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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此时, 厢房内只有周玉臣与周燕官二人。四下里静悄悄,只闻得落雪的簌簌声响。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莹莹雪光透进来, 映得半室微明, 也照见了彼此眉目形容。


    周玉臣垂着眼目, 将妹妹细细打量了一回。


    数月之别, 眼前妹妹的身形如春笋拔节,悄然又抽长了几分。她的年纪与庆都公主相似,面颊都带着点儿婴儿肥。但是周燕官眉目中那点天真稚气, 早已如冰雪消融般悄然淡去了,倒显出了几分大人气象来。


    也不知这段时间,妹妹与闻人鹤,是如何替自己稳住这燕州大局的?


    既要按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又要保证前线粮草辎重不断, 还得看住中渡镇的镇安郡王……每一步,想必都极其不易。


    周玉臣心中微叹,替妹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


    “好妹妹。黄羚君、苏弥的父亲,已在王皇后门下, 倚为腹心。眼下情势诡谲, 有些关节, 非此二人在场亲见亲闻不可。只有这样,才能免去无谓的猜忌和麻烦。”


    周燕官一听,心头剧震。


    她直愣愣地望着姐姐雪光里的脸,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圈唰地就红了。二话不说,当即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腰身, 把脸容和眼泪都埋进了姐姐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道:


    “呜呜呜,怎么你都当了大将军了,还是这么麻烦啊!京城里尽是些腌臜蠢材!还有那个叫王克用的,听说姐姐是为了救他,才伤了自己的腿?呜呜呜,偏偏你在信里一个字也不提,只想瞒着我!你个大骗子!”


    “哎哟!”


    周玉臣只得做个举手讨饶的姿势,故作无奈道:


    “燕官大人息怒!小的哪敢欺瞒您老人家呢?小的可是什么都交代了啊!”


    怀里,周燕官猛然一下仰起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狐疑道:


    “真的吗?以前齐王别说上座议事了,你连议事厅的都不许他进!今日怎地就陪他说了半盏茶的闲话?还有谢问玉、燕十三娘,她们都成了你的秘书班子,成日跟在你左右。就连闻人鹤那个夯货,都得了齐王长史的官职……那我呢?我算个啥?”


    周燕官是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通扑通地掉下来。


    周玉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背心:“傻妹妹,你自有你的官职,往后你便知道了。”


    这话一出,周燕官的哭声立马就小了许多。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她又拿帕子捂着脸,抽抽噎噎地从指缝里挤出话来:“那……那……那是什么官?身份比他们的都大么?”


    “自然,我保证是最大最威风的。”周玉臣笑道。


    周燕官这才噗嗤一下笑了,从帕子底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也就是说,我比他们都重要?”


    周玉臣故意把眉头拧紧,拖着长腔,慢悠悠道:“这个嘛……”


    “哇啊啊!我不管!你快说我什么都特别好,是天底下最好最重要的!”


    眼看周燕官捂着帕子,作势又要哭。


    周玉臣这才放声大笑,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鼻尖:“好妹妹,你最珍贵。”


    周燕官翘起嘴角,脸上的得意是藏也藏不住。她刚想再讨几句便宜话,忽地只听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吵闹声。


    其中有一个尖亮的嗓子,正是那燕十三娘。


    姐妹俩的眼神碰了下,周玉臣微微挑眉,摊开掌心,做了个“您先请”的惫懒手势。


    周燕官登时把脸一板,双手一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中军要地,是何人胆敢喧哗造次?!潘家军,与我架住他们!”


    那嗓门,比刚才哭嗷时还亮堂。


    潘家军显是早已习惯听命于这位“小周大人”了,令下如山,行动迅捷如风。只听外头一阵“得令”、“站住”的呼喝,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叫骂声,片刻后,外面的声音便小了许多。


    待姐妹二人走出来时,但见雪地里戳着几个人影。除了那燕十三娘和谢问玉,还有几个缩头缩脑、衣着光鲜的生面孔。


    那几个陌生人一见周玉臣,便如同见了救星,登时扯着脖子嚷起来:


    “大将军!大将军明鉴啊!小的们是奉家主之命,来接十三姑娘回府的,可……可姑娘她执意不肯,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认了……唉!家主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已经卧病在床多日了。求大将军为小的们做主,劝劝姑娘吧!”


    原来是燕家派来的管事。


    漫天大雪中,燕十三娘被谢问玉拢在怀里,气得浑身直发抖:


    “惦记?”


    “从前把我当个能卖好价钱的鲜亮玩意儿,塞给人做婢女的时候,怎么不惦记我?这会儿见我在御前授官,有了前程,倒想起我这个女儿来了!”


    提及官职,燕家众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与怨怼。他们偷偷瞄了一眼周玉臣那喜怒难辨的面容,终究不敢造次,只得将矛头转向燕十三娘,压低声音,语带愤懑:


    “十三姑娘!你这话可忒没良心!咱家几位少爷也在帐下,为大将军鞍前马后,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何他们的官职却偏偏不如你一个女郎?族里长辈们时时逼问,老爷也是没法子,这才叫我们来请姑娘回去说道说道!”


    且说,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筹集军饷、招募义勇时,燕家族人见最强横的燕东临,都被周玉臣以“通匪”的名义按住了。燕家人被吓得不轻,没奈何,只好也意思意思地派遣了几个燕氏子弟一道北上。


    那几个被称为“少爷”的燕氏子弟,自然是跟燕十三娘一样,都是族中不大得用的子嗣。是旁支中的旁支,破落户中的破落户,说是“少爷”、“小姐”,其实比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多少。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不说,还得把自己的女儿、儿子拾掇拾掇,拎出来,给族中的老爷太太们充作使唤。


    毕竟这北上勤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总不能真把最得用、最能耐的孩子,跟着周玉臣一道送死吧?


    燕十三娘是临时临坎被燕家族长拎出来,送给齐王的“薄礼”。自然,从当时的情况而言,一个美貌又不受宠的女儿,即便是给齐王做妾室,也还不算太坏。


    结果没成想。


    柳元娘直接大手一挥,把谢问玉和燕十三娘都送到了周玉臣身边,两位小姐,成了太监的身边人。


    燕家人在燕州豪横惯了,难道心里不觉得憋屈吗?燕十三娘当初还哭了好几场呢!


    可最后燕家人不也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吗?


    不过就是事贼而已嘛,权势逼人,十三娘这么懂事,就再为了家族、为了大局忍忍吧?反正送去的,又不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就算跟着周玉臣一起死在京畿,问题也不大,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便是了。


    然而。


    周玉臣不仅没死,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


    要知道,周玉臣当初控制燕州全境的时候,就直接截留了燕州的税收,充作军费。


    虽然当时的措辞很忠恳,是为了救国的权宜之策。


    但是地方财务,粮务,俱在周玉臣的管辖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再加上燕州总兵的职位,也就是说,周玉臣不仅职掌整饬军备,安抚黎庶,守御疆土;还有综理文武、察举地方官吏的权力!她已然是总揽一州军务、粮饷、茶马贸易乃至巡抚事权的最高地方行政长官,手里结结实实地捏着燕州全境的政治、军事、财务大权!


    且说,昔日的邱遗再强横,再是两州总兵,也只能领关防事务而已。


    他想插手政务和财务,还得走些旁门左道的办法,跟地方的世家豪族一起联手才行。


    而周玉臣呢?


    人家有朝廷的正式文书,有救国救民的名望,手里还有军队,说句直白话……以后在燕州,周玉臣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甚至也许,还不止是燕州!


    再看看燕十三娘,不过一介养于妾室膝下的女儿,除却几分颜色,在其父眼中实是无足轻重。


    属于平时想不起来,过年才恍然有这个人的边缘人物。


    如今燕十三娘竟得授正六品都事之实职,加虚衔正五品宣武校尉,岁俸一百二十石!这个是可恩荫子孙、减免赋税的官身!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不仅如此,据说燕十三娘和谢问玉,在“吴长春事件”中,深得王皇后信重,赏赐颇丰。


    齐王与周玉臣更委以重任,把最重要的文牍房交给她们来统管。自此,燕州上下政务、军情、财务的往来协理,必经此房。这也就意味着,昔日被家族视作“薄礼”,用以攀附的女儿,如今已经成了执掌燕州机枢、举足轻重之大人物!


    再两厢一对比,那几个燕州子弟,连在齐王、皇后跟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想在周玉臣身边谋一个近身的职位,亦不可得!


    这口气,燕家人能咽得下去才怪!各种的不满与怨怼,也实属必然!


    周玉臣心中雪亮,今日这场风波,大概是燕氏一族在她面前演的一出戏。不过,这种闹得沸沸扬扬,互相撕掳的作风,绝非燕东临手笔。此人素来心高气傲,尤讲究体面。若由他主事,断不会行此下策,闹得如此……不堪入目。


    思及此,周玉臣也不搭理那几个燕家人,目光沉静地转向燕十三娘,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燕十三娘,你在家中可有名字?”


    霎那间。


    燕十三娘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又羞又恨,她飞快地抹了把眼泪,低声道:“回大将军……臣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个小名……唤做柔柔。”


    周燕官瞪大了眼睛,谢问玉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毕竟“燕柔柔”这种名字,实在是太轻亵、也太不是一回事了!但凡是正经养女儿的世家大族,哪有给女孩儿取这种轻浮名字的道理?


    便是前朝那位以书画闻世、人称“管夫人”的管氏,其小字仲姬,但是谱牒上的大名,可是端端正正的“管道昇”!就算是周炳这种宦官,在世家贵族眼里是实打实的不入流了,还知道给养女取个正经名字呢!


    周玉臣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平声静气道:“那你心中,可有自己的名字?”


    此言一出,燕十三娘怔住了!


    天底下,哪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道理?莫说是大名了,便是小字,往往都需要长者或丈夫所赐。


    燕十三娘心中百转千回,神念微动,轻声道:“臣……惶恐,斗胆恳请大将军赐名!”


    但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问的是,你心中自己的名字。”


    燕十三娘心头巨震,一时惊得不敢言语。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一扬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燕襄!臣……愿为燕襄!”


    周玉臣朗然一笑,颔首道:


    “好,以后你就是齐王麾下的燕襄了。不论是谁想要同你攀亲戚,须得我与齐王首肯。”


    燕家人这才嚼出不对劲来,周大帅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顿时一个个是惊骇欲绝,纷纷跪下道:


    “大将军!使不得!”


    “大将军这是何意!?十三娘……不不,燕襄她可是我们燕家的姑娘啊!”


    周玉臣的目光这才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声词凛然:“把这几个人拖出去,告诉燕东临,他再让这种蠢货跳到我面前来,我不介意上门帮他清理门户!”


    说罢,她拂袖转身:“——好了,回去议事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燕十三娘有名字了这一节了。恭喜燕襄,燕大人。


    第172章


    后半程的会议, 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中间周玉臣又吩咐厨房送了十几碗热腾腾的面条,并几壶热茶进来。


    那茶味却也古怪, 非是京师或燕州地面惯有的香茗, 却是叶片阔大、滋味粗粝, 入口苦涩, 回味倒有几分甘甜,名唤“苦丁茶”。据说是黔州特有的物产,以眼下燕州汇集各方人马的境况, 有此物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黄羚君、苏弥几个,原是膏粱锦绣里养大的公子哥儿,何曾吃过这种粗茶?


    尤是苏弥与柳朝,方才中途休会的时候,只是那些侍卫们并不用茶壶饮用, 而是俨俨地煮了一盆苦丁茶,放在火炉旁煨着。


    若是谁渴了,就用杯子上去勺一杯来吃。


    苏弥当时便暗自蹙眉,心想饮茶品茗,乃清雅之事, 哪有如此粗鄙的喝法?


    当时他们还以为这是下等军汉专用的粗茶, 可没成想, 转眼这茶也端到自家面前!


    苏弥等人喉头滚动,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然而觑见周玉臣、齐芥娘等人都浑若无事,便是燕襄、谢问玉这样的女郎也是赞不绝口!他们这些京师里来的体面人,便也只得按下话头,不好作声了。


    不过,好在没多久, 苏弥等人的心思,就卷入了议论中。


    因为。


    柳元娘带来的消息虽然简短,但是往下深究,澜州此事哪里是几个行脚商人的买卖那么简单?


    “……燕檀与澜州相近,商人能来回走动倒不稀奇。可是建州之铁器、婺州之米粮、黔州之矿石、南越州之茶叶,凭啥也能堆在澜州的码头上?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说话的人是孙勉。


    此人追随徐隽多年,历练颇深,当即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关窍,不由惊异道:


    “末将从前便听说,晋州商人善贾,朝廷不得不以重税弹压,以遏其势。缘何竟能让他们猖獗到这个地步?!”


