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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秦断刀的身形, 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顿。


    要知道,这位爷在平日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此时竟似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抬脚便要奔正厅去!


    将将走了几步, 秦断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家赤条条的上身, 汗油交迸, 热气蒸腾,这才回过神来:


    “快!”


    “快给老子打热汤来!老子要洗澡!”


    周昆见他这副情形,实不成样, 显然是昏了头了。平时谁家没事烧着一锅水在那备着啊?洗澡烧水,是又废柴火又废工夫的事情,不得提前准备么?


    况且,齐青如今可是四品大员,哪里是能等你现烧水、现搓泥的闲人?你也就是个正五品千总, 论理,还比人家低一头呢!


    他慌忙抢上前去,一把扯住秦断刀的胳膊:


    “我的大人啊!擦把汗,寻件干净袍子罩上就得了!齐道台难得来此,指不定有啥大事呢, 哪等得了您洗澡梳头啊!”


    朱大壮也破天荒没抬杠, 跟着附和道:“就是, 臭点怎么了?臭烘烘的才有男人味呢!要俺说,哥哥便这般精赤着出去,显显腰膀上的真功夫,包管教那齐家娘子瞧得心头鹿撞!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滚滚滚!你们懂个屁!”


    秦断刀口中骂骂咧咧,脚下不停, 自顾自转回擦洗。他走得急切,边走边扯那袍子,哪管它朔风卷地、霜气砭骨,一路唬得丫鬟婆子惊得掩面不迭,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待他匆匆净罢,换了衣袍。


    秦断刀又从匣子深处,摸出一支镶宝掐丝的牡丹金钗。此物正是当年他欲用强的时候,险些被那齐青一钗攮进眼窝里的凶器。当时齐青瘦弱,除了小娘们家挠痒痒也似的抓挠咬推,有什么气力?秦断刀一时托大,着了道儿,亏得金钗柔软,只戳破了眉骨,淌了些鸟血。


    后来齐青仓促嫁人,这金钗便留在了秦断刀手里。


    七年了。


    他虽然养了一院子的女人,却一刻也没忘记过这个冤家!


    那她呢?


    今日特意来看自己,是不是也没忘记他?


    他真恨啊。


    恨齐青从头到尾都在拒绝自己,避他如蛇蝎!恨她转头嫁给了江捷,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女人!恨她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他得弯腰行礼的朝廷大员!


    可这恨里头,又掺杂着七年都没磨掉的馋。


    既然江捷丢下她们母女跑了,那今日她来寻自己,是不是另有想法?


    不,也不对。


    自己当年对这娘们多殷勤啊!天不亮就蹲在她家门前候着,她走到东就跟到东,她走到西就跟到西!


    不论齐青去哪条街哪个商铺巡视,他都能在后面跟着。他多疼她啊!哪个客人敢跟齐青搭话,或是多瞧她一眼,秦断刀二话不说,兜头便送他两锭铁拳,教他们离齐青远远的!


    他如此爱惜她,除了没有钱,一颗真心都给她了。


    可结果呢?!


    齐青整日哭哭啼啼,百般拒绝,看到自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断刀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要是没有勾搭的心思,初次见面时,她为什么要冲自己笑?为什么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就是为了打扮给他看吗!


    所谓的拒绝,不过嫌弃他秦断刀那时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罢了!


    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是没有心的。


    她要不是攀上了周玉臣那个死太监,能有今日的荣耀加身?不靠那张狐媚子的脸蛋,能当上这个鸟官?


    不过,话又说回来。


    齐青这娘们虽然无情,倒是个识时务、会来事的。当年她嫁给江捷那个夯货,替他上下打点,左右周璇,不知耗费了不少心思,才把江捷那个蠢货抬上了一州之守的位置!


    今日这娘们登门,十有八九是要替周玉臣来当说客,想拉拢他秦断刀。想他秦爷在黔地威名震天,便是吐口唾沫也能当钉子使,岂是沈重、徐源那种酸丁可比拟?


    想到这,秦断刀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攥紧了手中的金钗——


    哼!想替阉狗招揽秦爷?


    且看你今日,愿不愿戴上这旧钗了!


    齐青正站在窗前看景,这天气才刚刚消停了一阵,转瞬的功夫,又飘飘落落地下起雪来。


    当她听得脚步声,再回头时。


    但见一个轮廓粗犷、气象剽悍的年轻武官,穿一领青缎官袍,腰束银带,倒也人模狗样。只是左眉一道刀疤斜贯,到底透出几分的霸道煞气。


    此时,秦断刀也在打量齐青。


    眼前的女人比记忆中,气度更成熟了一些,她穿着一领云雁补子的朱红官袍,腰束金荔枝纹带銙,脚下青革皂靴。目光沉静如水,流转间,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寒意。


    秦断刀的心,霎时像被人狠狠挠了一把,又痛又痒!


    乖乖!


    这还是当年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青姐儿吗?


    花也不簪,胭脂也不擦,她原来可是最爱俏的。那时候的青姐儿,整日离不得口脂,两片嘴唇儿擦得红艳艳、饱满满,勾得人想嘬上一口。蓬松松的云髻上,四季都簪着时新花簇,身上总是有几件叮当作响的首饰,要么是叮当镯,要么是环佩……秦断刀仍然记得,那细细碎碎的声响,甚是撩人。


    不过,她穿官袍也好看。


    那身朱红官袍裹在她身上,疏落有致,比当年女儿家的钗裙更勾人了!眉眼还是那般俊俏,可看人时那股子冷劲儿,直冰得他心头打颤。


    “……秦断刀,拜见道台大人。”


    秦断刀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人虽然躬了腰,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齐青!


    他真想像当初那样,直接一把撕开那身碍眼的官皮!瞧瞧里头裹着的,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让他魂灵儿都飞了的青姐儿!


    齐青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声音冰冷得一丝热气也无:


    “秦千户,久违了,别来无恙?”


    这一声冷硬硬的“千户”,直如冰水浇头,激得秦断刀打个寒噤!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怎么不怕他了?她凭啥能不怕他了?!


    当年他堵着齐家大门喊打喊杀,青姐儿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弱柳嫩花。她是那般娇怯,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雏鸟儿。还有那一回,青姐儿被他摁在巷子里,险些成了好事。此后青姐儿每次撞见他,俱是羞愤含泪,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那小模样儿,真真是我见犹怜,教人恨不得搂进怀里吃净了揉碎了!


    现在,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冷漠。


    这让秦断刀不由心中一紧!


    莫非,是因为齐青身边杵着的两个女将吗?


    秦断刀不由得撩起眼皮,眼睛贼溜溜地扫向齐青左右。那两个女子,年纪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一身戎装,腰里挂着朴刀,连个刀鞘都没配,就那么敞着锋刃,晃晃荡荡地吊在腰带上!


    呵!


    秦断刀不由得心中冷笑,原本悬起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娘们也配耍刀弄棒?这般吊着,也不怕割破了裈裤,露出白花花的腚来?!


    还有那齐青,装什么冷若冰霜?


    这般阵仗来见他,心里头不定怎地打鼓呢!什么冷脸冷心,拒人千里,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否则她为什么不叫几个虎背熊腰的军汉跟着,偏偏带俩花架子的娘们,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他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如此,先不忙唤人进来,免得那几个蠢货,坏了久别重逢的情趣。


    秦断刀压住心头那团邪火,几步上前,直往齐青身前贴。


    那股盗匪出身的莽劲,混着被权势压制的憋屈,让他脑门一热,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秦某运道不济,偏生是个带把的,累死累活也只得靠这双手挣个前程……比不得齐道台,轻轻松松就攀上了周太监,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说罢,他竟涎着脸,作势伸手就往齐青腰上搂去:“齐道台离得这么远做甚?咱俩如此交情,生分了不是?”


    那两个女将见秦断刀如此放浪形骸,不约而同,把手都搭在了刀柄上!


    齐青却只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声音不高,依旧很平和:


    “且慢。秦千总可知,本官今日所为何来?”


    秦断刀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秦某是个糙老爷们,不懂你们娘们家的弯弯绕绕,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不就是替周玉臣当说客的么?”


    “周太监想吞下黔州这口肥肉,光靠沈重那些外来的酸丁,呵,猴年马月也啃不动!没我秦某人点头,这黔地三山五岳的好汉,谁他爹的搭理阉人?!”


    齐青也不反驳,只是略微抬头,道:“那你愿意效忠周大将军吗?”


    秦断刀怔了怔。


    不是,你就这么平铺直述地说出来了?半点好处也不给,一点饼都不画?!你的诚意呢?!有这么招揽合作的么?!


    秦断刀回过神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把齐青刮了个遍:


    “……那就得看看,齐道台到底有多少[诚意]了。”


    “不瞒你说,我秦断刀对你是什么心思,七年前是啥样,如今还是啥样!青姐儿,江捷那厮已经老了,实也配不上你。我今年二十有二,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你我快活夫妻做几年,我必听你的话,乖乖地跟姓周的干几年。”


    说着,秦断刀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两腿叉得开开的,“啪”地一声把那只牡丹金钗丢在桌上——


    “青姐儿若有意,便戴上这只金钗吧。”


    那语气的狂妄,大有一种笃定了齐青不会拒绝的自信:


    我知道你贤惠,又特别擅长顾全大局。当年为了保住齐家,你明知道江捷是个什么货色,还是带着万贯家财嫁了。现在你们想吃下黔州,就得借我的手,没有我秦断刀,你们靠什么震慑黔州各路寨子、各方猛人?光靠士族那文绉绉的礼法,你吃肉也只能吃表层!底下的黔人可不服你!


    须知,黔州自古乃造反之地!黔不服梁!


    为了大局,为了周玉臣,这个金钗你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齐青凝目看住那只金钗,那只带着她无尽血泪和挣扎的钗子,忽然就笑了。


    当年这金钗太软,没能杀了秦断刀,最后反倒被他留了下来,成了“痴情”的作证。


    是啊。


    少年狂妄的汉子,恋上了富户千金,强求不得,便要豁出命去与她整个家族作对……后来哪怕汉子官运亨通,养了一屋子的女人,口里心尖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当初的千金小姐。


    如此霸道,如此“痴情”!


    这种传闻,从齐青回黔州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听腻了。


    平心而论,秦断刀生得不坏,确实也是个魁伟男儿。


    齐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步走到秦断刀面前,微微俯身:“秦千总,当真要看我的诚意?”


    这一靠近,只闻得一阵香风扑面,正是那熟稔的玫瑰合香。


    秦断刀登时半边身子都酥了,喉结重重地一滚,哑着嗓子应道:“……要看。”


    齐青笑容不断扩大,倾身附耳,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那……我就让秦千总看个明白吧——!”


    话音未落!


    只听得“噗呲”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秦断刀猝不及防,被连捅了数刀,一时软了劲道。他痛极也怒极,伸手就狠狠去掐齐青的脖子:“——贱人!你也敢伤我!”


    却不想,那两个带刀的娘们早抢上前来!


    也不知她们哪来这么大的手劲?一个铁钳也似扣死了秦断刀的一条膀子,另一个更狠,出手如电,“咔嚓”一声竟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


    但见寒光又是一闪,那条筋肉虬结的粗壮臂膊,竟从肩胛处生生被卸了下来!登时血雨四溅,赤红哗啦啦地滋了一地!那断口处白骨森森,筋肉翻卷,红的、粉色、白的,果真教人看得分明!


    秦秦断刀早已浑身是血,眼冒金星,知道自己今日是阎王爷点名,必死无疑了。


    他喉头咯咯作响,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你怎么敢杀我?……难道……你就不怕……周玉臣怪罪么?”


    毕竟黔州兵多是些野性难驯的厮杀汉,眼见道上大哥被人砍瓜切菜般剁了,难保不生乱子。


    而秦断刀在黔州多个寨子中,都极有威名。给梁人当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偏偏秦断刀够狠,打杀起来颇为狠辣。如此反而也收拢了不少寨子的信任,这些寨子借秦断刀的势,内外合作,彼此关系颇深。


    如果他秦断刀死了,周玉臣拿什么收复寨子?靠谁跟他们谈合作?


    齐青却只抬手抹了把溅在腮边的血点,那赤红的血沾在她唇上,竟衬得她唇瓣愈发红艳,恍如带血的胭脂。


    那张艳丽饱满的嘴唇微微一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凝成了一个极其冰冷、极其讥讽的笑容。


    徒留秦断刀烂泥也似瘫在血泊里,口中兀自含混地呢喃着:


    “……你怎么敢……杀我……”


    “……怎么敢……”


    桥头堡另一头,雪片如絮,纷纷扬扬。


    周玉臣端坐轿中,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今日她显然精心整饬过装束,身上是玄色织金蟒袍,腰间的玉带,赫然是御赐的“玉抱肚”,通身威仪赫赫,气度轩昂。


    偏偏在膝盖上搭了一只不伦不类的小布包,布包角落还绣了个端端正正的“去疾”。


    苏弥见状,便好奇道:“周大将军,这是何物?”


    作者有话说:


    看看,胭脂这不就有了吗?今天周五,明天就是骡马假日了。配合这章,点一首《怒目金刚》吧——金刚怒睁眼愤怒眼神里说的要多清楚受不了笼统的禁锢栖惯了梧桐木自他还是莺雏学不来笼中的鹦鹉都想看凤凰学舌他们用空想来替我抉择我哪有用空去管你们觉得


    第182章


    周玉臣闻声, 睁开眼睛,点了点膝上的小布包,笑道:


    “这是[敷包], 里头装的是烘炒过豆子。置于旧患处, 可借豆温的徐徐发散, 稍缓瘀滞之痛。柳元娘说黔州地气阴寒, 知道我要入黔州,特意赶制此物相赠。”


    苏弥怔了怔,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只道:“……原来如此,果真巧思。”


    周玉臣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复又闭目养神了。


    且说,鹤庵的柳元娘对周玉臣, 那叫一个死心塌地。这点,周家军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


    这位柳姑娘,不光把自家鹤庵的一摊子事撂下了,连带着, 还把她的师妹们也一股脑儿薅到了黔州。前两日, 还拨了两个人给齐青当扈卫。如今这些小姑娘们, 都要跟着周玉臣一道留在黔州过年了。


    不过,苏弥到底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周玉臣的老班底,心里头对柳元娘“为了一个宦官舍生忘死,甚至连家业都扔了”的作为,着实有些不明白。再说来,那柳元娘他也见过几面, 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瞧见他们这些穿官袍的,就跟看见路边的萝卜菘菜没啥两眼,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如此不驯,居然会乖乖给周玉臣缝制敷包?


    还细心地缝了“去疾”的祝愿?


    苏弥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周玉臣两眼,面容清俊,气度冷峻。可待人接物时,又有几分女孩子的品格。仿若寒冬腊月里碰上了小阳春,令人觉得春风拂面。以周玉臣的敏锐,怎会猜不到,近日他与黄羚君的微妙变化?


    然而。


    周玉臣却恍若未觉,对待他们依旧如从前那般亲近。那态度,就好像他们这些“半道加入”的帝京佐臣,不是外人,而是跟着周玉臣一起出生入死、共同患难的老朋友。


    此乃人情练达?抑或老谋深算?


    不过老实说,周玉臣此人虽然年少有为,也算颇有谋算……但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与王皇后相比,终究少了些阅历和稳重。


    旁的不说,就这种硬生生逼人站队的做法,可一不可二。


    万一他苏弥,或者柳朝、黄羚君有了别的心思,周玉臣又当如何?


    还有,她是怎么放心把柳朝留在燕州,整治商贾走私一事的?难道她当真以为,自己对人心的把控,能够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么?须知,人心如水,最容易变化无常!


    正思量时,只得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旋即便有亲军打马近前,勒马轿外,语气惊疑不定道:“启禀大帅,齐道台来了!”


