀开帐帘前,赵况忍不住回头,轻轻看了周玉臣一眼。才丢下帘子,转身离去。


    而周玉臣站在灯影里,看着少年皇子裹紧了大氅,一脚深一脚浅地钻进风雪里,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理了理袍服,转向恰已迎面走来的闻人鹤、周燕官几个,众人身上犹带着寒气。


    周玉臣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语调:“都到齐了?开始议事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隐去了赵况的身影。


    且说,这日是周玉臣回到燕州的头一天,也是她与部下的第一场会议。无独有偶,赵况是幽怨地走了,闻人鹤、余博然、周燕官等人,则是幽怨地来了。


    众人悄无声息地步入,各自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动作轻缓,如同融入阴影里。油灯昏黄的光色,将他们的身影拖得老长。坐在闻人鹤对面的,除了邬遣、孙勉几个生面孔以外,还有来自京师的黄羚君、柳朝、苏弥等人。


    数月不见,闻人鹤一见周玉臣竟把自己的家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心头那叫一个滚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玉臣虽然之前跟他有了点误会,虽然没带他北上,可心里头是实打实记着他闻人鹤的!


    但他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捂热乎呢,抬眼一瞧,心就凉了半截。昔日的好挚友、好搭档的身边,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多的新面孔?还一个个都很会来事!?


    那朱无为在燕州的时候,很低调,低调得闻人鹤都记不起这号人来。现在倒好,朱无为跟那个叫邬遣的黑脸将官,抢着给周玉臣斟茶倒水,抢得那叫一个殷勤!


    还有那个叫黄羚君的年轻人,甫一入座,便极其自然地铺开纸墨,一副准备当记录官的样子,自来熟极了。


    闻人鹤与旁边的余博然,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心酸”二字。


    而余博然看起来,显然比闻人鹤更委屈、也更心酸!


    当初余博然好不容易,才跌跌跌撞撞地从颍城逃回来,结果周玉臣自己走了,一个字也没给他留!余博然没办法,只好自己又灰溜溜地到渠城去,愣是以“待命”的名义给闻人鹤打下手。他想着等周玉臣回来了,怎么着也得夸夸自己,正眼瞧一瞧自己吧?


    结果好家伙!


    余博然千盼万盼,确实等来了周玉臣。可人家身边是人才济济,挤得满满当当的,压根就不缺人了。


    这个负心人,哪里还记得颍城的余博然呢?!


    就在此时。


    周玉臣将柳元娘的那份情报,推到了桌案中央:“谢经历,传下去给大家都看看。”


    谢问玉赶紧应声,那信纸便你传我、我传你的,在众人手里传得飞快。


    周燕官起初没当回事,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心里唬了一跳!


    她下意识抬目环顾四周,只见在座诸人,无论新老,脸上皆是一片凝重。大家或是盯着案角,或是凝视灯影,没有人敢率先说话。一时间,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燕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黄羚君、柳朝、邬遣等几张新面孔上掠过,心里也不免嘀咕:


    如此机密要事,牵连甚广。姐姐何以让这些不知底细的京城人参与?还有谢问玉、燕十三娘,她们背后就是盘根错节的燕州世家……知晓此等秘辛,当真无碍么?


    谢问玉与燕十三娘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


    谢问玉没有说话。


    而燕十三娘向来性情刚烈,现在又有官职傍身,正是胆气最旺的时候,其当即怒道:


    “……他们是疯了吗?!两军交战,国仇家恨当前,居然敢向蔑里干走私粮食、盐茶、矿石,甚至还有硝石和铁器!?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梁人!”


    轩辕翠花也冷笑一声,弹了弹手中的情报,道:“老话说得好,无奸不商,俺看这燕檀商人更是奸里头拔尖的坏种!”


    “这蒲寿庚俺认得!之前在檀州的时候,蒲寿庚就纵容部下,劫掠不愿依附于他的商人。然后再和邱遗联合[剿匪],互相分肥!现在居然跑到澜州,替鹰咎棱管起船运来了!真他爹的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须知,蔑里干乃苦寒贫瘠之地,一向是物产不丰。按理说,如此长久而大规模的战争,能在蔑国从事生产的壮丁会越来越少。劳动力不够,生产力也跟不上来,会加剧消耗原有的粮食储备。在梁国的虏人可以劫掠,可以打草谷,自然是吃得脑满肠肥。但是本国的百姓怎么办?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吃饭吧?


    所以啊,耗得太狠了,虏人那边也得喘口气,就会出现“打打停停”、“非必要,不开战”的情况。


    现在倒好!大梁的商人,把本国的粮食,源源不断地卖给了敌国!


    要知道,两国现在正处于对峙状态。


    你这时候把铁器、硝石、火药、盐巴、铜钱等等战略物资,卖给虏人?这他爹的跟把刀子递给仇人捅自己心窝子有啥区别?!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别说什么买卖自由!自情自愿!


    买卖他爹的也得讲基本法!


    一时间,众人个个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沸水!


    ——叩叩叩!


    周玉臣屈起的指节,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她这才抬起眼,平声静气道:“这仅是其一。现在还有一个叫鹤庵的结社,在澜州帮鹰咎棱照看码头。当日京师行刺于我的幕后之人,亦出自鹤庵。”


    “什么?!”


    “大将军遇刺了?!”


    周燕官、余博然等燕州诸人闻言,无不变色!周燕官更是霍然起身,上前拉着周玉臣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伤到何处了?可有大碍?”


    而一直沉默不言的轩辕狗蛋更是“腾”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爷爷个腿子!鹤庵那帮下三滥,平日里在街面上收收保护费也就罢了,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伤我们大帅?!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还是谢问玉轻轻的一段话,打断了众人——


    “大将军,燕州全境,如今都在您手掌心里攥着,却还是出了这等通敌卖国、资粮于寇的恶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说其中无人与鹤庵暗通款曲、互为表里,是万万那不可能的。臣以为,当彻查燕州上下,此等附骨之疽……非刮骨,不足以疗毒。”


    这段话说得很文雅,也很轻柔。


    却隐约带着杀意。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闻人鹤、周燕官:“燕州近来是什么情况?都说说吧。”


    一个时辰后,会议暂时结束,中场休息。


    周燕官挠心挠肺地忍了半天,好容易瞅着只剩她跟周玉臣两人,赶紧扑上来,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胳膊,急道:“姐姐不知黄羚君等人的心腹,怎好让他们知道军机要务?他们若是背后有人,岂不危险?”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余博然(震惊)(委屈):“那我算什么?我跟她出生入死算什么?”周燕官(平静):“想开点,以后会好的。”闻人鹤(狐疑):“以后,周玉臣还会想起我,重用我吗?”周燕官:“不是,我是说——以后你就习惯了。”另外,技术性调整已经完成,重新写了章纲。明天更新时间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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