    且说,重农抑商一策,非止大梁一朝,实乃中原列国数千年来的庙堂共识、治国之基。


    中间虽有百家争鸣,法儒相抗,后又有独尊儒术、崇文抑武……各种国策几经更迭,但是只有“重农抑商”,贯穿古今,为历代君王士大夫所守,不可移易。或是课以重税,或是设置商籍,或是市场管控……总而言之,士农工商,商人位列四民之末。


    而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商贾备受管制,能屹立不倒的商人集团——唯有晋商。


    其背后所倚,所耗,所钻之隙,绝不是仅仅是一般的商业手段而已。


    一时间厅堂寂然,众人垂目,各怀心思。


    柳朝心神微动,他在京师跟着父亲在名利场里打滚多时,什么事情没见过?当下就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有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在打自家叔伯父辈的脸了。


    苏弥和黄羚君也是神色怔愣,目光低垂,盯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苦丁茶,仿佛要从中看出个花样来。


    闻人鹤冷眼扫过众人情状,当即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五年前,秦阁老于朝堂之上,力主[官不应与民争利]。一句话,便废除朝廷开征的商税、矿税!还有陈觉出使蔑里干之前,曾弹劾盐引虚开一事。江南的赈灾盐引,每年虚开不下三十万引!这盐引是开给了谁?又是卖给了谁?还用问吗?!家国如此……”


    后半截话,闻人鹤没有说出来,而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轩辕兄弟、朱无为、邬遣等武将不明所以,齐芥娘低头与谢问玉说着什么。


    而周玉臣却是微微一叹。


    家国如此,只能证明一件事:不论天授帝如何强横,而赵梁王朝的威势,已然一日弱似一日。庙堂的衮衮诸公,与晋中豪商沆瀣一气、暗通款曲……朝廷,早就压不住这些盘踞地方的商贾巨鳄了。


    再加上云州、澜州失守,燕州和檀州又是将将从战乱中恢复秩序的状态。如此边防空虚,又给了给了晋商和蔑里干走私的可乘之机。难怪虏人在劳动力不足、矿产不丰、手工艺水平不发达的情况下,还能做到人马俱甲,武器精良。


    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从大梁流通出去的?


    商人终究是商人,任凭他们如何标榜自己诗书传家、文雅谦和,骨子里,从来就只有利益。


    他们难道不清楚,蔑里干此次进犯,打的是“亡国灭种”的灭国之战吗?


    他们的商队在一路北上时,难道就没看到路旁的饿殍累累、十室九空的景象?难道没看见流民流寇,以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自发结社,誓死抗虏?


    他们心里难道不明白,在国战之际,把码头让给蔑里干、把战略物资卖给蔑里干,就等于是在“灭国”、甚至是在“杀人”吗?!


    不顾同胞之死,隔着千山万水也要为蔑里干的贵族老爷们,弄来对方所需要东西。


    这种深厚的情谊叫做什么?


    叫做自由贸易。


    周玉臣心里不由掠过母亲提及过的往事,母亲说过,她所在的国家,也有一位姓李的大商人,在祖国与敌国两国对峙之际,把重要的港口码头卖给了对方。这甚至是合法合规合理的,问就是“自由贸易”,买卖自由。当然,母亲还说了,曾几何时,她的祖国被外敌侵略的时候,对方打出来的名号,也他爹的叫“自由贸易”!


    真他爹的自由啊,自由得别人都要国破家亡了!


    如此看来。


    不论是燕檀还是江南,都有一盘乱帐等着周玉臣收拾。


    因为要收复北地,恢复中原,就必须解决此事。否则你这边吭哧吭哧地开战,那边商人给你吭哧吭哧的偷家,回头两手一摊,再跟你哭一回“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说他们手上就是没钱没粮。


    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总不能领着周家军,挨家挨户把所有的大大小小商人和士绅都围了吧?


    要想经营燕州,盘踞地方,就不能再这么做了。


    周玉臣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转向闻人鹤与柳朝:“此事,可与方才所报燕檀豪族作恶一事,并案调查,你两为主事。还有,谢经历、燕都事,烦请将此事单独立为专项,再选几位可靠精干之人,共同拟定个章程出来。”


    这就是要把“澜州晋商”和“燕檀豪族”,一起在文牍房,合并立项的意思了。


    谢问玉与燕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下:“臣等明白,这便着手去办。”


    柳朝则一脸愕然,似是想不到这件事,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平日与苏弥、黄羚君相比,柳朝行事向来低调内敛,不争不显。便是那日庆功宴上小公主赵澄发难,他也是等黄羚君率先挺身而出后,才紧随其后,出言声援。


    黄羚君的父亲黄渺之,又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


    无论从哪方面看,黄羚君都比他更积极,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适合做这个主事人。


    更何况,柳朝的父亲柳阁老,当年可是秦幼节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让“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旧账,周玉臣她……当真能放心吗?还是说,这是她故意的?柳朝再转头一看苏弥、黄羚君等人,见二人眼中尽是羡慕之意,心头那点疑虑与不安才稍稍平复:不论如何,刚入燕州就能受此重用,总归是好事。


    柳朝略一沉吟,亦恭敬应道:“谨遵钧命。”


    旁边的周燕官则重重点头,努力挺直脊背,捏出个小大人的样式,正色道:“自大将军收复燕州、解围京师以来,天下好汉哪个不敬?檀州与燕州唇齿相依,是厮杀的前沿阵地,檀州能保住,全仗大将军血战!当初[一窝蜂]那帮贼寇劫掠百姓、糟践地方,也是大将军发兵剿灭的。可这些檀州豪族,却不念将军恩义,竟敢上书要讨还柳城,真乃狼心狗肺!”


    “如今竟然还敢跟蒲寿庚一道贸粮资敌,趁大将军解救京师之时,强占民田民宅……实是该杀!”


    而一直插不上话的余博然,也连忙跟上,文绉绉道:


    “小周大人所言极是。檀州布政使高修文、按察使林永昌,实是酒囊饭袋,尸位素餐!那檀州士族苟氏,又与燕州苟氏同出一族……大将军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苟戎在柳城,快被檀州苟氏逼得哭爹喊娘了!”


    轩辕翠花出自檀州的平夷突骑,知道周玉臣与李宪和的交情,便忍不住去问齐芥娘:


    “齐将军,俺们的檀州总兵李宪和,不是与大将军交好么?有李总兵坐镇,檀州世家咋敢这般嚣张?”


    “花弟有所不知,”齐芥娘当即压低声音道:“李总兵在檀州时日短,根基浅,那帮檀州豪强肯卖邱遗的面子,却未必服李总兵管束。再说来,檀州离帝京太近了,莫说檀州的世家与京中权贵牵连甚深,便是檀州的道官,底气也比别处的官员更硬!他们打着为国祈福、敬神祭祀的名头侵田占房,李宪和敢管吗?怎么管?”


    轩辕翠花眼睛瞪如铜铃,他哥哥轩辕狗蛋也凑过来,低声惊呼:“那蒲寿庚也是檀州的,他们怎么敢?俺听说,檀州的蹶张弩,都运到蔑里干去了!他们走私必要经过燕州,燕州官员就没察觉?”


    齐芥娘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冷笑道:“这些[贵人]生来就是吃肉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又怎么会自家拆台呢?”


    “还有一节,”闻人鹤也凑过来,冷声应道:“你方才说的蹶张弩,所用的黑铁,出自黔州……能连通黔、燕、檀三地的,岂是一般商人可为?有这等手段,侵占些田地又算得什么?”


    几人正低声议论之际。


    那头的余博然,已经看向了周玉臣,脸上还带着几分隐约的别扭与渴望:


    “大将军,此事关乎民生,务须严厉整肃。我、我……下官虽然才疏学浅,也愿尽绵薄之力,为将军分忧。”


    周玉臣略略一怔,旋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


    “余中仪,不必心急。”


    “所谓[上战伐谋],我这另有一桩紧要事务,非中仪莫属。”


    余博然看见这个笑容,浑身一凛!


    熟悉的对话。


    熟悉的笑容。


    还有这句“非中仪莫属”。


    余博然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拼命想挤出个笑容,却只能哭丧脸,艰难道:“大将军。”


    “……您不会,又是要下官出使蔑里干吧?”


    周玉臣竟微微一笑,颔首道:


    “正是。”


    这轻飘飘两个字,却如石落深潭。刚才低声议论的众人,瞬间齐刷刷望向周玉臣!


    众人不由暗道:不能够吧?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出使蔑里干做什么?现在的云州、澜州,可不是诈降就能解决的!自然,大家也都知道,除了晋州商人走私的问题以外。鹰咎棱的军队还在澜州、云州休整,那位野心勃勃的银象王,是真的想拿下四州再回去。


    即便这次拿不下,休养生息后,明年虏人大军又将卷土重来。


    檀州虽然是李宪和在坐镇,但是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不是李宪和,檀州经济和政务上,他说了不算。


    仅凭周玉臣和燕州一州之力,何以驱除虏人,让鹰咎棱彻底退兵?


    但是即便如此,出使敌国,乞求议和,那可是天授帝和主和派,才会干的事情!


    总不能周大将军,跋山涉水地回到燕州,就是为了跟蔑里干和谈的吧?!


    这还是“最后的国门”,宁折不弯的周玉臣吗?!


    此时此刻。


    窗外的雪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撒降下来。


    这是天授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四,燕州渠城的一个夜晚,和往年的冬雪一般,平平无奇。


    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一夜。


    这一夜,注定将成为撬动蔑里干与大梁国运的支点。攻守易型,自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就此结束。感谢诸位一路陪伴,下面周玉臣将在第三卷完成“恢复女装”的重要剧情。我也向各位金主姥姥,请假2日,整理第三卷的章纲和剧情节点。6·18恢复日更,敬请期待!另外补充说明:大梁朝政坏到这个地步,就像晚明一样,不是一个皇帝是否明智、是否勤政能解释的。晚明时期,有许多大商人走私武器、粮食卖给后金和蒙古。这不是换皇帝就能解决的事情。换皇帝简单,换国运才是难!加油,周玉臣。


    第173章


    天授二十二年, 腊月初三。檀州。


    朔风凛冽,彤云密布,大雪下得正紧。檀州王沙村的家家户户, 都忙着蒸糕煮肉、洒扫贴符, 准备过个安稳年。独独村东头詹夫子赁下的那间破败土屋里, 豆大油灯昏惨惨照着, 晦暗不明。


    这间土屋端的是简陋。


    土坯墙面坑洼不平,稍微碰一下就能落下灰来。墙边倚着张瘸腿桌子,上面摆着一碗豁口的旧油灯、一口锔过的破陶锅, 锅里盛着半锅清汤寡水的稀粥。旁边摆着一副碗筷,似乎正是要用饭的架势。


    靠里是一铺土炕,底下的稻草垫子,散着陈年的霉腐气。炕头卷着床硬邦邦的破被子,几本毛了边的旧书, 大概就是这屋里最值钱的几样物件了。


    但是在屋子的另一头,却严严实实地堆着几色物事:有腊肉、米粮、酒坛,甚至还有几个染红的鸡子,外加两匹齐整的粗布。各自系着红绳,齐整整地码在角落里, 透着一股子扎眼的喜气。


    而此刻, 屋子的主人“詹华容”, 却看也没看那些礼物一眼。


    且说,这詹华容原是詹允南的妹子,在哥哥被斩首、又被未婚夫退婚后,她便趁乱女扮男装逃到了檀州来。如今隐姓埋名地熬了半年光景,在王沙村也算安家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气度冷然, 只是唇微微动了动:


    “……大王何须如此破费?小人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流寓在此,靠着教几个村童认字、替人写写书信来度命罢了。天下大势,龙争虎斗,小人这等山野村夫怎么懂得?”


    被她唤做“大王”的人,是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五短身材,穿着臃肿的棉袄,头戴一顶遮不住耳朵的旧毡帽,脸上冻得紫红,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任谁也猜不着,此人便是与那“一窝蜂”齐名、搅得澜州地面不安生的巨寇,道上诨号“捕鱼人”的——江旺宗!


    江旺宗搓着冻胡萝卜似的手,跺着脚,憨憨地笑道:“夫子莫要谦虚!之前是俺江旺宗有眼无珠,冲撞了真神!”


    “俺是真个没想到,那周玉臣都当上大将军了,居然还能杀回燕州来!得亏夫子提点,倘若俺当初莽莽撞撞,真个去占了燕州……唉,怕不是要被蓝蕤娘和周玉臣的两厢夹攻,吃不了兜着走!”


    詹华容扫了眼桌上的清粥和碗筷,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神色,并不言语。


    旁边的大汉见她如此模样,当下捏着沙包大的拳头,恼怒道:“詹夫子!俺家大王在与你说话!你如何不吱声?是不是要俺用拳头说给你听?”


    “嗳,嗳,小声点!莫吓着了夫子!”


    江旺宗连忙止住大汉。


    他转过脸来,依旧堆着那张老实人的笑脸,搓着手道:


    “之前张迪那事,夫子也知道吧?周玉臣是说剿就剿,说杀就杀,几口把[一窝蜂]吃得干干净净,半点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俺老江胆子小,下头的手足们也个个都是良民,哪见过这种阵仗?”


    “眼下俺们虽不打燕州主意了,却也到了檀州地界上,想回澜州吧,澜州又被虏人王强占了去。今日来,俺老江别无所求,就是想跟夫子讨一句安心话:您说这周玉臣,会不会明儿就打着剿匪的名号,把俺们也剿了?”


    詹华容几乎是即问即答,口吻极其决断:“不会。”


    “所谓[冬夏不兴师]。冬日动刀兵,粮草、军械运送起来千难万难不说,还会白白消耗开春种地的的壮丁。周玉臣现在在北方的根基,也还不够稳定。照她先前屯田、分地的路数,必然是要休养生息的。”


    江旺宗怔了怔,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哦哦,夫子这般说,俺心里就放心了,踏实了。”


    接着,他话音一转:“不过,夫子在檀州也有些时日了,可得给俺透个实底……这檀州[一窝蜂]的旧部,当真全被周玉臣吃完了?姓周的离开燕州,也有好几个月,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趁机造反呢?”