    来了就来了,这么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苏弥正暗自纳罕,只见周玉臣睁开眼目,缓声道:“请她上轿叙话……”


    亲兵自然应下。


    须臾,轿帘微动,齐青带着满身的霜雪和寒意,也挤了进来。


    马车并不算宽敞,三个人实是有些局促,周玉臣又是个腿上有旧伤的,谁敢碰撞?况且齐道台是女官,挤在周大帅身边实也不成样子,苏弥只得认命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就在这避让之际,一股浓重得令人心悸的金铁腥气,忽地弥漫开来,直侵肺腑!


    苏弥心脏骤然一跳,目光下意识望向齐青——


    这一看,饶是他再想强装镇定,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但见齐青身上那身簇新的朱红官袍,竟已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尤其左边袍袖上,泼墨也似晕开一大片暗赭血渍。那血色犹带湿气,尚未干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她就这么血染袍服、招摇过市地来了?!


    苏弥直接看懵逼了。


    周玉臣的语气却平静无波,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秦断刀死了?”


    齐青缓了口气,颔首道:“死了。”


    周玉臣略一颔首,目光落在她那血迹斑斑的袍袖上,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这身好料子。回头得找人问问,有什么法子能把它洗干净。”


    等会儿,不是,你们这?!


    衣裳坏了,重新再做一身不就是了?!况且这是衣裳坏不坏的问题吗?!


    那可是秦断刀啊!人家好歹也是个五品千总好么!


    苏弥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他艰难地扭过头,对齐青道:“……齐大人,昨日你说你与秦断刀有旧,自请入秦府相叙……你这是……这是……”


    齐青肌容胜雪,相貌不俗,是黔州众所周知的大美人。


    可此时此刻,苏弥竟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孔,仿若阿鼻地狱里的阿修罗,让他不敢直视。


    齐青转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很稀疏平常,就像是在说杀鱼切菜一样:


    “嗯,与他有旧,才方便杀他。”


    苏弥更茫然了,他惶惑地看看周玉臣,又看看齐青,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是……是专程去杀他的?而非……而非招揽?”


    周玉臣与齐青目光一碰,脸上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无声处,惊雷已过。


    苏弥急了,一边牙齿上下打颤,一边痛心疾首地对齐青道:


    “齐大人!便……便是杀,也有得有章法。有沈藩司在,不论是翻查旧账,还是罗织罪名,有的是办法将那秦断刀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何须亲自动手,更……更是这般血衣招摇……岂不是昭告天下,授人以柄?”


    想到近日听到的传闻,再看了看齐青这身血衣,苏弥又皱起眉头,迟疑道:


    “莫非……莫非你们二人有旧怨?”


    齐青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出洞的傻狍子。她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地整了整的袍袖发冠。


    倒是周玉臣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小苏大人,秦断刀此人,我非杀不可。”


    竟是周帅亲自下令?!


    苏弥如遭雷殛,浑身汗毛倒竖,急声抗辩道:“可那秦断刀不是寻常武将!”


    “虽然他明面上只辖管百千士卒,但是此人出身盗匪,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黔中绿林,多服其威。大将军!您既然意在黔州兵,为何却要杀了他?!”


    这话听着却也有几分道理。


    秦断刀行事虽狠辣粗鄙,不循常理,但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凶威,却是实打实的,半点不虚。甚至,十分吻合黔地剽悍民风!黔人才不管你什么政治逻辑,什么官场进退呢,不服就是干,干就完了!


    老实说,这种厮杀汉的野蛮作风,在这板荡乱世确是一把好刀,极易慑服那些只认强梁的狠人。


    可周玉臣却缓缓摇头,反问道:


    “小苏大人,你再仔细想想,秦断刀的[威名]——究竟是什么?”


    苏弥怔了怔,随即猛然抬头!


    周玉臣双手交握,目光平静如水:“不错,他最大的威名,是杀了按察使徐源。从此黔州震栗,绿林咸服,无求不获。”


    “小苏大人,这样的一个人……假如我非但不定其罪,反而收入麾下。甚至为了招揽他,还要给他加官进职。那么黔燕檀三地的士绅,乃至你们京师的士子文人……该如何看我周玉臣?他们是会赞叹我[用人不拘一格],还是骂我纵容凶顽,败坏纲纪,甚至是[与贼为伍]?”


    苏弥彻底怔住了,悚然之余,豁然开朗!


    须知,徐源、沈重这帮人,跟苏弥、黄羚君、柳朝跟一样,都是士族高门出身,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换句话说,那叫“自己人”。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不管平时怎么分党派,怎么内斗,终究都是士族,荣辱与共。


    人家徐源也没做什么,不就是对你不太礼貌,不想跟你合作吗?


    结果秦断刀直接给人扣了个“无能罪”的帽子,把人家徐源杀了,完全藐视法律和规则。


    这叫什么?


    这叫地痞流氓,乱法之徒。


    倘若周玉臣当真把一个流氓,收归麾下,甚至还要重用他。那么莫说是黔州士族了,就算是周玉臣大本营里的燕州士族,也得摸着自家的脖子好好想一想,琢磨琢磨,这位帝国元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是不想跟她合作,是不是也得落得如此下场?


    要知道,不论是燕州还是黔州,周玉臣的掌控,都还十分有限。


    尤其是黔州,这才哪到哪啊,只是刚刚介入而已。好家伙!直接上来就把人家士族的“集体仇人”拎回家,跟其他士族同朝为官了,你叫人家怎么看你?人家是不是得提防一下,甚至另觅依凭,以防自己也步入徐源的后尘?


    “……下官明白了!秦断刀此人,确乎非诛不可。”


    想明白了此处,苏弥忍不住击掌,赞叹道:“诛杀此獠,乃周大将军为黔州士绅、乃至天下清流,雪此奇耻大辱!手段虽然有些仓促,却也合情合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如此,既可平息士林之愤,又可重振朝廷法度,彰显天道。”


    他再看齐青那一身血污,也不觉得害怕了,反倒生出了一股凛然敬意,又肃然道:


    “就该如此,就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告诉他们:诛此凶顽者,乃是我周大将军替天行道!我说齐大人,您刚才有没有多溜个几圈?时间会不会太短了?要不咱们这身官袍先别洗了,回头捧出来,也好教大家都看看……什么叫做纲常法度,善恶有报。”


    说话的功夫,齐青已经整理好了仪表。她扫了他几眼,还是那副看傻孢子的眼神,冷冷道:


    “这么冷的天,要不本官脱了这身官袍,借你穿出去溜溜?”


    苏弥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彻底闭嘴。


    这时候马车停了。


    车外,朱麟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一丝难掩的振奋:“大将军,翁家到了!不过翁家在巷子的最里头,马车进不去,还请大将军移步。”


    周玉臣等人自是无话,各自相继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一出来,凛冽的风雪,劈头盖脸地给三人浇了一身碎雪。苏弥是个没伺候过人的,朱麟又在前头带路,唯独齐青想着周玉臣受过腿伤,最忌寒气侵骨。这残雪挂在身上,咋看没什么,可待会融化了渗进靴里,岂不是要引动旧伤?


    齐青连忙俯下身来,要替周玉臣拂去靴上的残雪。


    却不妨,手腕地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扣住,正是周玉臣!


    她的手有些冰冷,嗓音里尽是低低的笑意:“我的道台大人,怎能做这等琐事?”


    “还有,从今往后你想用胭脂水粉,尽管用便是了,不必刻意打扮得如此素净。若是有人说道,便像今日这般,再血溅衣袍一回也无妨。”


    说罢,周玉臣松开手,率先迈入漫天风雪之中。


    齐青怔愣原地,顿时心如擂鼓。片刻后,她也低头释然一笑,然后步履沉稳地追随着那风雪中的身影而去。


    而巷子的尽头,正是翁崇之妹所在的翁家。


    作者有话说:


    话说,应该都知道那“热敷包”是哪个家用小精灵做的吧……


    第183章


    且说, 翁崇和他妹夫的抚恤银子,如果按照章程,也该在这个时候落实了。


    大梁抚恤阵亡将士, 须得先将阵亡名单、各人立下的战功, 以及家眷情况……等等信息, 一并汇总到掌管抚恤的兵部武库司。再由兵部行去文书一封, 通知黔州的布政使沈重。沈重接了文书,再发下明文,着落州县的衙门办理。地方官府接了令, 才去挨家挨户通知让人来领抚恤金。


    这种层层审批的流程,本来就极其冗长。再加上,现在的大梁又是处处烽烟,财库空虚,诸般事务多有积压。因此要落实下来, 等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情。


    然而。


    翁崇以及武宁铁骑里死难的手足们,他们的抚恤事宜,是周玉臣发了话要特事特办的。今年四月,中渡镇再次杀退昂潵虏骑后,周玉臣就着人往黔州桥头堡的柳家巷走了一遭。


    后来夺回渠城、收复燕州, 乃至拔营南下的时候, 又连着三次派人去黔州寻访。如此几番寻找, 竟都没寻见翁崇那妹子翁芸的踪影。


    直待那齐青早一步回了黔州,百般打探……近日才得了实信。原来,翁崇牺牲的时候,翁芸也产下了一个女娃,因此糟了夫家的白眼,容身不得。


    再加上, 她的爹娘也非黔州土著,而是早年带着兄妹二人来此避难的外乡人,前几年早已双双故去。唯一的亲哥哥翁崇,又同她丈夫一齐下落不明。


    更糟糕的是,翁芸的丈夫本就是张家的养子,是张家夫妻没有生养时的,从外面抱来养老的。后来张家老汉有了亲生子,待老大这个样子颇为刻薄。要不是这样,也不能让养子娶个外乡女。


    如今张家见养子和翁崇一起被借调出去,迟迟不归。


    那些本家亲戚、街坊四邻,眼见翁芸是个无主的门户,便如饿狗见了肉骨头,一窝蜂扑上来抢着吃绝户!


    吃绝户这种事情,在民间惯已有之。就算是穷家小户,咀嚼起来,也恨不得连皮带骨,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张家老汉一琢磨,谁吃不是吃啊?与其让其他人吃,不如自家人先吃了吧!因此张家先是霸占了养子的财产,又拿走了翁芸的嫁妆。翁芸如敢反抗,张老汉就是一顿打骂,说她不足月产女,就是外偷了人,现在还要私吞张家的财货!


    就在张家,要把翁芸转卖他人为妻的时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刚生产不久的翁芸,收拾了几件贴身细软,抱着女儿,悄无声息地逃出了柳家巷。


    这也是周玉臣得知消息后,就决定立即赶来哨子巷的原因。


    “大将军,这边走!”


    见周玉臣和齐青步履迟慢,小猴子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便催促:“快些!快些!前头就是哨子巷了!”


    这位翁崇麾下最年幼的斥候,原本在经历过京畿之战后,已经显出了几分沉稳。


    可现在往日的沉稳,都化作了一股迫不及待的激动!


    他压根不理会朱麟在旁边打眼色。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别、下属不能抢在上司前面的规矩,只管搂紧了怀里礼物,撒开腿往前蹿,嘴里还不住念叨:


    “翁大哥之前常说,他那妹子性子软得像团面,最是怕事。平日里踩死个蚂蚁都要念几声佛,打个雷能被吓得浑身哆嗦,翁大哥平日都得夹着嗓子,同她细声细气地说话……如今翁姐姐遭了这样的大罪,还不知得哭成啥样哩!”


    同是翁崇带出来的部下,朱无为自然也心焦火燎。但是他已在官场上打滚过几回了,多少有了些大人的体统,勉强按捺道:


    “大帅腿脚有伤……受不得冻,还是早些进屋暖一暖吧!”


    周玉臣岂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当下哈哈一笑,点头应下。


    熟料,刚刚拐进那巷子口,却听得巷子尽头一片嘈杂!几个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围着最里间的屋子!


    周玉臣与齐青四目一对,当下也顾不得腿脚不便,咬牙紧赶了几步上前。


    人群还没拨开,就听一个破锣似的公鸭嗓怪叫道:“……你一个外路货!天生的丧门星!生生克死了我大哥,还不知廉耻,跟野汉子下了个没爹的杂种!”


    “我们张家不与你计较,没拿你去浸猪笼,反倒好心给你寻了个夫家!你倒好,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把我哥拿命换来的金银细软卷了个精光!”


    “嫂子,识相点就把钱吐出来!老子可是替你重新找了门好亲事!不然……老子现在把你们娘俩扒光了,一块卖到窑子去!让你那野种丫头亲眼看看,她娘是怎么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给老子扒了她!老子倒要看看这个贱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一听这话,小苏大人苏弥当场就愣在原地。他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词臣,虽说也见过家宅不和的丑事,可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就算翁芸当真私通外人,这、这处理办法也太也野蛮了!


    而朱无为和小猴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二人当即撸起袖子,顾不得齐青的阻拦,便要扑进去拼命!


    却听得一声轰隆巨响!


    ——砰!


    周玉臣早一脚踹开了大门,整张脸冷得能滴出水来!


    门板刚落下,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也猛地从屋子里炸响!紧接着又是桌椅翻倒的乒乓乱响,夹杂着乱糟糟的惊呼乱叫!


    周玉臣等人定睛看去,却见屋子里,一个身材五短的汉子扑栽在地。他双手捂着血淋淋的脑袋,正哭爹叫娘地喊“救命”!


    而地上,赫然滚落一只血糊糊的耳朵,连着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头皮。


    再看那翁芸——


    传说中胆小怕事的翁家妹子,此时鬓发散乱,衣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半边脸上是一个巴掌印,红得触目惊心。她瘦弱至极,背上还缚着个襁褓小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刀。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刀。


    应该说是一块磨得较为锋利、细细长长的铁片,末端缠了布条,权作刀柄。


    此刻,铁片正一滴一滴地坠着血珠。


    翁芸侧身对着大门,哪怕身后是惊天动地的响动,也纹丝不动。只将一双冷得瘆人的眼目,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来啊!继续啊!”


    “刚才不是叫得山响么?怎地哑巴了?!横竖老娘是活不成了,今日便先宰了你们几个狗东西垫背!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老娘的刀硬!”


    说罢,她的目光又钉住了自家公公,嗤笑道:“……老东·西,就我一个守寡,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今日我发发善心,把您和小叔子都宰了!咱们张家上下齐齐整整一起当寡妇,一起当丧门星,好不好?!”


    张家老汉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一个倒栽葱,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小儿子还在地上捂着血糊糊的脑袋哀嚎,这往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贱·妇,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要绝他张家门户?!张老汉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还愣到起搞哪样?!给老子把这贱·人扒光了,送去游街!让她也知道一回厉害——”


    那几个张家人不论女男,俱是兴奋不已,待要上前时。


    张老汉却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急忙扭头看去!


    好家伙!


    只见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片官衣官帽,明晃晃地好不耀眼。为首一个少年,身穿蟒袍,腰横玉带,通身气派直如庙里的天王下凡。张家老汉当即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扑出去,作势就要去抱周玉臣的大腿:


    “——青天大老爷!青天爷爷救命啊!这水性杨花的贱妇要杀人灭口啦!”


    却见那少年垂目,只是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便转头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道:“交给你了,小猴子。”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砰”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唤作小猴子的半大后生,竟抬腿就是一记侧踹,结结实实踹在张家老汉的肋下!老汉闪避不急,直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嗷”地一嗓子便栽倒下去!然后抱着肚子在地上哭爹喊娘,边哭自己要死了,边拼命往外挪。


    那几个按住翁芸的张家人,顿时傻眼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操!官差杀人了!”


    这一喊不得了,简直像捅了马蜂窝!又有七八个汉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连着之前看戏的邻居约莫十几号人! 一个个眼冒凶光,撸着袖子,目光狠狠地咬住了周玉臣一行人!


    “穿狗皮的!你们来这干什么?!”