    听得此话,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


    “造反?造谁的反?那些人都分得了田地屋舍,又被减免了赋税,需要为谁拼命?为谁造反?”


    江旺宗一时竟被噎住,张口结舌!


    过了半晌,他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道:“夫子,不瞒你说,俺原是想顺势收拢[一窝蜂]的旧部,然后往燕州成就一番事业,也好避让高托山、孔孟真的兵峰。可没曾想是这幅光景!眼下俺们是澜州回不去,燕州也去不得,真是没个落脚处了!”


    “您读书多,学问大,就给俺指条明路吧!俺们这帮子苦哈哈的手足兄弟,往后该往哪里去讨活路?是往黔州去好,还是余州,端州?总不能跑南越州那旮旯去吧?”


    可詹华容却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压根没听见似的。


    她自顾自起身,从破陶锅里,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清粥。然后旁若无人地、一口一口地喝起粥来,那叫一个安稳自在。


    江旺宗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收了起来,抬脚踢了汉子一下,低声骂道:


    “蠢货!瞎了你的狗眼!没瞧见夫子饿着肚子在这跟俺说话吗?还不快快弄些酒菜来?!”


    那汉子挨了骂,心中更是恼怒詹华容,心中暗自嘀咕:这小白脸,之前忽悠得江旺宗,留着这村子不劫。现在又光靠一张嘴,就骗来了这些好酒好肉!如今倒还要老子来伺候她!


    但这是江旺宗的命令,不论江旺宗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那张嘴可是吃过人·肉的!


    那汉子一肚子鸟气没处撒,只得在那堆礼物里翻出酒肉来,动作甚是粗鲁。


    不过詹华容租的这间土屋,没几样家具不说,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有,齐全的就桌上那一副。汉子更觉窝火,简直无处发泄!他刷地拔出腰间的大刀,也不洗弄收拾,当着詹华容的面,对着腊肉就狠狠削了几大片!又胡乱剥了个红鸡蛋,将肉、蛋一股脑儿砸进詹华容那碗稀粥里,溅得桌上是汤水四溅!


    詹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丢进来的是山珍海味。


    她拿起筷子,当着二人面,不紧不慢,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从容不迫,仿佛天地间就剩她和这碗粥了。等到碗底朝天时,那汉子的脸色越来越黑,江旺宗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詹华容才把筷子一撂,抬头道:


    “大王想要的[活路],是苟安一时,还是搏个封妻荫子?”


    江旺宗连忙凑出个憨厚的笑脸来,颔首道:“大老爷们嘛,自然是要建功立业的。”


    “好。”


    詹华容并不意外,缓缓颔首,道:“如果要建功,你也不用收拢什么旧部了,立即打出抗虏的旗帜来。以大王手上的兵马,再加上两岸的连珠寨。要清除檀州地界的虏人散兵,应当不在话下。”


    江旺宗听傻眼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夫子的意思是,俺得抗虏?得跟虏贼动刀兵?”


    詹华容点头:“不错。檀州的军务虽然在李宪和的手上,但是李宪和与周玉臣的关系匪浅,燕檀又唇齿相依,帮李宪和就是帮周玉臣。届时你就以此为投名状,异日必能得个功名在身。”


    江旺宗还没说话,方才那汉子便嚷嚷道:


    “放屁!周家军帐下猛将如云,岂肯正眼看待俺们这些草寇?!她若真有招安之心,为何当初不招抚一窝蜂,而是直接剿了?!”


    江旺宗也愁眉苦脸,道:“好教夫子知道!不是俺老江信不过你,只是手下恁多张嘴,燕州粮仓也未必支应得起!况且俺与那周玉臣结过梁子,当初拒借兵马,已是得罪狠了。如今她怎会因俺抗虏,便收俺入伙?”


    詹华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晃悠到那堆礼物前,大剌剌地翻出一包点心来。


    她一边拆油纸包,一边道:“大王可知曹操?”


    曹操,曹孟德,这有谁不知道?


    江旺宗最喜听《关公辞曹》,平日在山寨里,也常扯嗓子吼几句“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呢!


    詹华容用冷水涮了锅底残粥,就着那浑汤吃起点心来:


    “当年曹孟德为何要从冀州、幽州强迁百姓,以充中原?不过是因为长期打仗,兵员粮草都需要大量的人丁,以为支撑罢了。”


    “而今燕州百姓,万户萧疏。换而言之,这位周大元帅与她的燕州,此刻最缺的便是——人!”


    江旺宗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夫子说的在理。不过,俺老江还想问一句:要是俺不奔燕州,也不去投那周玉臣,换个地界闯荡,成不成?”


    ——嗝!


    詹华容旁若无人地又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脸上显出酒足饭饱后的困乏模样:“……那小人就只有一句话奉告大王了:切记,别去黔州!”


    前几次打交道,江旺宗早摸透了她这路数:饿了必须马上吃饭,饭吃饱了立马就犯困。当下便应了。


    他朝汉子挥挥手,正抬脚要走。


    可是环顾这清冷的土屋,目光扫过冰冷的灶台、空空的米缸、破败的炕席,最后落在屋角那堆乱糟糟的礼物上。江旺宗那憨厚的笑容里,便有了些许不甘心:


    “这王沙村偏僻得很,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夫子这般大才窝在这里,岂不屈煞?不如随俺老江一道走,包管夫子享不尽的富贵!”


    但詹华容已经自顾自倒头往炕上躺了,甚至鞋袜都没脱,只留个后背给他。


    那汉子早就看不惯詹华容这幅作态了,当即凑到江旺宗耳边,小声道:“这么一个夯货,杀又杀不得,吓又吓不怕。要是留在身边,岂不坏了大王的威严?”


    江旺宗想了想也是,这才作罢了。


    数日后,骑在檀州与燕州交界上的盗匪“捕鱼人”,便轰轰烈烈地奔向了黔州!


    江旺宗想着,黔州是江捷的地盘,如今江捷又不在,怎么都比在檀州、在燕州自在吧?这不就是白捡的便宜吗?也不知那詹夫子是食懵了,还是人傻了,居然劝他别去黔州!


    然而。


    腊月初九日,当江旺宗兴致勃勃地杀到黔州时,一抬头却发现,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城头飘的旗号,不该是斗大的“江”字旗吗?


    怎地挂的是个刺眼的“周”字?!


    江旺宗揉了好几遍眼睛,又不可置信看了几遍那墙上的旗帜,才震惊地确定了一件事——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


    她居然把江捷的老窝给端了!


    作者有话说:


    河南版的《关公辞曹》,很带劲:“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太接地气,太喜欢了。明日起恢复日更,日更时间:每天19点。


    第174章


    周家军进入黔州的消息, 一经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单那江旺宗惊得目瞪口呆,如坠雾中, 便是那黔州本地的豪绅大户们, 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慌了手脚!


    这周玉臣周大帅, 前脚不是刚拔营回了燕州么?


    怎么转头就带兵杀了个回马枪,扑到黔州来了?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提起这事,还须从数月前说起。


    九月, 黔州大户齐家的大小姐、总兵江捷的妻子“江夫人”齐青,突然就回了娘家。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妇道人家的归宁探亲,浑没在意。更有些知晓内情的,在私下里嚼舌根,说这这江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儿, 可是失踪了好些日子了,急得那江总兵江捷跟没头苍蝇似的,上蹿下跳!


    江捷离了黔州后,还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回来,追问他老婆孩子的下落哩!


    当时就有些闲汉, 在背地里猜疑:莫不是这位娇滴滴的江夫人, 路上撞着了剪径的强人, 被人掳了去?如今是才逃出虎口?


    这一猜不要紧,齐氏宗族中那些叔伯耆宿之辈,暗地里便生了腌臜心思。


    被掳掠了好啊!


    被污了名节更好啊!


    那齐青生的两个孩子,可都姓着江,是他们江家的种!跟齐家的祖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如今江捷这靠山不在眼前,护身符没了, 管她齐青是真被掳了还是假被掳了,管她到底清白不清白。只消坐实其“失贞”之名,便可动用宗法,把齐青塞进猪笼沉塘。


    如此一来,这齐家大房不就绝后了吗?!


    那泼天的家业、偌大的家财,不就得让他们这些亲兄弟、亲侄子出来帮衬了吗?!


    据说当时齐家那些个老少爷们,都在盘算选哪一个儿子给大房承继香火了,为此大家私底下还闹过别扭。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齐青再次出现时,非但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精兵悍卒,她本人更是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众人一问才知道,人家身上有朝廷明旨实授的官印,实打实的正四品燕州参议!是管着一方钱粮刑名、手握生杀大权的“道台”大员!


    不仅如此,齐青身上还挂着“总兵夫人”的身份。


    江捷人是走了,也确实带着精锐部队,在江南迟迟不归。可他留在黔州的部将,是不是得承认“江夫人”的身份?见到齐青是不是得低头叫声嫂夫人?


    况且江捷当了多年的妻管严,养兵全靠老婆的嫁妆财产,齐青的威名,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能掏钱养兵,谁就是亲娘。齐青几乎是甫一露面,江捷的部下就成了江夫人的部下。


    不然呢?


    就江捷这一去不回的架势,再加上朝廷的如今时局……没有齐青,谁给他们发兵饷?分米粮?


    这下,别说齐家叔伯老少,就连黔州士绅大户都坐不住了。


    他们面上强撑着,心里却擂鼓似的:齐青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一步登天做了四品大官?这燕州参议可是封疆大吏的心腹臂膀,朝廷怎地让个女子担此重任?莫非是京城里翻了天?还是说这齐家背后,除了江捷那厮,还藏着更硬的靠山?


    可就算是江捷那小子,混到了今天的地位,也没法给自家亲信安排个四品大员的实职。


    现在好了,别说把齐青浸猪笼了,谁浸谁还不一定呢!


    当时,齐家那帮叔伯,以及黔州其他的大户,虽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在庆幸:还好,还好。齐青当的是燕州的官,手再长也伸不到黔州的地头来。不管她怎么不高兴,也管不了黔州的事,大不了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嘛!


    结果,好家伙!


    大家伙正高高兴兴备办年货,准备过年呢,周玉臣周大帅,竟带着兵马来了!


    更绝的是,这位帝国元帅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跟回自己家似的,大摇大摆就占了江捷的总兵府!那叫一个顺手,那叫一个自然!


    一时间,黔州人人自危。


    腊月初九。黔州,桥头堡,齐家大院。


    “周大将军不辞辛劳,远涉关山,驾临寒微之地……实令蓬荜增辉,草民不胜惶恐,荣幸之至。只是……不知将军此番移驾黔州,所为何来?若有驱使之处,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齐家老爷的言辞虽竭力镇定,却难掩那份局促与不安。他目光低垂,偶尔才迅速抬起,悄悄看一眼上首端坐的那位少年权臣。


    此人正是权倾一方、手握重兵的周玉臣。


    她年纪很轻,身上的衣袍也半新不旧的,并不华贵。齐青说过,周玉臣是宦官出身,身边并没有什么显赫门阀为倚仗。可其眉宇间却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凝练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不仅如此。


    齐家老爷还注意到,跟随周玉臣赴宴的部将中,居然有好几位女郎!还各个都官袍在身!


    难道这位帝国的擎天巨擘,连同那深居简出的齐王殿下,真有如此迥异常人的癖好,偏爱用女子为官?


    此念一起,齐家老爷是疑窦丛生,心中寒意更甚。


    这时候,周玉臣开口了,语气温和:


    “老人家不必客气,令媛不仅是齐王殿下的心腹之臣,更与我有同僚之谊。昔日在京师,正是齐道台在御前,勘破了虏人间谍一案,方保得京畿安宁。”


    听得此言,齐家老爷紧绷之心神,方略略松弛些许。


    然而周玉臣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我怎么听说齐氏一族,对我的道台大人,很不尊敬啊?”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和善。双手就这么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并不动弹。


    下首列坐之齐氏耆老、叔伯辈们,却顿时瑟瑟发抖!


    他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语,看了看一脸平和的齐青,又看了看周玉臣身后的将官。


    最后,还是齐家老爷硬着头皮,躬身禀道:“回大将军,这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小女……不,齐大人她司职燕州,是燕州的官员,却在黔州招兵买马、募集粮草。当然了,为了朝廷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黔州地方复杂,此事极其难办,族老们也是怕她冒冒失失得罪了人,故此规劝一二罢了。”


    不错。


    齐青一亮出身份,就在为周玉臣招募士卒,毕竟“黔州兵”着实是太强悍了!众所周知,黔地民风彪悍,黔人崇尚武力,尤善山战,实是不可多得的猛士!


    当初齐青和周玉臣结盟时,抛出来头一个条件,就是黔州兵。诚然,周玉臣当初得以分化燕州世家,是因为她手上捏着大量的无主之地。以田亩之利,换取部分世家的支持。如此,方能在铁板一块的燕州大族中,撬开一线生机,兵不血刃地稳住了局势。


    但是,大量的无主之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州也确实没人了。


    燕州人口不足、壮丁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周玉臣要长期战争,必须解决的弊端。


    如今虏患未靖,鹰咎棱仍盘踞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因此周玉臣才把齐青派到黔州来,提前募集军队,以备来年的硬仗。


    但问题是。


    即便你周玉臣身上有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但是那又如何呢?你是皇帝吗?你是太子吗?退一万步说,黔州的老爷夫人们跟着你周玉臣,能有什么好处吗?


    且不说黔州至今,没有遭受过虏骑的践踏,就说黔州多山险的地形,对于骑兵而言是天然的克制,对于长途运输粮草物资,也是极大的损耗。


    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如此了。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疼。黔州不是军家必争之地,风险小,就没必要跟周玉臣一条心。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这位大将军,纵然位极人臣,威震四方;纵然她的赫赫威名,几乎压倒了齐王殿下……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宦官。


    一个宦官,不论她想不想反,怀里揣着什么心思;也不论她有多像曹操,多么强势跋扈,有件事却是不一样的:曹操膝下有曹丕、曹植、曹彰等等几个儿子,而周玉臣,却注定没有子嗣。


    而读作“抗虏御敌”,写作“割据自专”的这种大事,要做就得图个千秋万代、惠泽子孙,总不能自己光鲜几年就拉倒了吧?


    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这种要命的事情,谁不是为了当人上人,谁不是为了踩在别人身上,也当一回大老爷,吃一回民脂民膏啊?


    就像天授帝必须想办法,再生出个称心如意的儿子来一样。王朝的存续,是建立在有继承人的基础上的,否则必将祸患连连。


    因此不论是燕州世家,还是黔州大户,都很难掏心掏地地跟着周玉臣一条道走到黑。


    一时间,满室寂然,落针可闻。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


    这时一个齐氏族老,壮着胆子出来道:“周大将军有所不知,黔地多刁民,平日也散漫惯了。这些人[战则蜂至,败则鸟窜],从前也只有江镇台才能降得住。”


    最下首的几个军官,都是江捷留在桥头堡的部下,也跟着附和道:“正是此理。莫说是旁人,便是我等,也拿这帮人没奈何。”


    周玉臣双手交握于前,神色波澜不惊:“哦?那江镇台当初,是用什么法子降服黔人,募得精兵的?”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还能是什么方法?除了给钱,还是给钱!


    只要把银子,真金白银地砸下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将士跟着你一道上战场,听你的指挥!


    可是齐青的意思,明摆着这银子要黔州的老爷夫人们来出!嚯,这就忒不地道了吧?齐家老爷为了借江捷的兵势,保住自家田财,不得不给江捷花钱也就罢了。你周大将军又不是黔州的父母官!凭什么要我们也为你出钱?!


    作者有话说: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写到这,差点就想学《古·惑·仔》里乌鸦哥的语气,说:“难办?那就别办!”话说,广东这几天台风落雨,整一个翻脸无情。刚刚高高兴兴买了几斤桂味,就被淋成落汤鸡,一人一狗在雨中cos依萍。欢迎大家来广东淋浴,吃荔枝!


    第175章


    众人交换眼神, 暗流涌动。


    那未尽之言,是再明白不过了:你周玉臣在燕州任上,连燕州本地的粥饭都没吹冷, 就跑来我们黔州吹饺子?这合理吗?


    当即, 座中便有一个白发老者, 缓缓起身, 道:


    “周大将军明鉴,非是我等吝啬钱财。黔州地处偏僻,山高路险, 物产本就菲薄。这黔州之兵、黔州之粮,要勉力卫护黔州百姓,已是捉襟见肘,极其不易了。何况戍守一方、保境安民的江镇台,又奉调江南去了江南。值此之际, 如何还能再分我黔州的膏血,去补燕州的缺失呢?”


    “万望周大将军,体察黔州民生之艰!”


    老者说罢,再次长揖及地。


    堂下齐家一众耆老、并着老少爷们,次第起身, 动作齐整划一地跪拜, 道:“还请周大将军, 怜恤黔州百姓!”


    虽然齐家老爷没有跪在其中,但是那暗暗抹眼泪的动作,显然,他也认同齐氏全族的决策。只不过因为女儿齐青还在这,不好当众表态罢了。


    没办法。


    谁叫他齐老头没能生出个儿子来,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呢?后继无人, 说话自然就矮人半截!


    齐家那几个耆老,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即便齐青做了燕州道台,那又如何?


    那是燕州的官,管不得我黔州的事!而你齐青终究还是江夫人,再光鲜的名头,跟我们老齐家又有什么关系?


    而齐青心头剧震,强自镇定,眼目却已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周玉臣。


    齐青知道,她的这些叔伯长辈们是什么德行。


    这帮人在黔州这穷乡僻野的地方,顶天了也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一辈子汲汲营营,也没能蹦跶出个屁来。但是这打官腔、说大义的功夫,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嘴上喊得震天响,说什么“体恤民生”,潜台词就是一句话——“你燕州缺人缺钱,关我屁事”。


    但是平心而论,眼下是天下板荡、烽烟四起。大家谨守门户、各自为政,只求自保……却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打仗拼的不就是谁兜里的银子多,谁手里的兵力强吗?


    而周玉臣前脚刚回到燕州,连燕州的椅子都没捂热呢,就直奔黔州来了。这说明她兜里的银钱,手中的人马还是不够多,本钱着实有限。投资这种事情,要有眉目,并且利益相关的才敢投资。


    否则山长水远的,投资来干啥?


    直白点说,眼下的情形,比周大将军当初进燕州那会儿还要坏。


    那时候燕州刚遭了虏人的祸害,燕州的士绅贵族们为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好歹还得指着周玉臣手中的兵力,给她办个庆功宴。再是敷衍,也真金白银地掏钱了。


    可黔州穷山辟野的,又有重重山险,虏人再是劫掠也劫不到这处来。


    而且梁人与黔人,曾经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当年的黔州,可是三天一小反、五天一大反的“化外之地”。


    再加上,燕州、檀州、黔州等地,还有“商人私通外虏”一笔烂账要查!周玉臣哪有闲工夫在这跟他们在这耗着?非得快刀斩乱麻不可!只是,不知周玉臣这次,会用什么手段?


    总不能像当初收拾燕东临那会儿,咔嚓一刀先拿齐家祭旗……杀鸡给猴看吧?


    想到此处,齐青眉心猛地一跳!


    且说,齐青确然是打着募兵募饷的名义,提前回了黔州。当初中渡镇保卫战,黔州齐家的那三千精锐,几乎掏空了娘家的武力。后来齐家最大的靠山,江捷又勤王去了。


    所以齐青才不得不提前回来。


    因为,假如本家叔伯,联合盗匪一起把她的老爹绑了,甚至干脆趁乱撕票……那她们孤儿寡母,可就真没活路了!


    齐氏族长完全可以用“绝户之家,哪有妇人掌家的道理”,直接召集族人强行丈量家中田地、封存房屋,甚至把她母亲陪嫁的嫁妆也一并充公!


    为了跟那帮老油条争斗,也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恶气,齐青大半时间都用在了跟齐氏族老斗智斗勇上了。那募兵筹饷的正事,反倒没什么进展。


    万一……万一周大将军,也为此生气了呢?


    齐青当即惴惴不安起来。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只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转向朱麟,声音平稳无波:


    “险些忘了一件要紧事。朱麟,将东西请上来吧。”


    朱麟躬身领命:“是。”


    须臾,数名亲兵脚步沉稳、动作麻利地抬着一件盖着红布的物件步入堂中,还有一件托在盘中的诰书,而后肃立一旁。


    朱麟上前几步,双手极其恭谨地捧起诰书,徐徐展开,以清晰而沉稳的嗓音,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齐珍,本齐氏之子,后效力齐王麾下……忠勇性成,血战殒身;师旅所向,英魂如在…… 朕心悯恻,特追赠尔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授世职骠骑将军,锡之诰命,用昭忠节……钦此。”


    齐珍!


    还是世袭的正二品骠骑将军!子孙后代都能跟着沾光!


    一时间满堂哗然,齐家那帮老头全傻眼了:


    “我没听错吧?齐珍,是咱们家的那个齐珍?”


    “还是骠骑将军!正二品!”


    齐家老爷眼珠子瞪得溜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扭头去瞅向自家的闺女。


    怎么回事?


    齐珍虽说以前是他齐家的家生子,可齐青出嫁那年,不是把他拨给江捷使唤了吗?这小子后来砍人立功,那都是在江镇台手底下干的,可这诰书上,愣把他写成咱齐家的人,功劳全算在齐王头上了!跟江捷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当然,这确实是好事。


    老齐家祖坟冒青烟了,几代人蜷缩在山沟沟里,连个五品官的官服都没摸过呢!这回可好,白捡个世袭的二品将军!管他是死人活人,这名头一亮,谁敢不高看咱老齐家一眼?


    “……草民叩谢天恩!”


    齐家老爷嗓子眼发干,偷偷咽了口唾沫,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周玉臣却快步上前,一把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力道沉凝,不容抗拒:“齐老丈,且慢。”


    说罢,周玉臣向朱麟使了个眼色。


    朱麟不知从哪儿又捧了一个盘子出来,里头端端正正摆着根裹着红绸子的木头杆子。他往前一递,嘿嘿一笑:


    “齐老爷子,请吧!”


    齐家老爷手脚都在发抖,还有恩典?!


    他再次扭头去看女儿齐青,却见齐青也是满脸错愕,显然也不知情。


    此时此刻,堂下齐家的老老少少,眼珠子都粘在那块蒙着红布的大家伙上。大家在心里直犯嘀咕:瞧这块头,十有八九是块匾!多半是给齐珍的!


    只是齐珍双亲早亡,自己又没有结婚成家,这个牌匾要是抬回齐家……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况且,冷静下来想想,要吃上齐珍的“恩典”,就得过继儿子给他。过继儿子给一个死掉的家奴,这算哪门子的事啊?


    这时候。


    齐家老爷抖抖索索接过那木头杆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往那红布上一挑——


    嚯!


    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就跳进眼里来:


    “忠勇贯日。”


    再往底下那小字一瞧,赫然写着:


    “御笔赐,奉训大夫、燕州参议,齐青。天授二十二年孟冬吉旦。”


    这匾……这匾居然是给齐青的!


    齐家老爷当场就傻在原地,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堂下那些齐家的老少爷们,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还不算完。


    周玉臣又拍了拍齐青的肩膀,慢悠悠补了一句:“咱们大梁那位赫赫有名词臣苏博,他新编的《列女传》中,皇后娘娘位列卷首,而你,排名第二。”


    这话一出。


    齐家大院之内,霎时如沸水炸锅,一片哗然!


    齐家老爷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再次咽下唾沫,心道:我滴个乖乖啊!咱们老齐家在山沟沟里刨食了几辈子,当了好几代的土鳖。竟然有朝一日,也能靠着闺女光宗耀祖了!


    齐家老爷当场老泪纵横,哪里还顾得上族长、耆老们之前的嘱咐?他立即就对周玉臣哭道:


    “朝廷有难处,我等怎能袖手旁观?”


    “周大将军放一百二十个心!黔州燕州,本就是唇齿相依,便是砸锅卖铁,草民也定助将军一臂之力!”


    这就是愿意出钱出力的意思了。


    那些惦记着要污蔑齐青名声,好吃了齐老头绝户的;还有那等那等仗着有儿孙,整天在齐老头面前显摆自己后继有人的……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啊,就跟齐老头花的是自家的钱一样,肉疼极了!


    一个个眼巴巴瞪着那牌匾,脸上青了白,白了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最后只得互相交换个眼神,暗骂道:那又如何?


    任她齐青再光鲜,终究是江家的媳妇!须知,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她养的崽也是别家的种!日后的富贵,都得归姓江的!


    也不知这老糊涂,白白高兴个什么劲?!


    那周玉臣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笑意,松开齐青,一把搀住齐家老爷双臂。


    然后。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齐王殿下在燕州时,考较过齐道台两位小公子的学问,甚为嘉许。殿下有旨,二子赐姓为齐,承继齐家血脉,以彰齐氏功勋。”


    此话一出。


    齐家老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眼睛眨巴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外孙,要变家孙了?!


    老头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草民叩谢殿下天恩!草民给殿下磕头了!”


    周玉臣和齐青是同辈,甚至细论起来,还得叫齐青一声姐姐。既是同殿称臣,哪能受齐父如此大礼?


    她连忙上前,将齐家老爷稳稳扶起,转头对齐青笑道:“齐道台,且来劝劝令尊。”


    齐青这才如梦初醒,面露惭色,心头震动不已!


    这时候。


    齐氏的族长,也就是最初发话的白发老头,声音阴沉道:“……周大将军,你这般行事,江镇台可曾知晓?”


    “若是叫人知道你夺人子嗣,岂不是要坏了殿下的名声?”


    周玉臣转目看住齐氏族长,微微一笑,道:“族长有所不知。”


    “我与江捷是[升堂见妻]的情分,当初他见我要北上抗虏,二话不说就分了一支武宁铁骑给我。后面在孤鸾山,更是有[托妻献子]的交情。”


    齐青听到此处,慌忙端起酒杯,“咕咚”一声,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


    不喝不行。


    不喝,嘴边的笑要藏不住了!


    齐家族老们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初中渡镇一战,江捷两度借兵,第二次还是一个叫金不换的太监,把他们齐家的庄客也借了去!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周玉臣依旧一本正经,神色真挚:


    “我与江捷,可谓是情比金坚,手足情深。这些事情,我自然能替他做主。”


    齐氏族长一时身形微晃,面如死灰。而齐家老爷则是容光焕发,喜不自胜!