    “这里是竹林寨的地盘,是哨子巷,是你爹来了都得跪下磕头的地方!”


    周玉臣这边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按兵蓄势。


    须知,周玉臣今日带来的诸人,要么是翁崇的老部下,要么是曾经跟翁崇共事过的武宁铁骑,看见自家手足的妹妹,被人欺辱到这个份上,何人能忍?!一个个俱是面色铁青,怒目圆睁!要不是今日的头等大事,是把翁芸捞回去,朱无为恨不得也给那张老汉一个窝心脚!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真正是杀气弥漫、剑拔弩张!


    苏弥本就胆小,当即就吓得面色全无,嘴唇嚅嗫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心道: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明明是大好的喜事,怎么一进门就变成这样了?!还有,这帮黔人是怎么回事?居然半点也不怕官兵?!


    正哆嗦时,翁芸认出了朱无为、小猴子等人,她怔愣了片刻,紧绷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那双瘦得极其突出、极其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死死地盯着朱无为:


    “朱大哥,怎么是你?”


    “……我哥哥呢?”


    原本气势汹汹的朱无为,顿时张口结舌!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得狠狠低下头去!


    翁芸身形猛然一摇晃,脸色苍白。她又带着些许希冀,甚至是恳求的语气,低声道:“……是不是我哥哥叫你来的?是他太忙,才叫你来看看我的,对不对?”


    “哥哥平日最信重你,你替他办事,也很正常……对不对?”


    朱无为无言,眼眶彻底红了。


    小猴子更是拼命扭过脸去,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忍到最后,再也憋不住了,背过身去呜呜大哭!


    翁芸便明白了。


    是啊。


    以哥哥的脾气,得知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可能自己不来,反而委托给朱无为呢?又怎么可能大半年过去了,一封信也不给她写呢?


    她“咣当”一声松了铁片,浑身都卸了劲,半点不见方才的狠辣决绝。


    片刻后。


    只听翁芸轻声呢喃道:“……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周玉臣只觉得鼻子像重重挨了一拳,又酸又痛!


    她嘴唇动了动,手里捏着的拳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不,你不是。是我来晚了。”


    说罢,周玉臣转头对朱麟道:“——宣旨吧。”


    听得周玉臣没有动手,而是要宣旨,苏弥悄悄松了口气。苍天在上,不畏官的百姓,他苏弥还是头一回见。哪怕苏弥不知兵,也能凭直觉知道:这种情况,万万不可轻易起冲突!


    而朱麟压住喉咙里的愤怒,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勉强提高嗓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黔州总旗翁崇,秉义勇以自将,怀忠忱而效命。复燕州、驱北虏,摧锋陷阵,屡建奇功。力竭捐躯,忠烈日月,气节凛然!朕闻而怆恻,深悯其烈。兹特赠尔为指挥佥事,怀远将军。魂其有知,歆兹异数!”


    “尔妹翁芸,懿范克彰,劬劳襄事。守志抚孤,贞慈并著。特封为正四品恭人。祗服荣纶,长膺祉祚。”


    “於戏!翁氏一门双烈,国酬臣义,百代流芳!”


    话音方落,整个哨子巷都炸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作了羡慕和贪婪!


    那几个对翁芸动手动脚,正要剥光她衣裳的张家人,也彻底收回了手!


    谁不知道翁芸是翁崇的妹妹?!大家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不就是仗着她哥哥一去无影踪,多半是死在外面了吗?!不就是仗着他的顶头上司江捷也走了,整个黔州没人替她做主吗?!


    如今这帮气势轩昂的人,居然是为了翁家来的。


    张家这媳妇娶得好啊!还好没来得及卖掉,不然这些好处不都是别人家的了?


    还有,翁崇的这个指挥佥事、怀远将军到底是几品官?有多大?


    怎么不说品级,不说那勋爵如何分配,又赏了多少财货,偏偏要把翁芸的四品恭人念出来?也不知这恭人能值多少钱?


    再者,张家的养子呢?怎么没见他的人,也没见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献上膝盖),明天19点不见不散。


    第184章


    莫说是哨子巷众人, 就连齐青、苏弥也是微微一怔!


    这二人非常清楚,朱麟带来的制诏有两份,一份是给翁家兄妹的, 另一份是给翁芸丈夫张小牛的。当初中渡镇战役, 不论张小牛这些武宁铁骑自愿与否, 终是为燕州、为大梁, 把性命撇在沙场之上,这也是无可反驳的事实。


    况且,翁崇在弥留之际, 只有两桩心事:其一,是他的妹妹,功勋赏赐都留给她,已有些托孤的意思;其二,便是麾下的同袍。那些被他点了名一道去中渡镇, 却没能回来的兄弟。翁崇拼死也要朝廷为他们洗刷“怯战”的污名,重新论功行赏。


    而这些手足里,就有翁芸的丈夫张小牛。


    但是显然,就在刚才周玉臣宣布颁旨的一瞬间,朱麟或是自作主张、或是心领神会……总之他选择了只颁一道旨意。朱麟行事向来体贴周到、滴水不漏, 是周大帅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人。


    苏弥和齐青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如此看来, 周玉臣之意, 是不打算把张小牛的功勋留给张家人了。


    果然。


    周玉臣一把稳稳扶住翁芸,在众人怔忡的目光中,缓声道:“……翁芸,我叫周玉臣,是你哥哥的朋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任何人欺你, 辱你,视同辱我。”


    此话一出,本就满脸羡慕的张家人,瞬间愈发贪婪!原本还想对翁芸动手动脚的几个后生仔,也讪讪地避让开。而闻讯匆匆赶来的甲正、里长、县丞等一干地方官吏,则是瞠目结舌!


    我的天姥姥!这可是收服了黔州齐氏、让布政使沈重都乖乖低头的周玉臣啊!


    她身边除了周燕官、周炳两个体己人,再无半个亲厚。翁芸若真成了她的亲妹子,往后在黔州地界,岂不是横着走也使得了?!


    张家这一帮蠢猪夯货,真他爹是阎王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自家寻死便罢了,还白白连累了旁人!


    于是乎,那些平日惯于装聋作哑的乡绅耆老、地方官吏,一个个如梦方醒,生怕落了后,争先恐后地抢上前来,谄媚之声此起彼伏:


    “恭喜大将军,喜得贤妹!大喜大喜啊!”


    “张老汉你可真是有福!白白得了这样能耐的一个外[侄]!”


    自然,也有不服气的张家人,在人群后嘀咕道:“那又咋了?她翁芸就算认得玉皇大帝作兄弟,不也还是我们张家的儿媳妇?!”


    而翁芸脸上却寻不见一丝喜色。


    她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周玉臣,既没有感谢,也没有顺势应下这泼天的富贵,只是用那平静得叫人心头发紧的声气问道:


    “周大将军……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周玉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环视众人一圈,道:“翁崇是为了救村中的百姓,以千人敌万人,死在了燕州。”


    “在此之前,他还是解救中渡镇、援助潘处道的先锋部队,是观澜江战役的主力军,并成功击溃了蔑里干昂潵的后备军……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干城,英烈无双。”


    那张家小儿子本来还有几分虚心,正捂着耳朵干嚎呢,听得此处,他竟小声嘀咕了一句:“嘁!我当是什么呢,居然是为梁人死的,晦气。”


    苏弥听得个正着,不由地震惊地扭过头去看,却见张家小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甚至莫说是张家人,周围围观的几个邻里,居然没有一个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来,反而有一种隐约的幸灾乐祸。


    不对劲,这帮黔人不对劲。


    而翁芸听得很仔细,那张瘦得脱相的面孔,微微扬起:“……我这四品恭人的诰命,也是因为这个?”


    周玉臣顿了顿,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微微侧首。


    然而,也无需她回答了。


    霎那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从翁芸的眼睛里浮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下落,可翁芸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像是想要宽慰周玉臣,抑或是宽慰自己:


    “……死得其所……得偿所愿……我明白了。多谢大将军。”


    就在这时,张家小儿子猛地蹦了起来,尖着公鸭嗓子嚷道:“不对!不对头!”


    “我家大哥张小牛!也是跟着翁崇一道去的燕州!凭啥没他的赏赐?!”


    那蜷在墙角装死的张家老汉,也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扯着嗓子帮腔,道:“是咧!还有我儿小牛!我老张家的儿子,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真汉子!翁崇都得了封赏,凭啥没有我儿的?!大将军,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啊!”


    里长急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扑上去堵了这俩夯货的鸟嘴!


    他这做里长的,岂能不知翁芸母女俩为啥逃到这里来?他更十分清楚,那张家父子是啥货色,简直就是切不动煮不烂的滚刀肉,黏上就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可这他爹的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儿吗?!


    你爷俩活腻歪了想找死,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要是周玉臣一怒之下,动刀兵了怎么办?


    周玉臣却眉毛也不抬,一面替翁芸把身上的小婴儿解下来,一面温声细语道:


    “我替你做主,与张家断亲,如何?”


    翁芸只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骤然松动了几分。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把女儿交给朱无为,又替女儿擦了擦脸上飞溅的血渍……心头那点残存的犹豫,霎时烟消云散。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


    周玉臣颔首,这才转目看向旁边的老者:“你就是此地里长?”


    里长被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哆嗦了一下,连忙噗通跪下:“回大将军,正是小人。”


    周玉臣“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既是如此,翁张两家的断亲书,就由你来写吧。”


    “啊?现在就断亲?”里长懵逼了,愣愣地抬头问道。


    周玉臣看着洞开的院门,以及渐渐聚拢的人群,颔首道:“对,就是现在。”


    “好,好,小人这就去寻笔墨!即刻办妥!”里长连忙点头,爬起来就要跑。


    但是张氏父子,以及一并的张家人却真的急了!虽然他们看不起翁崇,可一旦和翁芸断了亲,这泼天的富贵、元帅妹子的威风,可就真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连根鸭毛都捞不着!


    不行,翁芸必须留在张家。


    天底下哪有上门强抢他人媳妇的道理?!


    况且周玉臣带来的军汉,虽然开头凶神恶煞,一记窝心脚踹得张老汉直翻白眼。却端的有法度,秋毫无犯。不像那寻常做公的官兵,借着“搜检”的由头,早把值钱细软顺进自家的裤腰了。可见这帮军爷,是要脸面的。


    既然他们在乎脸面,这件事就好办了。


    张老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觑准了里长,猛地扑了上去。他攥住里长衣袍下摆,扯开破锣嗓子便嚎:


    “里长老哥!断不得啊!翁芸是我们老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她肚皮里爬出来的,那是俺张家正根正苗的嫡亲骨血!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亲缘血脉,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断不得!”


    嚎罢,他又扭身冲着朱无为,挤出两滴浊泪来:“朱大将军,大老爷!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我和你可是一个寨子出来的自己人!”


    “求你开开恩,千万莫把我家儿媳妇掳了去!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也不能抢别人的儿媳妇啊!况且我老张家祖传的实诚人,只讨得起这一房媳妇!若是……若是你觉得她外嫁不好,那也行!”


    “——我张老汉今日便做主,把她嫁给小儿子,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周围邻居听了,登时也哄笑起来:


    “是了,[转房]也是正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依我看,行,张家媳妇是能生养的。如今得了朝廷的赏赐,再跟小叔子生几个大胖小子……可真是齐齐全全,和和美美了!”


    翁芸气得浑身直发抖,又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铁片刀,却被齐青一把止住。


    苏弥看得心惊肉跳,疯了,这帮人都疯了!虽然周玉臣直接把翁芸带走,是不妥当,毕竟是人家的儿媳妇。可哪有大儿媳转嫁给小儿子的道理?这还有伦理纲常的吗?那周玉臣又是个跋扈霸道的,连小侯爷这样的天潢贵胄,她都敢扣押!


    完了,完了!周玉臣必定是要动刀兵了!


    而周玉臣再次握紧拳头,复又松开。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和善,也极其风轻云淡。


    朱无为、小猴子、朱麟等人早按捺不住。那朱无为更不等号令,“蹭”地一声,拔出了一截寒湛湛的宝剑来,口中还粗声粗气道:


    “张家老汉!老子认得你们是张家人,老子这口宝剑,却只认逆民!”


    齐青、苏弥见状,心道不好,生怕众人一气之下,真把张家父子乃至张家满门都屠干净了!


    那苏弥吓得不敢动弹,嘴唇翕动几次,只敢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大帅三思”。


    倒是齐青急忙上前两步,附在周玉臣耳边,低声提醒道:


    “大将军,想想黔州兵,想想光复中原的大业……张家人,动不得。”


    不错。


    周玉臣煞费苦心收拢齐家,又向沈重一派的黔州士族让渡利益、分授官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将黔州完完整整纳入囊中吗?不就是为了黔州的人力物力吗?!


    按《黔志》所载,黔人素来是“叛服无常,性嗜杀”。


    但是,这话换个意思来说,那就是:黔州兵非常能打,且极其不怕死。


    尤其是黔州兵中的蛮苗兵,又是强兵中的强兵。


    跟大梁的多数士卒不一样,黔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有一种爱慕光荣,耻于受辱的刚烈之气。他们可以穷,可以累,但是要是叫黔人受了委屈,或是族人丢了面子,那么——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什么无敌大将军,黔人必要以血洗耻!


    一旦血性上来了,也不管双方强弱悬殊有多大,一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


    这种天赋异禀,简直就是天生的“敢战士”好吗?!仅凭胆气这一块,就足以碾压大梁的半壁士卒了!


    况且,虽然黔州正在王化。


    但是在黔人心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可不是什么沈重、徐源!而是村寨中德高望重的“寨老”、“头人”、“鼓藏头”!宗族耆老的一句话,比官差的十句话都管用!


    因此,历来朝廷想要招募黔州,尤其是蛮苗兵,简直难如登天。毕竟他们的招募,往往带着“以蛮制蛮”的目的性,属于是用血性对抗血性,用暴躁对杀暴躁。


    再加上大梁拖欠军饷,那是常态了。


    江捷这厮上位之前,梁人总兵对黔州兵的克剥犹为严重,甚至存在 “梁兵领全饷,黔兵领半饷” 这种歧视性的规定。


    加之军官多为梁人,彼此语言不通,风俗不通。一有冲突,梁人军官就用等级来弹压、用刑杀来立威……以至于黔州兵屡屡逃跑,直接遁归山林,甚至有逃亡士兵联合族人袭击大梁哨所的事情发生,反而加剧西南的动荡。


    是以。


    按周玉臣原本的计划,为了笼络士族,秦断刀必须杀。


    但是杀了他之后,周玉臣不论如何,都得借用翁崇、张小牛这两个土生土长的黔州人,借用朝廷封赏的机会,来稳住黔州民心。


    这当口她要是脑子一热,把张家人全砍了……那些黔州人可不管你什么养子不养子,什么家务烂账的!他们只认一条:你这个外乡来的大将军,是勾结了本地的豪族,是专意来欺压我们黔州人的!


    “……大将军,”齐青见周玉臣不做言语,再次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人越来越多了,乡里乡亲都看着的,大局为重。”


    苏弥也终于从喉咙里挣出一句话来,颤抖道:“大将军,这帮人是不在乎王法的,咱们处事……须得得因地制宜才是。”


    周玉臣环顾四周,果然,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都在等她发话。


    唯翁芸一人,低垂眼帘,脸上的泪痕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她没有求她,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周玉臣轻轻按住翁芸的肩膀,然后转身,声沉如水,字句冷硬——


    “张家父子,欺凌同乡,把黔女当做猪狗买卖。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卖,今日本将就成全你们——齐道台,替我寻个老鸨来,叫她一文钱买了这两头肉货,永生永世,不允赎还!”


    张家老汉、张家小儿子一听傻眼了!


    甲长、里长等人也懵逼了!