    情势至此,不言自明。


    自此齐家大房后继有人,还有官职傍身。从前那死心塌地倒贴女婿、给江捷送钱送人的齐老头,怕是要把家底都填给他那宝贝女儿和亲孙子了!


    而黔州有名有钱的齐老头都跟了周玉臣,其余豪强大户,还能置身事外吗?


    别的不说,就今日这“忠勇贯日”的牌匾,这齐珍的追封,这与王皇后齐名的《列女传》……谁能不眼馋呢?!


    作者有话说:


    江捷(震惊):我,与你,情同手足?情比金坚?托妻献子?!周玉臣:你就说,你老婆孩子是不是都在我手上吧,是不是这个道理。话说,为什么某些人喜欢找大官、富商的女儿呢?为了就是老丈人的提携。如果不提携女婿,转而把资源都砸在女儿身上,那会怎样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176章


    这厢的腊月十八日。檀州, 王沙村。


    詹华容刚刚替人写了几幅对联,正琢磨着出门买点茴香豆下酒吃,抬头却见江旺宗又来了。


    她刚刚呵起笑脸, 一眼就觑见了江旺宗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以及后头同样两手空空的大汉, 最后在二人身后环视一圈, 确定啥礼物也没有之后。


    詹华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两只手抄进袖笼里,板着脸道:


    “看样子, 大王还是去黔州了。”


    江旺宗也不敢吱声,讪讪地“唉”了一声。


    詹华容一把将身后的门关上,用极其失望、极其痛心的语气对江旺宗道:“大王既然不信任在下,又何必再来?莫非是特意来消遣詹某?”


    江旺宗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站在雪地里也不敢挪步, 只是搓着手赔笑道:


    “不是不信任夫子!俺只是寻思着路程也不远,便去探看探看,原也没打算生事。”


    天色渐晚,风愈发紧了。


    寒意随着乱飞的雪片覆没村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炊烟渐起。


    詹华容却依旧堵在门前, 半点请人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环抱胳膊,冷笑一声:“是没机会生事吧!”


    “哎哟,我的好夫子!”


    江旺宗想起桥头堡城外那日,周字大旗在风里招展得猎猎作响,那种震慑感,比此时此刻的寒风更冷列!更伤人!


    他也顾不得詹华容的冷淡, 抱着门口的篱笆,哭丧着脸道:


    “俺怎能想到周玉臣放着燕州不管,扭头就去了黔州呢?她回燕州才几日啊!真他爹的邪性了!便是地里耕地的牛,这天时也该歇歇了吧!?”


    周玉臣勤不勤快,歇不歇息,詹华容是不在乎的。


    此时此刻,詹华容心里只有那没影的茴香豆,还有屋里剩下的半坛酒。


    一股无名业火从饥肠直窜心头,她毫不客气道:


    “黔州本就是刚归化不久的蛮荒之地,布政使、按察使都需朝廷派遣官员过去,民情不服,极需王法管束!现在能弹压地方江捷走了,黔州兵柄空悬,这时节,周玉臣不去黔州,难道还要等着你去收拢吗?”


    江旺宗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半点“吃人魔”的气势也无,只是赔笑着点头道:


    “……难怪呢,俺寻思着这么大个黔州,搁那没人要哩!”


    “不过詹夫子,俺可听说黔州那地界,人人皆匪,个个都是敢抄家伙反他爹的主!他们有兵马,有狠人!就说那姓秦的小子,不光打杀官兵,还敢黑吃黑地劫掠盗匪,如今势头可不小!黔人都服他!”


    “当年朝廷在黔州来来回回镇压了两三年,才勉强摁住了这帮人。周玉臣一个外乡人,要是在黔州动兵,黔人必反!她凭啥能吃下黔州?”


    江旺宗口中的“姓秦的小子”,诨名唤作秦断刀。


    他本名自然不叫这个,原先叫啥也没人晓得。据说这小子杀人如麻,由于实在是太能杀了,最高记录是一天之内砍人砍废了两把钢刀,因此干脆取了个花名为“断刀”。


    齐青在没嫁人之前,曾经就被秦断刀给相中了。


    秦断刀也不管齐青比自己大几岁,也不理自己是盗匪出身,够不够得着人家黔州大户的掌上明珠,死乞白赖一定要齐老头把闺女嫁给他。那时候,齐青年方二十,秦断刀才十五岁。


    这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连父母都没带,自己拎着刀,带着一票凶神恶煞的弟兄就堵了齐家大门!


    他张嘴也不客气,直接就是:


    齐老头,我看上你家闺女了。她生得才貌双全,配我绰绰有余,咱们今天就把婚事定下吧!


    不肯答应?


    那就等着我血洗齐家吧!除了你闺女,老子直接给你杀得鸡犬不留!


    原本齐老头还存着“坐产招夫”的心思,被秦断刀这么一闹,得了,赘婿是招不成了。毕竟有能耐有本事的人,谁愿意来你家当赘婿?生个孩子还得跟你姓齐,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忍?


    那没本事没能耐的人就更不敢了,入赘齐家,可是要没命的啊!


    齐老头只好转头把齐青,嫁给了江捷。


    秦断刀对此,深以为恨。


    直接放话说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娶齐青,就等着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要不是当时的江捷也很能打,背后还有潘处道帮忙,说不定齐青最后到底是“江夫人”还是“秦夫人”呢!


    如今,秦断刀已经二十二岁了。


    当初与他齐名的绿林好汉们,有的斗殴丢了命,有的撞上官军剿匪被砍了脑袋,还有的人死在了酒水和美色里。唯有秦断刀,摇身一变,成了黑白两道通吃的猛人。今天跟朝廷合作,明天复又反叛,来回横跳,谁给钱多就暂时听谁的!


    这两年更是借着剿匪的名义,秦断刀手上的强人越来越多,还混了个千户的官职。


    江旺宗当初琢磨着进黔州,也不过是想趁乱捞一把,再抢他几座城池当个窝。拿下整个黔州……他是做梦都不大敢想的,毕竟黔州猛人太多。


    所以江旺宗这心里就犯嘀咕了——


    如此一个身强力壮、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又揣着一股吞天噬地的狂劲,秦断刀能老老实实蹲着,眼睁睁看着周玉臣把整个黔州吞吃进腹?


    退一万步说,这两货要是打起来了,他江旺宗能不能借机薅点好处?


    “夫子啊,俺老江有心把你当活神仙供起来!可俺也得先寻个能落脚的地不是?还求詹夫子给俺老江指条明路!”


    江旺宗怪模怪样地抱拳拱了拱手,语气十足十的诚恳。


    詹华容一时是饿向胆边生!


    啥东西也不带,空着手就来人家做客了。况且,说破了嘴皮子你又不听,哦,就光图个听臣子出主意的排场,提前过把当皇帝的瘾是吧?!就稀罕这种别人说破天,你自管大手一挥、一意孤行的痛快劲儿是吧?!


    詹华容正待一口回绝,猛一抬头,却见风雪里头又撞出两条汉子!


    看那身板步法,分明是练家子!


    她当下脸色一沉,不由得暗道:坏了!江旺宗这厮莫不是要掳她回去,当个压寨的狗头军师?!然后,每天陪他玩“大王请听我一言”,“我不听我不听我就不听”的君臣游戏是吗?!


    简直有病!


    比天授帝那个杂碎还有病!不,天底下但凡得了皇帝病、想拿捏旁人耍威风的蠢货,都他爹的有病!


    就在这时,江旺宗也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去,登时把脸一沉,破口骂道:


    “一帮蠢驴!叫你们买个东西,手脚这样磨叽!”


    他骂完又赶紧扭头,对詹华容堆起笑脸道:“詹夫子莫怪,这帮小子做事不麻利,莽莽撞撞地吓到您了。”


    詹华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两个练家子挑着副沉甸甸的担子。


    箩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有酒坛子、米粮、腊肉、茶叶,还有小半扇刚宰杀的、油汪汪的新鲜猪肉!隔着风雪,都闻到那勾人的肉脂香!


    一瞬间,詹华容脸上那层冷淡就化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温良的詹夫子。


    她清了清嗓子,端正脸容,正色道:


    “大王是做大事的人,身上又担着千百号手足的身家性命。行事谨慎些,原也是正理。外头风雪太大,不是个说话的去处,且进屋里暖和暖和,慢慢商议!”


    江旺宗自然无不答应。


    几人钻进土屋,那两个汉子自去灶下劈柴生火,整治饭食了。詹华容和江旺宗嫌烟火气呛人,挪了两把破椅子挨着窗前坐下,敞着窗户说话。


    詹华容抱着半坛酒水,也不打开,只笑眯眯道:“大王认为,周玉臣吃不下黔州?”


    江旺宗眼巴巴地看着她怀里的酒,喝了口没滋味的冷茶,咂咂嘴道:


    “她要是把燕州兵力都调动过去,硬啃总能啃下来,就是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去了。再说来,燕州那地界,可是正正怼着云州的脸门子!虏贼喘口粗气都能喷她一脸!这燕州的兵马,她敢动?能动?”


    “俺就是死活想不通。”


    江旺宗抓了抓头皮,道:“周玉臣就带了千把号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晃进黔州去了?齐家是有钱,但是放在燕州、澜州也算不得什么,何况齐家上下几百号人几万个心眼子,心思不一!她就算拿住了齐家,也只是齐家一房而已,还能让整个黔州都对她俯首帖耳?”


    空气里传来了洗米切菜的声音,还有阵阵肉香。


    在这种时候,詹华容总是很有耐心,也很大方,她给江旺宗倒了浅浅的半碗酒水,笑道:


    “那大王觉得,秦断刀凭他自己,能吃下黔州吗?”


    江旺宗端起碗,一口就喝了底朝天!


    酒一入喉,他面皮就猛地抽了抽:这味道他熟,就是他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坛茅柴酒,可这味道也忒淡了!须知,茅柴酒本来就是用稗子、谷糠酿成的粗酒,滋味很坏。就这样,詹华容居然还把它拿去兑水了!这夫子也太能喝、太抠门了吧?!


    江旺宗丢下酒碗,想了想,老老实实道:“秦断刀本就是黔州人。老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周玉臣就手上这点兵势,就算加上江捷留下的部曲,想跟黔州兵硬碰硬,是不可能的。”


    “况且,秦断刀这个人,行事做派,透着一股杀戮气!齐老头不肯把闺女给他,他就能搅得齐家鸡飞狗跳,日夜不得安生!徐源这个新上任的按察使,不是看不起他是盗匪出身,不见他吗?好家伙,秦断刀趁着江捷不在的空档,直接给徐源扣了个[无能]的屎盆子,光天化日就把人给宰了!”


    “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凶神,会认她周玉臣是什么狗屁天下兵马大元帅吗?黔人对天授帝、对大梁,就更不见得有多少感情了!周玉臣现在能摸进桥头堡,是她运气好,可不见得能进黔州其余地界。要俺说,还是秦断刀赢面大些。”


    作者有话说:


    齐青现在27岁,还是年轻人。好了,搞定存稿,我去切猪肉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177章


    且说, 秦断刀杀徐源一事,占的是个天时地利人和。


    当时江捷准备南下时,知道秦断刀此人极不安分, 本是要将他一同带走的。奈何秦断刀以“剿匪”为由, 竟自引了军马, 一溜烟去了。江捷急于南下勤王, 要当天授帝贴心的小棉袄,确实也顾不上他。


    等秦断刀“剿匪”回来,直接就上门找黔州的两位最高行政长官唠嗑去了。


    话里话外, 无非是江捷已经走了,这黔州地面安靖与否,全看他秦某手中的刀了!大家合则两利,日后便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毕竟现在皇帝去了江南, 北方几乎处于半自治的状态。这种时候,说好听点是“分则两害”,黔州内部就得团结起来。说难听点,就是大家都得为自己的性命前程搏一搏了!


    秦断刀第一个找的人,是布政使沈重。


    沈重是天授十五年调入黔州的布政使, 已经挨过了三年 “初考”, 六年“再考”。就等着再熬两年, 过了通考,就能转任升迁,离开这边鄙之地。沈重出身高门士族,能被皇帝送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可见圣眷平平,仕途艰难。


    七年的磋磨, 早将沈重练得八面玲珑,人情练达。


    他对待秦断刀礼数极为周到,态度恭谨,亲热得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平辈手足一样。


    然后,在秦断刀洋洋得意之际,沈重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黔州地面,豪强并起,最不缺的就是能人猛士。将军靠什么镇服地方,叫众人俯首?”


    第二个问题是:“再者,旁边的燕州,还有个周玉臣周大帅。按权限,她亦可节制黔州兵马。万一她不许你占这黔州,甚至提兵前来,将军何以自处?”


    秦断刀很不服气。


    对于这两个问题,秦断刀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人的脖子能有刀硬?谁要是不服气,老子就帮谁低头!”


    沈重一听,当场就摇头叹气:“秦将军,周玉臣是杀不得的。”


    “倘若杀了周玉臣,她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没了约束,必成大患,届时局面恐非你我所能收拾。”


    须知,现在周家军各路人马都有,就跟大杂烩似的。


    燕州、檀州的盗匪,再加上黔州、余州、祁州、京畿的人马,以及一路收编的乞活军。在乱世能出人头地的,个个都是人杰,况且他们跟着周玉臣进过京,打过虏人王,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硬仗没有打过?在兵力比近乎10:1的铁骑面前,人家都能悍然不退!