    不是,等等,这天底下哪有大老爷们被卖的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贵州,在改土归流之前,妇女的地位较高。一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婚姻自由。古代的贵州女性,以“游方”,以歌曲对唱来选择另一半。在他们的传统观念里,原本也没有“娼妓”、“明媒正娶”的存在,是被封建王朝征服后,才开始跟着中原妇女一起倒霉,一起被封建礼教与阶级压迫。同时还叠加了民族征服(贵州女性成为战利品)、民族歧视(蛮女被看做低人一等)的debuff。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能力范围内,把能写到的省份都写一遍。最后,夏季炎热,欢迎大家来贵州避暑!黄果树瀑布、荔波小七孔、千户苗寨以及毛尖茶欢迎您。


    第185章


    齐青却是长叹一声, 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


    刚才还眼热翁家赏赐的一干人等,登时如滚油溅水,瞬间炸开了锅!


    张家要打发媳妇改嫁, 天经地义!犯了哪条王法, 哪条法律?!


    依着大梁律令, 别说翁家娘子年纪轻轻、肚里没能下个崽子, 就是当真生了个带把的,庄户人家说改嫁,那她就得嫁!不叫她改嫁, 不收些彩礼钱,这年景丰一茬歉一茬的,你叫张家喝西北风吗?莫非还得白白供着个外姓人,坐吃山空不成?!


    是!


    张家那小儿子是口吐腌臜,说了什么“把母女卖进窑子”、“叫小妮子看她娘接客”这种混账话, 可这不就是嘴皮子放炮,图个痛快吗?自家人开开玩笑怎么了?!况且,翁芸一个小娘们敢不听公爹的安排,本就欠收拾。十里八乡的谁不晓得,张家闹腾了许久, 不过就是想逼翁芸改嫁罢了!你们凭啥打人?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况且, 那翁芸脖子也没抹、房梁也没吊, 更不曾拿出半点诚意要守节立志,做个贞洁烈妇。


    可见本就是个裤腰松的,守不住。


    这么说来,张家父子好心好意要给她另寻下家,有什么问题?!谁叫她没本事,只能下个赔钱货呢?!她要是能挣点气生个儿子, 按律不就不好卖了吗?!说到底,都怪翁芸不争气!


    再说来,就算翁芸不愿意,闹死闹活闹到了衙门。可这种事情在乡下遍地都是,官府最终也只能劝和了事。屁大的官司,搁在咱黔州算个鸟毛?!


    当下,便有个汉子吼了一嗓子:“你们这些当官的,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卖我们张老汉?!”


    “大老爷们也是你们能卖得的?!”


    “这事要怪就怪你们官差没早些来!你们要是早点来把抚恤米送了,把银子给了,人家张家犯得着改嫁媳妇吗?!”


    “就是!你们凭哪样又抢人家媳妇,又卖人家老者儿子哩,是欺负张家无人了么?!”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官家插手插到人家屋头来了!”


    “她娘家人都死绝了,不听公爹的话,听谁的?这些官差管得也太宽了!要不是专门来送钱的,老子真的想一锤子钉死她们!”


    顿时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成一片。


    更有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把雪亮亮的朴刀来!


    他大马金刀往前一站,怒目圆睁,凶神恶煞道:“我看这些小丝儿,不是来送钱勒,是刁自来搞事情勒!”


    “她们欺负的哪点是张家?是我们竹林寨!好嘛,外乡狗都踩到竹林寨头上屙屎了,真当我们都死绝了不成?!”


    只听得呼啦啦一片响动,眨眼间,越来越多的黔人涌了出来!女男老少都有!


    不同的是,这回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有锄头、镰刀、棍子、门闩……更有十几条精壮汉子手里擎着明晃晃的苗刀、环刀。乌泱泱地一片人头攒动,人数比周玉臣带来的多出了三五倍不止!个个都是眼冒凶光,杀气腾腾!


    而带头的汉子,又发了一声喊:“——围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未落,就立即有人发声应和:“对!宰啊嘞些狗杂种!让他们晓得一回厉害!”


    ——哗啦啦!


    众人提刀弄棒,一拥而上,登时将周玉臣一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县丞是真的慌了。


    黔人最是抱团,上下一心,寨子脸面大过天。便是寻常的口角斗殴,也极易升级为整个宗族、乃至是整个寨子的械斗。如此不死不休,甚至是结下几代人的血仇!


    这帮杀才血性上来,可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


    县丞是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可又不得不管。


    他只得哭丧着老脸,连滚带爬地挤到周玉臣身边,好言劝道:


    “大将军!大将军唉!您是外乡来的贵人,好好发了抚恤金,把赏赐给张家人……您带上翁家娘子抽身便走,岂不干净?”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您想想徐源徐臬台是怎么死的?况且……况且这大梁律法摆着,张家改嫁自家媳妇,合情合理!您这硬要插手,也不占理呀!”


    说到最后,县丞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是把张家父子放了吧……万一激起民变,下官只怕是护不住您呐!”


    旁边的苏弥,早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自己今天头一遭跟周玉臣出公务,就遇到这样的祸事,真是天要亡我!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单单发卖张家父子,在苏弥看来,已经是极其轻省的处罚了……甚至没有牵连到整个张家。毕竟张家父子欺负烈士之妹,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就算大梁再怎么重文抑武,基本道德也得有吧?结果这帮人居然为此,一副要动手的阵仗!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就不怕王法吗?”苏弥忍不住出声问道。


    县丞听他这话,就知道这也是个不知事的年轻人,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须知。


    别说什么要替翁芸主持公道,这里是黔州,翁崇翁芸兄妹又算不得彻头彻尾的黔人!


    翁家人死绝了,翁芸没有父兄撑腰,那不就只能是夫家做主么?只是卖个媳妇而已,那咋了,还不是跟着你们的“王化”学的么?!


    什么“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什么“尧舜禹之治,必本于人情”……你们梁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动不动就君子动口不动手。结果手是没动,动嘴去吃别人家的妻女了,吃得满口流油!总不能你们梁人吃得,黔人就吃不得了吧?!


    按梁人的规矩,翁芸嫁进了张家,就是张家的人了,是卖是典,要杀要剐,张家说了算!你们这些外乡人,跳出来搅哪门子的鸟乱?


    真把大家逼急了,你们就带了这点人马。众人一拥而上,也学那“秦断刀”豁出命去拼一回……管你什么周大元帅,砍了便砍了!回头扒了你这身官皮,往那深山老林里一钻,朝廷又能奈我何?


    这里可是黔州。


    不是你们这些老爷夫人们,赏玩“礼仪道德”的京师!


    电光石火间,周玉臣与朱无为碰了个眼神。


    朱无为待要开口,旁边急红了眼的小猴子,早已指着一个汉子破口大骂——


    “金老二!老子跟你是一个寨子勒,哪个不晓得哪个?!”


    “平时你们个人家勒姑娘遭人欺负,你们也叉起手看?也是这种嘴脸,让人把你姑娘拉起走?还要扒她勒衣服?一帮憨批,只晓得欺负女人,老子日决你们都觉得丢脸!”


    这话一出,朱麟直惊得呆了。


    我滴个乖乖啊,这还是那个在孤鸾山上,一边哭鼻子一边报军情的小猴子吗?!


    而那个被唤做金老二的,正是刚才发话的汉子。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小猴子,显然没认出来。可被一个小辈子在众人跟前下了脸,教他一个大老爷们的面子往哪搁?


    金老二面色涨得通红,立即挺刀骂道:


    “你个杂种是哪家勒?帮着外乡狗咬自家人,还敢在我面前充老子!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说罢,金老二身边的几条精壮汉子,也提刀扑了过来!


    刀尖逼近!


    这帮汉子也刁钻,知道周玉臣是武将出身,翁芸又是个刚刚升值的“香馍馍”,当下就照着齐青的面门砍去!


    周玉臣当即错前一步,把齐青、翁芸二人紧紧护在身后,齐青则是攥住了她按剑的手,再次苦笑着微微摇头。


    这时一直铁青着脸的朱无为,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暴喝道:


    “金老二!你想搞哪样?你好好看哈我是哪个!”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是指着金老二那帮人,又点了点小猴子,最后手指指向自己:


    “老子是朱七!这个是滚家的小猴子!之前你家牛没了,是小猴子家老者出了牛,替你耕勒地!你不想当军户,也是老子替你顶的缺!”


    “现在你要杀哪个?”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金老二也怔住了!


    他阴恻恻地看着朱无为,脸上神色变换几次后,冷笑道:“……朱无为,朱老七,原来是你!可真是吃了皇粮就忘了本了,居然跑来帮外乡狗!”


    且说,朱无为、小猴子和这帮哨子巷的乡亲,大多数都是竹林寨的人。


    竹林寨为什么有不少军户,却人人耻于当兵?只因这寨子,祖上曾出过苗蛮兵,帮助梁朝官府弹压过同族。这等旧事,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


    依着老辈人的见识,出去给梁廷当兵,是脸上无光、辱没祖宗的事情。


    要知道,梁廷与黔州,是有血海深仇在的。


    天授八年,黔州吴勉聚众二十万,公然反叛梁廷。


    潞王亲率朝廷大军,分兵进剿。最后,五开洞的一场恶战下来,潞王足足砍下了七万颗黔人首级!首领吴勉,更被拖到晒谷场上,当众活活肢解,以慑众人!


    不仅如此。


    潞王对参与起义、敢于反抗的村寨,实行了“空村政策”。


    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尽焚其庐舍,黔人老弱妇孺无遗”、“瓦片不留,十室九空”、“黔人迁徙而逃”……


    这还不算完,在潞王的一声令下,直接反抗的村寨要杀,而提供支持、隐匿亲友的村寨,一样要杀!城破后,三日不封刀,人头滚滚,又是数万条性命填了进去。最终杀得是鸡犬不留,相连的四十几座寨子,尽数化作乌有。


    对投降的黔人俘虏,完成审讯后,要么是鞭笞致死,要么是族诛。一人参与反抗,全寨株连。


    至于什么不杀俘的政策?


    哈哈哈,你有能耐,倒是从这山沟沟里爬出去,去帝京跟皇帝告状啊!


    你能活着出去吗?


    那些贵族老爷,管你这茬破事吗?


    退一万步说,人家杀的是刁民,又不是良民……你确定,你是良民吗?


    既是良民,又怎么会上京告御状呢?


    所以还是一起杀了吧。


    再者,莫说梁朝了,古往今来,只因黔人嗜杀好斗,历朝历代弹压反叛时,也曾“不分良莠,纵火焚烧”,更甚者,只因为“难以分辨顺逆”,统治者干脆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统统杀光了事!


    归化后的黔人,不仅被梁人强占了田地、屋舍,更是被逼着充了军户,世世代代给朝廷当兵卖命。


    要知道,军户屯田需向官府缴纳米税,如遇战事,还要自备刀枪、粮草,负担远超普通农户!大家本就因为田地被占,穷得叮当响了,再当军户那更是雪上加霜!子子孙孙都得给人当牛马,当耗材!


    而大梁在黔州的驻军,头等大事,便是镇压土司叛乱、剿杀山中盗匪。梁人为什么用黔州兵?不就是图你们熟门熟路,知道各家寨子的情况,好方便动手吗?!


    黔人当了官兵,常常被派去攻打同族的村寨,成了自家骨肉相残的一把刀。这与黔人“村寨互助、族群共荣”的古训完全相反,自然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再加上天授帝那个皇帝老儿,又信奉道教,把黔州本地的祭山、牛神视为“蛮俗”、“巫蛊”,回头又让黔州兵通风报信,烧毁祭祀场所……你就说招不招人恨吧!


    这种情况下,哪个有血性的黔人,愿意吃皇粮、当梁兵?!


    金老二自然也知道理亏。


    当年他不想去做这个“二五仔”,为此痛哭流涕,在寨老面前闹了好几回。但是梁廷要点人头,要蛮苗兵,又哪里挣得脱呢?


    最后是双亲俱亡的朱老七替他去的。


    金老二咬了咬牙根,被揭了老底的羞耻、隐约的愧疚,最后在朱无为那身气派的官袍上,都化作了另一种酸涩又憎恨的情绪:


    “老子就是看不起你这身狗皮,就是要杀你!咋个些?!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还改个名字叫[朱无为],好了不得哦你!”


    金老二狠狠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嗤笑道:“真是跟姓翁的一样,穿了身狗皮,就彻底忘了本了!”


    “我金老二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了——翁崇这个吃军粮的,算不得黔人!他死了,也是为梁人死的,管我们屁事!”


    “朝廷的那些什么将军、恭人的狗屁玩意,老子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今天,要么张家的媳妇,乖乖地给老子嫁人!要么你们也跟着留下来!”


    说罢,周围一片附和叫好声,仿若山呼!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张家父子,也支棱起来了,他们阴恻恻地盯着翁芸,语气阴森:


    “哟,四品恭人,好金贵哦——!看到起还有点嘿人勒!结果勒?屁都不是!”


    “小杂种些还敢跟老子动手,只会下崽勒东西,凭你也配?!老子今天硬是要你跪倒起,给老子磕头认错!”


    那个张家小儿子,捂着血糊糊的耳朵,目光死死地咬着翁芸,还道:


    “你不想改嫁,不想离开张家?可以!老子个人来娶你,让你继续做张家媳妇!教你天天跪起伺候老子!”


    见此情形。


    县丞缩了脖子,悄悄往后挪了一步,默不作声地就往后面躲。方才还围着周玉臣,满口“恭喜将军喜得贤妹”的那些甲长、里长等等官吏,也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唉,好好的干什么不好,非得替张家的儿媳妇出头?


    一个小娘们而已,有必要吗?


    要是一开始老老实实散了赏赐,把银钱分了,再对张家人客客气气地说上几句好话,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回头该分钱分钱,该募兵募兵,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现在好了,又要出第二个“徐源”了!


    作者有话说:


    齐青叹气,齐青摇头。从黔人的角度来看,虽说周玉臣很克制,但也算是是外人插手内务了。所以,小周要被围了!小丝儿=骂人的,大概是小杂碎的意思老者=老爸老者者=老头刁自=特意嘿人=吓人另外,正如之前所提到的,贞节牌坊那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努力争取的事情,因为能免税役。对于张家这种穷人家,媳妇守贞没啥用,转卖、典妻才是赚钱的。参见祥林嫂的几次改嫁。


    第186章


    与此同时。


    与那哨子巷只一街之隔的“莫忙亭”茶楼上。


    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 垫着脚,挤在人堆里,拼命往窗户那头钻。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趴在洞开的茶楼窗户上张望。可她实在太小了, 只见得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白皑皑的大雪纷飞, 雪片砸得她眼睛生疼。院内的实情如何,看得并不真切。


    忽听得头顶上一个粗豪汉子,喊了声:“操, 金家老大也来了,还带了斧头!”


    旁边一个茶客接口道:“竹林寨最是吃不得瘪的。金老大、金老二都下场了,看来今天是必须要见红了。”


    又一个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嚷嚷道:


    “正好!上回秦断刀宰了那姓徐的, 我偏生不在。听说姓徐的狗官被砍作了两节,那血啊肠啊的……淌得半条街整都是,别提有多好看了!今日这场好杀,合该让我赶上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张家老二在巷口扒他嫂子衣裳那会,才叫真个好看!可惜了, 没扒拉多会儿就拖进屋去了, 啧啧!”


    听得茶客的闲谈越发猥琐, 小丫鬟连忙搓了搓冻得发疼的脸蛋,扭身便朝那最里间的茶桌跑了过去。


    茶桌底下煨着一盆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


    中间坐着个穿金戴银的富家小姐,二十来岁模样,通身的气派,正慢条斯理端着一碗热茶:


    “跑什么?毛手毛脚的, 先掸净了头上的残雪再过来!”


    “哎!”


    小丫鬟慌忙应下,又后退了几步,生怕把身上的寒气过给了自家小姐。她搓着耳朵上冻裂的疮口,堆起一脸谄笑:


    “小姐真真是神机妙算!瞧这阵仗,齐家那位大小姐,这回怕是要跟着一块倒霉了!”


    富家小姐优雅地抿着热茶,嘴角噙着丝笑。


    此人唤作谭宝珠,乃是与齐青在黔州齐名的千金小姐,同样是家中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与齐青这商户女不同,谭宝珠却是十年前跟着她爹的调派,一道落在黔州的官家小姐。


    谭宝珠自矜是礼仪之家出身,比起什么商贾之女更知礼数,也更为尊贵。见自家的名字,总被拿来同齐青相提并论,心中早已十分不悦。


    今日眼见齐青要跟着周玉臣一道被打杀,谭宝珠破天荒地和颜悦色,对小丫鬟道:“好了,瞧你给冻的那鬼样子,冻疮都快爬上脸了。赏你过来烤烤火罢。”


    “多谢小姐恩典!”


    小丫鬟连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才凑到火盆边,讨好道:“小姐,你说这齐大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那是因为她蠢,她跟的那个周玉臣更蠢。”


    谭宝珠捏了只点心,细细地嚼了一口,仿佛在评点一道菜:


    “依王法,她们就不该插手张家的家务事,更不该打了张家老汉。张老汉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足见其等目无纲纪,悖逆礼法。那翁芸就更不用说了,忤逆公爹,还敢动手打伤小叔子,更是罪加一等。”


    “按大梁律令[妻妾殴夫缌麻卑幼]这一条,翁芸应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此乃煌煌国法。”


    小丫鬟听得似懂非懂的,想起翁芸凄厉的哭泣声,还有刚才茶客津津乐道“扒衣服”的情形。她心里头堵得慌,又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可她到底不敢顶撞,只是缩着脖子,呐呐问道:


    “按王法是这样,那……那按咱们黔州的规矩呢?”


    谭宝珠嗤笑一声,像看个蠢物似的上下打量了小丫鬟一番,才开恩似的说道:


    “若是按黔地的规矩,兄长死了,嫂子可以[转房]给弟弟,也可以任由她自愿改嫁。但前提是——翁芸有强势的娘家,家里有兄弟给她撑腰!可谁叫她娘家无人了呢?”


    小丫鬟听得怔住了。她年纪虽小,还没到嫁人时候,却是土生土长的黔州人。


    听了这话,再想想平日的所见所闻,小丫鬟心里登时雪亮!


    黔人素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丈夫去世,寡妇可由亡夫的弟弟迎娶。这样一来,不仅省了聘礼,还能留住寡妇一房的财产。如果寡妇不愿意转房,则需要向夫家支付一笔“赎身费”,然后才能自由改嫁或回娘家。


    但是张家老汉嗜酒,张家小儿子又好吃懒做,家中穷得捉襟见肘。


    眼下要过年了,赚钱才是正理。


    既然翁芸拿不出“赎身费”,自然就得由他们拿去转卖他人为妻了,这在黔地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小丫鬟想到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忍不住问出了她的心底话:“按梁律不行,按黔地规矩也不行……那翁家姐姐不是救不得了?”


    “为什么要救?”


    谭宝珠施施然地丢下点心,用帕子矜持地擦了擦指尖:“齐青她们就是太过于矫饰虚情,这步棋才走错了。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罢了,救了又有什么用?况且,张家人又没要她的命,只是打骂她两下而已……当人媳妇的,这点委屈受不得吗?忍一忍又能怎样?”


    “《论语》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若换作是我,只管把圣旨一念,再跟张家有理有据地谈判便是。横竖有翁芸的诰命和赏赐压着,张家自然不会再卖媳妇。又何必动手伤人,落人口实?”


    “然后,我再好好劝翁芸几句,与她说些[节烈传世]、[从一而终]的道理……桥头堡至今,还没有一座贞节牌坊,这是王化的失败。”


    “若是劝得翁芸守节,既可抚慰民心,又能彰显我教化有功,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功绩一件呢!周家军见了这贞节牌坊,既知自己战死,妻子必守贞。如此以来,翁芸这个四品恭人不就是一座活招牌了?谁不效死追随周将军?于情于法,于内于外,都是我更胜一筹,她齐青拿什么跟我比?”


    小丫鬟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谭宝珠颇有兴致地拨弄着桌上点心,慢条斯理地将那点心揉搓碾碎,再漫不经心地洒落盘中——


    “不过倒也正常。一个只会靠着男人往上爬的商户女,她哪懂得什么朝廷礼法,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局观啊?”


    “这下好了,无端端地激起民愤。齐青要完了,她的那位周大将军也要完了。再漂亮的脸蛋,再响亮的官身,几把乱刀砍下去,都得成一滩肉泥!”


    另一边。


    与谭宝珠相隔不远的茶桌,同样坐着几个人。


    江旺宗后怕地摸着自家后脑勺,听着哨子巷里喊打喊杀的动静,仍有些心惊肉跳:“老天奶!亏得当初听了你詹夫子的话!这阵仗也太凶险了!要是俺那会儿傻不愣登撞过去……指不定这会脑袋也得搬家!”


    詹华容垂着眼目,手里也端着碗热茶,一声不吭。


    那常跟在江旺宗屁股后头、给詹华容煮饭的壮实汉子,忍不住也嘀咕道:“那姓周的不是挺精明的么?战场上都没事,咋在这里叫人给包了饺子?!她咋就不知道多带些人手来?”


    詹华容没有说话,江旺宗已是一巴掌呼在汉子脑袋上,骂道:“蠢货!周玉臣来这,是想兵……兵那什么不血的,收拢黔州!真要把大队人马乌泱泱带过来,那像话么?摆威风给谁看?”


    “再说了,这哨子巷是竹林寨的地盘。那周玉臣为啥一进门就酸溜溜地念圣旨……不就是怕引起冲突,想借用圣旨和犒赏,把哨子巷的人给镇住么!”


    “嘿,没成想,镇了一半玩脱了!”


    说到最后,江旺宗还颇有点可惜的意思,摸着下巴道:“詹夫子,你说,最后能救周玉臣的是谁?是齐家?还是沈重?”


    詹华容这才搁下茶碗,想了想,摇头道:“都不是。”


    “这些时日,沈藩司陪着周玉臣参加了不少宴会,可谓是形影不离。偏偏今日救翁芸、颁圣旨这样的大事,他这个父母官没有跟着来,就足以说明一切了。至于齐家……就凭齐青那一身高调的血衣,还有她杀了秦断刀这事。没有齐家在那护着,朱大壮、周昆能放她全须全尾的出来?”


    “两处杀局,共发一日。”


    “是生是死全看周玉臣自己了。”


    江旺宗摩挲着脑袋,琢磨了一阵,兀自点了点头:“这些当官的可真是鸡贼啊!不过也难怪,周玉臣才来黔州几天?一个月都没有,脚跟都没站稳呢!她凭啥动黔州的规矩,动大梁的律法?唉,你说她咋就这么死倔?好言好语把这帮孙子哄住了,把翁家妹子捞出来不就完了?要是老子……”


    “要是老子……”


    后半截话,江旺宗憋了几次,到底没能说下去,他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要是老子,非剁了张家满门不可!操他爹的!老子兄弟跟着老子出生入死,人没了,这帮杂碎倒好,又是打杀又是要卖他妹子,还敢说出让母女同进窑子的混账话!是个人能忍?!也就是某些人……”


    说罢,江旺宗斜眼瞥了下另一桌的谭宝珠。谭宝珠依旧矜持地坐在那,大概是心情不错,吃了热茶,又唤小二添了壶热酒,正斯斯文文地在那吃酒哩!


    江旺宗耳力好,刚才谭宝珠主仆的对话,他自然听了个全。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才继续道:“……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满嘴喷粪,尽说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歪理!”


    “不过詹夫子,你之前拦着俺不让进黔州,现在又跟俺一道来了这桥头堡。您老该不会是……想让俺老江,去当这个[救命菩萨]吧?!”


    想到黔州“人人造反、个个反贼”的名声。


    江旺宗浑身一激灵,赶紧把一张苦瓜脸凑到詹华容跟前:“詹夫子,这真的没法救啊!是您老亲口说的,大梁的刁民反贼,在黔人面前,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之前,詹华容说他还没有投诚的资本,江旺宗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当“菩萨”!


    他拼命压低了嗓门,愁眉苦脸道:“詹夫子唉!张家老汉在竹林寨的名声烂透了,可照样有人站出来替他撑腰!他们是帮亲不帮理啊!而且这些寨子的规矩太多了,寨子跟寨子的规矩还不一样,一个不小心犯了忌讳,立马就得吃刀子!”


    “现在都闹成这样了,咋救啊?这要是俺在澜州的时候,俺救了也就救了,可俺现在……在这黔州也带没多少弟兄!这伙人凶神恶煞,个个带刀!就算俺有心投诚,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吧?!”


    詹华容却摇了摇头,道:“你去也没用。一旦双方真正开打,以寨子之间的互相帮衬,届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黔人加入厮杀。周玉臣要脱身,就得把翁家娘子留下,再把她哥哥的抚恤、犒赏,以及她这个四品恭人,都留给张家。”


    江旺宗听傻了,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啊?那你是叫俺过来看热闹的?难不成……你跟周玉臣有仇?”


    詹华容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前密密匝匝的茶客,轻声道:


    “不,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哥哥对她的诚心以待。”


    以至于受尽酷刑,到死,都没有把她牵扯进来。


    江旺宗瞪圆了眼:“你还有哥哥?咋从没听你提过?”


    就在此时。


    只听得巷子里一阵地震山摇的呼喝声,茶客们亢奋地嚷道:“——开打啦!开打啦!”


    作者有话说:


    给小周上点难度,在固有的律法、礼法、民俗面前,初来乍到的小周同志,你当如何呢?另外,詹华容终于要跟周玉臣见面了。最后这是存稿箱,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87章


    这厢。


    几乎是一瞬间,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就把个哨子巷堵得个水泄不通。


    五六十条黔汉,并着十来个老者婆姨, 各执器械, 黑压压地涌将入来。当先的一条大汉, 赤着胳膊, 手持巨斧,声如巨雷,正是竹林寨里有名的“金老大”。


    此人是竹林寨“寨老”的儿子, 因为熟悉寨子的族规,一直跟着寨老处理寨中事务。并且,此人极其护短,很有些责任心,在竹林寨声望极高。此时听得张家父子有难, 自家弟弟又被官兵围了,金老大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黔人汉子在他的带领下,提刀的提刀,抡锄头的抡锄头,一个个埋头埋脑地就往巷子里撞!,


    不过虽然来了, 但是金老大的本意, 还是先作调解,再观望看看。


    可是金老二见自家哥哥来了,顿时腰杆一硬,号乎了一声,就立刻开打!


    周玉臣一行只得十来人,朱无为怀里又抱着个吃奶孩儿, 还要护住翁芸、齐青、苏弥等人,如何施展得开?


    再加上院子里还有虎视眈眈的张家诸人,这般里外夹攻,周玉臣几个是左支右绌,好生吃力。


    但是。


    若有眼尖的细看,必能瞧出蹊跷:周玉臣这伙人中,动手与黔汉厮拼的,尽是朱无为、小猴子这等黔人!两边对骂吆喝,也尽是黔地方言!至于朱麟、周玉臣这样的外乡人,自始至终,只沉着脸格挡招架,竟未伤一个黔人!


    缠斗中,那金老大觑得周玉臣一个破绽,巨斧挂着风声,照定她身后翁芸,举斧便劈——


    “你个贱妇!敢勾结外狗欺辱公爹?!老子今日剁了你做肉酱!”


    周玉臣刚把两个小喽啰格挡开,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反击,可是临到关头,还是收了剑势!只转身护住翁芸,竟要用脊背硬挨下这一斧!


    旁边的朱无为看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当下暴喝一声,舍了门户,合身扑上,手中长剑倾尽全力向上格去:


    “金老大!斧下留人!你不晓得内情!”


    金老大被这舍命一挡震得手臂微麻,定睛细看,不由得后退两步!


    他急收斧势,扭头厉声喝问弟弟:“老二!这是搞哪样?不是说翁芸勾搭了外乡狗,欺辱张老汉吗?怎么却是朱家老七?!”


    那金老二早瞧准了周玉臣等人的克制,见他们一心护着翁芸母女,门户大开,防备不及。他趁着朱无为应对自家兄弟的功夫,猱身而上,手中的长刀便狠狠劈下!


    可那刀,砍的却不是朱无为!而是直直剁向朱无为怀里的婴儿!


    金老二口中还怪叫道:“管他什么朱七朱八的!护着狗官抢人的,便是梁狗!”


    “金老二!你疯了?!”


    一旁的小猴子目眦欲裂!他离得最近,哪里来得及多想?一个旋身回扑,竟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硬生生迎向金老二刀势!同时手中的短刀死命向上架去!


    噗嗤——!


    短刀不够力,刀锋入肉!小猴子脸都扭曲了,却紧咬牙关,死死架住那长刀,嘶声骂道:


    “金老二!小娃崽你都杀?!你还是不是人!?”


    金老二一击未中,又被小猴子当众喝破,悻悻地啐了一口:“呸!小杂种找死!”


    他扭头对犹疑的金老大,喝道:“大哥!朱老七是梁人的走狗!张家老汉可说了,翁芸离开张家,是因为她水性杨花搞男人!张家不嫌翁芸是破鞋,想留她在家,翁芸却仗着她哥哥朝中有人,二话不说就要打杀小叔子!”


    “你瞧瞧张家老二的耳朵,年纪轻轻勒,造不造孽嘛!这帮狗官还要替她撑腰,要发卖了张家父子,难道不该杀吗!?”


    金老大一时间却犹豫了。


    看看朱无为死死护住的婴儿,再看看看向金老二那兀自滴血的长刀……方才这刀,分明就是冲着翁芸的女儿去的!


    这、这他爹的不大对劲!老二好像在逼周玉臣动刀!


    金老二见兄长犹豫,心知不妙,自家大哥向来重情义,对于当年朱无为替自己顶了兵役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而且杀进来的这一批黔人,多是听从他哥哥金老大的命令。如果让大哥回过味来,事情就完了!必须把杀局做死!


    须知,金老二在来之前,就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秦断刀死了。


    金老二可太想当“秦千总”了!


    这秦断刀在黔州嚣张跋扈了那么多年,是道上公认的“铁汉子”、“活阎王”!人人都畏他如虎!


    可那厮再威风,最得脸的事情,也就是宰了个按察使而已!这哪有宰杀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来得风光啊?!如果连虏人王都没能杀死的周玉臣,朝廷钦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死在了自己的手里!以后在黔州道上,谁不尊他一声“金二爷”?!谁敢不俯首称臣?!


    要不是为了这个,谁他爹的要管张家两父子的家务事!?真当他金老二不知道,翁芸在张家过着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况且周玉臣为什么一进门就要断亲,不就是想速战速决吗?!要是真让她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怕是轮不到他出人头地了!


    思及此,金老二眼中戾气大盛,杀心已决。


    他猛地朝自家婆娘使个了眼色。那婆娘也是机敏,早将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此刻得了信,当即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周大将军杀小娃崽了!”


    说着,她扑向混战中的周玉臣等人,双臂一抡,竟把那包袱高高地向上抛去!


    “哇啊——!”


    稚嫩的婴儿啼哭骤起!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奶娃,竟从包袱里滚落而出,直直坠向地面!


    而下方,正是刀光剑影的混战之地。


    这石破天惊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骇住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出来,谁也没看清楚孩子是怎么被“抢走”的,霎时间,一个个都惊叫出声!


    “周玉臣!你打杀张家父子还不够,还要杀小孩!”