    而顶级强悍的将领,也意味着顶级的监管困难!


    再加上,周玉臣和她领导班子背后还有黔州、燕州、京师等世家在掺和。情况可以说十分复杂。


    王皇后为什么最后不得不退让,明明有胞弟小侯爷,却还是捏着鼻子给了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因为,除了周玉臣,谁也拿不住这支队伍!


    但是这种权衡之术,秦断刀哪里能听得进去?只是沈重言语客气,态度良好,他便闷闷不乐地作罢,转而去找按察使徐源。


    按察使徐源,不仅有一州刑狱、监察司法的权限,还有整饬地方治安的责任。


    论起来,他们才是真正需要“紧密合作”的两个衙门。


    但是很可惜。


    出身高门大户的徐源,压根就看不起秦断刀!


    人家觉得你这小子实在是轻浮狡诈,傲慢失仪不说,甚至还有点异想天开。你只是一个盗匪出身的破落户而已,手上有千把个精锐,就敢叫嚣扈卫州府、镇压边防了?你懂什么叫做天下大局,什么叫做谋略政治吗?就你一个乡巴佬,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徐源只派个小厮去接待秦断刀,上了一杯冷茶,自己连面都没露过。


    秦断刀气疯了!


    他一个跋扈惯了的狂人,除了没有娶到齐青之外,可谓是样样顺心如意,现在哪能咽得下这口鸟气?这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于是乎,腊月初一,趁徐源巡察州县司法之际,秦断刀直接把人给杀了!转头便将这桩血案栽在地方暴动头上,只说徐按察监察司法不明,犯了“无能罪”,被乱民所杀。


    一州的行政长官,就这么被杀死了!


    黔州震动。


    原本瞧不上官府的绿林好汉,对秦断刀是心服口服;原本就畏惧秦断刀的官吏,更是吓得胆战心惊,愈发顺服。


    这也就是江旺宗认为,秦断刀收拢黔州,实是易如反掌的原因了。


    ——滋啦!


    那头灶台的动静,将窗下二人的思绪拉回眼前。


    只听得一声锐响,油星猛地爆开。原是大汉将肉块丢进了锅里,猪肉刚一触底,便似受刑般嘶鸣起来,焦香四溢!浓烈得令人发昏的热气,混杂着柴火的呛人烟气,胀满了土屋的每个角落。也无需什么香料,那最原始、最霸道的荤腥诱惑,已经热腾腾直撞肺腑!


    詹华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往灶边走:“这灶台上的学问很深,我怕他把握不住,须得去看看。”


    “哎哟,詹夫子!”


    见詹华容直接挤在了厨子身边,江旺宗急得跟上去,皱眉道:“俺老江都说了一箩筐废话了,这秦断刀到底能不能成事,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詹华容心魂都在那口热锅上,不耐烦地脱口道:“成不了。”


    “不能够吧?!周玉臣再是能打,手上兵马不够,不也白搭公?况且黔州那地界两眼一睁就是山,前后左右都是山,没完没了!别说跑起来了,走人走马都费劲。”


    江旺宗眼见她手指飞快地从锅里拈起一块滋滋作响、边缘焦黄的肉片,丢入口中,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下意识伸手去够:


    “周玉臣的骑兵是厉害,可那是在平地!进了黔州这山沟沟,再好的马都没用!依俺说……”


    话未说完,詹华容就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眼疾手快地抢了肉片,吧唧吧唧塞进嘴里,咀嚼得格外响亮。待肉下了肚,詹华容才慢悠悠道:


    “周玉臣此去黔州,未必需要动刀兵。”


    江旺宗本要发作,却被这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夫子是说……她能兵不血刃,收拢黔州?!”


    说完,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喃喃道:“不可能的。秦断刀是黔人,黔人最在乎面子也最团结。哪里会听她一个异乡人的指派?”


    詹华容望住锅里滋啦作响的肉片,点头道:


    “大王,黔州归化朝廷,虽然只有十年光景。但这十年,已经足够那些外放的士族,扎根经营了。秦断刀若是只想啸聚山林,重新当盗匪,也便罢了。可他既然去找了沈重和徐源,就说明,此人还是想走朝廷的正途,求个名正言顺的官身,才好行事。”


    江旺宗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詹华容索性摸出了筷子,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肉,一边咂嘴道:“徐源、沈重之辈,皆是高门士绅。太祖自开国以来,便以[避籍制],要求官员不得[官]原籍。因此,黔州上下的重要职司,十之八九都是朝廷调派而来的,落地生根者甚众。”


    “现在,秦断刀直接把徐源杀了,还是如此嚣张高调的手段。”


    说到这里。


    詹华容长叹一声,摇头道:“你教黔州的这些士族怎么想?怎么看待秦断刀?须知……徐源才是他们的自己人啊。”


    江旺宗还是似懂非懂,他本与秦断刀一样,皆是草莽出身,大字识不得几个,詹夫子这番弯弯绕绕的道理,于他而言实在费神!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勉强听懂了一半,无非就是说秦断刀出身低贱,那帮士族看不上他,不带他玩呗!


    江旺宗犹自心有不甘,嘀咕道:


    “可是,周玉臣不也是阉门里出来的?论起出身根脚,她算哪门子的体面人物?俺可听说,这货二话不说就砍人,帮过她的,砍了!想帮她的,也砍了!杀起人来疯魔得很,也不见得比秦断刀好到哪里去!”


    詹华容想起了哥哥在书信中,跟自己提过那个人,以及,在自己逃亡路上听到的种种传闻。


    她狠狠吸溜了下鼻子,满当当的油脂香直往肺里钻,接着话头一转,道:


    “大王若只图个安身立命之所,可往余州、祁州去。这两处的州官,不是被人砍了脑壳,便是夹着尾巴南窜了,眼下正是一锅乱炖的时候,正合大王施展拳脚,大显身手。”


    “若还存了封妻荫子的心思,现在就该打马扬鞭,直奔檀州,依着咱们早先定下的计策行事。好了,让厨子好生做饭吧,火候看着点,我喜欢吃有饭焦的。”


    江旺宗稀里糊涂地又跟了出来,脸上仍有犹豫之色。


    去余州、祁州,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匪上加匪了。詹夫子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叫他怂着脑袋,去认高托山、孔孟真那两个鸟人做干爹干爷!届时看情势,再决定是扯旗造反,还是归顺大梁。总之是个当墙头草的路子,成败还不一定。


    要是去檀州,甚至进一步到云州边境去杀虏人,那就是要他真刀真枪地跟虏人干仗了。


    乱世之中,武力就是本钱。


    江旺宗在撤离澜州时,被虏人撵得屁滚尿流的,已经折损了好些兄弟。


    让他打虏人他是真的怂啊!


    况且,早先他好歹还能霸着山头,跟檀州“一窝蜂”齐名,道上谁不喊声“江爷”?大小也算个人物。如今要是把这点撑腰的家底,提前打没了、耗光了,他江旺宗就得被人从桌上叉下来,剁巴剁巴炖成一锅烂肉了!


    “……詹夫子,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公?”


    江旺宗痛苦地搓了把脸,喃喃道:“好比……俺豁出这张脸,直接找周玉臣投诚,又或是等朝廷招安?”


    看看,又犯皇帝瘾了。


    这帮人就喜欢每一次都能看见不同的方案。否则同一个策略,甭管它有多么正确,甚至是成功率最高的策略。但是不新鲜,就不是好策略。


    何况江旺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是在问:俺晓得这念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你詹夫子就不能给俺找个办法,让这癞蛤蟆蹦上天,吃一口天鹅肉吗?


    詹华容看了看在灶前忙得汗流浃背的汉子,又瞟了眼锅里香气四溢的饭菜,这才压住心头的不耐,道:


    “大王!投诚也好,招安也罢,那都是要本钱的。”


    “从你失去澜州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与此同时。


    黔州,桥头堡,沈府。


    布政使沈重,正在书房里凝神静气地临摹字帖。待小厮垂着手,将外间言语一字不落地回禀完毕。他方才放下笔,拈起那封精致的拜帖,就着窗外的雪光,细细审视字里行间的分寸。


    而后,沈重对身边的幕僚笑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这礼数的周全体统,却是一丝错也挑不出来。”


    幕僚们也笑道:“周玉臣如此郑重,东翁怕是不得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忽然很想吃肉,焦香的、喷油香的烤肉!


    第178章


    沈府正厅。


    坐在右侧末端的燕东临, 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的几个人。


    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周玉臣。只见她作燕居打扮,穿一领鸦青织银纹的袍子, 身姿笔挺, 正目不斜视地把盏吃茶。


    紧挨她坐的, 便是黄尚书家的小衙内黄羚君, 在京师是赫赫有名的秀丽人物,端的一身清华气象。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周玉臣低声絮语, 姿态亲近而不失分寸,甚是熟稔。


    再往下坐个小姑娘,正是周玉臣的妹妹,燕州有名的“小魔头”周燕官。


    这丫头平日虽蛮横,今日倒也收拾得齐整, 身上套了件豆绿缎子的袄子,领口围着一圈寸把宽的细软风毛,衬得脸容愈发白净。鬓里插着一支喜上眉梢的金簪子,耳上戴着梅花耳铛,生生扮出个画中美人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此时蔫头耷脑的, 只顾低了头, 撅着嘴, 显是老大不自在。


    燕东临不动声色,亦抿了一口茶,心中念头百转:


    这周玉臣千里迢迢从燕州赶来拜会沈重,所求者,无非黔燕相安。自古两家结好,无非和亲联姻。那沈重膝下两个儿子, 小的尚未婚配。莫非今日周玉臣巴巴地带了这姑娘来,便是要送与沈家做个媳妇儿?


    自然,周玉臣要不要嫁妹妹,这事燕东临并不在乎。


    燕东临只是不明白,上次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那个不成器的旁支叔伯吓得是战战兢兢,夜夜睡不着觉。以周玉臣睚眦必报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揭过此节。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也带到这黔州来?


    还再三叮嘱自己要穿得体面,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来,她这是要干什么?


    正此时。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帘子一挑,走进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约莫四十七八年纪,生得面团团的活像个弥勒佛,穿一领半旧的灰色直裰,腰间只挂个不甚起眼的玉佩。脸上堆下笑来,眉眼弯弯,一团和气,步履四平八稳,尽显官场老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黔州布政使,沈重。


    “哎呀,周大帅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沈重未语先笑,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子亲热熟稔。其情其状,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仿若故交重逢。


    看见黄羚君跟前的时候,他脸上笑意更浓:“黄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令尊身体可还安健康?京中一别,某时常念及老大人的风范。”


    待沈重的目光落到燕东临身上时,这才微微一怔。


    且说燕东临在燕州世家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才名俱显,沈重岂能不知?这等丰神俊朗、赫赫有名的人物,竟被安排在最下首!周玉臣已经镇服燕州世家了吗?!


    沈重脚步微顿,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燕公子也来了。


    在座的几位年轻人纷纷起身还礼。


    沈重目光转向周燕官,带着几分长辈的端详,缓声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周大帅的胞妹?果真是钟灵毓秀,颇有大家风范。”


    周燕官面上掠过一丝赧色。


    周玉臣则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沈藩司目光如炬,正是舍妹,眼下在学生身边办差。今日特意带她来拜会,盼能得大人指点一二。冒昧之处,请大人海涵。”


    有齐青这个先例在前,沈重对于周玉臣把自家妹子,当做臣属使唤一事,倒也并不惊讶。


    只是……学生?


    沈重的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动。


    却见周玉臣神色自若,从容道:“沈藩司素有[词宗]之名,[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句……久令学生心驰神往。本应早日登门求教,不巧陛下从江南派来了信使,又有诰命文书等仪程羁绊,便耽搁了。如今年关将至,学生准备了些燕州土产,聊表心意,还请沈藩司笑纳。”


    说罢,周玉臣双掌拍击三下,便有几个健壮的军汉搬了数口箱子进来。


    箱口拨开一看,里头有新茶数斤、锦缎数匹,并着各色果子干、肉干等物。最难得的是,是一箱整齐码放的玉版宣、净皮宣、珊瑚笺等上品宣纸,色理腻白,光洁如雪。


    周玉臣又亲自从箱子里捧出一只砚台来,托在掌中:“藩司且看看,这砚台可还入眼?”


    那是一只歙砚,纹理如眉毛形状,疏密间重,清新秀逸。


    正是文人墨客案头的心爱之物。


    沈重不由得愣住了。


    应当说,从周玉臣念出他的《临江仙》时,沈重就有些错愕。他是状元出身,曾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任经筵讲官,也曾参与修纂帝王实录。京城诸人,只记得沈重昔日的直言犯上,甚至为此两遭廷杖,最终谪戍黔州的旧事。


    即便有人记得他的诗词,多半也是早年如“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这般秾丽之作。


    而这首《临江仙》,是他在黔州数年沉淀,不久前才写出来的。


    周玉臣入黔不过数日,何以得知?


    沈重心神微敛,连忙接过砚台,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周大帅也太客气了,来做客便是,何须如此破费?不知皇上他老人家在江南如何?皇后娘娘身体好些了吗?”