    金老二面上悲愤不已,心头却是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须知,张家老汉在竹林寨的名声烂透了,为了一口酒,亲娘都不认。整日赊账借钱,竹林寨一半都是他的债主。张家小儿子更是惫懒奸猾,对大哥张小牛家吃拿索要、对邻居偷鸡摸狗,手上有点钱就往窑子钻,这点谁不知道?


    再说来,翁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为何不逃到别的地方去?偏偏要躲到哨子巷来?难道她不知道哨子巷的邻居,也是竹林寨的人?不怕他们向张老汉通风报信?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寨子中也有人同情翁芸母女,悄悄在这哨子巷庇护她!


    只有这个原因,一开始周玉臣等人制住张家老汉的时候,邻居才能按捺住不动手!乃至于最开始愿意动手的,也是他金老二带来的人!


    现在好了!只要这小娃儿一死,就凭竹林寨女男老少的火爆性子……


    便是天王老子下凡,周玉臣、翁芸这帮人也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


    金老二死死缠住了朱无为,小猴子和朱麟拼死护着齐青、翁芸二人。堵在左右的几个黔人,则是用刀斧拳脚,密密匝匝地砸向周玉臣等人,正是千钧一发,分身乏术!


    眼看小婴儿要么被摔成肉饼,要么被乱刃穿身,要么被践踏而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


    周玉臣顾不得撞上来的刀尖棍棒,也顾不上防护,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去救那婴儿!


    张家小儿子觑得这破绽,目露凶光,高高举起手中碗口粗的木棍,照准着周玉臣的后背心!然后狠狠一棍砸下,口中还骂骂咧咧道:


    “——狗东西!敢卖你张爷爷!老子送你见阎王!”


    周玉臣闷哼一声,只觉喉头腥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但踉跄之中,还是一把将险些坠地的婴儿,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见周玉臣竟抢得婴儿,金老大带来的几个汉子急了,吼道:“狗日勒!还敢当着爷们的面抢人!打死她!”


    “对!狗官欺人太甚!剁了她!”


    说时,群情激奋,众人提着刀一拥而上!


    那缩在后头的张家老汉,此时也彻底支棱起来了。你让他直接面对面地对阵周玉臣,他自然不敢,但是现在周玉臣死定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要是不出口恶气,他这张老脸以后往哪搁?


    张老汉早觑见了周玉臣走动时,有一条腿不大方便,显然是有旧伤在身。趁这乱局,他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照准周玉臣右腿的关节处——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骨裂声。


    周玉臣猝不及防,右腿剧痛钻心,身形一矮,骤然跪倒!脸容正正迎上劈来的刀锋,当即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糊了她半只眼睛!


    紧接着,更多的刀剑棍棒覆了上去!


    这一瞬间,周遭似乎都安静了。


    苏弥被朱麟护在身后,整个人都傻了!这一刻,胆小怕事的小苏大人,也是怒火中烧!


    而朱无为更是看得心神俱裂,须发皆张,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再也顾不及齐青之前的叮嘱,一刀搠开金老二的胳膊,反手便将人勒住,刀锋死死压在其颈上,厉声喝道——


    “——住手!哪个再敢动!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金老大不知内里,只见得自家弟弟的身上正涓涓地涌着血,脖子上还架着刀,当下怒不可遏:


    “好你个朱老七!你竟敢伤我手足!我警告你,周玉臣现在是在我手上!信不信老子今天也当一回[秦断刀],活剐了她!?”


    此时此刻,金老大心头那点犹疑,早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朱老七!我就问问你,按那些梁人的规矩,一个不守妇道、擅自逃家的贱人,是不是要浸猪笼?!是不是要拿去骑木驴?!是!我知道她如今身份不一般了。可难道就因为她哥哥做了大将军,立了大功,她翁芸的身份就高人一等了吗?!就可以忤逆公爹,殴打小叔了吗?!”


    “当了大官,就想随意欺压百姓!当了大官,就可以忘了做儿媳的本分!在我们这,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朱老七!你跟着外乡狗,仗势欺人,不仅要抢张家的女人!还要杀我的侄女!”


    “真当我金家欠了你天大的恩情,动不得你了?!”


    朱无为怔了怔,这才知道那个被抛出来的小婴儿,是金老二的亲女儿。


    他当即嗤笑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金老大!都是一个山的狐狸,别跟老子说聊斋!以前寨子之间的械斗,你也不是没去过!带个小娃崽出来干架,是做什么用的,你自家心里没数?!”


    “还有!少扯什么外乡人!今天从头到尾动手的,只有我们黔人!小猴子是黔人,翁芸也是黔人!”


    “这是我们黔人跟黔人的事情!”


    金老大一听愕住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交头接耳,各自颔首。毕竟从头到尾,周玉臣和朱麟都没有动过手,更没有还过手!


    那张家老汉见状不妙,又装出了倒地不起的模样,一边抱着肚子在地上“唉哟唉哟”地叫唤,一边对翁芸可怜巴巴地哭道:


    “儿媳妇,我的好儿媳啊!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般造化,勾搭上了这么个大官,我哪敢来坏你好事啊?再说我们今日来找你,也是怕你孤儿寡母上当受骗,想接你家去而已呀!如今你这口气也出够了,把我爷俩也打得半死了……”


    “爹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父子一条活路吧!啊?”


    而一直被护在圈中的翁芸,双眼空洞,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眶干干的,早已经没了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个叫周玉臣的将军,说要拿自己当妹妹,她是不信的。这种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


    可不论如何,翁芸得承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得活了。


    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何时要被转卖,不必再害怕要被人扒拉衣裳,不必再同张家父子这堆烂泥,一道烂在泥里……也不用想着,怎么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因为要把自己捞出张家,周玉臣、朱无为、小猴子都被伤成这样……自己的女儿,金老二的女儿,也差点因此而死……


    哈……


    公爹说得没错……


    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翁芸狠狠闭上眼睛,嘴角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越扩越大,分明是想嚎啕大哭的……可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喉咙里的两片肉摩擦出来的:


    “……公爹,是我错了,我不该……仗势欺人……”


    “我……我愿意跟你……跟你回……”


    话音未尽,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翁芸,你知道你哥哥第一次宴会的时候,唱了什么歌吗?”


    那是周玉臣。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按在地上,死死撑住压在身上的刀剑棍棒,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金老二的女儿。她的半张脸,糊满了黏稠暗红的鲜血,另外半张脸,却惨白得如同白纸一样。


    可那只未被血污遮蔽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也柔和得惊人。


    只见周玉臣嘴唇微动,一首熟悉的调子,便带着血沫子,低低地飘了出来——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翁芸。”


    周玉臣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浸透了她的眉眼,也浸透了她的衣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笑容却出奇地平静温和:


    “你哥哥说过,他的妹妹是个黏人的小尾巴……每回他前脚才迈出门,小尾巴就在后头追着问……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是早上,中午,下午,还是晚上?……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周玉臣喘息着,微微颤抖,声音却愈发清晰温柔——


    “翁芸,我们接你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所以前面,写我腿脚疼痛需要热敷,就是为了这个?!赵况:热敷包白缝了。全白瞎。秦断刀:……我都死了,又有我事?另外,感谢我的挚友,告诉了我这段工作经历。也感谢她,在对方把女儿砸在地上,说xx打人了的时候,她扑上去接住了孩子。


    第188章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 翁芸怔了怔,终于泪如雨下!


    那浑身浴血的朱无为、塌了半边膀子的小猴子,以及曾经跟着翁崇一道出黔抗虏的黔州兵们, 也含着眼泪, 扯着嗓子道:


    “对!翁妹子, 别哭!我们回家!”


    “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同样是黔人,怎么管不了黔人的事了!?”


    “翁妹子!我们带你回家!”


    张家老汉见势不秒,就地一滚, 抱着肚皮杀猪也似叫将起来:“哎哟哟!做了官便来欺压我们小民,就来抢女人了啊!哎哟哟!金老大,你人都到这了,他们还敢这般猖狂!这是打你的脸啊!”


    “张老汉!你给我闭嘴!”


    朱无为怒目含泪,一声大喝止住了张老汉。他旋即转头, 盯着金老大,一字一顿道:


    “金家勒老大哥!你是寨老勒儿子,我尊敬你,喊你一声老大哥!但我们也是黔山黔水养大的黔人,总不能我们出克一趟, 回来就管不了自家人勒事哦吧?!”


    “是, 你可以不认翁崇!可以觉得他为梁人死, 是活该!梁人给的赏赐,也是狗屁!”


    “你也可以不认我这个兄弟!”


    “但是老子今天就问你一句话——我们是不是黔人?!黔人能不能管黔人的事?!”


    小猴子被金老二那一刀,伤了肩膀,痛得鼻涕眼泪都流了满脸。他年岁不大,又是斥候出身,不论是跟着翁崇, 还是跟着周玉臣都没吃过什么苦头。哪怕是孤鸾山那场最惨烈的战役,周玉臣也没让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这个半大的孩子,也毫不客气地啐了金老大一口,道:


    “金老大!你们兄弟以后要做竹林寨的当家人,所以你今天可以在这里,骂我们是穿狗皮的人!骂我们为梁廷打仗,是死是活都活该!”


    “可要是当初,朱老七不顶你家老二的缺!现在穿狗皮的是哪个龟孙?!”


    金老大被骂得一声不吭。


    事实上。


    金老大在听到那首黔州民谣时,就已经怔住了。


    虽然周玉臣的发音不够准确,虽然她唱得断断续续,但那无疑是黔州人人皆知的歌谣。是他们当年抗梁血战时,黔人自家编唱的俚曲。歌谣里的娘亲,为了赶走敌人,带上了刀,留下了年幼的女儿。


    翁崇那个家伙……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唱出这首歌的呢?


    见此情形,金老二就知道,自家大哥犹豫不决的毛病又犯了。再加上朱无为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居然一直拿他替金家出军户的事情说嘴,保不齐大哥要心软!


    金老二当即挣扎起来,嘶声吼道:


    “大哥!大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朱老七要是把自己当黔人,还能胳膊肘往外拐?!还能把刀架我脖子上!?”


    就在这时。


    周玉臣喘了口气,隔着无数把刀剑棍棒,无数个人影,笑了笑:“金老大,我们谈谈吧。”


    金老大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反问道:“谈什么?难不成你又要摆官架子?翁芸是张家的媳妇,不论她哥哥是什么身份,她做了多大的诰命,都不能无故离家!更不能殴打小叔、忤逆公爹!这是规矩!”


    周玉臣整个人狼狈至极,神情却很平静:


    “就算她被夫家欺辱,往死里作践,也不能还手?这是你们黔人的规矩?”


    金老大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支吾片刻,才道:“按规矩,她应该来找寨老,寨老自会主持公道。她没有来寻我,那就是他们自己屋头的事情。我们怎么好插手管?”


    话音未落,翁芸便怒目圆睁,含泪道:“——是你说,我们翁家是外来户,算不得黔人!找你也没用!”


    “是你说,我翁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死都是张家人的!金老大!”


    众人纷纷一怔!


    须知,金老大身为寨老儿子,处事须得一碗水端平。这样当众被翁芸叫破,他以后还怎么服众?还怎么做他老者的接班人?


    金老大当下就气得面孔涨红,恶狠狠啐了口,道:


    “疯婆娘!真是失心疯了!老子几时说过这种话?!是你自家不争气,不来寻我,怨得了谁?!”


    翁芸气得浑身乱颤,待要分说,一股委屈堵在喉头,偏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齐青眼疾手快,一把将翁芸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翁芸这才渐渐定了心神,含泪道:“……那我今日险些被张家父子卖入火坑,又差点被他们剥了衣服,拉去游街示众。金老大总该晓得了?”


    “现下朱无为、小猴子兄弟他们都在场。金老大,你能为我做主吗?”


    且说,有朱无为、小猴子这些同乡在,大家沾亲带故的,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金老大敢说他们不是黔人吗?敢说他们没资格管吗?


    他不敢。


    况且,不管金家兄弟怎么嘴硬,也不管大家怎么骂梁人,说吃皇粮的都是狗官。


    可朝廷的赏赐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朱无为、翁崇、小猴子这些人的封赏,尤其是封妻荫子、减免赋税徭役的这几桩好处,能落回竹林寨……谁能不认他们这个“黔人”?须知,朱无为、翁崇、小猴子这几个人都没有结婚,没有子嗣。尤其是翁崇,骂归骂,还不是得从寨子里选一户男丁,替他继承香火?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油水不跟着沾光,那不是蠢货么?!


    就算现在吃不了肉,也没必要把人全得罪了。


    因此。


    众目睽睽之下,金老大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自然!我金老大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但须先放了我兄弟,才有得谈!”


    “不着急。”


    周玉臣任由额上鲜血直流,浑似不觉,犹自血淋淋眯着一只眼,笑道:“我这个肉票,不也还在你手上吗?还是先把刚才的事说完吧。”


    金老大心中怒火直窜头顶,他重重一点头,喝令左右将周玉臣从地上提溜起来,掼在一把破椅上。又让人抱走了金老二的闺女,这才瞪着眼睛,死死盯住周玉臣,从牙缝里迸出话来:


    “好!既然你要掰扯,老子就跟你扯个明白!”


    “周玉臣,你一个外乡人,却仗着官身,便敢强出头,擅管他人门户里的事!是也不是?!”


    周玉臣反问道:“我插手谁的家务事了?”


    金老大面沉似水,霍地站起,居高临下逼视周玉臣:“明知故问!我劝你不要浪费功夫,想着拖延时间等救兵!这里是竹林寨,是我金家的地盘!漫说是你,就算是沈重那厮也未必敢来!”


    然而。


    周玉臣只把那只血糊的眼睛眯得更紧,笑意更深:“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插手谁的家务事了?翁家?还是张家?”


    金老大被她问得一愣!


    只听周玉臣不疾不徐又道:“若是翁家么……翁芸已是我认下的义妹。既是她娘家人,如何管不得她的家务事?”


    张家小儿子听得此言,慌忙抢道:“是张家!你擅管的是我们张家的屋里事!”


    “金老大,非是我们张家心狠!实是翁芸这贱妇,见我大哥身死,便不守妇道,勾三搭四!今日我们父子才替大哥清理门户!”


    “今番你也瞧见了,这贱妇勾搭外人,还敢忤逆公爹管教!若不卖了她,岂不败尽我张家的门风!”


    周玉臣忽地一声冷笑,声音低沉:“谁说你大哥张小牛死了?”


    张家父子一听这话,登时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苏弥怔愣片刻,却是神色一松。


    周围的黔人则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张小牛居然没死?!”


    “难怪了!我刚才就觉得稀奇,怎么追封只提翁崇,却不见张小牛的?须知那翁崇待他妹夫,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有什么好吃的,恨不得掰两半塞他小两口嘴里,真有赏赐,断断少不得张小牛那一份!”


    “张小牛在张家又不受待见,跟他同去的钱阿底、吴金满几个,都得了朝廷的烧埋银子!张家老汉怕也是这般想的,才当他死了!”


    “张小牛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求他爹照顾好儿媳妇……结果转头就要把儿媳妇卖了!”


    “啧啧!养子就是养子,跟亲生到底是两样。”


    嘈杂议论中。


    周玉臣仰起了脸容,平声静气道:“不管按黔州的规矩,还是按梁人的律法。买卖妻子,须得是[和卖],必须要丈夫点头的同意才行。张小牛还健在,张家就敢私卖亲属,这便是坏了伦常纲纪。我说得对吗?金老大。”


    金老二这下是真慌了,因为按照黔州的规矩,还真是这样!


    儿子在世,做公爹的,断无越过儿子发卖儿媳的道理,这是伦常有序。


    同样,大哥尚在,当小叔子的,也没有资格越过大哥去处置大嫂,这是弟不犯兄。


    金老二深知自家兄弟最是顾惜名声,断不肯当众自打嘴巴。现在竹林寨的人都看着,如果大哥还想保住自己“公正厚道”的名声,就得秉公说话!


    是以,金老二当即叫出声来:“放屁!周玉臣!你红口白牙,凭什么说张小牛还活着?”


    周玉臣不慌不忙,神态自若:“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张小牛死了?”


    金老二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这他爹的怎么证明?


    张小牛在哪他们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跟着翁崇一去燕州,从此就一去无踪。


    没有尸体,没有报丧,是死是活不都是周玉臣一张嘴说了算?


    金老大见状,也是面色阴沉,道:“既然张小牛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周玉臣正待开口,金老大却骤然打断了她:“不用你说!”


    金老大转过身,目光一一从朱无为、朱麟、小猴子、苏弥等人身上扫过。最后看住一直不言语的齐青,他目光如电,声音阴沉:


    “江夫人!你是黔州齐家的女儿,也是江捷的媳妇!这事,你来说。”


    苏弥心中焦急万分。


    张小牛的名字,都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了。


    而朱麟手里的第二封圣旨,就是张小牛的追封。不过是刚才见张家父子作恶在前,朱麟怕他们借势,才压住了这封制诏。而周玉臣也是急中生智,才假托他的名头,以礼法制礼法!以规矩论规矩!


    在此之前,他们彼此都没有通过气。


    周玉臣垂着眼目,没有看齐青,齐青也没有回头,她面色不改,应道:


    “张小牛不能回来,是因为朝廷的调令。现下张大哥和其他手足一同,都留在京师驻守,为皇后娘娘效力。”


    金老大又继续追问:“哦?张小牛素来是个憨的,他做什么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


    那几个张家人,也纷纷起哄道:“对呀!张小牛平时被他爹收拾成这样,屁都不敢放,这种草包,也能让贵人看中?!”


    “这万万不可能!”


    “娘们嘴里就是没有一句实诚话!”


    齐青并不理会众人,只平静道:“能跟着周大将军,把虏人王赶出京师的,能是草包吗?”


    金老大心念电转,这话有理有据,竟寻不出半个破绽来!周玉臣在京师打退了虏人,留下军队扈卫京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怎么办?


    事到如今,翁芸那小娘们到底是对是错,是嫁是卖,已经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金老大身为寨老儿子、黔人首领的脸面!


    真要细论起来,从头到尾,动手的都是黔人。


    周玉臣拢共没带几个人来,人家明晃晃就是来传旨的,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错处来!


    难道真要在自家地头上,让一个梁人狗官,用规矩礼法压了黔人一头?


    难道这口恶气,就这么囫囵吞了?


    电光石火之间,金老大终于抓住一处纰漏,急忙吼道:“就算张家父子有错,那也是我们黔人自家的事,自有寨规处置!你一个外乡狗官,凭什么发卖我们黔人?!还敢说不是仗势欺人?!”


    熟料。


    周玉臣竖起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指了指上天,又点了点大地:“这里是黔州,对吧?”


    “既在黔州,就得讲你们黔人的规矩,对吗?”


    金老大眉头拧成了结,不耐地啐了一口:“有屁快放!别他爹的在这磨叽!”


    周玉臣忽地混不吝地笑了,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


    “按你们黔人的规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张家父子私卖黔女,我便以牙还牙卖了他们。天经地义,何错之有?莫非还要我好事做到底,替你们把[扒光游街]这一条,也给张家父子补上吗!?”


    金老大喉头猛地一哽,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不错。


    黔人认死理,讲究“一报还一报”。你拆了我家屋,我也须对等拆了你的房;你抢了我的牛,我就抢你同等价值羊。想当年,他们金家的小妹,被邻寨泼皮求爱不成,脸上生生挨了一刀。金家兄弟二话不说,依葫芦画瓢,把那泼皮的脸也刮了几刀……这就是以牙还牙,是公平的底线。


    可是怎么办?真要这么判,他们金家兄弟可就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巷子里嚷嚷道:“寨老来了!寨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齐青:归来半生,还要被叫江夫人,真是受够了。


    第189章


    这声吆喝, 如同平地惊雷,嘈杂的场面瞬间一滞。


    密密匝匝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 拨出了一条通道。院门外,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青色粗布短褂的老者, 扶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了三五个精壮沉默的汉子, 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四下里霎时噤了声。


    此人正是竹林寨寨老,金哆爷。


    金老大一见父亲,方才被周玉臣气得急火攻心的那股焦躁, 瞬间收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他当即收拢斧头,垂手唤了声:“阿爸。”


    金老二则把腰杆一挺,也顾不得脖子上的刀锋,挣起头来便要叫屈, 却被金哆爷两道冷电似的眼光一睨,登时又缩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嘟囔道:“阿爸……”


    而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犹豫了片刻,虽然没有放下刀兵, 却也纷纷垂下眼目, 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寨老。”


    金哆爷并不理睬众人, 目光先是落在半身血污的周玉臣身上。只见这年轻人被按在一把椅子上,面色惨白,额角破了个窟窿,身上还有几处殷红。而她的右腿则软塌塌地歪在一边,形状古怪。


    那种怪异的模样,让金哆爷眉心狠狠一跳!


    地上是哼哼唧唧的张家老汉, 旁边还有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见金哆爷来了,两个人连忙扯着嗓子叫唤“寨老救命”、“狗官要杀人”,嗓门洪亮,好不委屈。


    而一切事件的源头,翁芸本人则被拢在齐青怀里。她半张脸肿起老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见了金哆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吐出一个字。


    且说,金哆爷在来之前,就听说张家外逃的媳妇,在哨子巷找到了。


    张家父子平时薄待张小牛,欺辱翁芸。翁芸只有翁崇、张小牛在的时候,日子才略好过些,这事金哆爷知道。


    寨子里有人同情翁芸母女,庇护她,悄悄给了她间屋子住,这事金哆爷也知道。


    不仅如此,金哆爷还知道,翁芸被被找到抓回去,那都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这张家虽说不是什么权势人家,却有一样不同,就是张氏族里的男丁特别多,特别能生儿子。平时亲戚之间,也许还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只要有机会吃肉,必是要一致对外的。届时全族出动,须得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愿为了翁芸一个外来媳妇,去得罪张家。


    不然呢?


    结了世仇,那是好玩的吗?


    谁家的男丁能比张家多?谁能像他们那样豁得出去?回头人家说翁芸就是你们骗走的,非让你赔他个儿媳妇,你咋办?


    再说来,管教儿媳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家没有打骂媳妇的时候啊?真帮了翁芸,自家媳妇闹事的时候怎么办?


    只是金哆爷万万没想到,翁芸这事竟然会闹成这样!


    金哆爷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仪:“大节下的,动刀动枪,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金老大!你来说!”


    金老大被父亲目光一凛,额上的冷汗,顿时如浆涌出!


    他深知自家老者最重规矩,也最在乎脸面。现在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金老大哪敢再有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始末,尤其是周玉臣最后那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以及张小牛尚在人间、张家父子私自发卖翁芸的关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金哆爷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须知,一个没汉子、没娘家的孤身妇人,和一个有丈夫、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甚至没等金老大说完,金哆爷手中的拐杖就往地下重重一顿!


    ——咚!


    “孽障!”


    金哆爷一声暴喝,却不是冲着周玉臣,而是冲他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你们老者我活了大半辈子,在这竹林寨说话,还没人敢当是耳旁风!老子平日是咋个教你们的?如今老子的规矩,在你们眼里成放屁哦是不是?!”


    金老大、金老二被骂得浑身一哆嗦,金老二更是吓得把脖肉都撞在了刀刃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张小牛既在人世,翁芸就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做小叔的,竟敢越过兄长,就要发卖长嫂,还要剥衣游街!这是哪家的规矩?!这是畜生行径!败坏我竹林寨门风!这样的人,你们还留着做什么?即刻[出寨]!”


    出寨,即指逐出寨子,断绝其与竹林寨的一切联系。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张家小儿子再不能使用村寨的土地、水井,不准参加寨中的祭祀活动。哪怕是他们张家的亲属,也须得与他划清界限,否则会受牵连。期间若擅自返回,可被殴打驱赶。


    这是极其严重的处罚,因此从现在开始,张家小儿子在整个竹林寨就是“不存在的人”了。


    没有寨子可依附的人,是很难继续在原地生存下去的。


    张家小儿子当即就哭喊起来:“寨老!我冤枉啊!我哪点晓得我哥还活着啊!跟他一道去燕州几个兄弟,明明都死了的呀!”


    话未喊完,早被两条精壮汉子捂住嘴,死狗般拖了下去。


    朱无为眼见金哆爷只发落了张家小子,嘴唇微动,正要言语。却见周玉臣和齐青,同时转过头来,对自己摇了摇头。


    金哆爷则是怒目圆睁,又对地上的人骂道:“张老汉!你当年膝下没得儿子,硬是从外头抱了个张小牛过来,就是图他给你养老送终的!后来你有了亲儿子,就薄待养子,张小牛还是待你恭敬如初!这些年他们两口子待你何处不孝顺,何处不体贴?如今张小牛不过是半年没回家,你就敢如此作践他媳妇?!”


    “一把年纪的人了,行事这般不知轻重,还要我来教你做公爹的道理吗?!”


    张家老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连哼唧都不敢了。


    金哆爷骂完张家,又转头对自家儿子骂道:“还有你们!老大!你跟着老子在寨子里管了这些年事,竟也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祸!翁芸嫁到了竹林寨,怎么就不算自己人了?!怎么就是[外来户]了?!老子平时是咋个教你的?你是存心要气死老子不成?!”


    “还有你,老二!你更是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就跟自己的同乡动手!朱家小七当年帮过你,你不思感恩,反倒出口伤人!哪家手足像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金家兄弟被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头虽然有些委屈,却也品出了自家老爹轻拿轻放的意思。


    二人忙不迭低头认错:“阿爸!我晓得错了!”


    金哆爷沉沉地吐了口浊气,目光最终又回到周玉臣身上。他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周将军。”


    周玉臣眼前阵阵发眩,却还强撑着精神,哑声道:“金哆爷请讲。”


    金哆爷叹气道:“今日这场祸事,是我竹林寨理亏在先,也是我金家治家无方!不过,周将军既然是翁芸的娘家人……这自家人相处,锅碗瓢盆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今日就请周将军赏脸,到我寨中歇马,也好寻个郎中,给将军和几位兄弟瞧瞧伤势,如何?”


    周玉臣望住金哆爷,血水已模糊了她的半边视线,须臾,缓缓点头道:“好,那就有劳金哆爷。”


    金哆爷见她对裁决没有异议,态度又如此顺和,也是心关一松!


    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周玉臣应允,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片刻之后。


    在“莫忙亭”看热闹的众人,便见得一个半身血污的少年人,被安置在竹椅上,由金哆爷带来的寨中壮丁抬出了翁家院落。少年的前后左右,都是金哆爷带来的黔人,身边只得一个齐家的大小姐齐青。


    而那几个梁人军官装束的年轻人,则被有意隔开一段距离,远远缀在后面。


    谭宝珠原本是怕冷,才使唤小丫鬟到窗前查看动静。此时此刻,她一颗心都吊在周玉臣、齐青是死是活上,哪里还顾得上冷?也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瞧。


    看见周玉臣那张血污狼藉的脸容时,谭宝珠先是微微怔了一怔,暗道“如此温俊,可惜了,竟是个没把儿的,终究成不了大业”。


    待注意到周玉臣那条被人匆忙用木板固定的伤腿时,那份惋惜,立时转为一股尖锐的失望与不满!


    谭宝珠甚至忍不住骂出声来:“一帮蠢货,行事怎地如此拖沓?白白浪费了大好良机!还有这金哆爷,往日不是最讨厌梁官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小丫鬟见翁芸虽然形容狼狈,却也还全须全尾,母女两都安然无恙。再瞧院门口的张家父子,蔫头耷脑的,竟不复往日的嚣张跋扈!登时鼻头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忙用袖子偷偷去抹。


    不承想,正被谭宝珠瞧个正着!谭宝珠登时火起,伸手狠狠掐住她冻得通红的耳朵,骂道:


    “哭什么?那上头躺着的是你亲娘还是你亲爹!有什么好哭的?!”


    且说,小丫鬟的耳朵上本就有冻疮,谭宝珠又正正掐在她疮口处,顿时疮口迸裂。小丫鬟痛得钻心,却只敢含着两包眼泪,小声呜咽道:“小姐……小姐仔细手,别……别弄脏了……”


    谭宝珠这才瞥见自个指甲沾了脓血,当即勃然大怒,扬起巴掌照着小丫鬟的脑袋就扇:“腌臜货!我是不是给你说过要爱干净的?!是不是?!”


    岂料,那巴掌刚扬到半空,就被另一只手给紧紧扣住。


    谭宝珠愕然回头,却见一个夫子打扮的秀气少年,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少年身后,还跟着一高一低的两个乡汉。高的那个一脸凶相,矮的那个瞧着老实巴交,脸上堆着憨笑,可那眼神却莫名地让人脊梁骨发凉!


    作为诗书人家的官小姐,谭宝珠见那少年是书生打扮,倒不太怵。


    读书人嘛,既然读了圣贤书,总得顾点脸面,这种人,谭宝珠有的是礼法规矩能拿捏!


    可那两个汉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泥腿子,无权无势,浑身穷得只剩一条命!这些人恼怒起来,可是敢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谭宝珠当即就瑟缩了,嘴上却还强撑着委屈道:“你、你捏我手做什么?!”


    詹华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转头对江旺宗道:“我赶时间,你先替我买下这个丫鬟,回头我送你个前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詹华容、周玉臣,见面!


    第190章


    江旺宗听得前半句, 心中是有苦难言。


    讲道理,作主子的要管教奴婢,不是常有的事情么?人家小姐又没打杀这丫鬟, 就算问到官府, 也是人家占理。这世上受腌臜气的小厮、丫鬟海了去了, 难不成你撞见一个, 便要买一个回来?


    再说来,你詹夫子穷得都只剩个土屋了,天天就擎等着俺老江来投喂, 少一口吃食便要挂脸子!


    现在说话恁大口气,也不想想你拿什么来养小丫鬟?!


    江旺宗又咂摸了詹华容后半句的“前程”二字。眼下那周玉臣,分明是被金哆爷“请”进竹林寨了!堂堂一个将军落得这般田地,还有个鸟毛前程?


    况且,那金哆爷当年是跟着吴勉一道跟梁人打过仗的, 和梁廷有血海深仇!今日表面上公事公办,为的也是寨老理事的脸面。周玉臣再是要强,她手上就这几号人,进了寨子是圆是扁还两说哩!又哪来的狗屁前程?


    可是邪了门了。


    他竟觉得,那弱不禁风的詹夫子, 说的这话……是当得起真的!


    江旺宗当即把钱袋子丢给那高个壮汉, 匆匆嘱咐了两句, 甩开大步就追了上去:“詹夫子!詹夫子!你给撂句痛快话,你到底有几成把握?可别把俺也栽进去了啊!”


    这厢。竹林寨,金家正厅。


    金哆爷正沉着脸,听寨中的老苗医,说周玉臣的伤情。


    周玉臣那腿骨,生生裂开不说, 连里头的筋脉都伤着了。那张家老汉,四十来岁一个夯货,按理说没习过武,不该有这样大的能耐。


    偏生这老小子踹的是周玉臣的伤腿,又仗着周玉臣被众人围攻、无暇顾及身后,竟真让他得了手……硬是让周玉臣的膝盖骨,硬生生地磕在了石块上!