    下端的燕东临,见周玉臣一副散财童子、人傻钱多的模样,心中本就有气。


    毕竟周玉臣何曾待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待燕东临看清那方砚台时,目色骤沉,顿时呼吸一滞!那砚台不是别的,正是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命管家精心挑选送予周玉臣的赔礼!转眼间,竟被她拿来转赠沈重!


    周玉臣朝着南边的方向,拱了拱手,肃然道:“皇后娘娘凤体尚安,已经能在京中主持政务了。皇上在江南万事顺遂,只是六皇子殿下骤然薨逝,皇上伤恸,圣躬不豫已有月余。”


    此言一出,沈重手中的茶盏微不可察地一颤,燕东临目光亦是一凝,两人眼底俱有惊愕!


    六皇子……薨了?


    那可是天授帝唯一带在身边的皇子!不久之前,黔燕还有六皇子“圣童”的传闻!


    只是,周玉臣这时候抛出此事,是想干什么?


    莫非是为了提醒他们,如今大梁朝廷可用的皇子,有且仅剩齐王殿下一人了?


    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要夸齐王如何仁孝,如何为此恸哭伤神了?


    然而。


    周玉臣却一声长叹,转向看向沈重,神色恳切:


    “学生在京中时,常蒙皇后娘娘垂询,其间亦曾问及沈藩司。娘娘说,沈大人当年披肝沥胆,直陈君前,实乃国之重器。然而明珠在椟,久蒙尘霜。娘娘特命学生,到了燕州,须与沈藩司互通有无,协济共存。”


    “藩司独处黔州一隅,支撑不易。倘有需学生分忧之处,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大人。”


    这话一出。


    原本专心作陪的黄羚君,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且说,黄羚君父亲黄尚书,跟杨虚中一样都是王皇后的人。王皇后到底有没有提过沈重,这事不好说,毕竟谁也没长在椅子底下不是?但是黄羚君知道,王皇后对于黔州这个边鄙之地、乃至对沈重这个人,可未必有多看重!


    周玉臣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假借王皇后的名义,来拉拢沈重?


    再者,周玉臣等了许久,准备了这么多礼物……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沈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片汤儿话?再彼此心照不宣地吹捧几句,顺带为帝后的“仁圣”歌功颂德一番?


    而燕东临则垂下眼目,看住清凉的茶汤,不动声色。


    燕东临知道——


    周玉臣的这一步棋,开始落子了!


    无论是看似无意地提及江南的天授帝,还是顺水推舟地带出京师的王皇后,甚至是对早夭的六皇子那番痛心疾首的叹息……再加上那刻意谦卑,到自称为“学生”的姿态。


    这种种的做派,周玉臣只为了向沈重传递一个信号,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周玉臣,纵使手握重兵,纵使拒不南下,纵使割据燕州。


    可她,依然是大梁的忠臣!


    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如此忧心国本承继,并为之扼腕痛惜!也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将代行天子之权的王皇后的每一句训示,奉为圭臬,凛然执行!


    平心而论,大梁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皇帝的威仪还有多少,着实难说。燕东临甚至认为,就算天授帝真在江南一声号令,发下明旨,各地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心思各异的义军,也未必能有几人俯首听命。


    但是,天授帝又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因为大梁建国几百年,长久的不只是他赵氏皇族,还有效命于赵氏的士族!


    而天授帝真正能影响的,正是对大梁还抱有期望的这帮士族!


    这些年来,外祸与内乱连连。


    像燕家、苟家、谢家这样的大士族,家族资产和影响力都在战争中不断缩小,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消耗得不成样。


    至于那些根基浅薄的小士族,就更不用说了,三两下就能被碾为齑粉。


    在战争面前,这帮士大夫们,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玩“官官相护”的游戏了。别的不说,就说秦断刀杀徐源这事,这是能用官场逻辑来解决的事情吗?你想按规矩来,人家认你的规矩吗?你想保人,手里头没有士兵,你拿什么去保?


    况且,就算没有秦断刀,就黔州兵柄空悬这一事,迟早也要引来祸患。


    到时候不管是外面来的,还是里头乱的,一旦打杀起来,谁还管你头上的乌纱是几品?人头落地的时候,什么都是虚的。即便有朝一日战乱平定了,皇帝想起你这么个人来,也就是叹息一声就完事了。毕竟你人都死了,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你在九泉之下又能如何?


    所以,乱世中的士族,尤其是他们这样很有点根基,但又还不足以自保的士族。


    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襄助天下安定……同时保住自己的小命。


    毕竟他们的这只“铁饭碗”,端的可是大梁朝廷这口锅!如果锅没了,碗再结实,也不过是块废铁!


    作者有话说:


    滚滚长江东逝水……来自杨慎的《临江仙》,其人因为宫门直谏“大礼议”一事,直接被嘉靖发配到云南去了。终生遇赦不释。而这首《临江仙》,也就成了《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是咏史的巅峰之作。“是非成败转头空”,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杨慎早年的作品。


    第179章


    那边燕东临、黄羚君心中如何作想, 暂且不提。


    这厢,沈重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接了砚台递与家仆, 便一把攥住周玉臣的手, 动容道:“娘娘天恩浩荡, 大帅盛情拳拳, 老夫愧领。只是这黔州地薄人稀,实不知何处,能帮衬大帅一二?”


    如此开门见山, 众人也不觉得意外。


    在乱世,像周玉臣这样无端端上门的,无非就是“打秋风”,不是借兵,便是索粮。


    况且, 周玉臣那几箱子礼物,看着厚重,但比起整个黔州的税赋、人丁,实是微不足道。如今不比太平年月,从前州与州之间借粮填仓, 有朝廷白纸黑字地记着, 或免了赋税, 或异日填还,总归是有个结果。眼下这光景,给了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黔州遭了难,缺钱少粮的时候,沈重找谁说理去?


    最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野心勃勃,众所周知。


    不然哪个宦官吃饱了撑着,不要称王拜相,不要金银厚禄,反而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啊?


    是个傻子都知道,不管是为了齐王,还是为了她自己,周玉臣都所图甚大!


    此时此刻。


    黄羚君、燕东临也纷纷看向周玉臣,等待她的回答。


    就算你暂且用谦恭的姿态,让沈重相信你没有反心,跟沈重还是吃同一锅饭的梁臣!


    但是沈重宦海沉浮数十载,又不是三岁小儿,他能相信你愿意空手而归?须知,黔州不仅有闻名四野的黔州兵,还有银矿、朱砂矿,是重要的产矿之地。尤其是朱砂矿,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梁乃至东方大陆的八成产量。


    要知道,朱砂不仅是书画、印章中的顶级颜料,还因为具有安神、镇定的功效,在《神农本草经》被誉为上品,是昂贵的药材。


    更重要是,在天授帝一己之力的推动下,整个大梁人人信道,官员百姓迷信鬼神已有二十多年。不论南北,炼制丹药、驱邪避煞、祈求长生……几乎都是大梁官员的常态。


    而朱砂,正是炼制丹药、撰画符箓的必备材料。


    更不提还有银矿了!


    周玉臣要养兵蓄锐,要继续北伐,就需要大量的钱粮。她岂能放着黔州的矿场不取?


    燕东临目光微移,不动声色地落在周燕官身上,心念急转:周玉臣特意把她妹妹带上,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


    依常理,若周玉臣为寻常的须眉丈夫,应当向沈重求娶女儿,以结秦晋之好,成就盟约。


    可惜周玉臣是个畸零人,是士大夫最瞧不上的宦官。没有生育能力,没有子嗣,就意味着周家军这笔政治资产,迟早要归了旁人。指不定最终得益的,还是传说中的齐王殿下。


    现在能用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或换得巨资,或募得精兵,甚至得到更深度的政治绑定……对周玉臣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果然。


    周玉臣听得沈重发问,却不答话,反而招手唤来了周燕官,笑道:


    “沈藩司,且看舍妹如何?”


    沈重一怔,面上仍挂着那弥勒佛也似的慈和笑意,凝神将小姑娘端详片刻,方字斟句酌道:


    “令妹虽然年岁尚幼,稍欠历练。但是举止端凝有度,足见家学渊源。假以时日,必为名门争聘的淑女。”


    言外之意,便是在说你妹妹太小了,还需要再养养,她现在嫁人不合适,你我联姻也不合适。


    这句话虽然是拒绝,却也半真半假。因为周玉臣现在的根基还是太薄了,如果她真想给妹妹嫁个好人家,周玉臣自家那点威望名声、政治本钱,也得再攒攒分量才够看。


    周燕官的脸容腾地一下就蹿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这小丫头本就憋着股劲儿,很有些不高兴,似乎想顶两句,可到底还是气鼓鼓地耷拉下了脑袋。


    此时,只听周玉臣哈哈大笑,朗声道:“沈藩司所言甚是!”


    “不过,学生身边实无得力之人,只得把这个妹妹也赶鸭子上架,暂摄县署县丞一职,协理庶务。学生说她年少识浅,还需要历练,这丫头偏是不信。如今沈藩司金口玉言,你可服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周燕官说的。


    周燕官心里委屈极了!


    姐姐这个大骗子,说什么顶天顶地的大官,比所有人都大,比闻人鹤那厮还威风!结果就是把她打发到燕州隆化县里,去做个小小的八品县丞!


    不过周燕官在她姐跟前,从来就是个拔了毛的斗鸡,半点威风也抖不起来。这会儿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对沈重闷声闷气应了句:


    “学生受教了,异日必定实心做事,好好历练。”


    这一下,沈重彻底愣住了!


    黄羚君与燕东临神色俱是一凛,显然也有些失态!


    居然不要联姻,也不要钱粮兵丁?!


    只见周玉臣眉宇间一片朗然,语气里有些无奈:“这便是学生斗胆请沈藩司帮忙之处了,您知道,学生自京中来,出身微末,没什么练政的机会。身边实是缺一些经世之才、干练之士,共济时艰,以襄国事。”


    “不知沈藩司,可愿帮学生一把?”


    沈重收敛了他那老好人的笑容,目光肃然地燕东临、黄羚君二人身上掠过。


    燕东临,乃燕州世家之翘楚,性傲才高,其在燕州的影响力远不只是燕氏一门。


    黄羚君,黄渺之的小儿子,虽说在衙门里磨炼的时间不长,底子薄,但是在京城也是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周玉臣帐下已有此等人物,居然还跟自己说人手不够?


    不。


    不对,周玉臣绝不是在说她缺人,而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沈重——


    我身边的士族集团,不仅很少,还很简单。


    此时正是加入的大好时机。


    要知道,周玉臣何许人也?是能自己扯大旗,赤手空拳杀出一身帅袍的狠人!身上又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限,是天授帝补过正规流程的,明诏敕封!她若要强夺沈重的黔州关防、兵马,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


    从一开始,她就对沈重做足了礼数。又是念人家新出炉的词作,又是巴巴地给人送礼,那副做派,就差没在脸上写上“人傻钱多速来”几个大字了!


    还有,周玉臣确实没有为齐王吆喝半个字,可她刚刚抛出了“六皇子已死”的消息!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除非太子、五皇子现在能杀回来,否则最终继承大统的皇子,十有八九就是齐王!


    而现在。


    周玉臣身边的武将班子,虽然复杂,可士族却只有燕州、京师几家下注!门庭未广,派系未分。这就意味着,也没有什么党派竞争、派系不合的问题。可以说,来了就是赚了。此时附翼,等到齐王登基,沈重便是从龙元勋,股肱之臣!


    思及此,沈重心神剧震,一时竟沉吟难决!


    他目光再次扫过燕东临、黄羚君二人,最终,深深落在了周燕官身上。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做一个有品秩的八品县丞。


    虽说,周玉臣必定存了历练幼妹的心思,但是让一稚龄女子担当此职,周玉臣所需解决的阻力、非议,岂是少数?


    更有齐青,正四品燕州参议之职……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连女人,周玉臣都能把人提拔上来,让齐青列席朝班,分润权柄,遑论真正的士林才子?


    原来如此。


    原来周玉臣之前大张旗鼓的去齐家,高调地又送牌匾又追封齐珍的,就是为了今天!


    须臾。


    这位在黔州宦海沉浮七载的老油条,褪去了弥勒佛似的笑容,肃然拜道:


    “大帅有令,下官岂有不从?”


    “况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吾辈读书人立身之本。朝廷需才,生民待治,下官自当戮力效命。”


    听听,从老夫到下官,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在燕东临神情复杂的眼神里,黄羚君恍然大悟的目光中。


    周玉臣欣然以受,微微一笑:


    “那么,就有劳沈藩司了。”


    腊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再次以朝廷的名义,慰问了布政使沈重。


    沈重更是备下酒席,把黔州地面有头有脸的士绅都请过来,共襄盛举。


    这一次宴席的声势极其浩大,周玉臣不仅高度赞许了沈重在教化黔州、镇抚一方的重要功绩,更是借着王皇后的名义,将沈重推荐的几名黔州士子都授予了燕州要职,其中就包括沈重的小儿子沈熙。


    宴席上,燕东临与黄羚君这两个并不相熟的人,再次坐到了一处。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燕东临的心神变得松散茫然,不复往日谨言慎行。他生得仙姿玉貌,喝醉时犹如玉山倾颓,一身酒气平添风流。


    此时他捏着酒杯,对黄羚君喟叹道:


    “……沈熙少有才名,是沈家唯一未结婚的儿子。我本以为,她要把妹妹送入沈家。却没想到,人是送了,却是沈熙被送了过来!”