    虽然老苗医给周玉臣处理了伤口,又用上了黔州最出名的鸡胚地龙接骨药膏,但是,以老苗医隐晦的意思来看。周玉臣这腿伤极其麻烦。往后不光走路受限,更使不得半分力气。要想像从前那般,什么一夜奔袭百里,什么马背上提刀格斗……是想都不用想了。


    众所周知,周玉臣最出名的几场硬仗,她都是骑兵先锋。


    作为骑兵最重要的,就是用膝盖夹紧马腹控制马匹转向、加速或减速。靠这夹劲,才能稳稳当当在马上奔驰。这膝盖一废,夹不住马肚子,人马就合不到一块去了。什么冲锋陷阵、迂回包抄、贴身肉搏的技术活,统统干不成了。


    同样的道理,骑兵在马上招架、放箭、格斗等等战术,也须得一双健康的膝盖骨,来承受身体重心的来回变化,吃住冲锋陷阵时的强力冲击!


    而一个以军功起家的将军,废了条腿,以后还能成吗?


    金家兄弟见黔州最出名的老苗医,都被自己老爹请了过来,又用上了许多金贵的好药,当时就有些忍不住了。后面又听金哆爷再三嘱咐,要想尽办法治好周玉臣的腿,心里更是嘀咕得厉害。


    好容易挨到老苗医走了,见金哆爷拧着眉毛,金老大凑上前劝道:


    “阿爸犯得着愁成这样?不就伤了个波棱盖么?哪家爷们出来闯荡身上不带点伤的?就她周玉臣这般娇气?”


    “大哥这话在理!”金老二赶紧帮腔,道:“我看那周玉臣细皮嫩肉跟个娘们似的,她那军功,还指不定是怎么强占来的呢!伤了就伤了呗,多大点事!”


    “你们懂个屁!”


    金哆爷气得胡子直抖,抬手就砸了桌子:“金老大!金老二!你们真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今天这事,周玉臣就只带了那么点人来,张家在场的人也不多。你们两个王八羔子要是不插杠子……她接走翁芸也就接了!就算张家闹事,只要咱们咬死了[不知情],张家再强横也说不得什么!”


    “可你呢?老二!你是眼瞅着朝廷要完了,连那个能镇住你的江总兵,都跟着天授帝蹿到南边去了!你他爹的就动了歪心思,是不是?你觉得连徐源这种级别的大官,都能说杀就杀了,你金老二也可以称王称霸、成就功业了,是不是?!”


    “为了杀周玉臣,你连你闺女的命都算计上了!你就笃定了今天你能杀了所有人?还是笃定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金老二不妨被自家老爹,三言两语道破了心思,一时怔愣原地。


    金哆爷又抡起拐杖,结结实实地抽在金老大背上:“最蠢的还属你,老大!你认为周玉臣只带了这么点人手来,死了也没人在乎,是不是?反正在这黔州,她一个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再响亮,也比不得你金老大的脸面,对不对?你那张驴脸,比天王老子还金贵,对不对!?”


    “——你还不如你弟弟!至少他是因为野心,才干出了这种蠢事!”


    金老大的后背,本就火烧火燎的疼,现在又听得自己不如弟弟,马上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我管她是什么身份!她踩了咱们黔人的脸面,不把竹林寨放在眼里,死了也是活该!就算我今天杀了她,又怎样?!谁叫她托大,就带这点人马来闯黔州!谁叫她吃饱了撑着,非得去抢别人家的媳妇!”


    金老二也醒过神来,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道:


    “阿爸!您当年跟梁人打了多少次硬仗?我大爷、二爷又是怎么让潞王那狗贼砍了脑袋的?这些年,我们竹林寨被逼着出了多少军户,又被圈走了多少土地山头……难道您全忘了?”


    “如今梁廷气数已尽,咱们这时候不赶紧自立门户,难不成还要接着给梁人当狗吗?!”


    有那么一瞬间。


    金哆爷苍老而松弛的面颊,出现了轻微的颤动,然后,他目光阴沉地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老子愿意当狗吗?”


    “确实,周玉臣在黔州是根基不稳,要杀也就杀了!可燕州就在隔壁,周家军如果失了主帅,准得窝里反!那些抢不着地盘的、红了眼的,扯个替主帅报仇的幌子,杀到咱黔州怎么办?!他们打不下整个黔州,还打不下一个竹林寨吗?”


    “按照道上的规矩,要继承前任老大的家业,就得替她报仇。到时候,竹林寨就是首当其冲。”


    “还有,你别忘了,今天滚家的小猴子、朱家的小七……那几个小崽子见了我,刀把子却还攥得紧紧的!可当年老子随便一句话,朱七就得替你去填军户!这其中的变故,难道你们还看不明白?”


    听得此话,金老大、金老二皆是一怔!


    只听金哆爷疲惫地抹了把脸,靠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道:“虽然我想不明白,以周玉臣的身份,为什么非得亲自来捞翁家那妮子。也许……这个人是真的托大,也是真的愚蠢!但是她敢来这里,必然有后手。”


    “老大、老二。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周玉臣都不能死在竹林寨。”


    “老子当年忍辱负重地活下来,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了。须得替竹林寨的父老乡亲,替我们金家的列祖列宗,把祖宗基业守好了,再安安稳稳地传下去!”


    金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这下是真的全明白过来了!


    是,周玉臣现在在竹林寨,是只带了这么一点人,可谁知道她在黔州有没有收拢别的人马?就算黔州内部没有,那黔州边境呢?


    须知,现在的黔州关防,松得跟他爹的裤腰带子一样,江捷的老窝也被端了!今日如果杀了周玉臣,明日是福是祸,哪个敢保?


    金老大的脸上顿时浮出了一丝懊悔,低头垂手道:“阿爸,是儿子错了。”


    “只那周玉臣伤成这样,若她不肯善罢甘休,我们怎生是好?我听说,黔州齐氏一直在帮周玉臣招兵买马,我们竹林寨又是出得好汉的大寨,万一她借机生事,又逼我们出丁充军,如何是好?”


    金老二则是闷头闷脑的低着脑袋,跪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破天荒地没有吱声。


    金哆爷长长叹了口气,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房顶,半晌才道:“是啊。我今日强压着不罚张老汉,防的便是这一手!若周玉臣当真不满,再把那老东西交与他们处置便是。要是再不成……咳,走一步看一步罢!”


    是啊,该怎么办呢?


    杀,又杀不得。人又已经得罪上了,还废了人家一条腿。


    说到底都怪张家父子,自个儿没管住媳妇,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还丢脸都丢到众人面前。有些事情,关上门悄悄做也就是了,偏叫那翁芸逃了出去,还让人抓个正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放呢,也放不得。一来,是金家人被“梁黔血仇”压着,多多少少都得在乡亲面前绷出个样子来;二来,是周玉臣的军威在这顶着,真放了她,只怕她借机狮子大开口。


    这时候,一直闷声不响的金老二,忽地开口道:“如果……周玉臣是死在其他寨子呢?”


    金老大震惊地扭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兄弟。


    只听金老二冷笑道:“如今的梁廷早已经一分为二,北边的京师只得个王皇后坐镇,听说她膝下连个皇子都没有,这样江山是坐不稳的。阿爸,你别看周家军在外面的名声很响。朱无为、小猴子这些破落户,从前在江捷麾下时是什么德行?在寨子里又是什么德行?连这等货色都能混个官身,可见大梁实在无人。”


    “阿爸!余州、祁州各处的反王都立了旗号,甚至还建立了衙署。他们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


    “况且黔州山多路险,周玉臣倚仗的是骑兵。依我看来……周家军也没什么可怕的!”


    见金老大一脸惊愕,金老二还满脸真诚,道:“大哥,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得他们这般作践你。”


    金老大心里一琢磨,倒也是这个理。


    黔州百寨杂处,各族争锋。有这种彪悍的民风在前,为争夺田地、山林、水源,抄家伙干仗的事多了去了。这些年,与他们竹林寨动过刀兵的寨子,少说也有个三五家。回头直接来一出祸水东引,不就完事了吗?


    当下金老大也跟着点头道:“阿爸!我的面子是小事,阿爸的威名才要紧!老二这条计策确实可行!回头咱们还能借着同乡的身份,帮朱无为他们查查案子哩!到时候谁也怪不得我们!”


    金哆爷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脸色阴晴不定,末了冷笑道:“看起来倒比方才灵醒了几分。”


    金家兄弟俩刚要咧嘴赔笑,搭腔讨好,便见金哆爷骤然沉下脸来:“——可到底还是蠢货!”


    “打仗这种事情,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打的吗?眼下是什么季节?你准备好军械粮草了吗?准备打多久?后援从哪里来?哪个寨子能跟你一条心,能把自家的儿郎、谷仓都填给你?!”


    “那周玉臣为何去京师之前,非得把柳城、颍城等几座城池都啃下来?!为什么周家军从不杀俘?!你们这帮猪脑子难道就没想过,她那不杀俘虏的名声,到底需要多少粮食、多少田地才供得起么?!那是你能打得起的仗么?!”


    “还有,你们也太小看朱无为、小猴子那几个小崽子了,他们是从竹林寨出去的人!我们跟哪几家寨子有仇怨,周家军不清楚,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两个草包!有这功夫做白日梦,不如想想周玉臣强要军户怎办!”


    金老大、金老二挨了这顿臭骂,面面相觑,只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正此时,忽听得厅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庄客疾步上前,禀道:“——寨老!有个姓詹的夫子求见,她说,她有办法为寨老解难。”


    与此同时。


    周玉臣歇息的厢房中。


    老苗医前脚刚走,房间立时冷清下来,只剩下齐青枯坐在床边上。


    竹林寨落建在白水河畔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周玉臣所在的这间,隐约透进一片白水河的粼粼波光,窗外是沉重的夜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打窗户。


    那雪光冷冷清清地落在齐青的脸上,照出眼底的星点水光,肩膀也轻轻抖动。


    周玉臣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一阵,听得动静,她吃力地撑开眼睛,哑声道:


    “我的道台大人,好好的怎么哭了?是嫌我不够俊了么?”


    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的创口极深,皮肉翻卷绽裂,又是伤在头上。老苗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硬生生将那豁口缝拢作一处。右腿膝盖处的伤口更甚,血肉模糊里混着沙砾石块,用了好几盏油灯,才勉强剔刮干净。


    身上还有十几处刀伤、剑伤、棍伤,自不必说了。


    齐青听得她这幅散漫的口吻,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只得背过身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呢?又为什么非得正大光明地把翁芸带走呢?如今你伤成这样,以后如何是好?”


    周玉臣垂下了眼目,头部主元神,此时她气血逆冲,思维有些许缓慢。右腿的皮肉和骨头,又连着一起疼,好像又把小刀在往她的骨缝里可劲挖、可劲凿。


    真疼啊。


    须臾,周玉臣才笑了笑,口吻一如既往的稀疏平常:


    “我的道台大人啊。有件事你不知道,军中虽然有许多人都记得,但是他们也不会提。”


    “那件事就是——”


    “当初翁崇、张小牛这些人,都是被我骗上战场的。我骗他们是给虏人送皇子、送礼物,是唾手可得功绩,然后逼着他们跟我一块冲锋陷阵,斩将搴旗。是因为他们,才有中渡镇的第一次解围;也因有他们几个,多年受气挨打的梁人,才有了还手的胆气。”


    “这是我周玉臣,欠他们的。”


    “所以我必须来,也必须让翁芸风风光光地走出寨子。”


    愈发剧烈的头痛,还有阵阵晕眩,不断拉扯着神志。周玉臣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低哑道:


    “诚然,我们可以让翁芸隐姓埋名,或者悄悄把她弄回燕州,让她不再回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她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她们母女被欺辱到这个份上,如果连我都不站出来……我又如何对得起翁崇?”


    齐青听得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莫名,从商人的角度,她不认同这样利益后置的做法。可从战友的角度,她又十分能明白。


    是以,齐青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可是周玉臣,你应当明白。要想拿住黔州,甚至拿住大梁的两京十四州,有些道理就不得不认。”


    “天子治天下,靠百官;百官治州县,靠胥吏;胥吏治乡野,靠士绅宗族。而宗族治乡民,靠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靠的是[夫为妻纲]!我当了这么些年的总兵夫人,见过江捷好几次差点出事,但他再怎么横行霸道,再怎么吃空饷……却也得保障每个将士,都有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世不得脱逃的媳妇!”


    “这才是他能稳定军心、横行黔州的根本!”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青抬手狠狠拭去眼泪,略喘了几口气,又摇头惨笑道:


    “正如你今天所见,我们把诰命、认亲、断亲的路数都使尽了,仍然无法堂堂正正带走翁芸。而末了……哈哈哈哈!末了,居然是靠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才能把一个受尽凌虐的妻子,救出火坑!”


    “甚至如果翁芸还陷在张家,张家老汉咬死她忤逆不孝,便是张小牛在世,也没有用。”


    “谁来都没有用!”


    “这就是夫为妻纲,这就是君臣父子。”


    “……周玉臣,没用的。只要你还想着执掌天下兵权,还要用这些士绅官吏、将士百姓……你就认这套规矩。这是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立国根本。”


    “就算救得了翁芸一个人,还有千千万万人。你……你又何必……”


    齐青说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泪眼朦胧地看住周玉臣,道:“……又何必,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早知如此,我不该叫你忍耐,还不如直接把张氏父子捆了!”


    连两个虏人王,都未能在战场上,把周玉臣重伤至此。


    为了一个人的正大光明,这样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却只听周玉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哭成这样,果然是嫌我不俊了啊。”


    齐青正伤心不已,听得这句,一时愕然抬头。


    而一只冰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替她拭去了眼泪。


    周玉臣的声音也很轻很轻,像雪光一样轻柔:“我的道台大人啊,几处小伤而已,不值得为我哭成这样。”


    “家国如此,外辱内患,各地的人心早就散了。如果我今日真把张家父子捆了,某些人再做些文章。以黔州现在的兵力,和沈重的威望,也不足以镇压各寨各族的叛乱。一旦内乱,燕黔两地的百姓怎么办?鹰咎棱还在云州看着我们呢。”


    齐青没有言语,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当初你镇压[一窝蜂]的时候,手上的兵力也不多。”


    “是,是这样没错。”


    周玉臣混不吝地笑了笑,替齐青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可是齐青,你也是黔人。我要是真动兵了,你当如何看我?天下百姓,又该如何看我?”


    “真要细算起来。黔人为燕人死在战场上,而我一个南越人,又为了黔人到了这里。大梁各州融合至今,早就不该分什么梁人、黔人了。我们只是一群想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仅此而已。”


    “虏人不能让我们做猪狗,作奴婢,作下等人。”


    “同样,梁人也好,黔人也罢,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能规定,别人应当怎么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就算我今时今日,暂时只能借用[张小牛]来救出翁芸,就算我一时半会,无法撼动这个世间的金规铁律……可那又如何?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那套祖宗家法、君臣父子、夫为妻纲,全都砸个干干净净。片字不留。”


    “所以,别哭了,好吗?”


    这分明是一句狠话。


    甚至带着一股要毁天灭地的狠劲。


    可齐青的眼泪却落得更多,更快,几乎是泪如雨下。最后索性伏在周玉臣的床榻边,泣不成声。


    这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地说了句:


    “周大将军,我是詹允南的[弟弟]詹华容。今日奉了竹林寨金寨老之命,特来拜访将军。”


    周玉臣心神一动。


    詹允南,那个被活活拔了十指指甲,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到死都没在那张“认罪文书”上按手印,没“替”陈毓川、潘处道、以及周玉臣顶罪的年轻人!


    可他全族俱灭,男丁一个不留,家里就剩个妹妹,还在投奔未婚夫的路上不见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前这个“弟弟”又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人注意到,周玉臣头上一共伤过两次。一次是代表天潢贵胄的太子。一次是代表祖宗家法的平民。小周要抗衡的是惊天巨业,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许多事不是她一句话就能一蹴而就的。但在此之前,她得对得起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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