    “如此,是我看低了周玉臣。”


    黄羚君也是面露苦涩,他知道燕东临为什么别扭。那日,燕东临多半是存了壁上观的心思,因此燕东临没有出声帮过周玉臣一句话,从头到尾都不置一词。


    但事实上,他们会出现在那里,就已经在帮周玉臣了!


    “燕公子。”


    黄羚君苦笑着饮尽了杯中酒,也低声道:“你应当知道,我们京师来的佐臣,拢共有三位吧?”


    燕东临颔首:“知道,除了黄兄,还有柳尚书家的公子柳朝,苏侍郎的侄子苏弥。”


    黄羚君与他碰了个杯,叹道:“我原本也不明白,既然是见沈重这个[词宗],为何周玉臣不用苏弥文采俱佳之才,不用柳朝那个阁老贵胄之尊,偏要把我带过来?现在才明白,柳朝生性圆滑,我不动,他也不会动;苏弥谨小慎微,见周玉臣如此侃侃而言,在沈府必然露怯。”


    “唯有我,不仅是是主战派的儿子,还有一副柔软脾气,如此才能即彰显她忠贞不移的心志,又能显露她驾驭诸人的手段。可见周玉臣用人之能!”


    说到最后,黄羚君拍了拍燕东临的肩膀,道:


    “听闻燕公子,昔日与周大帅有些芥蒂?且听我一句劝——她都能把沈重的小儿子[娶]进燕州来了,异日四方所附者,必定纷至沓来。如今朝廷这个情况,开恩科是难了,取士之地……也说不准是在京师还是在江南。你既有燕州才子之名,又怀有济世安民之志,何不趁早顺势而为呢?”


    “总不能……真让黔州士子后来居上,占了你的先机优势吧?”


    燕东临神色几经变换,周玉臣这一遭,“娶”的哪里只是沈重的儿子沈熙啊?分明是把他燕东临和黄羚君,也一并给“娶”了!


    他仰起修长颈项,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气蒸腾,烧得他目色潋滟如波,才低声道:


    “多谢黄兄,东临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os: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恭喜周玉臣大人,一石三鸟!“纳”得沈、燕、黄三人!也恭喜嘴上挂油瓶·cos愤怒小鸟·委屈巴巴的周燕官大人,不日即将上任。


    第180章


    见燕东临如此作答, 黄羚君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正随着周玉臣四下应酬的苏弥。周玉臣不善诗词,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因此今日的酒宴, 便是苏弥的得用之地。但见他神采飞扬, 紧随周玉臣左右, 与黔州士子们品评唱和, 赋诗言志,真是好不得意!


    黄羚君垂下眼帘。挺好的,总不能只有他一人困在局中。


    待酒过三巡, 燕东临这个声名远播的燕州才子,也开始上场应酬了。相比京师的苏弥,燕东临受欢迎的程度也不遑多让。何况燕东临素来眼高于顶,何曾搭理过一般士子?霎那间,众人便把燕东临、周玉臣一道团团围住。


    而此时, 苏弥也已经被灌得酩酊大醉,便趁机滑脱出来。


    他步履踉跄地凑到黄羚君面前,推着他走到门外,一副喝多了躲清净的模样,却是在低声探问:


    “燕东临不是自视清高么?怎么今日竟肯入席酬应了?”


    黄羚君思忖片刻, 道:“你说他清高, 是因为他不肯就官一事么?”


    苏弥不解, 皱眉道:“十七之龄便得中进士,却因殿试未拔头筹,耻居二甲,竟拒了朝廷授官……这还不算清高吗?”


    黄羚君了然地点点头,道:“确实清高。”


    话锋微转,黄羚君又缓声道:“不过, 燕东临如今恩科无望,他的堂妹[燕襄]已受朝廷的六品诰封。燕东临要是再清高下去,又当如何呢?事实上,莫说是燕东临……便是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苏弥怔了怔,听他这般言语,尽是消沉之意,便知道其中有蹊跷,连忙问道:


    “那日你跟着周玉臣去沈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里传来一阵高一阵低的歌舞声,跟着风雪声一起,乱糟糟地压住了二人的声音。


    黄羚君不由苦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苏弥:“今日才叫我写的,你也看看吧。”


    苏弥一头雾水,打开才看了两行,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黄羚君,压低了嗓音道:“……皇后娘娘何曾有过这样的旨意,竟要复审沈重当年的案子,替他恢复名誉?这莫不是周玉臣擅自答应的吧?”


    黄羚君笑容苦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收回信件,摇头道:


    “以沈重的功绩,两年后必然会过通考,那时候他就该离开黔州了。短短两年,可未必能吃住整个黔州。周玉臣既然要用他的身份,借他[词宗]的清名,就得把人牢牢地摁在黔州,替她办事。现在若是不给些甜头,沈重能答应吗?”


    苏弥向来谨慎,听了这种矫诏的大事,也不由得也有些忐忑了:


    “这,这,皇后娘娘能答应吗?黄兄,咱们来这……可是要替娘娘和朝中诸人,看住周玉臣的!你既然在场,怎么就不劝劝她呢?”


    劝?


    怎么劝?


    在京师的时候,周玉臣一个不高兴了,就敢堵在宫门喊冤!他的父亲黄渺之,查女婿之死的线索,查到周家周围的几条巷子……便不敢再往下细查了!只怕叨扰了周大将军的清净!如此人物,谁能劝得了?


    凛风呼啸着,夹杂着雪片刮来。


    黄羚君拂去凳子上的积雪,坐下来,摇头苦笑道:“这些时日,我是如何又当小妾又当小厮地跟着周玉臣的,你也看到了。此人心志坚定,非我一言二语可转改。”


    “况且,如今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一个齐王殿下,是名满江朔、仁孝覆天的皇子,却不肯出面主事,偶尔露面也是在配合周玉臣。另外,齐青、谢问玉、燕襄、齐芥娘、蓝蕤娘……这几人都是周玉臣举荐的,她一边说缺人,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世家大族、江湖草莽都给拢进了局中。”


    “齐青这帮人,要稳住自己的官身,就得拼命替周玉臣办事,替她薅出真金白银的好处来……且看着吧,那日,周玉臣是没有问过黔州的矿场、税收、兵丁,但是只要她吃下了这帮人,自然也就有人,前仆后继地替她解决这些事情了。”


    苏弥听得愣住了,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即便如此,黄兄也不该替周玉臣写这封信。此等要命的大事,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于你?再说来,咱们就是来盯着周玉臣的,有些事只管上报给娘娘便是,何必把自己也搅入局中?”


    黄羚君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只有我置身局中吗?”


    苏弥诧异地看着他。


    不然呢?信又不是他苏弥写的!


    漫天飞雪中,黄羚君抹了把眉眼间的碎雪,嗤笑道:“周玉臣真是机关算尽!从你我二人跟随她入黔州开始,有些事情,到底是黑是白,就已经说不清了。”


    也许是风太大,寒意太重,苏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小声道:“……黄兄,你这话把我说糊涂了。”


    黄羚君微微仰起头,望住漫天飞雪,片片雪花直往他眼里撞来。


    他也懒得拂了,只摇头道:“别说是你,我也是糊涂到今日才明白,人家要借你的势、要把你拉下水,甚至都不需要你开口同意。便是你……弥弟,你刚才不也在替她酒桌周旋,笼络黔州士子吗?别忘了,柳朝可不在这里,事情的首尾到底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有人证,也是今日宴席上的人来佐证!”


    “你说你不在局中,不知此事,皇后娘娘能相信吗?”


    苏弥被这番话惊得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随后就是欲哭无泪:“不是,我那也只是寻常的酬酢应付啊……再说书信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怎么就把我也给算进去了?”


    说到最后,苏弥索性也扫了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呆呆地坐了好阵子,才道:


    “……黄兄,你就说句明白话吧。我胆子小,真经不得吓唬。”


    黄羚君呼出一口白雾,望着混浊的天空,缓缓道:“那我,便说句宽心话吧。周玉臣已经说服沈重,要给皇后娘娘上贡节仪了。”


    闻言,苏弥微微一怔!


    且说,过年的时候,地方官向中央朝贺、献岁贡,向皇帝进献的礼物贡品,实属常态。但那往往只是上贡给皇帝,给万方天子的,没皇后什么事。即便有适合皇后的贡品,也需经的皇帝批准、转赐,而非单独给皇后的 “上贡”。


    除非这个皇后的名字,叫武则天……否则寻常皇后,就不用想这件事了。


    而周玉臣竟然能说服黔州沈重,为王皇后进贡!


    京师诸人看到会怎么样?他们只会认定,王皇后的威仪已经延展到黔州了!黔州,可是西南最难搞的蛮夷之地,就算贫瘠寒苦,也是一件昭彰功德的好事。


    到那个时候,王皇后还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就算往明面上说,周玉臣也是在替王皇后招揽重臣啊!


    毕竟,即便王皇后允许他们这帮人过来,确实揣着又协助又监视的心思……但是周玉臣,目前也还是王皇后的人,不是吗?!


    想到这里。


    苏弥也抹了把脸,擦去眼前的雪片,喃喃道:“周大帅此举,确也情有可原。”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更顺利了:


    “黔州地处偏僻,往来请示报信不便,万一路上被盗贼截获了信件,终究也是个麻烦。如此……也怪不得周大帅。”


    黄羚君听了这番话,便知苏弥的心念已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弥的后背心,道:


    “回去吧,风寒侵骨。燕东临随周大帅应酬多时,也该有人更替了。”


    自此,前有黔州本地的豪族齐氏,感佩周玉臣与齐王的恩德,为之摇旗呐喊,声震一方。后有那盘踞州府多年的父母官沈重,为周玉臣佐证才德,以壮声威。


    黔州那些个士族大户,见风头转了,嗅到味儿了,开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邀请周玉臣做客!


    唯有一个人例外。


    这日,秦家大院之中,雪后初霁。


    秦断刀赤·着半条硬铁也似的膀子,迎着寒风,一拳重似一拳,狠狠地砸在厚实的皮垛子上,只打得那垛子闷声乱晃,支架吱呀作响。但见他肤作古铜色,筋骨虬结,臂膀上的腱子肉隆起鼓胀。袒·露的腹部,两块“田”字铁块也似的肌肉,棱角分明,在寒气里兀自贲张着。


    “哥哥好俊的功夫!”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说话的是个穿着件半旧号卦、身形肥壮的汉子,乃是秦断刀当年的老兄弟,诨号“插翅虎”的朱大壮,身上很有些痴劲,不大懂得看脸色。如今在秦断刀的手下,挂了个把总的职衔。


    朱大壮搓着冻得通红的蒲扇大手,又狠狠地跺了跺脚,瓮声瓮气道:


    “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排着号请那姓周的吃酒,搞得沸腾盈天的,好不热闹!哥哥难得清闲,怎地不去那富贵场中走一遭,也受用她几杯?”


    旁边一个作书生打扮、瘦如竹竿的中年汉子,闻言急忙扯了朱大壮一把,低喝道:


    “别说了,咱们爷不爱那处热闹!”


    朱大壮不服气,闷声道:“怎么就不爱了?周昆,你个酸丁不知内里!前几日哥哥还带着俺,一道去沈藩司家吃过茶哩!”


    被唤做“周昆”的中年书生,无奈地“唉”了一声,心中暗道:


    这夯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如今有头有脸的门户,挤破了脑袋也只为请周玉臣吃一盏酒,说两句话。


    还有,沈重那老狐狸,平日总是推说公务繁忙、无暇抽身,如今倒像黏在了姓周的身上,时时跟着她一道赴宴!谁还记得你的那杯冷茶啊?!


    周昆沉沉吐了口浊气,又赶紧呵出个笑脸,对秦断刀道:


    “大人,您瞧,这周玉臣才几日的功夫,就把这帮墙头草收拢得服服帖帖。老话说得好,[随大流过河——淹不死],依小人所见,周玉臣毕竟挂着兵马元帅的头衔……咱们不如也递个帖子,请那周玉臣过来坐坐?”


    “一来,探探她的虚实斤两,二来,也好全了面子功夫。大人,您看呢?”


    秦断刀停住了拳头,脸色阴沉如水,却是思忖不言。


    朱大壮见状,知道秦断刀是当真听进去了,又连忙嚷嚷道:“周酸丁这话倒也不歪!只可惜那周玉臣是个没卵的阉人,不懂人间极乐。否则就哥哥这一院子的温香软玉,随便拎两个送过去,都尽够她受用了!”


    听得这话,周昆的白脸更白了,骂道:


    “蠢货,除了裤·裆里那点事,你还知道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驴粪吗?!”


    朱大壮耿直了脖子,反唇相讥:“一个没种的阉货,你怕她作甚?!这里可是黔州,她周玉臣敢动武么!”


    就在两人吹胡子瞪眼之际,院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


    “大人,齐青齐道台来了。”


    朱大壮和周昆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也不吵了,齐刷刷扭头盯向秦断刀!


    齐青?!


    那可是这位爷唯一在心尖上挂了多年、还是念念不忘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黄羚君:“就光我一个人又当小妾又当小厮,那怎么行?”苏弥:“呜呜呜……但是话又说回来,周大帅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留在燕州的柳朝:“怎么感觉寒风阵阵,身上有点冷呢?”好了,明天秦断刀即将见到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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